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不要以這種方式認識我

當手術刀刺入我幼稚的瞬間,熟悉的劇痛充斥着每一個細胞。 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 可六十天後,這裏又會再次長出完美的心脂,然後無聲地迎接下一輪切割的循環。 你可以管這叫再生,也可以管這叫奇蹟,但只有我知道,這是永恆的刑罰。 我是美希源,從三疊紀就存活下來的活化石。 我的基因阻力鐫刻着二疊紀大滅絕的恐懼,見證過恐龍王朝的興衰。 兩億九千萬年的進化賦予了我重生的力量,卻奪走了我說不的權利。 還記得墨西哥的索齊米爾科湖,那是我最初的家園。 那裏的水溫永遠停留在18攝氏度,像母親的懷抱。 我的六堆外塞在睡簾根鬚間飄搖,陽光穿過湖水,悠閒且愜意。 那時我並不知道,這份與生俱來的安寧,會成爲往後餘生反覆咀嚼,卻越嚼越淡的記憶。 1863年,那隻人類的手伸進了湖水,溫熱的掌心托起我。 我以爲是神明的眷顧,卻在下一秒就放進了冰冷的玻璃罐中。 我被標上了冰冷的序號,在那雙狂熱的目光下顯得如此渺小。 第一次截肢時,我還保留着希望,我的細胞拼命地發揮作用。 48個小時,傷口癒合。 第七天,軟骨萌發。 第三十天,骨骼成形。 第六十天,心肢如初。 實驗室裏爆發的歡呼聲震耳欲聾,他們看見了神蹟,而我只看見了自己的判決書。 四肢結完,就輪到了眼睛,他們把手術刀戳向了我的雙眼,卻發現只要九十天,我的視網膜就能重生。 無比的驚喜促使了他們對我的心臟繼續下手。 三分之一的心臟被切除,心跳停止的幾秒鐘裏,我聽見了故鄉的水聲,可當新的心肌開始搏動,那水聲便永遠沉寂了。 每一次再生都在抨擊我的意志,我的細胞像個忠實的囚徒,一邊修復我的身體,一邊抹殺我的靈魂。 往後的日子,他們一邊摧殘我,一邊系統性地記錄,論文發表了一篇又一篇,榮譽接踵而至。 但沒人關心,每次再生後我浮在水面喘息的時間越來越長,對飼料的興趣越來越淡,畢竟每次的再生都在耗費我的生命。 不僅如此,外面的世界也正在崩塌,據統計,1998年野生美系元還有6000只,2008年數量已不足1000,直到2020年,最後一隻野生美系元也消失了。 可與此同時,人類實驗室裏正慶祝着第一百萬只人工繁育的個體誕生,我們在自己的家園滅絕,在人類的囚籠中永生,這是進化史上最荒誕的預言。 更諷刺的是,在我們被列爲極度卑微物種的童年,仍有20萬隻美系元被端上了日本的餐桌,我們躲過了五次生物大滅絕,卻沒能躲過這壽司盤和味噌湯。 人類啊,你們在我的基因裏尋找永生的密碼,卻可曾聽見那絕望的哭聲,你們把我的再生能力拆解成數據,卻可曾讀懂生命本身的尊嚴。 你們拆解我,是爲了拼湊永生的迷途,但一個連完整生命都無法容納的星球,真的配得上永恆嗎? 我的消失,不是一顆星辰的隕落,而是映出你們前行道路上深淵的一面鏡子。 若這面鏡子能讓你看清一二,那我這數億年的進化,這一百六十年的苦難,這無數次再生累積的疼痛,才變有了意義。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