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本里的古詩文 《木蘭詩》：唧唧是什麼聲？木蘭是哪裏人？【韓瀟老師】

諸君有禮 我是譚蕭 一個想把詩詞講成脫口秀的大學老師 今天我們來解碼北朝民歌《木蘭詩》 這首詩大家都很熟了 文字比較淺顯通俗 人物形象也很鮮明 故事性又強 尤其木蘭替父從軍這個故事 我們從小就聽過 所以我就不用通篇解讀了 著重想講講這首詩裏涉及到的 三個容易被忽略的小問題 給大家三個選項 大多數人想必會選A 但是課本上的標準答案給的是B 可是我更傾向於是C 一個一個來說 首先肯定不是織布機的聲音 因為古詩裏寫織布機的聲音 擬聲詞從來就不用雞雞 而是渣渣 古詩十九首裡面有名句 這裡面說得很明白 雞助生是渣渣 還有白居易的 大家看這些詩都是很明確的 用渣渣來寫織布機的聲音 可見渣渣就是形容 織布機聲音的固定擬聲詞 而且大家看渣渣這兩個字是木字旁 織布機也是木製的 這就很完美的對應上了 有人就會出來抬槓說 不對你這個年輕人沒有生活經驗 織布機那咋能是渣渣的呢 你肯定沒見過織布機 我聽過甚至是用過織布機 尤其是老師織布機 那就是嘎嘰嘎嘰的聲音 就是雞雞 這就屬於典型的以今奪古了 同志們 因為我們現在讀的雞雞渣渣 在古代的發音可不是這樣的 大家要知道 漢語從古到今 經歷了3000多年的演變 從先秦上古音到唐宋中古音 再到明清晉古音 直至如今的現代音 很多讀音的變化是非常巨大 而且複雜的 也正因如此 大家在閱讀古詩的時候 會發現很多不熟悉不習慣的現象 比如說有的詩讀起來不押韻了 風急天高圓笑 哀主卿殺白鳥飛回 有的人就覺得人家杜甫寫的不好 不是 那在唐代是押韻的 當然這個問題講起來就非常複雜了 有機會以後專門做一期視頻 給大家介紹 單說渣渣和雞雞這兩個詞 涉及到漢語演變當中的兩個規律 第一個是古物蛇上音 什麼叫蛇上音 就是簡單來說 我們現在漢語拼音當中的 知癡癡這一組生母 那在早期漢語當中 是沒有這一組生母的 我們現在生母讀知癡癡的字 在早期漢語當中 基本都讀得和特 證據一是形聲字 端寬 大家看和專喘 聲符相同 對吧 說明啥 說明他們在造字的時候 讀音是一樣的 否則聲符不能相同 可是現在一個是得特 一個是知癡 那就說明在早期漢語當中 得特和知癡是對等的 當然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 不一而足 大家下去可以自己去找 這個證據基本上已經是鐵證如山了 當然第二個證據 對大多數的人而言 更加的直觀可以感受到 那就是方言的殘留 一般來說 我們現在越往東南地區的方言 它會保留越多的古代語音的元素 比如說現在的福建臺灣地區 那在閩南話當中 中國就讀成中狗 你看中現在翻譯是知 在閩南話當中就讀成了得 可見固無清純音 泉州話當中也有類似的例子 知之為知之 他們念成滴滴為滴滴 挺好玩的 孔夫子滴滴為滴滴 不滴為不滴滴滴滴 這個非常的俏皮 所以我們根據這些方言殘留 也可以判斷 固無舌上音 那由此大家看 渣渣她也是一個舌上音生母 生母是知 所以按照固無舌上音的規則 在唐代以前 她的發音大概率就是 渣渣 知讀成得 渣渣 巧了 我也見過織布機 那個飛梭 渣的穿一下 把這個織布機扣過來扣一聲 扣下來的那個聲音 就是渣渣 渣渣的 所以渣渣用來形容織布機的聲音 在古代又有這麼多的例子 又有這麼確鑿的證據 又有真切的生活體驗 一點問題也沒有 那雞雞 到底是什麼聲呢 先看字形 口字行對吧 所以大概率是從嘴裡發出來的 我們再來看詩詞當中 雞雞的用法 大家最熟悉的一句 那是白居易琵琶行裡的 我聞琵琶已嘆息 又聞此語 重雞雞 是不是有一個重字 說明前後意思一樣的 我聽到琵琶聲 已經在嘆息了 又聽到了琵琶女說的話 又嘆息了一次對吧 所以是嘆息聲 同樣的例子 李白詩 庭前晚花開 滋節也是嘆息的意思 白居易還有一首詩 叫《五絃彈》 裡面也寫 也是很明確的告訴我們 是在嘆息 而且你看木蘭詩裡面 都直白的說了 不聞雞助聲 唯聞女嘆息對吧 沒有織布機喳喳的聲音 只有女子 雞雞的嘆息聲 所以課本這麼標 一定是有道理的 不過問題又來了對吧 木蘭它是屬米老鼠的嗎 它嘆息聲還雞雞雞雞的 這就得說到 我們剛才沒來得及講的 第二個育嬰演變規律了 那就是 姦團字的產生與合流 簡單來說 就是雞七夕這一組生母 它的發展變化 在古代漢語當中 是沒有雞七夕這一組生母的 我們現在讀成雞七夕生母的字 在古代漢語當中 要麼讀成哥科赫 要麼讀成茲茲茲 這個特徵在方言當中依然有殘留 比如說廣東話 廣東話裡面 見面的見就讀 見 射箭的箭就讀 箭 你看普通話都是 見一個讀成 箭 一個生母來源於哥 一個生母來源於茲 前者來源於哥的 就屬於團音 後者來源於茲的 就屬於姦音 有喜歡聽京劇的朋友 肯定這裡就有敏感度了 京劇裡面唱腔唸白 那對於姦團音 可是非常有講究的 四郎探母裡面的名劇 前面是見 後面是見 劃分的依據 那就是姦團演變的生母由來 團字一律是哥科赫變來的 姦字一律是茲茲茲變來的 那這裡的姬姬呢 運輸上標了 她是姬母字 也就是說她的生母 是從茲演變而來的 所以在唐代以前 她的讀音大概類似於 澤澤 就是我們現在叫作牙花子呀 這不是一種嘆息嗎 所以你看木蘭 一邊吱著布 一邊 不住的嘆息 但是同志們 為什麼我這裡還要說 我更傾向於第三種觀點呢 一是確實也有這種用法 比如說王維的《石青雀歌》 寫 遊勝黃雀爭上下 姬姬空倉覆若河 這裡的姬姬明顯不是人的嘆息 那是鳥的叫聲 而當我們在《十典古籍》裡 檢索木蘭詩的原文出處 岳父詩集的時候 就會發現這一句 姬姬覆姬姬 居然還有另一個版本 一座 在這個版本裡 可就沒有任何懸唸了 簇姬就是蟋蟀 它姬姬的叫聲 在夜裡是如此的清晰 主語未語交代得非常清楚 並且放在全篇開頭的位置 起性的作用 簇姬這個名字也暗示了 它的叫聲 是在催促女子快速的織布 和後面的木蘭當護姬 語意也是更加連貫的 又與 不聞姬助生 唯聞女嘆息 形成了結構上的呼應 通過 簇姬聲 織布姬聲 和女子嘆息聲 三個聲音的微妙變化 體現出木蘭 此時 紛繁複雜的心境 由此來看 這個版本當中的解讀 的確是 從藝術性的角度上 更加趨於完美的 當然至於這個版本 它能夠存在 也就從側面印證了 至少在宋代郭茂倩之前 人們將姬姬理解為簇姬的叫聲 也是一種 相信大家在聽我講很多詩詞的過程當中 也發現了 我經常會把 詩詞在流傳當中 產生的不同版本譯文 拿來進行比較 比如前面講過的 《牀前明月光》和《牀前看月光》 《春風又綠江南岸》和《春風自綠江南岸》 而且在這些對比當中 發現了很多顛覆性的觀點 那麼 大家如果 也想要查看相應的內容 想要嘗試類似的探索和發現 也可以循著課本註釋裡 給出的標註 在《十點古籍》中進行檢索 《十點古籍》是字節跳動 與我的母校北京大學 聯合開發的古籍數字化平臺 現在已經有390部經典古籍 面向全網公眾 免費開放 大家在這裡可以輕鬆找到 對應的古籍原文出處 把它和我們習以為常的版本 進行對比閱讀 也許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好 講完了姬姬傅姬姬 到底是什麼詩 那我們就來看第二個問題 整首詩的戰爭場景 為什麼寫得這麼簡單 這首木蘭詩的核心 是要塑造木蘭這樣一個形象 而木蘭一生的高光表現 當然就是替父同君上陣殺敵 是一個忠孝兼備的巾幗英雄 再加上戰爭場景 那從來都是緊張刺激 熱血澎湃 場面宏大 所以不管後世的電影也好 動畫也好 都在著力於渲染 戰爭場面的激烈 甚至很多細節 都是濃墨重彩的表現了出來 因為它確實好看 可是大家看這首木蘭詩 你就會發現 它方方面面描寫都比較細緻 唯獨戰爭場景 卻是一筆帶過 你看 先是開頭的徵兵扶鐵到家的這一頁 就寫了整整一段 然後木蘭就準備從軍了 行前的準備 離家的路途 前前後後 跨度也就一個多月了 他又寫了一整段 最後 你看他寫木蘭得勝歸來 回家團圓 不過又是幾天的故事 又來了一整段 唯獨中間戰爭的 整整十年 他六句話就一筆帶過了 當然 我們剛才說的那幾段 雖然那麼長 它也有長的道理 比如說 從軍前也寫得長 那是因為要體現 木蘭思想鬥爭的激烈 從何所思何所意 到無所思無所意 那就是木蘭心裡不停的權衡 寫整理行裝和離家路途的漫長 那也是為了體現出 木蘭與家人感情的深厚 你看走的時候裝備塞滿行囊 路途之中不聞爺娘壞女生 我們現在軍歌裡面 是不是也經常唱 說句心裡話 我也想家 你去從軍打仗不想家 這個人物 他就不真實不豐滿了 尤其木蘭 那還是個女孩 感情是非常細膩的 最後大團圓的部分也寫得長 那是要烘托喜悅的氣氛 作為國家的功臣 更是家庭的大功臣 歷盡十年徵戰 終於回來了 那必須是鑼鼓喧天 鞭炮齊鳴 紅旗昭彰 銀傘銀海 而且木蘭回歸女兒裝 也得有一種千呼萬喚 使出來的驚喜感和儀式感 唯獨中間這個十年徵戰 確實是太簡略了 為什麼會這樣 當然也有它的原因 在我看來主要是兩個 一個主觀一個客觀 主觀上 這一段其實對塑造木蘭這個人物 沒有太大的意義 因為在中國固有的文化傳統當中 女性還是以穩靜柔和為主的 整首詩裡的木蘭 它更大程度上還是在 保有著原本女性特點的基礎上 增加了一些 忠義 孝順 報國等等 這樣的過人品質 但是如果說你非要把戰爭 描寫得很激烈 你寫木蘭什麼手撕夷狄 那特別的勇猛無畏了 可是對於這個形象的塑造 就是在當時人的眼中來看 不是很有意義 這是主觀上的 尤其大家看這首詩 雖然我們說它是一首北朝民歌 北朝整體上是尚武豪俠的 民風也比較飄悍 但是所有北朝民歌 我們現在能看到的 都經過了南朝文人的整理 那就還是難免帶有 南朝的審美眼光 這是拋不開的時代和地域的侷限 當然我個人覺得 你要是能塑造出一個 很勇武剛健的戰神木蘭 那當然也是很有魅力的 這是現代化的眼光 客觀上不得不說 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核心理論 叫做辯證唯物主義 存在決定意識 一個女孩在軍中十年 女扮男裝 愣是沒有一個人發現 我們不說這個事兒 它完全不真實 至少是超乎絕大多數人的想像的 那你都想不到 你怎麼去寫 很多細節的東西 行軍打仗的生活圖景 你是沒有辦法真正展開的 這是客觀認知的侷限 基於這兩個原因 《十年徵戰》的部分就寫得很少 但是少並不意味著水 並不意味著不精彩 它還是非常短小驚悍 內涵豐富的 六句話三層意思表達得明明白白 萬裏傅容基 關山杜若飛 這是轉戰萬裏 頻繁調動 朔氣傳金破 寒光照鐵衣 這是整個帶彈 戰爭的緊張激烈 最後將軍百戰死 壯士十年歸 以巨大的犧牲 換來了最終的勝利 而且這幾點 你看好像又完美地解釋了 為什麼會同行十二年 不知木蘭是女郎 大家發現了嗎 因為頻繁調動 可能你今天在這個軍營 昨天在那個軍營 明天又到了那個軍營 大家沒有說坐在一起閒聊的機會 也就缺乏彼此的認識 然後晚上基本上經常是合一而睡 也就不太容易露餡 最後巨大的犧牲 大家想想十年裡 陪在身邊的戰友 那是換了一波又一波 誰能真正地 知道彼此那麼多的祕密呢 你看雖然很短 但是邏輯它又是必還的 所以我們不得不承認這首詩 是成就極高 可以成為北朝岳父民歌當中的 佼佼者了 最後一個問題 其實屬於是詩歌之外了 大家有沒有思考過 木蘭她到底姓什麼 我們現在經常說 花木蘭花木蘭 姓花 粵劇也好 電影也好 動畫片也好 都是花木蘭 可是木蘭真的姓花嗎 未必 首先大家看整首木蘭詩裡面 從來就沒有提說這一家人到底姓啥 甚至到了後來整個唐代 人們但凡在詩裡寫到木蘭 也沒有提過她的姓 比如說白居易的是細皮木蘭花 怪德獨饒織粉太 木蘭曾作女郎來 雖然寫的是木蘭花 但是用了木蘭剔父從軍的典故 這裡面也沒有姓 杜牧直白的寫木蘭廟 他說 彎弓徵戰 作男兒 夢裡曾經羽化梅 幾度思歸 還把酒浮雲堆上 助明飛 寫的就是木蘭的故事 但是也沒有姓 至少說明到唐代 人們也不知道 這一位巾幗英雄到底姓啥 再然後就是在很多地方的傳說當中 木蘭的姓千奇百怪 也不都姓花 比如說明代有一個學者叫焦福 他在自己的著作當中寫 木蘭朱氏女子 代父從徵 經黃州黃埤縣北七十里 及隋木蘭縣 有木蘭山將軍塚忠烈廟 那按他的說法 應該叫朱木蘭 對吧 但是大家發現問題了沒有 木蘭詩是北朝民歌 他打仗去的是黃河邊黑山頭 這黃州黃埤在哪 在湖北 是屬於長江流域 離得實在是太遠了 應該是扯不上 按照黃埤縣誌 在唐初貞冠年間 他們當地也有一個 女扮男裝從軍的巾幗英雄 叫木蘭 大概說的是這個人 再就是 河南商丘漁城縣 有一個木蘭詞 這兒立了兩塊碑 一塊遠代的 叫《孝烈將軍詞項辯證記》 一塊清代的 叫《孝烈將軍辯物證明記》 這兩塊碑上面的記載 就說 將軍魏氏 本楚子名木蘭 博智喬人也 那就說明在這個地方的傳說當中 木蘭叫魏木蘭 這個地點倒是問題不大 比較符合我們木蘭詩 所說的歷史背景 問題又來了 對吧 那好好的魏木蘭 怎麼就又變成了花木蘭呢 源於明代一個文學家叫徐渭 他的戲劇代表作《四生緣》裡面 就在木蘭詩的基礎上進行了改編 寫了一個故事 叫《辭木蘭替父從軍》 這裡面 木蘭作為一個舞臺戲劇角色 有一個亮相自保家門的情節 請慎行化命木蘭 祖上在西漢時 以六郡梁家子 施住河北魏郡 你看後面還說 他的父親叫花胡 母親姓賈 姐姐叫花木蓮 妹妹叫花木蘭 弟弟叫花雄 一家子 交代的那叫一個整整齊齊 明明白白 其實大家不難看出來 這就是為了舞臺表演效果 進行的創造和改編 人物亮相 你不能沒名沒姓對吧 所以得設計出一套 人物關係框架出來 類似的情況 在三國人物當中也特別多 比如 大小喬的父親 三國演義裡面就叫喬公 但是到了戲曲舞臺上 就成了喬璇 大家熟悉的京劇選段甘露四 再比如 貂蟬 本來在原著裡 那是無名無姓的一個佳績 但是舞臺表演為了方便 就也給它起了一個名字叫 任鴻昌 那因為戲劇畢竟是 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藝術 過去聽戲的人 指定是比看書的人多了去了 所以這些名號在戲劇舞臺上 一暢想 就特別容易在民間流傳開來 而且 戲劇又有很強的移植性和繼承性 徐渭的《四聲猿》之後 京劇 粵劇 崑曲 川劇 秦腔 先後都有了花木蘭的戲 尤其是禦劇花木蘭 更是膾炙人口 你看幾乎人人都會唱上兩嗓子 再到後來的影視化改編 那麼花木蘭這三個字 也就愈發的深入人心了 其實說到禦劇的花木蘭 想必大家很多也都聽說過 扮演花木蘭的著名禦劇大師 常香玉老師 用他唱戲演出的收入 買戰鬥機 捐給國家 支援抗美援朝前線的故事 當年的花木蘭 是替父從軍保家衛國 時隔千載 這種精神 在神州大地上得到了傳承 何嘗不是一種偉大而美妙的呼應 偉人的詩說 中華兒女多其志 不愛紅妝愛武裝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 我理解 木蘭其實本就沒有固定的性 她是中華民族無數愛國愛家的 偉大女性的縮影 在漫長的歷史文化演進中 也濃縮為了一種精神 固定為了一種符號 相信這種自強不息的品質 與偉大的信仰 也終將永遠激勵 中華兒女不斷地前進 好了 韓喬老師講詩詞千古文章 寸心之 感謝收看本期視頻 歡迎點贊評論加關注 一起解碼更多詩詞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