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明朝,富家公子體驗辰州美食,烤牛油一口爆漿!睡前故事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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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爲男殖利,無人不曉的富豪商賈家族唯一繼承人,
你生來便被頗天的富貴包裹,金山銀海堆砌之下,
什麼淮揚名廚的私宴,金陵最實心的真修,
對你而言不過是自幼癡膩的家常,
你這張嘴嘗過海味山珍,飲過玉葉穹江,
世間百味似乎早已不能讓你輕易動容,
可當你第一次爲家族踏上征途,
隨貨船深入西南茫茫群山,
才發現世間竟有如此迥異的天地,
這裏的人用山野祕法烹調,
用你從未見過的香料,
做出讓舌尖顫抖靈魂出竅的狂野美味,
這趟旅程你將離開應天府,
順流而下去揭開大明朝武林祕境的味道傳說,
一張寬大的杉木桌面上,
中央擺着只厚重的陶土盆,
邊緣截着層深淺不一的煙垢,
那是常年懸在火堂上燻出的痕跡,
盆中一汪琥珀色的湯液正咕嘟咕嘟地翻滾着,
蒸騰起帶着濃烈滋味的熱氣,
這就是店裏的招牌菜,酸湯桂魚了,
你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
喉結滾動,口腔裏早已經是瘋狂的分泌口水,
那湯是一種醇厚而明亮的琥珀色,
在粗陶盆中微微盪漾,
湯麪上深綠如碎玉的衫,
胡椒粒,潔白的蒜瓣,金黃的薑片,
隨着沸騰的湯汁上下起伏,
更大塊的新鮮的原漿桂魚,
帶着細鱗蒸過的淡粉邊緣在湯中若隱若現,
魚肉吸足湯汁後變得軟嫩多汁,
與酸湯形成絕妙搭配,
既保留了魚肉的鮮甜又有恰到好處的彈韌,
那是陳州人最愛的食桂魚,
只在急流交時間才能捕到,
在濃湯中若隱若現,
沉浮其間的還有雪白方正的嫩豆腐塊,
豆芽也在其間舒展着身體,
爲這濃墨重彩的畫面添上一抹清麗的鵝黃,
幾片深色的山野絕菜穿梭其間,
帶來十足的山野氣息,
而最先聞到的是一種醇厚而奇異的酸香,
那不是醋的尖銳,
據那店小二說,
這是陳米湯發了半年的酸漿,
再加銅木灰水醃的酸蘿蔔絲,
熬三天啥魚腥都能壓下去,
他指的酸蘿蔔脆得能嚼出響,
是陳州人儲菜的老法子,
你伸出筷子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魚肉,
那肉燉得火候極足,
送入嘴中幾乎不需要咀嚼,
舌尖輕輕一抵便溫柔地化開,
濃郁的魚香與酸鮮的湯汁煞時迸發交融,
帶有些許魚皮的部分則提供了恰到好處的彈刃,
令人回味無窮,
細品之下層次愈發鮮明,
底層是原漿桂魚本身的清甜,
經慢燉後吸出的鮮香沉穩溫暖,
如遠水般托起全部風味,
而那股極具穿透力的氣息,
應該就是游水畔新摘的木漿籽,
提供的那種清新柑橘與木質的鮮香,
其意而醒神,
它是這碗湯毋庸置疑的靈魂了,
獨特,令人過舌不忘,
而將這二者完美融合交織成一首複雜交響曲的,
是那多種香料用豬油爆香後釋放的深邃複合香氣,
你細細辨出了其中的薑片,黃薑末,大蒜瓣,
它們共同構築出這豐富誘人的味覺宇宙,
你忍不住在心中讚歎,
真乃絕味啊,
這酸香熾烈,鮮辣奔放的滋味,
似是融合了苗疆山野的酣暢與漢家烹飪的醇厚,
竟在這陳州地界渾然天成,
創造出這道菜的人無疑是個味覺上的天才,
竟將如此多的香料統合得這般平衡又奔放,
而細想之下,真正的頭號功臣或許還是那自然發酵的酸米湯,
是它用圓潤的酸香包容了所有的野性與熱烈,
如同這片山水本身宏大又細膩,
你只覺得旅途的顛簸都被這盆酸湯魚沖刷得乾乾淨淨,
胃裏被溫暖和充實填滿,身體微微發汗,通體舒態,
這道菜強烈而複合的滋味與你所熟悉的淮陽菜系的清鮮精緻,
溫柔敦厚,截然不同,
它更直接,更坦率,更富有衝擊力,
彷彿這湘西的山水一般,帶着一股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此時此刻,你只想來碗米飯,
滿滿咬一勺這神仙湯汁,將它澆入白米飯中,
伴隨着酸湯的狂野圓滿地送入口中,
完成這最後也是最滿足的儀式,
你舒服地嘆了口氣,竟未想到米飯也能這麼好吃,
直到這時,你才稍稍從這極致的味覺享受中抽出心神,
有機會環顧四周,你正坐在一家名爲百味樓的酒樓大堂裏,
時辰已過正午,但大堂裏依舊熱鬧非凡,
木桌條凳,粗瓷碗碟,周圍的食客們多是碼頭工人行腳商販的打扮,
說話帶着濃重的本地口音,聲音洪亮,
就着盆博裏的菜餚吃得滿面紅光,氣氛熱烈而質樸,
你來自南京的商谷之家,
足中經營着江南一帶頗有名氣的棉布和絲綢生意,
此次出行也算是你籍貫後第一次真正的歷練,
前往家族在西南地區最重要的一處貨站所在地,
湘西陳州府。
這陳州府用現代行政劃分來看,
大致對應湖南省淮化市的北部,
包含元陵、陳溪等縣,
以及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部分地區,
它不僅是鄉前滇古異道上至關重要的核心節點,
更有全楚咽喉、西南所要之稱。
水路發達,自大明開國以來,
朝廷經營西南陳州便是通往雲貴高原的必經之路,
與物資集散重鎮,
也因此吸引了無數來自江西、四川
乃至更遙遠地方的商幫在此紮根競逐利市。
你家在此設立的鋪面,
正是看中了此地四通八達的曹運與陸路,
堪稱家族深入西南腹地,
溝通苗江貿易的最大據點。
你乘樓船在原江上搖晃了數日,
穿越險灘急流,
今晨賞午才終於在這陳州碼頭靠了岸。
眼前的景象瞬間衝擊着你這個江南來客的感官。
碼頭上圍杆如林,
翻影蔽日,
各種口音的吆喝聲,
耗子聲,
貨物裝卸的撞擊聲交織成一片沸騰的喧囂。
穿着電纜染布衣裳、
頭纏帕子的土家人
佩戴凡婦銀飾的苗家女子,
以及來自各地的行商、
腳伕、船工穿梭往來摩肩接踵。
在臨河的望江樓客棧安頓下來,
隨行的老掌櫃自去處理貨物之事。
你簡單梳洗去一路風塵後,
腹中的積火便被窗外那陣陣越發清晰的奇香勾起,
那香氣熱烈複雜,
帶着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
你循着這味兒下樓,
便撞進了與客棧相鄰的百衛樓,
只見堂內人聲鼎沸,
幾乎每一張木桌上都赫然擺着一隻粗陶盆,
盆中盛滿了翻滾着紅金色湯葉散發着那股霸道香氣的食物。
無需多問,
眼前景象已明明白白地告訴你,
這必定是此地毋庸置疑的招牌美味。
你毫不猶豫對着迎上來的夥計
靜止點了一盆那勾魂奪魄的酸湯魚。
果然,
它沒有讓你這個吃慣了淮陽菜清鮮精緻的男侄令人失望,
反而以一種霸道而直接的美味給了你前所未有的震撼。
走出百衛樓,
午後的陽光透過雲層灑在陳州城的青石板路上,
空氣依然溼潤,
卻比正午時分明亮了許多。
與南京城裏橫平豎直的訪市格局不同,
陳州的街道依着山勢水形而建,
略顯曲折,
卻別有一番生機勃勃的韻味。
兩旁多是木結構的房屋,
不少是依着陡峭河岸搭建的吊腳樓,
樓下懸空由一根根原木支撐着顯得顯奇而別緻。
你信不而行,
目光所及盡是新鮮景象。
那邊是碼頭貨倉,
堆積着待運的山貨通油。
那邊是官倉,
再往前過了牌樓,
人聲見廢,
各種複雜的氣味撲面而來。
是一種混合了泥土、草木、
牲畜、
熟食、
藥材和無數人煙的極其鮮活而生動的氣息。
你知道,
這便是晨曦市集了。
一踏入市集,
眼前的景象頓時讓你目不暇接。
這裏彷彿是一個濃縮的,
充滿活力的湘西世界,
街道兩側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
賣的東西更是五花八門,
令人眼花繚亂。
有堆積如山的各種筍乾菌菇、
蕨菜散發着山野的清香。
有一捆捆叫不出名字的草藥,
散發着或辛或苦的獨特氣味。
有縣邊的竹籃羅筐,
手工精巧。
還有一盆盆在清水裏吐着泡泡的河魚,
田螺,
鮮活無比。
更有許多小吃攤子,
炊煙裊裊香氣四溢。
有蒸的晶瑩剔透,
包裹着各式餡料的餈粑。
有在炭火上烤的焦香,
刷上醬料的各類河鮮。
還有用竹筒裝着散發着植物清香的涼茶,
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勾勒出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畫卷。
你的注意力被一陣奇異的香氣吸引,
只見一個攤位前支着小油鍋,
這裏賣的是燈盞窩,
這是一種用本地糯米與黃豆
磨成粘稠米漿製作的油炸小吃。
糯米頂餓,黃豆增香,
只見那攤主左手捏着鐵皮燈盞磨,
右手搖起米漿,
先鋪上薄薄的一層再磨底,
手腕輕轉,
讓漿汁勻勻裹住內壁,
再往中間塞一勺酸醃菜,
這是陳州人最愛的餡兒,
酸得生津,酸得醒神。
也有放蝦米或豆腐丁的,
依據顧客口味選擇。
填完餡又附上一層米漿封鹽時,
將模具往滾油裏一沉,
滋拉一聲,
騰起白煙,
攤主用長筷撥弄着米漿邊緣
炸得金黃起泡。
在油鍋中滋滋作響,
攤主便適時地捏住模餅,
輕輕一旋,
燈盞窩便脫了膜在油中翻滾,
轉瞬間膨脹成圓鼓鼓的金盞,
外皮起了細密的酥泡,
變得金黃酥脆。
撈起瀝乾時,
那攤主還會用竹筷在窩底戳個小孔,
讓裏頭的熱氣泄出些,
免得燙嘴。
你看他嘴饞,
買了一個入手微燙,
小心咬了一口,
外層極其酥脆,
內裏卻是軟糯的米漿
和酸香開胃的菜餡。
油香米香酸香混合在一起,
簡單卻十分美味。
一群女子說說笑笑地從你身邊走過,
吸引了你的目光。
她們都穿着電藍色的土布衣裳,
布上有像冰裂一樣的花紋,
但打扮明顯分成兩種,
前頭兩個是少女,
頭髮在頭頂盤成鳳凰形狀的髮髻,
中間嵌着巴掌大的銀鳳冠,
鳳嘴上掛着三串銀鈴,
走路時叮噹作響,
兩邊還插着水牛角樣子的銀梳,
梳上墜着小銀珠,
一晃就速速發抖。
她們穿的上衣沒領子,
領口繡着蝴蝶採花,
袖口鑲着窄窄的紅邊,
手腕上是細細的銀鐲子,
脖子上套着三圈銀項圈,
最細的那圈掛着十二隻小銀蝴蝶,
風一吹像要飛起來似的。
後面跟着的是已婚婦人
用青布包頭布腳,
在右邊鬢角打了個燕尾結,
露出的頭髮盤成扁圓的髮髻,
插着雕花銀簪,
簪子上墜着小銀佛手,
她們的上衣是立領的,
領口和袖口鑲着寬寬的花布邊,
繡着一圈圈不斷頭的花紋,
腰間繫着兩層圍裙,
上面一層是波浪紋的臘染,
下面一層繡着稻穗麥慄,
這是成了家的人才繡的紋樣。
銀飾呢也沉險,
耳垂掛着兩寸長的銀蝴蝶,
翅膀上有小點花紋,
胸前的銀片墜着九條銀鏈,
鏈頭的銀鈴比少女的大,
聲音悶悶的像敲慶,
擦身而過時,
你瞧見少女裙子下襬繡着沒開的花苞,
婦人的裙邊卻是全開的牡丹,
銀鈴聲慢慢遠了,
空氣裏還飄着淡淡的電纜步香,
你心中不遊一動,
這應該就是紅苗了吧。
這般隆重華麗的打扮
絕非平日趕集賣貨的裝束,
看她們步履輕快,
笑語盈盈的模樣,
倒像是結伴去赴什麼重要的聚會。
繼續往前走,
又見幾個漢子頭上包着青黑色的長帕,
身穿對襟短掛,
褲腿寬大,
打着綁腿,
顯得精幹利落,
他們說話聲音洪亮乾脆,
正在交易獸皮和藥材,
這裝扮應是土家人無疑了,
聽說他們性子豪爽,
多在山上跑獵。
正漫步間,
忽聽得城東方向
傳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鑼鼓聲,
以及一種低沉幽遠的牛角號聲,
這聲響如同號令,
街上的人們,
無論是攤販還是行人,
都面露敬畏之色,
紛紛朝那聲音湧去,
你被這熱烈的人流裹挾着,
不由自主地向前,
轉過一個街口,
眼前豁然開朗,
城隍廟前的空地上,
竟是人頭攢動,
驚奇招展,
青石板路被踩得發亮,
香燭煙氣,
混着漢味在生時的熱風裏飄蕩,
你瞬間明白了,
自己竟誤打誤撞碰上了一場
面積隆重的挪勢活動,
場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
一座高達三四丈的巨型刀梯,
以粗狀木柱爲軸,
兩側橫插着數十把
寒光閃閃的鋼刀,
一位頭戴紅冠,
身着褪色紅袍的老者,
手持一柄刀狀法器,
正圍着祭壇轉圈,
他口中念着聽不懂的咒語,
刀上銅鈴叮噹作響,
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彷彿踩在虛空中,
一旁的助手撒着米粒,
像是在祈求什麼。
儀式完畢時只聽一聲吆喝,
那老者竟赤腳登上刀梯,
他口中唸唸有詞,
腳底踩過刀刃,
卻毫無猶豫退縮的模樣。
場下成千上萬的觀衆
屏息凝神,
繼而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當老者登頂揮動法器,
彷彿真引來了神力,
要將邪祟驅散。
這就是陳州人最敬畏的上刀梯,
是酬神還願時最精心的法式。
你的目光完全被這原始而神祕的景象俘獲了,
江南水鄉何曾有過如此狂野漢俑的儀式,
這簡直是人與神俱信的激烈交鋒。
除了這核心的法式,
整個場子就是一個民俗信仰的縮影,
祭壇邊那位老者身着紅袍,
左手執紅綢,
右手揮動法器,
踏着奇怪的步子繞彈而行,
嘴裏唸唸有詞,
混在鑼鼓聲裏,
肅穆中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莊嚴。
場中央,
挪班早已擺開陣勢,
一個戴獠牙面具的漢子手持斧頭
隨着鼓點跳躍劈砍,
動作剛猛地向在開山,
那鼓點從緩到急,
如雨點落下,
陣的人腳底發麻。
更遠處,
赤腳漢子正踩過燒紅的鐵犁頭,
青煙冒起,
卻不見他皺眉。
還有戴各種木頭面具的人
跳着古怪的舞步,
咿咿呀呀,
唱着聽不清的調子,
彷彿在演一段古老的故事。
你被另一側的戲臺吸引,
演員們戴着彩繪的面具身形翻飛,
唱腔混着鑼鼓飄蕩在風裏。
雖不懂詞意,
但那面具上眉眼分明,
陽光下格外生動,
你站在原地,
心潮澎湃,
良久才從這場視覺與心靈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每一種景象都衝擊着你這個應天府來客的認知,
這些活動不僅僅是曲諧,
更彷彿是一種源自古老血脈的宣告,
充滿了生命的張力
與人對自然的敬畏。
你站在原地,
良久才從這場視覺與心靈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感官被徹底打開,
對這片土地的好奇心也攀升到了頂點。
正走着,
你的注意力被周遭數不清的小吃攤吸引,
其中一個攤位格外引人注目。
青布棚下,
一位精釵布裙的婦人正手持銅勺,
從木桶中刮取金玉般的方糕,
以桑葉爲碗,
那糕體顫微微地沉在碧綠的葉子上,
淋着深醬色的汁水,
焦香的碎果仁,
星羅旗布,
熱霧騰起時,
竟勾得你腹中一陣清明。
你取出三枚銅錢,
喚得一碗,
指尖觸到桑葉時,
先驚異於其溫良,
原本硬朗的葉片被蒸汽燻得柔軟,
卻依然托住方糕,
不滲不漏。
湊近細細一吻,
新鮮米漿的清甜與芝麻的焦香交織,
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獨特氣息混在醬汁的鹹鮮裏。
你學着當地人的樣子,
拿起竹片小刀,
輕輕切下一腳,
送入口中的沙納,
溫潤的米香先在舌尖漫開,
那豆腐在舌面上傾顫着化開,
留下細糯如沙的質感。
但接着,
卻有一股陌生而熾烈的辛香轟然行轉,
不是熟悉的生薑或者花椒的味道,
而是一種說不分明的灼熱感,
伴着陳年米醋的醇酸,
驚得你額腳浸出細汗。
你忍不住問那婦人,
敢問娘子這滋味的源頭竟是何物,
怎地如此潑辣鮮活?
那婦人擦着童勺笑道,
小郎君是外鄉人吧?
這是咱們陳州特產的米凍,
裏頭提味的紅油是用豬餘果搗碎煉得的。
你文言一正,
你依稀記得《本草綱目》中曾記載,
此物有小毒,
在江南故鄉重陽節時,
女子們清晨便會折下庭院裏,
豬餘的帶果枝條斜插在發角,
果實垂於鬢邊,
枝葉青草尖頭。
既和辟惡氣的古俗,
又添秋日裝點的意趣,
這纔是你熟悉的豬餘。
何曾想過,
這紫紅色的小果子,
在湘西竟能化作日常飲食中
如此頗辣奔放的一味,
此地百姓以它來驅寒除溼,
振奮胃口。
這般與自然共處的智慧,
直截了當,
又充滿生命力與江南藥食分明,
溫補調理的飲食哲學大相徑庭。
雖被這陌生的辛香刺激得微微喝起,
你卻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味覺驚喜。
那婦人又細細解釋道,
這是取本地上好鮮米,
用澄清的銅殼灰水浸上一夜,
待米粒稀薄鹼性,
再上石磨磨成漿,
文火慢熬不停攪動,
待其自然凝固而成。
你慢慢地一口接一口地將這碗米豆腐吃完,
只覺得通體暖透,
額角微微浸汗,
午後的燥熱與疲憊竟一掃而空。
你就這樣在市集裏漫無目的地遊蕩,
眼睛看不夠,
鼻子聞不夠,
每一種景象,
每一種氣味都在向你訴說着一個
與金陵截然不同的生動而真實的相惜。
不覺間,
雙腿已有些痠軟,
喧囂聲浪也漸成嗡嗡的背景。
你抬眼瞥見市集邊緣處,
林河邊立着座青瓦木樓,
番子上書一個陡大的茶字,
走得口乾舌燥,
正好歇腳,
便躲不進去,
撿了個臨街的主椅坐下,
向掌櫃的要壺好茶。
那掌櫃的是個經受老者,
文言一笑,
客官,
是南直裏來的吧?
小老兒這兒倒還真有些合您口味的。
說着,
他從身後一個密封的吸罐裏
小心咬出一勺茶葉,
你一看那茶葉條索緊卷,
色澤潤綠,
便覺不凡。
沖泡開來,
香氣輕烈悠長,
帶着炒豆瓣的熟香,
又吟有蘭花香韻,
茶湯清澈碧綠,
這是松羅茶?
你細細品了一口,
那鮮爽醇厚的滋味
竟與家鄉的頂尖綠茶別無二致,
在這西南之地,
遇見着實令人驚喜。
掌櫃的笑道,
客官說得不差,
正是暉州松羅,
咱們陳州碼頭南來北往的商邦,
多暉州茶商帶來的錦竅貨,
都說這茶是炒青之祖,
滋味最是正派。
《本草綱目》裏,
李太醫都誇它能消失解膩呢,
客官,
方纔市集裏應該是嚐了不少
油膩新奇之物吧,
因此茶最是相宜。
你文言漢手,
沒想到在這邊垂直地,
竟能通過一盞熟悉的茶湯,
觸摸到一條遠自暉州
蜿蜒而來的商路脈絡。
你慢慢啜飲着溫熱的茶湯,
韻帖着被各種新奇信息充斥的心神,
坐在茶棚下,
看眼前人流如汁,
各族服飾斑斕交錯,
吆喝聲,
歡笑聲,
鑼鼓餘音,
混雜着各種氣味撲面而來,
你卻彷彿有了一方安靜的立足之地,
得以在茶香陰雲中細細返出,
消化這半日來的光怪陸離,
一壺茶盡,
疲憊見消,
心神一寧,
不知不覺天色漸暗,
僅剩一抹餘暉掛在天邊,
你付了茶資,
信步離開茶棚,
穿過最後一片人流,
身後的嘈雜聲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門悄然關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隨着腳步逐漸瀰漫開來的水潤而開闊的寧靜,
拐過幾條幽深的巷子,
眼前的世界漠然展開,
一條比遠水更顯清碧婉約的支流,
游水,
宛如一位恬靜的少女,
依偎在蒼翠山巒的懷抱中靜靜流淌,
夕陽正以一種莊嚴而溫柔的姿態緩緩西沉,
她將自身熔鍊成最絢爛的染料,
把漫天疏卷的雲霞染成金紅橘粉與硅脂的漸變色澤,
這些光芒又毫無保留地傾瀉入游水清澈的江面,
隨萬千波光淋淋跳動,
將整條河流變成了一條流動的光的織錦,
幾葉歸舟正緩緩靠向岸邊,
船伕哼唱着悠揚而難以辨明詞句的號子,
江蘆起落間劃碎了一河的金光,
留下長長的逐漸平復的漣漪,
對岸山腰上幾莊吊腳樓,
如同從山體中生長出來一般,
在暮色中,
剪出伶仃而穩重的輪廓,
其中一莊尤爲醒目,
燈籠高掛,
人影綽綽,
隱約可見幌子飄動,
似是石四,
窗簾中透出靈星暖黃的燈火,
炊煙裊裊,
與逐漸生騰的木矮輕柔地融合,
勾勒出一幅生動而安寧的山居晚景,
真乃落日融金,
暮雲合璧,
你忍不住低聲讚美,
心中被這自然壯麗的寧靜深深充滿,
那炊煙與燈火吸引着你,
決定前去一探究竟,
你走上一條枝丫作響的竹筏渡船,
船弓沉默地撐着長高,
破開金光消散後,
深邃的河水將你送至對岸,
沿着溼潤的石階而上,
那棟巨大的吊腳樓完全呈現眼前,
它一半牢牢倚着陡峭的山壁,
另一半則由數十根巨大的圓木支撐
懸空在游水之上,
結構精巧,
又帶着幾分驚險的意味,
展現出一種與自然抗爭有共存的智慧,
門前幌子分明寫着十四字樣,
踏上通往樓上啞作的木樓梯,
腳下立刻傳來嘎吱嘎吱的清響,
樓梯似乎隨着你的腳步產生一種柔韌的輕微晃動,
一種新奇又略帶忐忑的感覺油然而生,
從木板的縫隙間甚至能瞥見樓下悠悠流淌的江水,
但你很快發現這結構異常穩固,
那聲響不過是木材溫順的聲音罷了,
反而帶出一種讓人安心的生活氣息,
登上樓閣,
視野豁然開朗,
三面開窗,
清涼的和風毫無阻礙地穿堂而過,
帶來水氣與山林草木的清新氣息,
憑欄遠眺,
游水暮色盡收眼底,
堂內擺着幾張矮桌,
已有不少食客盤腿坐在撲團上,
低聲談笑,
氣氛融洽而熱烈,
你在臨窗的一處位子坐下,
跑堂的夥計過來招呼你,
見臨桌一個大沙包正孤獨冒着熱氣香氣撲鼻,
便問是何招牌,
夥計笑道,
客官好眼力,
這是本店頭塊招牌血粑鴨,
用的是本地西邊放養的麻鴨,
配上自家做的血粑,
柴火竈漫威,
最是入味,
你聞言便點了一份又要了一壺店家自釀的包穀酒,
等了不大一會,
夥計就端着一個沉甸甸冒着滾滾熱氣的黑色桃包過來了,
蓋子一揭開,
一股極其濃郁霸道的複合香氣,
猛地衝了出來,
那香氣醇厚熱烈,
帶着無法抗拒的誘惑力,
只見桃包裏醬汁醬紅,
透亮,
色澤沉潤散發着油光,
鴨塊呈現出誘人的琥珀色,
皮糯肉爛卻仍保持着塊狀的完整,
而那所謂的血粑則是一片片深褐盡黑,
吸飽了湯汁而顯得厚實飽滿,
油光正亮的樣子,
正是鴨血與糯米混合蒸透後,
再以油煨煎至表面微焦製成的,
其間點綴着金黃的薑片,
潔白的蒜子,
還有褐紅的豬魚籽,
與深棕的花椒散落其間,
視覺上便給人一種極其厚重踏實,
溫暖風盈的感覺,
那香氣層次豐富到極致,
鴨肉精桃包,
文火漫威出的醇厚肉香是堅實的基礎,
血粑獨特地混合了糯米本香
與鴨血深沉氣息的香氣盤旋其上,
更有着甜醬發酵後的綿長醬香,
以及佐料被熱油激發出的辛香暖意,
全部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你忍不住向夥計讚歎這香氣獨特,
詢問做法。
那夥計正待回答,
臨桌一位精瘦的漢子轉過頭來,
哄聲插話道,
後生仔,
光有鴨子和血粑可不成,
得用我們本地上好的新鮮茶油來煎炒,
那香味才正。
他這店要是敢用別的油,
你看我們還來不來?
同桌的食客們文言都鬨笑起來,
紛紛附和,
事急事急,
離了晨曦的茶油,
這血粑鴨就溼了渾個。
夥計也笑着點頭稱是,
一位老者補充道,
這其中的甜醬得用黃豆粉拌灰面發酵,
曬足三個月纔夠味,
少了這醬,
任你再好的茶油也出不來這琥珀色,
還要加豬魚籽和花椒增新香,
你謝過他們的指點,
這才明白其中關竅。
帶着幾分品鑑的心思,
小心地夾起一塊血粑,
入口先是感受到它外皮因微煎而產生的淡淡焦香,
內裏卻是一種極其軟糯粘牙的獨特口感,
比普通的糯米糕更多了一份鴨血帶來的深沉滋味,
它飽吸了鴨湯的精華,
鹹鮮中透着甜醬的綿甜,
那是一種你從未體驗過的
帶着商鋪交融氣息與民間智慧的紮實美味,
與你熟悉的金陵鹽水鴨,
板鴨的精緻細膩,
風格迥異,
卻別具一種震撼人心的粗獷魅力。
再嘗一塊鴨肉,
金桃包穩火,
漫威地極爲酥爛,
筷子輕挑便能分離骨肉,
卻仍維持着鴨塊的完整形態,
甜醬的綿長,
醬香與茶油的輕烈本香順着雞裏滲入每一絲纖維,
既趁着鴨肉本身的鮮甜愈發醇厚,
又以豬魚與花椒的辛香中和了油脂的膩感,
那滋味鹹甜交織,
辛香縈繞,
皮肉相連處帶着恰到好處的軟糯,
與金陵鴨傳慣有的清鮮雅緻截然不同,
滿口都是山野與醬缸碰撞出的厚重力量,
直叫人覺得這火候與調味裏,
藏着遠水兩岸多少代人的吃食智慧。
你又啜飲了一小口本地釀的包穀酒,
那酒葉清澈卻力道十足,
入口辛辣,
一股熱流直衝而下,
與口中血疤鴨的厚重滋味竟是異常匹配,
愈發襯出肉味的香濃,
也恰到好處地驅散了夜漸深時從水面帶來的些許寒意,
一種紮實的滿足感與溫暖感從胃裏擴散開來,
這味道粗獷直接濃烈,
充滿了山野氣息與民間智慧,
讓人心服口服。
在這游水之上的吊腳樓裏,
憑欄臨風,
就着眼前這盆美食,
一壺烈酒,
木樓偶爾隨着晚風輕輕晃動,
發出細微的吱啞聲,
彷彿整座酒樓都隨着流水在輕輕搖擺,
給人一種奇妙地漂浮於城市之外的安寧感。
夜色在美食與閒談中悄然降臨,
河對岸的燈火漸次亮起,
倒映在漆黑的游水河上,
隨波光輕輕晃動。
這一頓懸於水面之上的晚宴,
吃得你周身暖透,
那血芭芽的濃香混合着包穀酒的暖意,
吊腳樓的細微聲響,
以及這游水黃昏到入夜的景色,
深深地烙進了你的記憶裏。
吃好喝好心滿意足,
你沿着那枝丫坐響的木樓梯走下,
再次乘上一夜小小的度伐,
船弓依舊是沉默地撐着高,
筏子破開墨色綢緞般的游水,
將你送回陳州府城一側。
清涼的夜風拂面
稍稍吹散了豔影帶來的微燻。
燈暗之後,
眼前的景象與對岸的靜謐截然不同,
城內的主要街道已是一片沉寂,
商鋪的門板緊閉,燈籠熄滅,
青石板路上空無一人,
只有遠處傳來的單調而清晰的邦子聲
提醒着宵禁的時辰已至,
整個城市彷彿陷入了沉睡。
信步回到下榻的望江樓客棧,
值夜的夥計見你歸來點頭致意,
你先上樓,回到房中,
用備好的清水灌洗,
換下一身沾染了市井煙火與酒氣的衣衫,
頓覺一身清爽,
正收拾停蕩便聽得門外廊間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是自家老掌櫃回來了,
你開門相迎,請他入內說話。
老掌櫃雖面帶倦色,眼神卻透着欣慰,
拱手道,少主,陳州貨站的賬目
及此番轉運的貨物都已清點查驗完畢,
諸事順遂,賬目清晰,往來順暢,
此地的幾位老管事都是極穩妥可靠的,
你文言心下稍安,
點頭道,有老掌櫃辛苦,如此便好。
老掌櫃屢屢鬍鬚,說道,
此乃分內之事,老夫已吩咐下去,
明日上午四時出客,水流最宜行船,
我們便啓程離開陳州,
前往鎮原府,
又略交談了幾句沿途安排。
老掌櫃畢竟年事已高,
連日奔波勞神,倦意難掩,
便告退回房歇息去了,
屋內只剩你一人,
燭火搖曳,窗外遠水的流淌聲,
越發清晰。
鎮原乃是父親爲你精心挑選的
真正意義上的起步之地與試煉場,
家族在那裏的生意,
父親顯然有意逐步交到你的手上,
此行不僅是歷練,
更是要你做出實實在在的成績,
帶回應天府,
亮給族中那些平日裏嘴碎的,
甚至心有別樣想法的宗親和老掌櫃們看,
想到那些或質疑或觀望或等着看笑話的目光,
你便覺得尖頭一沉,
一股無形的壓力悄然瀰漫開來,
與方纔豔隱的酣暢,
市集的新奇交織在一起,
讓心神愈發清明振奮,
竟是一絲睡意也無了,
便信步來到客棧樓下,
值夜的夥計見你下來,
上前問候你隨口道,
夜色甚好,
想再走走吹風,
夥計忙勸道,
客官,城內宵禁不便行走,
不過這碼頭驅馬,
規矩鬆些,
往來貨船晝夜不停,
討生活的人多,
夜裏也有些營生,
您若想散心,
可往左邊巷子去,
那邊通碼頭,
有些夜間還開張的食鋪,
賣些烤肉吃食,
填肚子也解悶,
只是切記莫走遠,
注意安全便是,
你文言頓時來了興趣,
謝過夥計便一言向左行去,
果然,
當你熟門熟路地拐進幾條狹窄幽深,
僅容一人通過的小巷時,
一種與這片沉寂格格不入的
模糊的喧囂,
開始隱隱約約地鑽進耳朵,
那是一種混合了嘈雜人聲,
歡快笑聲,
以及某種熟悉的,
能立刻喚醒食慾的食物,
炙烤的聲浪,
巷子的盡頭,
光線逐漸變得亮堂,
人聲和香氣也愈發清晰,
轉過最後一個彎,
眼前豁然開朗,
彷彿闖入了一個祕密的,
充滿生機的夜間王國,
只見碼頭沿岸的一片空地上,
竟是燈火通明,
人聲鼎沸,
數十盞氣死風燈,
和琵琶作響的松明火把插在木樁上,
掛在臨近的船圍邊,
跳躍的火光將這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
光影搖曳,
充滿了動態的生命力,
無數臨時支起的小攤販,
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爐火熊熊,
炊煙鳥鳥,
交織成一幅濃烈的市井畫卷,
卸完了貨的船工,
剛交完班的冰釘,
做完了生意的行腳商人,
甚至還有不少穿着短打的本地百姓,
都聚集於此,
他們或圍坐在簡陋的木桌條凳旁,
或乾脆就站着蹲着,
人人手中都拿着吃食,
捧着粗餈酒碗大聲談笑,
划拳行令,
氣氛之熱烈奔放,
遠比白日的市集更添了幾分江湖的豪氣,
與生命的不羈,
空氣中瀰漫着各種誘人的香氣,
但最霸道最誘人的,
是從一個生意極好的燒烤攤傳來的油脂焦香,
那攤子支着個長長的炭火槽,
通紅的炭火上架着鐵絲網,
一個赤薄的漢子,
古銅色的皮膚上沁滿漢珠,
正全身貫注地翻動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竹籤子,
動作熟練得像一種舞蹈,
你擠上錢去,
只見那攤上食材琳琅滿目,
許多竟是你從未見過的奇物,
最引人注目的,
當屬一旁竹籠裏圈着的幾隻肥碩竹鼠,
攤主手起刀落,
處理乾淨後,
便以粗竹籤貫穿,
直接置於炭火上,
那肉塊在烈焰炙烤下迅速收緊,
油紙滴落火中,
發出滋滋聲響,
爆起陣陣焦香,
他熟練地刷上一層以豬魚醬,
花椒,
薑汁和鹽調成的濃稠醬料,
那辛香混合着肉香,
瞬間竄入你的鼻腔,
兇猛而誘人,
緊挨着的木盆中,
赫然盤着數條剝皮去骨,
切成寸段的舌肉,
其色白嫩,
紋理分明,
攤主將其快速穿串,
置於火勢稍弱處慢烤,
不時塗抹蒜汁與豬魚粉,
那肉質逐漸變得緊實微黃,
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
混合着辛辣與異香的奇特氣味,
在這些山珍周圍,
還陳列着各式令人擇舌的食材,
清洗得發亮的豬鼻,
豬耳與豬腸,
串在竹籤上,
在火烤下微微卷曲,
滲出誘人油光,
幾個小竹簍裏,
盛着仍在蠕動的肥白質料猴,
細長乳白的竹蟲,
金黃飽滿的蜂蛹,
以及串好的大螞蚱,
攤主信手拈來,
將一把竹蟲串成細串,
在火上輕烤片刻,
蟲體便變得金黃酥脆,
散發出類似烤堅果般的奇異焦香,
而蜂蛹則在烤網上慢慢鼓脹,
變得金黃飽滿,
引得老饕們連連下單,
客官,來點甚麼?
剛烤上的石蛙肥美得很,
或是,
這山雞翅,
昨夜才下的套子,
新鮮着呢?
攤主洪亮的招呼聲打斷了你的驚鱷,
你見他從另一個水盆中
撈起幾隻處理好的整蛙,
騎行碩大,
肌肉飽滿,
它們被直接串在竹籤上,
受熱後四肢微微蜷縮,
又將幾串烤好的石蛙
簡單地撒上一把粗鹽和穗子酥葉,
遍地與旁坐的食客,
那人一口咬下,
咔嚓作響,
滿臉盡是滿足,
你定了定神,
最終選擇了兩串山雞翅,
又追加了烤牛肉,
烤牛油,
各十串,
再要了兩串滋滋作響的螺絲肉,
等候片刻,
烤好的肉串便接連遞到你手中,
你拿起那串烤山雞翅,
蜂蜜與豬魚烤出的焦殼
在齒間發出清脆的清響,
一股清甜與心刺焦汁的複合滋味
瞬間漫開,
雞肉帶着山地野物特有的緊實纖維,
在撕扯時繃出細微的阻力,
嚼到深處卻滲出帶着草木氣的肉汁,
混着焦香滑入喉嚨,
接着是烤牛肉,
粗獷的肉塊表面結着層薄脆的碳質殼,
內里肌裏卻軟嫩地能抿出汁來,
粗鹽的鹹鮮與調料的心烈,
裹着牛肉本身的醇厚,
不見半點腥氣,
只覺得肉香順着舌尖往喉嚨裏鑽,
吃的人鼻尖冒汗,
正覺肉味厚重時,
指尖已粘起那串其貌不揚的烤牛油,
指腹先觸到微燙的竹籤,
低頭便見油珠正順着焦赫的邊緣往下滾,
牙齒剛咬破那層帶點韌勁的外皮,
滾燙的汁糕潑得炸開,
像融化的蜜糕,
裹着炭火的焦香湧滿口腔,
帶着奶香的綿密,
燙得舌尖微微發麻,
卻又捨不得葫蘆嚥下,
任那風雨感順着喉嚨往下躺,
連帶着心口都暖哄哄地,
這骨子直來直去地痛快,
比任何精工細做的滋味都更勾着人想再咬一口,
還得是烤牛油滋味過癮啊,
你忍不住一連吃了三串,
任那滾燙的汁香在口中接連炸開,
直到竹籤見底方纔舒服地嘆了口氣,
只覺得滿口流香心滿意足,
就在這時,
你見旁人又端着小碗,
和那乳白色略顯渾濁的液體,
散發着淡淡的清甜醇和的米香,
你也向攤主要了一碗,
攤主告訴你,
這是本地的糯米酒,
又甜又潤,
最是解膩,
你接過碗喝了一口,
那酒精度極低,
入口是清爽的甜味和糯米的芬芳,
冰涼沁人,
果然瞬間化解了烤肉的油膩,
讓你能繼續投入這場滋香的盛宴,
一口米酒,
一口濃香,
循環往復,
暢快淋漓,
於是,
自然而然的長起烤螺絲串來,
據那攤主說,
這是原漿石螺,
專生在攤頭青石縫裏,
荷薄紋淺,
肉頭比尋常荷螺厚實一倍,
那螺肉緊實耐嚼,
豆醬與蒜蓉的鹹香早已深深浸入雞裏,
在脣齒細緻的絲膜間不斷釋放出悠長的鮮味,
配上輕烈的米酒,
正是恰到好處,
正咂摸螺肉的鮮膩的目光,
忽被攤邊火堂上烤着的一物吸引,
那是幾枚圓潤飽滿的柿子,
外皮已被烤得焦黑皺縮,
卻從裂開的縫隙中透出蜜糖般晶瑩的光澤,
隱隱飄出一股焦甜的香氣,
你從未見過如此炮製的果子,
便指着問攤主,
此乃何物?
攤主笑着用火鉗夾起一個,
在粗陶盤裏晾着,
客官是外鄉人吧,
我們那兒有條適溪,
兩岸全是百年老適樹,
秋日裏掛果時溪水都映成金紅色,
地名便是這麼來的,
前年冬夜,
我不小心把顆柿子碰落火堂,
撿起來一嘗,
誰知竟比生吃更加甜糯,
你大感驚奇,
隨即地買一個來嚐嚐,
那柿子入手溫熱,
輕輕捏住焦黑的柿皮往兩邊一撕,
焦脆的外皮便裂開更大的縫,
露出裏頭裹着的橙紅果肉,
早已被炭火捂得軟透,
像浸了蜜的凍兒,
稍一清澈就順着紙縫往下躺,
在竹串上墜成半透明的珠兒,
湊近了看,
果肉裏還嵌着幾粒細黑的柿核,
倒像琥珀裏裹着的星子,
平添幾分野趣,
還沒入口,
先聞到一股暖香,
炭火燻出的焦苦氣,
裹着柿子本身的蜜甜,
混着粗鹽膩的鹹鮮,
在鼻尖繞了個圈,
倒比先前任何烤物都更勾人,
你試探着咬下一小塊,
那果肉細膩得像化了的脂膏,
帶着霜厚柿子特有的濃甜,
卻一點不齁,
反倒因炭火的微苦,
尾韻顯得愈發清潤,
流心式的漿汁順着喉嚨滑下去,
韻得方纔被烤肉機的發燙的食道一陣舒坦,
連帶着齒縫裏殘留的螺肉鮮,
牛油香都被這股甜暖裹成一團,
在嘴裏慢慢化開,
你捧着這半顆流蜜的柿子,
心下暗自稱奇,
沒想到柿子烤着吃,
竟有這般風味,
火湯的粗獷,
非但未損其味,
反將山野清甜練作繞指柔腸,
就着這碼頭璀璨跳躍的燈火,
聽着耳邊喧囂真實的嗜聲,
你一邊小口戳着這山野智慧與爐火共同造就的甜點,
一邊不禁感慨,
陳州風物之大不同,
此地的飲食之道竟與江南如此迥異,
每一種食材都帶着山野的粗獷與智慧,
驕人不得不細細品味其中奧妙,
夜色漸深,江風吹來的涼意欲重,
但夜市的熱鬧卻絲毫未減,
然而一股飽足後的溫暖睏意卻慢慢向你襲來,
正此時呼覺額間鼻間一點沁涼,
隨即更多細蜜清涼的觸點悄然而至,
竟是下起了毛毛細雨,
雨絲細如牛毛,
在燈火映照下如同萬千銀線,
悄無聲息地落入江面,
融入這片喧囂的煙火氣中,
夜市上的人群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攤主們忙不迭地拉扯油布遮蓋爐竈食材,
食客們也紛紛笑着叫着幾巷臨近的屋檐或船棚下暫避,
你抬頭感受了一下這突如其來的涼意,
雨勢甚小,如霧如煙,
江風裹挾着雨絲的清新和水汽的微星撲面而來,
將那烤串的濃香與人群的喧騰稍稍沖淡了些許,
方纔洗來的那點睏意被這涼雨一擊反倒清晰了些,
你見雨勢不大便不欲久留,
起身將最後一口米酒飲盡,
放下粗餈碗朝着那仍在忙碌的攤主點頭笑了笑,
付了賬便轉身離開,
這片依舊在細雨中閃爍着光韻,
蒸騰着熱氣的人間祕境,
穿過那幾條寂靜黑暗的巷弄,
重回望江樓客棧門口時,
彷彿從一個熱鬧的夢境回到了寧靜的現實,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綿密了起來,
雨點打在瓦片上,江面上聲音熙熙粒粒層層疊疊,
與遠水的流淌聲交織在一起,
譜成了一曲更爲渾厚的催眠樂章,
你起身走到窗邊,
見窗外夜色被雨幕籠罩,
對岸的燈火化開成朦朧的光韻,
江面上一片細密的漣漪,
整個陳州城彷彿都沉浸在這片溼潤的寧靜裏,
望着窗外雨滴敲打着青瓦,
又順着屋檐滴落在石板上,
聲音清脆又帶着幾分涼意,
你腦子想起白天嘗過的那些味道,
酸湯的熱辣,
濃厚血疤鴨的脣香,
還有夜市上那枚烤柿子的溫潤甘甜,
每一種都和你從小吃慣的江南風味完全不同,
出發之前,家裏早就爲你做足了準備,
專門請了熟悉湘西一帶風俗物產的老師,
仔細講過這裏的飲食習慣和特色,
可直到今天親眼見到,
親口嚐到,
才明白當初聽到的陳州人口味偏酸好心辣,
擅長做辣味這句話,
背後是這麼生動紮實的生活,
就說那烤柿子吧,
看起來簡單,
卻透着這地方獨有的生活智慧,
陳州這地方的山民,
不管漢人還是苗民,
土家,
家裏總有個火堂,
平時做飯,
冬天烤火,
都靠它,
大家圍坐火邊,
順手烤個芋頭,
山藥,
荸薺,
甚至摘來的野果,
這種有什麼烤什麼的,
再品嚐不過,
一顆普通的柿子扔進炭火裏,
就能變得那麼軟糯香甜,
這種吃法不是什麼特別的創造,
而是代代相傳,
自然而然的生活習慣,
早就融進了他們的日常裏,
還有那碗酸湯醇厚中帶着米香,
用珊瑚椒諸於提味,
不像江南的醋香,
也不像川前的麻椒那麼衝,
酸得柔和,
辣得暖身,
正是爲了適應這山裏潮溼的氣候,
也融合了漢人的手藝和當地山民的經驗,
到了這一刻,
你才真正體會到之前聽來講去,
都不如自己走來親口嘗過,
陳粥,
這味道不在於用了多貴的材料多複雜的做法,
而在於這方水土養出來的人,
懂得怎麼就地取材,
順應自然,
是漢人和各族百姓多年來,
生活交融沉澱出的滋味,
這滋味比書本上教的旁人講的要真切深刻得多,
正所謂,
讀萬卷書終不如行萬里路,
今日脣齒間的這一番見識,
才真正是行走出來的學問,
你輕輕合上窗飛,
將那涼意與潮聲稍稍隔絕在外,
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重返踏上那被雨聲柔化的萬物之聲,
彷彿最終融化成了一片漆黑,
溫暖而無比甜蜜的混沌,
你沒有輾轉,
沒有反側,
幾乎是頭一沾枕,
白日極致的喧囂與滋味,
便如同退潮般悄然散去,
疲憊感如同最柔軟厚重的緊背,
將你徹底包裹,
你沉入了自離開金陵以來,
最深,
最沉,
最無夢的一次酣眠,
身體彷彿被包裹在溫暖的流水之中,
每一寸筋骨都得到了放鬆,
連思緒也停滯了,
只剩下純粹而安寧的沉睡,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沉穩而不失急促的敲門聲,
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擊碎了這片深厚的寧靜,
少主,
時辰將至,
該啓程了,
是老掌櫃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
帶着一絲沉起的清朗,
你艱難地從那深不見底的睡意中掙扎出來,
眼皮重若千斤,
推開窗,
見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沉霧正在江面上緩緩流淌,
你趕忙應了一聲,
聲音還帶着濃厚的睡意,
你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整理,
冰冷的水拍在臉上,
才勉強驅散了些許睏倦,
打開房門,
老掌櫃已收拾停蕩,
精神絕朔地等在廊下,
少主昨夜休息得可好?
看氣色,
應是寒眠無夢,
老掌櫃笑道,
船隻已備妥,
我們須得趁早朝出發,
前往鎮遠府,
今日水路頗長,
你點點頭,
提起行囊,
你們主婆二人便離開了望江樓客棧,
踏着溼漉漉的青石板路向碼頭走去,
登上來時,
那艘中型樓船,
南幕船身被塵露打溼,
泛着溫潤的光,
船工握着包漿厚重的腸膏,
喊着耗子將膏尖插入岸邊淺灘,
猛地向後一撐,
倉前撲翼合力解開,
系在青石樁上的纜繩,
木滑輪發出輕微的一壓聲,
樓船緩緩離岸,
青灰色船帆尚未升起,
僅靠船尾兩柄大爐攪動水面,
推着船身向江心滑去,
你站在船尾,
望着陳州城,
在塵埃中漸行漸遠,
吊腳樓青石板街,
昨日的喧囂都化作了淡遠的輪廓,
心中竟生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打量兩岸水情的老掌櫃忽然轉過頭,
帶着幾分回味與閒談的興致問道,
少主昨夜安睡,
今早臨行前,
想必應該是去嚐了那碼頭旁流記的元陵豬腳粉吧,
那可是陳州府頭一份的招牌,
若是錯過,
當真可惜了,
你聞言一愣,
粉,
什麼粉,
老掌櫃全然味覺你的惡然,
頓時眉飛色舞,
比劃着說道,
哎呀,
竟是沒去,
可惜了可惜了,
那流記的豬腳,
是前夜裏就用雪峯山茶葉水泡上的,
晨起再用桂皮,
花椒葉,
柚子葉,
醃足了時辰,
下到砂鍋裏,
跟豬骨老雞一起文火慢燉,
直燉到湯色琥珀,
豬腳筋肉顫巍巍的筷子一戳就脫骨,
他嚥了口口水,
指尖在桌面上比劃着米粉的粗細,
那粉更講究,
必得用本地陳年鮮米浸足二十日在磨漿錘打,
炸出來的粉條粗潤滑溜,
沸水汆燙時咕嘟翻滾卻不爛,
撈在海碗裏還能掛住湯汁,
澆上那滾燙的豬腳湯一衝,
滋拉一聲,
混着珊瑚膠的清香氣全逼出來了,
再鋪上兩大塊燉得酥爛的豬腳,
皮上的膠質凝在碗邊亮晶晶的,
店門口十幾樣調料任你加,
酸痰裏泡的蘿蔔丁,
豆角,
脆生生酸筋筋,
還有炒得酥香的花生碎,
撒一把,
這可是本地的老規矩,
唉,
這陳州人啊,
寧可吃開傳,
不可誤棗粉的真滋味啊,
剎那間萬來俱盡,
對於一個試粉的應天府人,
你彷彿聽見了心巴唧一聲碎了的聲音,
你對老掌櫃擠出一個無比僵硬,
嘴角抽出的微笑便不再說話,
默默地緩緩地轉過身,
扶住船弦,
目光投向兩岸的大山,
遠水碧波盪漾,
船隻輕快前行,
而你那顆追求極致美味的心,
卻有一部分永遠地遺落在了陳州碼頭,
船工在船尾不緊不慢地搖着鹵,
唉,
乃之聲與潺潺水聲相和,
規律而安寧,
兩岸青山如帶,
層層疊疊向着遠方綿延不絕,
沉霧並未完全散盡,
如同輕柔的薄紗纏繞在山腰,
又滴滴地撫過江面,
時有不知名的水鳥掠過清澈的水面,
留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或是從鬱鬱蔥蔥的林中傳來幾聲清月空靈的鳴叫,
江風帶着水氣和山林草木的清新氣息拂面而來,
試圖溫柔地撫平你心頭的創傷,
偶見山崖緩坡處集裝吊腳樓,臨水而建,
有婦人在水邊石階上換衣,
孩童在旁嬉戲,吹煙鳥鳥升起,融入山瀾之中,
一切顯得寧靜而悠遠,
彷彿千百年來便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