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興衰 辨忠奸,讀《魏公子列傳》——士為知己者死 |睡前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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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鐘聽完一本書,今天我們聽魏公子列傳。
翻開兩千多年前的史記,你會發現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現象。
司馬遷這位讀舌、歷史學家,平時西字如今,
對王侯將相往往也是直呼其名,毫不客氣。
比如寫孟長軍,叫孟長軍列傳,寫平原軍,叫平原軍漁卿列傳。
但是,當他的筆鋒來到戰國末期的魏國時,畫風突變。
整整一篇文章,司馬遷足足用了147個公子,
卻絕口不提他的真名魏無忌。
這就像是我們今天提起某位業界大神,
不叫名字,只叫爺,或者哥一樣。
這是一種刻在骨子裏的極度尊崇和偏愛,
能在史記裏享受這種絕對頂流待遇的戰國四公子中僅此一人。
他就是我們今天節目的主角,姓林君,魏無忌。
但要講透姓林君憑什麼能讓司馬遷瘋狂打摳,
憑什麼能讓漢高祖劉邦每次路過都要去祭拜?
我們不能一上來就講他,
我們要先把他放回那個充滿血腥、
銅鏽與絕望的真實世界,
讓我們把時間撥回到公元前260年左右。
這時的戰國,已經不再是那個大家排兵佈陣,
講究禮儀的春秋時代了,
這是一個進入了末日倒計時的黑暗森林。
在西方,秦國這臺掛着軍功絕智引擎的國家機器,
已經徹底殺紅了眼。
就在不久前,長平之戰爆發,
白起坑殺了趙國四十萬降族,
四十萬人啊,那是怎樣的概念?
這意味着東方六國幾乎家家待笑,
呼呼哭聲,
秦國的虎狼之師,
已經成了懸在六國頭頂的一把巨型達摩克利斯之劍。
而在這場風暴的中心,
有一個國家,
他的日子過得比誰都憋屈,
那就是姓林君的祖國,
魏國,
也曾經闊過,
想當年魏文侯時期,
武起帶着魏武卒,
橫掃天下,
壓得秦國連函谷關都不敢出,
那是何等的霸氣?
但是,地理位置決定了魏國悲催的命運,
他地處中原腹地,
用今天的話說,
就是個標準的四戰之地,
夾心餅乾,
東邊齊國,
南邊楚國,
北邊趙國,
西邊秦國,
誰看他不順眼都能來踩一腳。
到了姓林君的哥哥,
魏安黎王當政的時候,
魏國已經被秦國按在地上摩擦了幾十年,
割地,賠款,送質子,
一套連招下來,
魏安黎王已經被秦國徹底打出了創傷後應激障礙,
只要一聽見秦國的名字,
這位魏王的小腿肚子都要轉筋,
理解了魏王的慫,
你才能在後面的故事裏,
真正看懂姓林君的勇。
但是,
歷史往往充滿了魔幻的摺疊感,
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地緣壓迫下,
魏國的首都,
大梁,
也就是今天的河南開封,
大家想象一下當時的大梁城,
戰國時期,
大梁絕對是排名前三的超級大都會,
這裏水網密佈,
著名的洪溝,
水系穿城而過,
寬闊的城牆高聳入雲,
護城河深不見底,
走在大梁的街頭,
你能看到什麼?
你能看到滿載着楚國絲綢,
齊國海鹽,
趙國皮毛的商船在碼頭卸貨,
能看到佩劍的遊俠在酒肆裏高談闊論,
喝着濃烈的酌酒,
能聽到青樓廚館裏傳來的迷你之音,
甚至還能看到各國的間諜混跡在人群中,
用暗號交換着前線的情報,
這裏的空氣中,
同時混雜着脂粉香,
血腥氣,
銅錢的酸臭味和即將亡國的焦慮感,
而在大梁城東邊的一座城門,
名叫怡門,
每天更是車水馬龍,
在那時的戰國,
城門可不僅僅是收個過路費,
查查身份證的地方,
城門是整個城市三教九流的集散地,
是最大的市井八卦中心和情報樞紐,
誰家的小姐逃婚了,
哪國的軍隊又打過來了,
守城門的人往往是第一個知道的,
而在大梁的怡門,
就坐着一個七十多歲,
看管城門的老頭,
他衣服破舊,
每天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眼神卻像鷹一樣銳利,
誰也不會想到,
就是這個看大門的糟老頭子,
即將和魏國最頂級的貴族信鄰軍,
產生一場震驚天下的化學反應,
更不會有人想到,
這兩個人聯手,
即將把那不可一世的秦國大軍,
硬生生逼退在函谷關內,
這,
就是大風暴來臨前的最後一絲寧靜,
如果說戰國末期是一場殘酷的淘汰賽,
那麼各個大國之間的競爭,
本質上就是一場頂級人才搶奪戰,
當時最著名的四大獵頭,
也就是戰國四公子,
齊國的孟長軍,
趙國的平原軍,
楚國的春申軍,
以及我們的大魏信鄰軍,
他們每個人門下都號稱有時刻三千,
各位,
三千人是什麼概念?
這相當於信鄰軍每天睜開眼,
就要負擔一箇中型企業的全員開支,
而且這些人不打卡,
不報表,
平時就住在公子的別院裏吃香喝辣,
有的甚至還要挑剔伙食,
爲什麼公子們要花這筆冤枉錢?
因爲在那個年代,
是,
就是國家軟實力的代名詞,
這裏的是,
成分極其複雜,
有滿腹金輪的謀士,
有一劍封喉的刺客,
有雞鳴狗盜的奇才,
甚至還有純粹來混飯吃的流氓,
對於信鄰軍來說,
養士不是爲了做慈善,
而是在亂世中構建一個屬於自己的影子,
政府和私人情報網,
但信鄰軍的過人之處在於,
當其他三位公子還在追求數量的時候,
他已經開始追求垂直領域的極致質量了,
讓我們回到大梁城的那個下午,
信鄰軍聽說宜門的守門人侯盈是個飲食高人,
於是帶着厚禮去登門拜訪,
結果呢?
侯盈連看都沒看一眼,
直接拒絕,
我守了幾十年大門,
雖然窮,
但我不缺錢,
換做普通貴族,
可能覺得這老頭給臉不要臉,
但信鄰軍沒生氣,
他籌劃了一場足以載入公關史冊的極致誠意大秀,
他準備了一場盛大的宴會,
邀請了大梁城所有的名流政要,
等大家坐定後,
信鄰軍親自駕着馬車,
空出車上最尊貴的左邊位置,
在大衆廣幕之下,
親自去接那個守大門的窮老頭,
在戰國時期的禮儀中,
馬車的左位是上位,
按照規矩,
公子應該坐在左邊,
車伕坐在中間,
但那天,
信鄰軍不僅讓出了左位,
還親自站在中間直邊駕車,
扮演了一個司機的角色,
這場秀,
侯盈接不接?
接了,
不僅接了,
他還要測試信鄰軍的誠意極限,
他在鬧市中要求停車,
故意把信鄰軍晾在車上,
讓滿大街的人都看着這位頂級貴族,
在那兒當人形背景板,
這時候,
如果是平原軍,
可能已經拂袖而去了,
如果是孟長軍,
門客可能已經上去砍人了,
但信鄰軍呢,
他面色平和,
甚至表現得更加恭敬,
這一波操作,
信鄰軍贏麻了,
他不僅僅贏得了侯盈的忠誠,
更重要的是,
他向天下發出了一個信號,
在魏公子這裏,
階級不重要,
職業不重要,
只要你有才華,
我願意爲你直邊墜燈,
願意把我的尊嚴踩在腳下墊你的腳,
這就是世,
文化的底層邏輯,
是爲知己者死,
在這次宴會後,
侯盈不僅成了信鄰軍的頭號智囊,
還順便把那個在鬧市中殺豬的硬核物理輸出,
豬害,
也引薦給了信鄰軍,
當時的觀衆可能覺得,
信鄰軍是在浪費時間去討好一個老頭和一個屠夫,
但他們不知道,
這兩個看似卑微的底層人,
將在不久後的切夫救趙中,
成爲扭轉戰國命運的關鍵棋子,
正如我們剛纔提到的,
信鄰軍的這種HR策略,
不僅是個人愛好,
更是一種深刻的危機感,
因爲此時的趙國,
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信鄰軍的姐姐,
趙平援軍的夫人,
正跪在求援的信函前,
等待着魏國的迴音,
公元前257年,
趙國首都邯鄲,
已經變成了一座人間地獄,
秦國大軍把這裏圍得水泄不通,
城裏的糧食吃光了,
人們甚至開始一子而食,
信鄰軍的姐夫,
趙國平援軍,
每天發往魏國的求救信,
像雪片一樣飛進大梁城,
信裏的話說的極度絕望,
甚至帶着道德綁架,
我當初願意跟你結交,
就是看中公子你講義氣,
現在趙國馬上就要亡了,
你姐姐我也保不住了,
你真的就忍心見死不救嗎?
信鄰軍急了,
他瘋狂的去找他的哥哥魏安黎王,
百般哀求,
甚至讓門客們輪番去遊說,
但魏王是什麼態度呢?
魏王派了魏國的老將禁閉,
帶着十萬大軍去救援,
但是,
這十萬大軍走到夜城,
就突然停下,
死活不往前走了,
史書上留下了四個字,
按兵不動,
各位看官,
十萬大軍停在邊境觀望,
這在古代是一個極其恐怖的概念,
十萬張嘴,
每天要吃掉堆積如山的糧食,
魏王寧可承擔這麼可怕的後勤災難
和經濟消耗,
也不敢讓軍隊去碰秦國人的兵風,
這就叫從骨子裏的恐懼,
信陵君徹底絕望了,
既然國家不救,
那我個人去救,
他集合了門下一百多輛戰車,
帶着門客,
準備去跟秦軍拼命,
這就是典型的戰國遊俠作風,
打不過你,
我也要見你一身血,
當他浩浩蕩蕩地路過東門,
去跟老頭侯贏告別時,
侯贏卻極其冷淡地說了句,
公子免之矣,
老臣不能從,
信陵君滿肚子委屈地走出了吉里地,
越想越不對勁,
我平時對這老頭這麼好,
今天我去送死,
他居然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不行,
我得回去問問,
侯贏看着折返回來的信陵君,
笑了,
我就知道公子會回來,
接着,
侯贏不僅潑滅了信陵君的莽撞之火,
還爲他勾勒出了戰國曆史上最驚天動地的一次盜竊案,
侯贏說,
你帶這幾百號人去跟秦國大軍死磕,
這叫什麼?
這叫以肉投哪虎,
拿肉包子打惡虎,
除了白白送命,
毫無意義,
想要救趙國,
你得拿到禁筆手裏那十萬大軍的指揮權,
而指揮權就在魏王臥室的半塊兵符裏,
這裏我們要給大家科普一個戰國時代的硬核防僞技術,
虎符,
戰國時期的兵符,
大多是用青銅做成老虎的形狀,
從中間一披兩半,
右半邊留在國軍手裏,
左半邊交給帶兵的將領,
兩塊虎符的內側,
有凹凸不平的榫卯結構,
並且刻有錯筋銘文,
這不是看臉的時代,
這是認符不認人的時代,
只要兩塊兵符能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
這就是最高軍事指令,
它是當時最絕對,
最冷酷的系統代碼。
侯贏的計劃是,
魏王最寵愛的妃子儒姬,
曾經因爲父親被殺,
求助無門,
是信陵軍派門客幫她報了殺父之仇,
現在,
是讓儒姬報恩的時候了,
去求儒姬,
把魏王牀頭的那半塊兵符偷出來,
儒姬果然沒有推辭,
在那個衆諾輕死的年代,
人情,
是真的可以拿命來還的,
兵符偷到了,
但侯贏又補了極其狠辣的一刀,
將在外,
君命有所不受,
勁筆是個老將,
就算你拿了兵符,
如果他懷疑你,
要求覈實,
怎麼辦?
你必須帶上屠夫朱亥,
如果勁筆交出兵權便罷,
如果他不交,
臨行前,
侯贏深深地看了一眼信陵君,
老臣太老了,
無法跟隨您上陣殺敵,
在您到達勁筆軍營的那一天,
老臣會面朝北方,
拔劍自刎,
以此來送別公子,
侯贏用自己的命,
給信陵君這次九死一生的行動,
強行注入了必勝的靈魂,
信陵君帶着朱亥,
帶着偷來的兵符,
來到了葉城的十萬大軍營地,
大仗之內,
信陵君拿出兵符,
兩半青銅猛虎,
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咔噠一聲,
清脆而致命,
但是,
老將進筆的直覺太敏銳了,
他看着眼前的信陵君,
眉頭緊鎖,
我統帥着大魏國十萬精銳,
駐紮在邊境,
你今天就坐着一輛馬車,
跑來接管我的軍隊,
這不對勁吧,
進筆不愧是沙場老將,
他不認,
就在進筆猶豫,
準備拒絕的那一個零點一秒,
一直默默站在信陵君身後的屠夫朱亥,
動了,
他從寬大的袖子裏,
掏出了一把重達四十斤的鐵錐,
朝着進筆的腦袋,
狠狠地砸了下去,
各位,
戰國時期的四十斤,
摺合到今天大約是二十斤的石心大鐵疙瘩,
大家想象一下那個畫面,
這不是武俠小說裏輕盈飄逸的典學,
這是一場極其血腥,
極其暴力的物理摧毀,
只聽噴的一聲悶響,
大魏國的老將進筆,
當場腦僵崩裂,
慘死在軍帳之中,
這一錘子砸下去,
不僅砸碎了進筆的腦袋,
也徹底砸斷了信陵君在魏國的政治前途,
他犯下了僞造聖旨,
偷竊國家機密,
謀殺帝國上將的死罪,
他再也回不去了,
但此刻的信陵君沒有時間害怕,
沒有時間猶豫,
他滿身是血地拔出長劍,
接管了這十萬大軍,
面對十萬張惶恐不安的面孔,
信陵君下達了戰國曆史上最充滿人情味,
也是最能凝聚死戰之心的軍令,
父子聚在軍中,
父歸,
兄弟聚在軍中,
兄歸,
獨子無兄弟,
歸養,
這道命令一下,
十萬大軍中留下了八萬絕對的精銳,
他們沒有了後顧之憂,
他們知道自己的統帥爲了救趙國連命和前途都不要了,
這是一支真正的哀兵,
一支被激發出狂暴戰鬥力的死士軍團,
帶着這八萬死士,
信陵君如同天神下凡一般,
向圍困邯鄲的秦軍發起了毀滅性的衝鋒,
不可一世的秦軍被打得潰不成軍,
趙國得救了,
而在大梁城,
就在信陵君大破秦軍的那一天,
一門的看門老頭侯贏,
面向北方,
拔出長劍,
平靜地抹斷了自己的脖子,
兌現了他的諾言,
戰國最然的一次逆行,
以不可思議的奇蹟畫上了句號,
但勝利之後的信陵君,
拔劍四顧,
卻發現自己已經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流亡者,
等待他的,
將是長達十年的異國漂泊,
以及與更加隱祕的市井江湖的碰撞,
上回說到,
信陵君用四十斤的鐵錐砸碎了禁筆的腦袋,
帶着八萬死士,
奇蹟般地打退了秦軍,
保住了趙國,
按理說,
他現在是趙國的天字第一號大恩人,
是拯救世界的超級英雄,
但是,
當高光退去,
戰場上的硝煙散盡,
信陵君拔劍四顧,
卻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極其尷尬的境地,
兵符是偷的,
國家的大將是自己殺的,
這在任何一個朝代,
都是滿門抄斬的死罪,
大魏國,
他是絕對回不去了,
於是,
信陵君把軍隊交還給魏國將領,
自己帶着那幫門客,
留在了趙國,
這一留,
就是整整十年,
各位看官,
一個習慣了呼風喚雨的頂級政治家,
突然變成了回不了國的政治難民,
這十年他該怎麼熬?
如果你是信陵君,
你會在趙國幹什麼?
按照常理,
趙王恨不得把信陵君供起來,
趙王甚至想把五座城池封給他,
結果信陵君堅決推辭了,
他不僅不要封地,
反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趙國貴族都大跌眼鏡的舉動,
他一頭扎進了邯鄲城最底層的貧民窟和紅燈區,
大家可能不知道,
戰國時期的趙國首都邯鄲,
除了是一座軍事重鎮,
它更是當時全天下最著名的娛樂之都,
史書上記載,
邯鄲的女子善於彈琴唱曲,
邯鄲的娛樂業高度發達,
這裏魚龍混雜,
什麼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信陵君在這座城市裏,
不去高檔會所跟貴族們推杯換盞,
他每天在找兩個人,
這兩個人,
一個叫毛公,
一個叫薛公,
這兩個人是幹什麼的呢?
毛公,
是個博徒,
也就是賭場裏的職業賭徒,
甚至是看場子的老千,
薛公,
是個賣疆者,
也就是在街頭賣散裝,
劣質酒水和飲料的底層小販,
這在戰國時代,
屬於絕對的賤業,
是處於社會鄙視鏈最最底端的人,
但這兩人偏偏脾氣還挺大,
他們知道信陵君要找自己,
居然故意躲起來,
不肯見,
信陵君呢,
他就像當年在大梁城找看門大爺侯贏一樣,
脫下貴族的華服,
穿着便裝,
徒步走到賭場和酒館裏,
跟這倆人擠在滿是汗臭味和劣質酒味的桌子旁,
一聊就是一整天,
而且聊得極其投機,
甚至到了相與歡的地步,
想象一下這個極具張力的戰國摺疊畫面,
在邯鄲城陰暗潮溼的地下賭場裏,
一邊是殺豬般喧鬧的賭徒,
一邊是賣着渾濁米酒的攤販,
而在他們中間坐着一位全天下最有權勢,
最有文化的超級貴族,
他們在一起喝酒,
大笑,
沒有任何違和感,
但是,
這個畫面卻狠狠地刺痛了另一個人的眼睛,
這個人就是信陵君的姐夫,
趙國的平原君趙盛,
平原君也是戰國四公子之一啊,
他聽說信陵君成天跟賭徒,
酒保混在一起,
覺得這簡直是丟盡了貴族的臉,
他私下裏對自己老婆抱怨說,
我當初以爲你弟弟是個爵士高人,
現在看來,
他居然跟那種社會底層的盲流混在一起,
這就是個沒品位的旺人啊。
這句話傳到了信陵君的耳朵裏,
信陵君怒了,
他不是生氣平原君罵他,
他是對平原君的境界感到了深深的鄙視,
信陵君立刻收拾行李,
吩咐手下,
套車,
我們走,
離開趙國,
姐姐嚇壞了,
趕緊問怎麼回事。
信陵君冷冷地拋出了一段極其經典的降維打擊式的言論,
他說,
我當年在大梁的時候,
就聽說毛公和薛公是真正的高人,
我到了趙國,
就怕人家嫌棄我,
不肯見我,
我堂堂衛公子去巴結他們,
都怕巴結不上。
而平原君呢,
他養了幾千個門客,
不過是在裝點門面充實自己的排場罷了,
他根本不懂什麼是真正的求財,
既然他骨子裏看不起底層人,
只看重外在的階級和身份,
那這種地方,
不待也罷,
各位,
什麼叫降維打擊,
這就叫降維打擊,
平原君這下是真的破防了。
一旦信陵君赴汽出走,
平原君極度賢能,
看不起天下世人的負面熱搜,
絕對會立刻霸榜戰國的朋友圈,
那他平原君的人設就徹底崩塌了,
他嚇得趕緊跑過去,
脫下帽子,
連連賠罪,
死活把信陵君留了下來,
而這件事之後,
平原君門下的門客,
跑了一大半,
全都去投奔了信陵君,
天下人都看明白了,
平原君是在養寵物,
而信陵君是在交朋友。
說到這裏,
我們不禁要問一個深度的問題,
信陵君難道真的只是喜歡跟底層人交朋友嗎?
不全是,
這其實是信陵君一種極其高明的政治智慧,
或者說是被迫的生存哲學,
他是個流亡者,
如果他在趙國天天跟王公大臣結交,
魏國的君王會怎麼想?
趙國的君王又會怎麼想?
是不是要搞跨國顛覆?
他結交隱士,
賭徒,
酒徒,
一方面是真的敬重這些民間的硬核智慧,
另一方面,
也是在向魏王釋放一個信號,
我無心政治,
我只想做個江湖遊俠。
這就是信陵君在邯鄲的十年,
他在酒肆和賭場裏看透了戰國的摺疊與虛僞,
也用最底層的煙火器滋養了自己最後的鋒芒,
但他並不知道,
這種平靜的日子即將被打破,
因爲在西方,
經過十年的修養生息,
秦國那臺恐怖的戰爭機器再次啓動了。
而這一次,
秦軍的兵鋒直指信陵君的母國,
魏國,
當魏國面臨滅頂之災,
當那個曾經想殺他的魏王放下尊嚴,
哭着求他回國救命時,
這位在賭場裏混跡了十年的大魏公子,
又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信陵君在趙國的貧民窟和賭場裏安靜地度過了十年,
這十年裏,
戰國七雄的版圖上發生着令人窒息的變化,
西方的秦國就像一頭受傷後重新長出慄爪的巨獸,
經過長平之戰後的修養生息,
再次向東方露出了獠牙。
而這一次,
秦軍的主將是名震天下的蒙傲,
秦軍的兵鋒像一把燒紅的尖刀,
直直地插向了信陵君的母國魏國,
魏軍節節敗退,
秦軍的大兵壓境,
魏國的首都大梁,
眼看就要保不住了,
當年那個因爲害怕秦國,
眼睜睜看着趙國被圍都不敢出兵的魏安黎王,
這次是真的慌了,
他放下了一國之君所有的尊嚴,
派出了一波又一波的使者,
帶着各種奇珍異寶,
瘋狂地往趙國跑,
求他那個流亡在外的弟弟,
信陵君趕緊回國救命,
各位看官,
如果你是信陵君,
面對當年要殺你,
現在又來求你的哥哥,
你回不回去?
信陵君的反應是什麼?
是極度的不信任,
他太瞭解自己的哥哥了,
魏王當年能因爲猜忌剝奪他的兵權,
誰敢保證這次求援,
不是爲了把他騙回國秋後算賬,
於是,
信陵君下了一道死命令,
誰要是敢把魏國使者的話傳進來,
直接處死,
門客們面面相去,
誰也不敢出這個黴頭,
信陵君真的不打算管魏國了嗎?
就在這個歷史陷入死局的時刻,
前一期我們提到的那兩個處於社會最底層的隱士,
賭場老千毛公和賣散裝酒的小販薛公,
站了出來,
他們竟只走到信陵君面前,
沒有下跪,
也沒有客套,
直接甩出了戰國曆史上最振聾發聵的一段政治直男發言,
他們說,
公子啊,
你在趙國之所以這麼受人尊敬,
全天下的人之所以這麼崇拜你,
不是因爲你長得帥,
也不是因爲你多有錢,
僅僅是因爲你的母國,
魏國還在,
現在秦國打魏國,
如果大梁城破,
你家祖宗的宗廟被秦國人一把火燒了,
你還有什麼臉面活在這個世界上,
你還算哪門子的天下名士?
這句話,
就像一道閃電,
劈碎了信陵君所有的委屈,
猜忌和執念,
是啊,
皮脂不存,
毛江淹覆,
沒有了大魏國,
他魏無計算個什麼東西,
信陵君連行李都來不及收拾,
立刻大喊一聲,
備車,
回國,
當信陵君的戰車馳入大梁城的那一天,
整座城市沸騰了,
在魏國的朝堂上,
魏安黎王和信陵君,
這對互相猜忌了十年的親兄弟,
抱頭痛哭,
魏王沒有廢話,
直接把代表着魏國最高軍事統帥的上將軍印交到了信陵君的手裏,
但光靠魏國殘破的軍隊,
是打不過秦國虎狼之師的,
信陵君接下來要做的,
是一件全天下只有他能做成的事,
組建戰國復仇者聯盟,
信陵君立刻向天下各國發出求援信,
在戰國那個爾虞我詐,
互相背刺的年代,
各國憑什麼出兵,
當年趙國被圍,
求爺爺告奶奶都沒人理,
但這次不一樣,
因爲發信人,
名叫魏無計,
天下諸侯聽到是信陵君掛帥,
齊國,
楚國,
韓國,
燕國,
趙國,
紛紛派出最精銳的部隊,
源源不斷地向魏國集結,
各國將領到達大營後的第一件事,
就是毫無保留地交出指揮權,
全體起立,
這就叫戰國最強IP價值,
諸侯不信魏國,
但諸侯信得過信陵君,
但各位,
打仗不是請客吃飯,
五國聯軍聽起來威風,
但在冷兵器時代,
這是一個極其恐怖的後勤與調度地獄,
大家想象一下戰國末期的五國聯軍大營,
這裏面有說楚國方言的,
有說燕國方言的,
各國的戰車制式不一樣,
步兵的陣型不一樣,
甚至連各國的度量衡,
算軍糧的單位都不一樣,
如果主帥稍微拉跨一點,
別說打秦軍,
聯軍自己爲了搶口糧就能在營地裏火拼起來,
但信陵君硬是靠着他極高的個人威望,
無死角的統帥能力,
把這臺零件完全不匹配的巨型戰爭機器,
給完美地捏合在了一起,
公元前247年,
黃河之叛,
戰旗斃日,
信陵君拔出長劍,
指向西方,
東方五國最後的精銳,
發出了震動天地的怒吼,
向着不可一世的秦軍,
發起了反衝鋒,
這場仗打得天昏地暗,
秦國名將蒙奧被打得全線崩潰,
聯軍一路追殺,
直接把秦軍趕到了函谷關外,
這是戰國曆史上,
東方六國最後一次大規模的勝利,
秦國的士兵們躲在函谷關高高的城牆後面,
緊閉關門,
瑟瑟發抖,
只要信陵君還在關外一天,
秦國的大軍就絕不敢踏出函谷關半步,
那是大魏公子吳祭人生中最巔峯的時刻,
他站在函谷關外,
看着夕陽下秦國的要塞宛如一尊戰神,
天下各國的門客紛紛把兵法進獻給他,
信陵君將其編撰成書,
天下人稱之爲魏公子兵法,
可是烈火烹油,
諸神的黃昏之所以被稱爲黃昏,
是因爲這短暫的絢爛之後,
必將是永恆的黑暗,
在函谷關內,
年邁的秦國高層看着被挫敗的軍隊,
終於明白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在戰場上,
他們永遠無法擊敗信陵君,
既然從正面打不過這個完美的英雄,
那就從背後把沾滿毒藥的匕首,
刺進他最致命的軟肋,
而信陵君最致命的軟肋不是別人,
正是那個在朝堂上剛剛跟他抱頭痛哭的哥哥,
魏安黎王,
一場兵不血刃,
卻比千軍萬馬更惡毒的輿論戰與信息戰,
即將在大梁城內拉開帷幕,
上回說到,
信陵君猶如天神下凡,
率領五國聯軍,
把不可一世的秦國大軍死死地按在函谷關內,
打出了戰國末期東方六國最輝煌的一次高光時刻,
那時的信陵君聲望達到了頂峯,
天下諸侯只知大魏有公子,
不知大魏有魏王,
但在咸陽宮裏,
秦國的統治者看着戰報,
卻露出了一絲冷笑,
秦國人是極其務實,
極其冷酷的,
既然在戰場上,
我們的重裝步兵和強弓硬弩打不過信陵君,
那我們就換一種武器,
這種武器,
比誅害那四十斤的大鐵錐更致命,
它叫輿論戰與信息絞殺,
秦國運了整整一萬斤黃金到魏國,
幹什麼呢,
去收買當年被信陵君砸死的老將禁筆的門客,
讓他們在大良城的街頭巷尾,
茶館酒肆裏瘋狂散佈謠言,
不僅如此,
秦國還故意大張旗鼓地派使者去魏國,
滿大街的問,
聽說信陵君馬上就要登基稱王了,
我們秦國特地來祝賀魏公子啊,
這就是歷史上最惡毒的捧殺,
這招要是用在別人身上,
可能沒用,
但用在魏安黎王身上,
那是一擊致命,
因爲魏王對信陵君的忌憚和恐懼,
已經刻在骨子裏幾十年了,
當年偷兵符,
殺大將的舊賬還在呢,
現在你信陵君手裏握着魏國的兵權,
天下人都聽你的,
你哪天晚上要是心血來潮,
派朱亥爺給我腦袋上來一錘子,
我這魏王還當得成嗎?
於是,
在英雄拯救了國家的幾個月後,
魏安黎王下達了一道冰冷的詔書,
剝奪信陵君的一切軍權,
讓他回家養老,
交出兵權的那一天,
信陵君沒有哭,
也沒有鬧,
他太聰明瞭,
他瞬間看透了這個死局,
他如果反抗,
那就是坐實了謀反的罪名,
他如果辯解,
在這個被恐懼支配的哥哥面前,
根本無濟於事,
他如果再次出逃,
天下之大,
已經沒有第二個趙國可以收留他了,
他是個把尊嚴看得比命還重的頂級貴族,
但他現在卻連佔着呼吸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爲了自保,
爲了向魏王證明,
我絕對沒有野心,
你留我一條活路,
信陵君做出了一個極其慘烈的選擇,
自我毀滅,
史書上留下了四個字,
純酒賦人,
大家想象一下戰國時期的貴族酒宴,
那時候的酒,
沒有現在的蒸餾技術,
多是酌酒,
度數不高,
但喝多了極傷身體,
在大良城那座曾經門客三千,
高談闊論的公子府裏,
現在日夜大門緊閉,
大廳裏,
幾十個角色的機械在跳舞,
信陵君披頭散髮,
衣衫不整,
他不再看兵法,
不再談論天下大事,
他每天只做兩件事,
瘋狂地喝酒,
以及和女人們私混,
有人說,
信陵君這是在享樂,
不,
各位,
這根本不是享樂,
這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
這是一種最殘忍的政治自殺,
每一次舉起酒杯,
他喝下的不是酒,
而是對自己信仰的嘲弄,
每一次徹夜狂歡,
他消耗的不是精力,
而是那個曾經爲了救趙國,
敢於虛左以待,
敢於違抗軍命的大魏英雄的靈魂,
整整四年,
一千四百多個日日夜夜,
酒精徹底摧毀了這位戰神的身體,
抑鬱徹底掏空了他的精神,
公元前243年,
一代天驕信陵君魏無忌,
因爲酒精中毒併發嚴重的抑鬱症,
死在了大梁城的脂粉堆裏,
同年,
一直對他又怕又恨的哥哥魏安黎王也病死了,
信陵君一死,
秦國在西方談官相慶,
東方六國最後一面抵抗的旗幟倒了,
僅僅十幾年後,
秦國大將王彬率軍打到大梁城下,
失去了信陵君的魏國,
再也找不出一個能打的將軍,
王彬掘開黃河的鴻溝之水,
水淹大梁,
大家還記得我們在第一期講過的大梁城嗎?
那個有着高聳城牆,
繁華碼頭,
三教九流匯聚的超級大都會,
那個侯贏曾經看守過的一門,
在滔天的洪水中,
全部化爲廢墟,
魏王假投降,
大魏國徹底滅亡,
正如那句流傳千古的嘆息,
信陵君在,
大魏在,
信陵君死,
大魏亡,
故事講到這裏,
似乎已經結束了,
但我們不禁要問,
爲什麼司馬遷在史記裏,
要對一個失敗國家的公子,
傾注如此濃烈的深情,
這就不得不提另一個歷史的細節,
幾十年後,
秦朝滅亡,
漢朝建立,
漢高祖劉邦,
也就是那個出身沛縣的市井混混,
每次只要路過大梁,
必然要去祭拜信陵君,
後來劉邦當了皇帝,
甚至專門給信陵君安排了五戶人家,
世世代代爲他守墓,
爲什麼?
因爲劉邦年輕的時候,
曾經是個遊俠,
在他們那個時代的街頭混混和江湖人士心中,
信陵君魏無忌,
就是俠的圖騰,
是世衛知己者死的最高天花板,
而到了司馬遷寫史記的漢武帝時期呢,
漢武帝爲了加強中央集權,
正在瘋狂地屠殺,
鎮壓民間的遊俠,
那個衆諾輕死,
快意恩仇的時代,
正在被冰冷的帝國法律無情地碾碎,
司馬遷自己,
因爲替戰敗的李靈說了一句公道話,
就慘遭宮刑,
受盡了屈辱,
他看着這個越來越功利,
越來越冷漠的世界,
他心中的那團火,
無處發泄,
所以,
當他在昏暗的油燈下,
寫下魏公子列傳這五個字的時候,
他不僅僅是在記錄一段歷史,
他是在藉着信靈君的酒杯,
澆自己心中的快淚,
他是在爲那個只要你有才,
我就敢把命交給你的古典浪漫主義時代,
寫下一首泣血的晚歌,
他是在告訴兩千年後的我們,
在這個世界上,
曾經有過這樣一群人,
他們不問出身,
不計利害,
只爲了心中的一句承諾,
就敢在歷史的星空下,
燃燒自己全部的生命,
天下諸侯,
圖文魏公子,
不聞魏王,
魏公子的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
從大涼城的虛作以待,
到夜城大營的四十金鐵錐,
從邯鄲酒肆的隱姓埋名,
到大涼府邸的純酒婦人,
信靈君的一生是一場極致的絢爛,
也是一場極致的悲涼,
如果你也被信靈君的豪氣所打動,
如果你也對那個逝去的遊俠時代心存敬意,
請把千古無忌四個字打在彈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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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福光,
感謝你的聆聽,
我們下一本古籍,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