笑荒唐,讀《儒林外史》——浮生若夢,幾人清醒。 |睡前聽書

半卷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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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分鐘聽完一本書,今天我們聽如臨外史。
如果你在一場名爲考鞭的考試裏,連考了54年,考到頭髮花白,牙齒掉光都沒有上岸,你會怎麼樣,是選擇躺平,還是徹底瘋掉?
在《全員風魔》的如臨外史裏,作者吳靜子在第一回,先給我們安排了一個神仙級別的白月光,王勉。
王勉是誰?他只是一個放牛娃,但他是這個內卷時代裏,唯一一個成功逃避系統設定的頂級大佬。
當時正是元末明初,朱元璋定下了規矩,全天下的讀書人,想要做官,就必須寫八股文。
這就像是給全天下的聰明人設定了唯一的一條KPI,但王勉一眼就看穿了這個系統的本質。
他說了一句振聾發聵的話,一代文人有惡,意思就是讀書人的苦日子要來了。
大家都在爲了功名擠破頭,王勉在幹嘛呢?他在湖邊畫荷花,他畫的荷花栩栩如生,靠賣畫就能養活老母親,日子過得自由自在。
後來,地方官逼他出去做官,他不願屈服,連夜收拾包袱,逃進了深山老林。
王勉是如林外史的定海神針,無鏡子把他放在全書的開頭,就像是在黑暗的房間裏點亮了一盞孤燈。
他告訴我們,人生的標準答案不只有功名利祿這一種,可惜的是,王勉之後的幾百個出場人物,再也沒有一個人能擁有他這樣的清醒。
畫面一轉,我們來到了幾十年後的明朝,王勉的清醒已經絕跡,科舉的內卷達到了頂峯。
這時候,我們迎來了全書第一個讓人看得窒息的角色,周進。
周進是一個童生,大家不要被童字騙了,童生不是小孩子,而是指那些還沒有考上秀才的讀書人。
周進考了多少年呢?他考到了六十多歲,鬍子都白了,依然是個童生。
在科舉的學歷鄙視鏈裏,六十歲的周進,身份等同於一個永遠畢不了業的小學生。
因爲沒有學歷,周進在社會上受盡了白眼,他去給新進的秀才美酒陪酒,人家吃肉,他只能在角落裏吃素。
他去給商人當帳房先生,商人們根本不拿正眼看他,甚至當面嘲笑他是個廢物。
六十多年的青春,全部砸在了一張毫無希望的試卷上。
周進的心裏壓抑着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而引爆這座火山的是一次偶然的參觀。
有一天,幾個商人帶着周進,路過了省城的貢院,也就是古代的高考考場。
貢院裏那一排排逼着的,像牢籠一樣的號板,對於商人來說,只是個看稀奇的景點,但對於周進來說,那是他魂牽夢繞,卻考了一輩子都沒資格走進去的聖殿。
接下來,中國文學史上最慘烈,最真實的心理崩潰名場面誕生了。
周進走進貢院,看着那塊破木板,突然眼睛發紅,長嘆一聲,一頭朝着號板撞了過去,商人們嚇壞了,趕緊把他拉住。
被救醒後的周進,什麼話都不說,只是捶胸頓足,嚎啕大哭。
他哭得有多慘,書中寫道,哭得口裏吐出鮮血來,他滿地打滾,哭得連頭髮都散了。
這哪裏是在哭考場,他是在哭自己被八股文生生吃掉的六十年青春,哭自己如同螻蟻般被踐踏的尊嚴。
看到一個六十歲的老人哭得吐血,幾個商人動了惻隱之心,商人們最不缺的就是錢,他們當場湊了二百兩銀子,給周進買了一個健身的頭銜。
健身,也就是國子健的學生,有了這個頭銜,就可以直接參加舉人考試了。
各位,接下來魔幻的一幕發生了,當週進聽到商人們要出錢給他買學歷的時候,
他立刻停止了哭泣,爬起來給這幾個商人磕頭,說,你們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有了健身的資格後,周進猶如神助,沒過多久,他竟然真的考中了舉人。
緊接着,他又中了進士,最後一路做到了御史,成了朝廷的中央高級官員。
曾經那個連飯都吃不飽,被人指着鼻子罵的六十歲老童生,一夜之間,成了人人巴結的周老爺,
曾經嘲笑他的那些人,現在全都跪在了他的腳下。
周進的故事,到這裏看似是一個逆襲的爽文,但無鏡子的筆鋒,卻如同一把寒光閃閃的解剖刀。
周進是真的有才華嗎?
不是的,他能翻盤,僅僅是因爲商人們花錢給他買了一張准考證。
在這個荒誕的系統裏,才華一文不值,資格和頭銜纔是一切。
周進淋過雨,所以當他當上主考官後,他本能地想要去撕碎別人的傘,或者說,他想要尋找下一個自己。
後來,主考官周進在考場上,遇到了一個比他更慘、更窮、更瘋癲的老童生,
這個人,考了整整二十次,家裏窮得連鍋都揭不開,卻依然在死亡線上死磕八股文。
當這個老童生終於聽到自己考中舉人的消息時,他沒有像周進那樣哭泣,而是直接拍着手,大笑一聲,
一,好了,我中了。
然後,他瘋了,沒錯,他就是中國文學史上最著名的那個瘋子,范進。
一,好了,我中了。
聽到這句臺詞,你是不是DNA動了?
沒錯,這就是我們初中語文課本里學過的范進重舉。
小時候讀這段,我們覺得范進是個笑話,笑他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中個考試居然能高興的發瘋。
但今天,當你經歷了社會的毒打,見識了職場的人情冷暖,我們在翻開吳靜子的《如臨外史》,你就會驚出一身冷汗。
這根本不是什麼喜劇,這是一出吃人的荒誕劇。
吳靜子不僅寫封了一個范進,更是撕下了幾千年來人際交往中最醜陋的一張面具。
今天,我們就來沉浸式體驗一下中國文學史上最頂級的變臉絕活,那個考到60歲才逆天改命的周進當上了主考官。
正因爲他自己淋過雨,所以他特別懂那些老童生的苦。
在他的閱卷下,54歲的范進終於考中了秀才,考中秀才對於范進來說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
但他想繼續往上考,去省城考舉人,也就是鄉市。
去省城得要路費啊,范進家裏窮得連鍋都揭不開,只能硬着頭皮去找他的老丈人胡屠戶借錢。
胡屠戶可以說是清代文學裏的第一鍵盤俠兼頂級PUA大師。
他聽到范進想考舉人,一口濃談直接吐在了范進臉上,罵出了一段教科書級別的名言。
還想種舉人,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要是能種,那母豬都能上樹。
不僅丈人罵,街坊鄰居也像看瘟神一樣看他。
范進被罵得狗血淋頭,但科舉的毒已經深入骨髓,他瞞着老丈人,偷偷去考了。
等他考完回到家,家裏已經餓了三天,老母親餓得眼睛發花,家裏只剩下一隻下蛋的母雞。
范進沒辦法,只能抱着這隻母雞,低着頭,去集市上換米救命。
各位記住這個畫面,一個54歲的讀書人,頭髮花白,面黃肌瘦,抱着一隻亂撲騰的母雞在菜市場裏卑微地討價還價。
這就是一個古代底層知識分子的全部尊嚴。
就在范進還在菜市場賣雞的時候,村裏突然鑼鼓喧天,三匹快馬衝到了范進那個漏雨的茅草屋前,
鄰居們一聽,趕緊跑到菜市場,把正在賣雞的范進一把拽了回來。
范進一開始根本不信,他以爲大家在拿他尋開心,直到他走到家門口,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張貼着金箔的大紅捷報,看到上面寫着自己的名字,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無鏡子寫下了中國文學史上最讓人頭皮發麻的幾秒鐘,范進看了一遍,又唸了一遍,突然,他雙手一拍,大叫一聲,一,好了,我中了。
說完,他往後一仰,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牙關緊咬,不省人事。
等大家把他救醒,他爬起來,披頭散髮,一邊拍手一邊大笑,一腳踩進了門外的泥塘裏,滿身是泥地往集市上狂奔,嘴裏還在喊,我中了,我中了。
大家都在笑范進,但你想過他爲什麼會瘋嗎?這絕對不僅僅是高興,這句好了,我中了,包含了太多的心酸,好了,意味着他終於不用再被老丈人吐口水了,好了,意味着他54年來如同螻蟻一樣的生活終於結束了,好了,意味着他被系統壓抑了30多年的屈辱、恐懼和焦慮。
在這一刻瞬間爆炸,他的大腦CPU徹底燒燬了,人在極度的高壓突然釋放時,精神防線是會徹底崩塌的。
范進沒瘋的時候,他是一個被禮教和科舉吃幹抹淨的行屍走肉,而范進瘋了的這一刻,他才真正釋放了作爲人的本能。
新科舉人瘋了,這可怎麼辦?豹子出了個損招,找一個他平時最怕的人,狠狠打他一個大嘴巴,把他嚇醒,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糊塗虎。
昨天還指着范進鼻子罵尖嘴猴塞、現世保的糊塗虎,此刻卻嚇得直哆嗦,他說什麼?他說,這可使不得,他現在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我要是打了文曲星,死後是要被打入18層地獄的,你看,權力和地位的濾鏡有多可怕。
只要你有了功名,連你身上的臭味在別人眼裏都變成了仙氣。
最後,糊塗虎灌了兩碗黃酒狀態,閉着眼睛,一巴掌扇在了范進臉上,范進被打暈過去,在醒來時,病好了,不瘋了,神細節來了。
糊塗虎打完這一巴掌,突然覺得自己的手掌隱隱作痛,連彎都彎不過來,無鏡子的諷刺簡直絕了。
糊塗虎從心底裏已經給范進跪下了,他的心理暗示讓他覺得,自己真的打了一位神仙,所以遭到了反噬。
接下來的畫面,就是一場魔幻現實主義的大變臉。
以前范進家裏接不開鍋,沒人看他一眼,現在范進醒了,你猜怎麼着,鄰居假端來了雞蛋,鄰居已拿來了白酒,鄰居餅杯來了大米。
更誇張的是,當地的土豪張香生,一個平時連眼角都不會掃范進一下的大人物,親自坐着轎子登門拜訪,一進門就拉着范進的手叫老哥哥,開口就送了50兩白銀,外加一套三進三出的大別墅。
僅僅一天時間,范進從一個抱着母雞在菜市場被人翻白眼的窮酸老頭,變成了有房,有錢,有地位,人人敬仰的範老爺。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在我們看范進發瘋的時候,我們覺得他很可笑,但是,當我們看到糊塗戶的巴掌,鄰居的雞蛋,張香生的別墅時,你會發現,范進沒瘋的時候,他身邊全是一群捧高踩低的瘋子。
只有當范進瘋了,拿到了權力和地位的入場券,他身邊的這群瘋子,才突然變得正常了,變得溫文爾雅,和藹可親了。
在這場名爲科舉的遊戲裏,究竟是誰瘋了,是范進,還是這個牧牆,虛僞,吃人的社會?
如果你覺得范進和糊塗戶已經足夠奇葩,那你就太小看如臨外始了。
在這個全員惡人的名利場裏,還有一群更讓人大跌眼鏡的戲精。
你知道古代第一手才奴,臨死前因爲什麼東西閉不上眼睛嗎?你知道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名士,背地裏幹着怎樣骯髒的勾當嗎?
一個人臨死前,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卻死活咽不下最後一口氣,他顫抖着伸出兩根手指頭,滿屋子的親戚怎麼猜都猜不對。
大侄子問,您是說還有兩個親人沒見面?他搖搖頭。
二侄子問,您是說還有兩筆銀子沒交代?他狠狠地翻了個白眼,最後,他的老婆走上前,挑掉了一根燃燒的燈草,他這才滿意地閉上眼睛,斷了氣。
你沒聽錯,這就是中國文學史上最頂級的手才奴。
嚴建生是真的有錢,他家裏有十多萬兩銀子,用今天的話說,妥妥的億萬富翁,但他平時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呢?豬肉捨不得吃好的,只買最便宜的邊角料,家裏人病了,捨不得請好醫生。
可就是這麼一個極度摳門的人,其實根本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徒,相反,在儒林外史的奇葩圖鑑裏,他甚至算得上是個老實人。
嚴建生有一個親哥哥,叫嚴貢生,這是一個橫行相禮,無惡不作的土霸王,成天打秋風,佔便宜,惹了一屁股官司。
每當哥哥惹了禍拍拍屁股跑路,是誰在後面擦屁股?是嚴建生,他雖然心疼錢,但爲了家族顏面,還是會拿出大把的銀子去幫哥哥擺平官司。
那麼問題來了,一個身價過億的老闆爲什麼會在臨死前對兩根多燃燒的燈草斤斤計較,這其實是一種極度的底層不安全感。
嚴建生的錢不是靠正經科舉得來的,他的健身頭銜是花錢買的,在那個萬般階下品,沒有讀書高的年代,他沒有真正的社會地位,沒有文化資本。
他的哥哥嚴貢生雖然是個人渣,但人家是正經考上去的貢生,所以哥哥能耀武揚威,弟弟卻只能夾着尾巴做人。
對於嚴建生來說,這個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唯一不會背叛他的,只有實打實的同伴,那兩根多燒掉的燈草不是幾文錢的事,那是他本就不多的安全感在流失。
你看,吳靜子的筆多毒啊,他不僅寫出了一個人的滑稽,更寫出了一個人被時代價值觀逼出來的病態。
如果說嚴建生是用摳門來掩飾自卑,那如林外石裏的另一撥人就是用造假來騙吃騙喝。
吳靜子向我們展示了古代版的名媛拼單群和假學歷造假指南,在書裏有一種非常盛行的職業,叫打秋風。
說白了,就是一群沒有真才實學,但頂着個文人頭銜的混子,到處去賦商或者官員家裏蹭吃蹭喝,騙取贊助。
這裏面最典型的代表,是一個叫牛浦郎的年輕人。
牛浦郎本來是個窮得叮噹響的市井小民,但他非常渴望進入上流社會。
怎麼進呢?考編太難,於是他走了一條捷徑,盜用人設,他無意中撿到了一位已經去世的著名詩人,牛布依的詩稿。
巧了,兩人都姓牛,牛浦郎眼睛一轉,直接對外宣稱自己就是大詩人牛布依。
靠着這個偷來的ID,牛浦郎成功打入了文人圈子,那些附庸風雅的土豪烈士根本看不懂詩寫的好不好,他們只認牛布依這個大IP。
於是,牛浦郎今天去張老闆家吃海鮮,明天去李員外家拿紅包,甚至還靠着這個假身份騙到了一個漂亮媳婦,可以說是把古代版的流量變現玩到了極致。
但這群假名士,僞君子,真的只是爲了騙口飯吃嗎?不,他們真正噁心的地方,在於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書裏還有個叫匡超人的,剛出場時是個孝順父母,勤奮讀書的好青年,可一旦他踏入了這個虛僞的如林圈子,學會了拉幫結派,吹牛拍馬,他迅速墮落。
爲了攀附權貴,他拋棄了糟糠之妻,甚至幫人當槍手剔烤,曾經屠龍的少年,最終變成了比惡龍更醜陋的怪物。
各位,讀到這裏,你還會覺得,如林外史,離我們很遙遠嗎?那個爲了兩根燈草死不瞑目的嚴建生,像不像今天那些焦慮萬分,拼命囤積財富卻忘了如何去生活的現代人?
那個盜用身份騙吃騙喝的牛僕狼,像不像今天互聯網上那些租豪車拍照,打造獨立精英人設,私底下卻一地雞毛的網紅?
那個屠龍少年筐抄人,像不像爲了向上爬,逐漸放棄底線,變成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模樣的職場打工人?
這片名爲如林的森林,其實就是一個人性的大染缸,科舉、名利、金錢,像是一個個巨大的漩渦,把所有人都吸了進去,扭曲了他們的靈魂。
但是,吳靜子真的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了嗎?在這個全員惡人,烏煙瘴氣的時代裏,難道就沒有一絲光亮,沒有一個真正清醒、乾淨的人嗎?答案是,有。
而且,這些真正的清流,既不是當大官的,也不是考上高學歷的,反而是一群社會最底層的奇葩,甚至是女人。
在一個全員考鞭考到發瘋,爲了功名利祿,連尊嚴都可以踩在腳下的時代,你猜,全書最硬的骨頭長在誰身上?
不是滿腹金輪的大學士,也不是家財萬貫的大老爺。
吳靜子把全書最閃光的高光時刻給了一個離家出走的逃跑新娘和四個連字都認不全的底層打工人。
如果你看膩了范進和周靜們的醜陋嘴臉,這一張絕對會讓你覺得酣暢淋漓,因爲在這個烏煙瘴氣的大染缸裏,真正的清流出場了。
在古代,女人的命運通常只有兩條路,要麼在家從父,要麼出嫁從夫。
但在儒林外史,第四十回,出現了一個堪稱大女主爽文,標杆的奇女子,沈瓊芝。
沈瓊芝出生在一個略有博產的家庭,從小讀書識字,詩詞歌賦樣樣精通。
當地有一個非常有錢的鹽商,叫宋爲富,這個宋老闆看中了沈瓊芝的才貌,就花重金下了聘禮。
沈家以爲是去結爲正妻,歡天喜地把女兒嫁了過去,可到了宋家一看,沈瓊芝直接被帶到了偏房。
原來,這個宋老闆根本沒打算明媒正娶,只是想騙她來做個沒有名分的小妾。
在那個年代,普通的弱女子遇到這種事,多半隻能認命,或者上吊尋死。
但沈瓊芝是怎麼做的?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她表面上不動聲色,穩住了宋家人。
然後,趁着夜深人靜,她打包了宋家給的所有金銀細軟,那是她應得的賠償,
僱了一條小船,連夜逃離了揚州,直接跑到了大城市南京。
到了南京之後,一個單身女子怎麼活下去?沈瓊芝做出了一個震驚整個金陵城的舉動。
她在繁華的秦淮河畔租了一間鋪子,直接掛出一塊招牌,上面寫着,"小女子沈瓊芝,精通詩詞書畫,
代寫應酬文章,兼受定製作畫,你敢信嗎?"
在幾百年前的清朝,一個女人公然拋頭露面,靠賣自己的才華和知識產權來養活自己。
宋老闆後來帶着官府的人來抓她,想要用逃竊的罪名把她抓回去。
沈瓊芝在公堂之上,面對知縣,腰桿筆直,毫不怯場,把宋老闆騙婚的醜事抖了個乾乾淨淨。
沈瓊芝不僅是儒林外史裏的奇女子,她更是中國古典文學中極少數擁有真正獨立人格的女性。
吳靜子借她的故事狠狠地抽了那些虛僞文人一個耳光,
你們這些大老爺們爲了一個官半個職,像狗一樣搖尾乞憐,而一個弱女子卻敢於對權貴說不,靠自己的雙手乾乾淨淨地站着正前。
如果說沈瓊芝是衝破封建禮教的紅玫瑰,那麼在全書的結尾,吳靜子還給我們留下了四個掃地僧。
儒林外史寫到最後,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大官,名是死的死,散的散,曾經輝煌的太薄辭也長滿了荒草。
就在這曲中,人散的淒涼時刻,四個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普通人登場了。
這四個人被稱爲市井四騎人,他們騎在哪裏?第一位是個寫字兼做媒人的,叫紀偉銷,他窮得只能在寺廟裏借宿,但他寫的一手極好的字,有人花大價錢請他去給達官貴人寫匾額,他卻白白手說不去不去,我今天還要去茶館聽書呢。
他把那些當大官的文人視爲糞土,只做自己開心的事。
第二位是個賣紙火筒的,叫王泰,他每天挑着擔子在街上叫賣,賺夠了當天的飯錢,就立刻收攤。
他幹嘛去?下圍棋,他的棋藝高超到什麼地步?當時天下第一的圍棋國手來南京擺擂臺,王泰挑着擔子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國手殺得片甲不留。
下完棋,他在衆人震驚的目光中挑起擔子,大笑而去,連個名字都沒留下。
第三位是個開小茶館的,叫蓋寬,他以前也是個有錢人,後來破產了,就在街邊賣茶水,但他有一個愛好,畫畫。
他每天在茶館裏看着來來往往的衆生像,把他們畫在紙上,他的畫氣韻生動,堪稱一絕,但他從不賣錢,只送給懂畫的有緣人。
第四位,最絕,他是個裁縫,叫京元,京元每天起早貪黑的給人做衣服,但在他的裁縫鋪裏,永遠放着一把古琴,白天,他是縫縫補補的底層手藝人。
到了晚上,他關上店門,點上一炷香,彈奏出最高雅的廣鳴傘,有朋友問京元,你一個做衣服的,彈琴寫詩有什麼用,又不能當官賺錢?京元的回答堪稱全書的最高境界。
他說,我每天做裁縫,是爲了吃飯,我每天彈琴寫詩,是爲了不讓自己的心變成和那些當官的一樣的俗物。各位,聽到這裏,你明白吳靜子的苦心了嗎?什麼叫如臨外世,外就是跳出那個骯髒的圈子。
當高高在上的廟堂擠滿了像范進、周進這樣被異化的怪物,擠滿了像顏建生、牛浦郎這樣虛僞的戲精時,真正的風骨,真正的詩意,真正的中國文人精神反而流落到了市井之中,落在了裁縫、小販、茶館老闆和一個逃婚女子的身上,仗義美多圖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這不僅僅是清朝的故事,這也是屬於我們每個現代人的生存哲學,在這個充滿焦慮、內卷、人人都想往上爬的時代裏,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像京元一樣,在縫縫補補的謀生之外,在心裏給自己留一把古琴,只要你的內心不被世俗的慾望吞噬,哪怕你是個裁縫、是個小販,你依然是自己世界裏的真名士。
到了這裏,如林外史的故事即將落下帷幕,在下一章,我們將跳出書本,看看這部偉大的名著到底能給我們現代人,尤其是在今天這個學歷貶值、考工狂熱的社會里,帶來怎樣血淋淋的生存啓示。
當你和尚這本書從范進、周進、顏建生的荒誕故事裏抽離出來,轉頭看看我們今天的熱搜,三十歲還在死磕考工的人,脫不下的孔乙己的長衫,被一張文憑困住的半生,你會突然驚醒,原來如林外史寫的根本不是清朝,而是幾百年來一直困在同一個系統裏的我們。
在如林外史的後半段,發生了一件轟動全書的大事,太博辭大忌,當時,書裏出現了一群真正的理想主義者,以池恆山、於博士、杜紹清爲代表,他們看透了科舉制度,把人變成了追逐名利的禽獸,於是,他們想要在精神上拯救這個世界,他們自掏腰包,在南京修建了一座宏偉的太博辭,想要恢復上古時期真正的禮樂制度,喚醒讀書人內心的道德和良知。
這場祭祀大典辦得極其空前,金陵城萬人空巷,鐘鼓齊鳴,在那一刻,彷彿真正的如林又活了過來,道德之光重新普照大地,但無鏡子的筆是極其冷酷和現實的,這場大祭就像是迴光返照,大祭結束之後呢,於博士老去了,杜紹清把家產敗光了,隨着這群理想主義者的星流雲散,太博辭迅速荒廢,沒過幾年,祠堂的屋頂塌了,院子裏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
曾經演奏雅樂的地方,變成了小商小販賣破銅爛鐵的攤位,無鏡子用太博辭的倒塌,無情地戳破了一個幻象,在龐大、冰冷、以利益爲驅動的系統面前,個人的道德呼喚,甚至一群人的理想主義,都是微不足道的,只要八股取勢,這個分配權力和財富的規則不改變,只要考上就能做官發財的誘惑還在,太博辭修得再大,也擋不住千千萬萬個周進和范進往科舉的火坑裏跳,
歷史的驚人相似之處在於,即使八股文早就被廢除了,但那個系統的幽靈,依然在我們的生活裏遊蕩,書裏的范進,爲了考舉人,被老丈人罵得狗血淋頭,家裏窮得要賣下蛋的母雞,書裏的周進,六十多歲沒有功名,被商人當成廢物一樣嘲笑。
這和今天我們社會上流行的維學理論和其相似,當我們把人生的價值單一的綁定在一張名校文憑,一個編制,一個大廠的offer上時,我們就已經主動走進了無鏡子筆下的那個考場,坐進了那個B字的號板裏,如臨邁時,給現代人最大的生存啓示,就是他用幾百個人物的悲劇給我們敲響了警鐘,不要讓單一的評價體系綁架你的人生。
當我們抱怨孔乙己的長衫脫不下來的時候,不妨想想書裏結尾的那四個市井奇人,那個白天做裁縫,晚上彈古琴的京元,那個挑着擔子賣銀火筒,下完棋大笑而去的王太,他們難道沒有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過嗎?
但他們爲什麼活得比當朝一品大員還要瀟灑?因爲他們明白了一個道理,謀生是謀生,自我纔是自我,他們沒有被世俗的標準PUA,他們把評判自己人生價值的權利牢牢握在了自己手裏,考不上編制,不代表你就是個廢物,做着普通的工作,也不妨礙你在精神世界裏建立自己的泰博詞。
在如林外史的開篇,吳靜子寫下了一首看透世事的詞,其中有這樣一句話,功名富貴無憑據,費盡心情,總把劉光武幾百年前的吳靜子用極其辛辣的筆觸,爲我們繪製了一幅名利場上的百鬼夜行圖,今天,我們在這個喧囂,內卷的時代裏重讀它,不是爲了看古代人的笑話,而是爲了在滿地六遍市的街頭抬頭看一眼月亮,在這個世界上,成功的標準從來就不止一種。
你可以去追求世俗的功成名就,但請永遠不要像范進那樣,在慾望的泥潭裏弄丟了原本的自己,如林外史到這裏就結束了,願我們都能在這個內卷的時代裏保持清醒,守住內心的那把古琴。
我是福光,我們下本書,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