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沈從文：一生幸遇合肥四姐妹

沈從文生於1902年, 清光緒28年, 湘西鳳凰古城。 這是一個多民族血脈交匯的家庭。 祖父沈洪覆是漢族, 官至貴州提都。 祖母劉氏是苗族。 母親黃素英則是土家族人, 出身書香門第, 識文斷字。 父親沈宗四是祖父沈洪覆的侄子。 因沈洪覆五子被過繼爲四子, 繼承了家族的武將傳統。 在辛亥革命時參與當地 武裝起義, 1915年策劃刺殺袁世凱未遂, 潛逃熱河十餘年,直至晚年 才返回湘西。 父親逃亡,家道中落。 沈從文按沈家傳統投身行武。 在遠水流域的部隊裏, 他當過士兵、門書、書記。 他見識了湘軍的強悍 與殺人如麻的殘忍, 也走遍了川、湘、鄂 前交界的土地, 見識了底層人民生死掙扎。 這段經歷讓他心中 積滿了故事。 1922年夏, 20歲的沈從文脫下軍裝, 懷揣對新文學的憧憬, 隻身來到北京。 他報考大學接連失敗, 最終因交不起贍訴費, 連已錄取的中法大學 也未能入學。 他住在湖南會館一間 由儲媒間改造的房間裏, 字體窄而沒小齋。 冬天,屋裏沒有爐子, 他裹着棉被寫作。 他向報社投稿, 卻石沉大海。 傳說《晨報》復刊的滇記 曾把他的遺落投稿粘成長卷, 當衆開玩笑說, 這是某某大作家的作品, 然後扭成一團扔進廢紙樓。 走投無路時, 他給北大講師郁達夫 寫了一封求助信。 1923年冬的一個雪天, 郁達夫推開了那間小屋的門, 帶他去吃了頓飯, 結賬後把剩下的三塊多錢 全留給了他。 回去後, 郁達夫寫了給一個文學青年的公開狀, 爲他鳴不平, 並把他介紹給《晨報》復刊。 1924年底, 署名休云云的散文, 一封未曾復郵的信, 終於在《晨報》復刊發表。 此後, 他得到林載平、徐志摩、 胡適等師友的賞識與提攜。 1928年, 經徐志摩推薦, 僅有小學文憑的沈從文 被胡適聘爲上海中國工學的講師, 講授寫作。 第一次登臺, 他緊張地待了十分鐘, 又把預備一小時的內容十分鐘講完, 只好在黑板上寫 我第一次上課, 見你們人多, 怕了, 學生將話傳到校長鬍適耳中, 胡適笑答, 上課講不出話來, 學生不轟他, 這就是成功。 也是在這裏, 他遇到了日後成爲他妻子的學生, 張兆和。 張兆和比沈從文小八歲, 出身名門。 姐妹四人, 袁和、兆和、沖和, 並稱和肥四姐妹, 皆學識不凡。 父親張五齡是著名教育家, 在蘇州創辦樂藝女中, 曾祖父是晚清淮軍將領張樹生。 沈從文的第一堂課十分窘迫, 而在臺下目睹這一切的女學生中, 就有十年十八歲的張兆和。 張兆和聰慧秀麗, 是學校的風雲人物, 追求者衆多, 他頑皮地將她們編爲青蛙一號, 青蛙二號。 當木訥的沈老師也開始寫信追求她時, 二姐張允和笑稱, 她大約只能排爲癩蛤蟆第十三號。 沈從文不敢當面表白, 便開始了長達數年的情書攻勢。 她的信, 熾烈而卑微, 曾寫道, 莫生我的氣, 許我在夢裏用嘴吻你的腳。 我的自卑處, 是覺得如一個奴隸, 蹲到地下用嘴接近你的腳, 也近於十分褻瀆了你的。 張兆和對此感到困擾, 甚至拿着沈從文的一疊情書, 去找校長鬍適理論。 胡適反而勸她說, 他非常頑固地愛你。 張兆和當即回答, 我很頑固地不愛他。 1932年夏, 張兆和大學畢業回到蘇州。 沈從文帶着巴金建議選購的 一包西方文學名著作爲禮物, 從青島前往蘇州拜訪。 初次登門, 張兆和恰好去了圖書館。 沈從文留下字條後, 悵然回到旅館。 在二姐張允和的勸說下, 張兆和最終到旅館回訪了她。 這次蘇州之行成爲關鍵轉折, 沈從文的真誠和才華 逐漸打動了張兆和 及其家人。離蘇前, 沈從文寫信請張允和 代詢張父意見。 思想開明的張父答覆, 兒女婚事,他們自理。 於是,兩姐妹去郵局給沈從文 發電報。張允和發的電報 簡潔,只有一個允字。 1933年9月9日, 二人在北平中央公園宣佈結婚, 沒有儀式。1934年初, 因母親病重, 沈從文重返湘西。 旅程的見聞催生了散文集 更重要的是,此行孕育了 他的代表作《邊城》。小說裏 那個有溪流、白塔、渡船 和少女翠翠的世界, 純淨如詩。他後來說, 寫《湘西》是要爲人類愛與美 的品德做一曲頌歌。 他自稱鄉下人。 這個身份標識了他與都市文壇 的距離,也奠定了他創作 的根基。1988年5月10日, 沈從文因心臟病 促發在北京家中逝世, 享年86歲。 在他逝世四週年忌日, 骨灰由家人護送, 歸葬故鄉鳳凰。五彩石墓碑 正面,鐫刻着他的手跡。 照我思索,能理解我。 照我思索,可認識人。 背面是其姨妹張沖和 撰寫的晚年。 不折不從,星斗其文。 亦辭亦讓,赤子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