羱羊(yang)——世間繁華皆疾苦，唯用不跌是良策

即便鐵巖的代價是粉身碎骨 我也要用生命換這一口活下去的希望 我是阿爾卑斯猿羊 是巖的囚徒 也是絕壁上的亡命舞者 在那座人類引以爲傲的鋼筋混凝土巨牆前 我顯得如此渺小 兩百米的垂直高度 近乎九十度的峭壁坡面 每一寸巖壁都鐫刻着死亡的墓誌銘 人類稱這裏爲工程奇蹟 在我看來 這裏卻是我們種族延續的唯一希望 混凝土縫隙中滲出的鹽分 是這片被冰雪統治的高原上 唯一的生命甘露 鹽 這看似平凡的白色晶體 卻是我們肌肉收縮的原理 是神經傳導的鑰匙 沒有它 我們的四肢會失去力量 族群的幼崽將一一凋零 母親曾在我耳邊輕語 自然從不輕易失聲 所有的恩賜都標着死亡的價碼 得到這一口鹽的代價 往往要付出生命 我凝視着自己的蹄子 那是大自然歷經千萬年 雕築而出的藝術品 蹄底柔軟如橡膠 能夠感知毫米級的岩石紋理 蹄緣堅硬如刀鋒 能夠卡進肉眼都卡不到的細微裂縫 每一次踏足都如在刀尖上跳舞 每一回落腳 都是向死神遞出的挑戰書 而我 一隻剛滿月的小羊 體重不過四公斤 還帶着些許稚嫩 今天就必須跟隨母親 踏上這條生死一線的求生路 母親的眼神中沒有半點憐憫 只有不容置疑的堅毅目光 我知道 在這片高山王國裏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要麼學會攀登 要麼等待死亡 我小心翼翼地試探着蹄底的觸感 直到找到那個恰好能容納蹄尖的延峯 硬質的蹄緣卡進了最微小的凸起 如鑰匙插進鎖孔般精準 母親的話語在耳畔響起 記住 對我們而言 九十度是高不可攀的絕壁 八十九度便是可以征服的坡道 隨着高度的增加 我驚奇地發現 攀爬並非想象中那般絕望 我的蹄子本能地尋找着每一個可以支撐點 每一次落腳都穩如磐石 每一步前進都充滿力量 我開始加快節奏 甚至開始沉醉於這種在天地間起舞的奇妙感覺 然而命運總是在最得意時 給予最沉重的打擊 當我攀爬這六十米的高度時 疲憊突然如潮水般洶湧襲來 我的前蹄在一塊看似穩固的岩石上無聲滑落 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 百米的深淵在腳下張開血盆大口 等待着吞噬我這幼小的生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股阻力擋在了我與死神之間 母親用身體接住了下滑的我 當我靠在那熟悉的皮毛上大口喘息時 我才明白 比危險更快到達的 永遠是媽媽的懷抱 我的呼吸逐漸平穩 母親輕輕用體尖頂了頂我 那是無聲的催促 也是無言的鼓勵 這一次 我吸收了前面的經驗 體底的觸感更加清晰 那些曾經被恐懼掩蓋的微小突起 此刻都化作了最可靠的生命階梯 終於 我抵達了那面滲出生命之煙的一遍 當舌尖第一次觸碰到那珍貴的礦物結晶時 鹹澀的味道在口中綻放 那不僅僅是一口煙 那是生命意志的勝利凱歌 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神類或許永遠無法理解 我們爲何要爲這一口煙賭上整個生命 可是活着 不就是這樣嗎 明知前方是萬丈深淵 卻仍舊選擇邁出那決定命運的一步 世間繁華皆疾苦 唯永不跌是良策 沒有退路的攀登 是每個生命與生俱來的宿命 我們都在各自的絕壁上艱難攀爬 那些必須吞下的苦澀 那些不能後退的腳步 那些比黃金更珍貴的堅持 從來不是爲了抵達輝煌的終點 而是爲了向這個世界證明 我們都在用自己獨特的方式 平凡而勇敢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