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海上花開_海上花落》 張愛玲 P13 - 第十三回

第十三回 哀城門陸繡寶開寶 抬轎子周紹和碰壺 暗紅扇輕趙樸齋到了陸繡寶房間裏 陸繡寶梳妝已罷 出換衣裳 一見樸齋問道 你一早起來要去做什麼 樸齋使個眼色 叫他莫說 被繡寶催了一口道 呸 就這許多鬼頭鬼腦的 人家比你要乖覺的多呢 說得樸齋反不好意思的 繡寶轉與扇輕搭訕兩句 見扇輕將一大包放在桌上 便搶去扳開 抽出上面最小的紙盒來看 可巧是那一隻雙喜雙壽戒指 繡寶竟去戴上 跑過樸齋這邊嚷道 你說沒有 你看看可是雙喜雙壽 口裏緊着問 把手上的戒指直擱到樸齋鼻子上去 你看 樸齋笑變大 他們是錦星招牌 你要龍芮 龍芮說沒有 哪有什麼沒有 妝倒不是龍芮那裏去拿來的 就是你起先吃酒那天 說有十幾只 隔了一天說沒有了 你騙誰 那你要麼 你就裝去拿好了 你拿洋錢來 我有洋錢 昨天我就拿了來了 爲什麼要裝去拿 你倒調皮 繡寶一屁股坐在樸齋大腿上 盡力的搖晃 問樸齋 你可還要調皮 樸齋柔聲告饒 繡寶道 你去拿了來我就饒你 樸齋只是笑 也不說拿 也不說不拿 繡寶別過頭來 勾住樸齋頸下 咀着嘴咕嚕道 我不來 你去拿了來 繡寶連說了幾遍 樸齋總不開口 繡寶見怒大聲道 你可敢不去拿 樸齋也有三分煩躁起來 繡寶哪裏肯一 扭的身子像牛骨湯一般 恨不得把樸齋立刻擠出銀水來纔好 正當無可奈何之時 呼聽的大姐再來喊道 二小姐快點 施大少爺來了 繡寶頓然失色 飛跑出房 竟丟下樸齋和善清在房間裏 並沒有一人相陪 善清一問樸齋道 繡寶要什麼戒指 可是你去買給他 就是莊吏夫卻敷衍了一句話 起先他們說要一對戒指 我不答應 吏夫去騙他們說 戒指嘛 現成的沒有 隔兩天再去打好了 所以他這時候就要去打戒指 善清道 那也是你自己不好 不要去怪什麼吏夫 吏夫是秀林老客人 自然幫他們了 你說吏夫去騙他們 吏夫就是在騙你 你以後啊 不要再去上吏夫的當了 可曉得 樸齋唯唯而已 沒一句回話 是見楊家媽進來取茶碗出去 善清叫道 喊繡寶拿戒指來 我們要走了 楊家媽摸不着頭腦 胡亂硬下去喊繡寶 繡寶進房見善清面色不善 忙道 我還替你裝好了 我來裝好了 一手接過戒指去 繡寶不敢招惹 只拉樸齋過一邊 祕密說了好些話 即善清裝好首飾包 說聲我們走了 轉身便走 樸齋慌得緊緊跟隨出來 繡寶也不曾留 卻約下樸齋道 你等會兒要來的 只叮囑着樓梯邊而別 善清出至街上 卻問樸齋道 你可替他去買戒指 樸齋道 過兩天再看 過兩天再看的話 那是還是要替他去買的 你的意思可是爲了繡寶 那兒用掉了兩塊錢捨不得 想多用點在他身上 指望他跟你要好 我老實跟你說了 要繡寶跟你要好 不會的 好了 你趁早死了一條心 你就拿了戒指去 繡寶只當你是鏟透 可會要好 樸齋一路領會存多 至寶山街口將要分手 善清副寨主說道 你就是上海地方兩個朋友 也刻刻要留心 像莊歷府 本來就算不得什麼朋友 就是張孝村吳松橋 算是自己小同鄉 好像靠得住了 到了上海啊 也難說 先要你自己有主意 他們隨便說什麼話 你少聽點也好啊 樸齋也不敢下異語 善清還嘮叨幾句 自往張慧珍處送首飾去了 趙樸齋別過善清 茫然不知所知 心想善清如此相勸 倒不好開口向他借歹 若要在上海玩 須得想個法子敷衍過去 當此無聊之際 不如去尋吳松橋談談 或者碰着什麼機會 也未可知 雖叫不東洋車做了 竟往黃埔灘拉了 遠遠望見白牆上 一大洋行四個大字 樸齋叫車伕就搶下停車 開發了車去 只見洋行門首正在上貨 挑夫絡繹不絕 有一個穿棉袍馬掛戴着眼鏡的 像是館長先生 站在門旁向黃埔待望 旁邊一個挑夫 竹着扁擔與他說話 樸齋上前拱手問道 啊 吳松橋可是在這兒 那先生也不回答 只吃的一笑 仰着臉靜止不理 樸齋不好意思正要走開 倒是那挑夫用手指道 你要找人嗎 去問帳房裏啊 此地是戰防哪有什麼人啊 樸齋照他指的方向去看 果然一片矮牆 門口掛一塊黑漆金字小招牌 一進了門 乃是一座極高大四方的外國房子 樸齋想 這所在不好瞎闖的 徘徊瞻望不敢聲喚 恰好幾個挑夫拖着扁擔往裏飛跑 只跑進旁邊一扇小門 樸齋跟着門前 那門也有一塊小招牌 寫着一大洋行帳房六個字 下面又畫了一隻手 伸一個指頭往門裏指着 樸齋大着膽進去 學到帳房裏 只見兩行都是高櫃檯 約有二三十人 在那裏忙碌碌的不得空隙 樸齋撿個年輕學生 說明來意 那學生把樸齋打量一回 隨手把臂間繩頭抽了兩抽 急有個打雜的應聲而至 學生叫 去哈小屋來 說有人找 打雜的去後 樸齋掩在一旁 等了個不耐煩 方纔見吳松橋 穿着本色洋容短衫褲 把身子扎伏得緊緊的 十分激流 趕忙奔至帳房裏 一見樸齋掙了一掙 所以說 我們樓上去坐會吧 那令樸齋穿過帳房 轉兩個彎 從一層樓梯上去 松橋叫腳步放傾斜 蹭到樓上 推開一扇平門 只見窄窄一個外國房間 倒像是截斷弄堂一般 滿地下橫七豎八 堆着許多銅鐵玻璃器具 只靠窗有一隻半桌 一隻皮屋子 樸齋問 有沒有碰着過小村 松橋忙搖搖手 叫他不要說話 又悄悄主動 你坐一會兒 等我完了事 一塊背頭去 樸齋點頭坐下 松橋眼上門匆匆走了 這門外常有外國人 出進往來 呂聲駝駝 嚇得樸齋在那柄戲危坐 捏着一把汗 一會兒松橋推進門來 手中拿兩個空的洋瓶 撂在地下 朱樸齋道 再等會兒 就快完了 仍匆匆掩門而去 足有一個時辰 松橋纔來 已另換一身棉袍馬褂 實心行頭 連香榭小帽 並湛然一新 口中連說對不住 一手讓樸齋先行 一手拽門上鎖 同下樓來 仍經由帳房 轉出旁邊小門 一里至黃埔灘 松橋說道 我約了小村到趙貴裏 我們坐車子去吧 隨喊兩部東洋車坐了 車伕討好 一路飛跑 頃刻一到石路 趙貴裏街口停下 松橋把數好的兩注車錢 分給車伕 當年樸齋進街 至孫素蘭家 只見娘一驚且 在樓梯上迎着 請到亭子間裏坐 告訴吳松橋道 周根章來過了 說到華中會去一趟 松橋叫拿筆雁來 揚趙樸齋寫請客票 說上人禮揚元願嘉 請禮和聽老爺 樸齋仿照格式 端侃善謝 纔要寫第二章 呼聽的樓下外場喊 吳大少爺朋友來 吳松橋居然起道 不要寫了 來了 趙樸齋丟下筆 早見一個 方面大耳長條身材的人 忙忙地走進房來 一看正是張小春 拱手爲禮 問起姓名 方知那鬍子姓周 號趙和 據說在鐵廠勾當 趙樸齋說聲 久仰 大家就坐 吳松橋把請客票交於金姐 快點去請啊 那孫素蘭在房間裏 聽見這裏熱鬧 知道客到齊了 免不了過來應酬 一眼看見樸齋 問道 昨天晚上 12上吃酒可是他 吳松橋道 去了兩臺了 起先吃一臺啊 你也在臺面上嗎 孫素蘭點點頭 略坐一坐 還回那邊正房間陪客去了 這邊談談講講 等到掌燈以後 先由禮和廳的管家 寬兒來說 大少爺跟四老爺在吃大菜 說 可有什麼人 先替打一會兒 吳松橋問趙樸齋 你可會打牌啊 樸齋說不會 周少和道 就等他一會兒也沒什麼 荊姐問道 先吃晚飯可好啊 張小春道 他呀在吃大菜了 我們啊也好吃晚飯了 吳松橋乃令開飯 不多時荊姐請各位 去當中間用酒 只見當中間內 已擺好一桌齊整飯菜 四人讓座 卻爲禮和廳 留出上首一位 孫素蘭正換了 出局衣裳廚房 要來篩酒 吳松橋即阻止道 你請吧 不要弄髒了衣裳 素蘭也就罷了 隨口說道 你們慢用 對不住啊 我出局去 記書便行 吳松橋舉杯讓客 周少和道 吃了酒啊 等會兒不好打牌 倒是吃飯吧 松橋乃讓趙蒲齋道 你不打牌 多吃兩杯啊 蒲齋道 我就吃兩杯 你不要客氣 張小村道 媽 我來陪你吃杯好了 於是兩人乾杯對照 即知趙蒲齋 吃得有些興頭 卻知禮和廳來了 大家起身請他上座 禮和廳道 我吃過了 你們四個人 有沒打過牌啊 吳松橋指着趙蒲齋道 他不會打 在這等你 周少和連生催飯 大家忙忙吃餅 開把面 仍往亭子間裏來 卻見靠窗的紅木方桌 已移在中央 似知山主點的雪亮 桌上一幅烏木茜芽麻雀牌 和四份籌碼 皆端正齊備 吳松橋請禮和廳上場 同周少和張小村念舊座位 荊傑把個人茶碗 及高莊糖果 放在左右茶几上 禮和廳叫他菊瓢來叫菊 周少和便替他寫 叫的是上人李楊圓圓 少和問 可有誰叫啊 張小村說 我們不叫了 吳松橋道 蒲齋叫一個吧 趙蒲齋道 我不打牌啊 叫什麼菊呢 張小村道 可要我跟你合點夥啊 禮和廳道 合夥蠻好 張小村道 你寫好了 西齊盤接巨繡堂 魯繡寶 周少和一併寫了交與荊傑 吳松橋道 讓他少喝點吧 要是輸的大了 好像難爲情 張小村道 那麼喝二分好了 趙蒲齋問 二分要多少啊 周少和道 有限的狠 輸到十塊洋錢啊 碰頂了 蒲齋不好再說 卻坐在張小村背後 看他打了一拳裝 絲毫不懂 自去踏牀躺下吸菸 一時楊媛媛先來 陸繡寶隨後並道 繡寶問趙蒲齋道 我坐在哪啊 吳松橋道 你就踏牀上去坐會啊 他要跟你打對對胡 陸繡寶即坐在 踏牀前屋子上 楊家媽取出帶禮水煙桶 來裝水煙 趙蒲齋盤膝坐起 接了自吸 繡寶問道 你可打牌 蒲齋道 我沒錢不打了 陸繡寶眼睛一瞟 冷笑道 你這話是白說的嗎 誰來聽你的 蒲齋若無其事笑嘻嘻的道 不聽啊就不聽好了 繡寶沉下臉來道 你可替我拿戒指了 你看我可有功夫啊 你不打牌 這半天在做什麼 我嗎 有我的事情 你哪裏曉得 我不來 你可去哪 蒲齋只吸着嘴笑 不擇一聲 繡寶伸一個指頭 指定蒲齋臉上道 只要你等會不拿來 我拿銀簪來戳爛你這隻嘴 看你可受得了 你放心 我等會不來好了 不要說的嚇死人 誰說叫你不要來 你倒說說看 繡寶一面問個着落 一面搖盡牙關 把蒲齋腿旁狠命的擰了一把 蒲齋忍不住叫聲 呀 那臺面上打牌的聽了 異口同聲呵呵一笑 繡寶趕緊放手 朱少和叫金姐說道 哎 你們桌子下面啊 都養一隻公雞在那 我明天啊 也要借一借道 大家聽說 重笑了一回 連楊媛媛也不禁笑了 陸繡寶恨的沒法 只輕輕的罵 斷命 趙蒲齋側着頭 去了去 見繡寶水汪汪含着兩筐眼淚 呆臉端坐 再不說話 蒲齋想安慰她 卻沒什麼可說的 忽見簾子縫裏有人招手叫 哎 楊家媽 楊家媽隨去問名 急赴給蒲齋裝水煙 蒲齋搖手不息 楊家媽道 我們要轉局去 先走了 繡寶卻和楊家媽 嘰嘰說了半聲 楊家媽轉向蒲齋道 趙大少爺 你只讓繡寶要你戒指啊 可曉得他們媽要說他的 繡寶接嘴道 你想 你昨天把自己跟我媽說好了 去打好了 我可好跟我媽說 你不肯去打了呀 你就不去打也沒什麼 你等會來跟我媽 去當面說一聲 聽見了沒有 蒲齋怕人笑話 催促道 哎呀 你走吧 等會再說啊 繡寶也不好多話 扶着楊家媽肩膀去了 賀婷說道 一二上官人 自有許多一二上公家 他們慣了 自己做出來也不覺得了 楊圓圓稱道 關你什麼事啊 要你去說他們呢 賀婷微笑而罷 趙蒲齋又慘又惱 且去看看張小村籌碼 倒贏了些也自歡喜 正值四圈滿樁 更調作次再打四圈 李賀婷要吸口煙 叫楊圓圓替打 楊圓圓接上去 也只打一圈 叫道 也不好 你自己來打吧 賀婷道 哎 你打下去好了 楊圓圓道 蠻好的牌 胡不出毛 趙蒲齋從旁窺探 見李賀婷一堂籌碼勝利有限 楊圓圓連打一圈 恰好輸完 定不肯再打了 李賀婷指着自己上場 向贏家周紹和借了半堂籌碼 楊圓圓也就辭去 須以打斃 唯李賀婷輸家 輸有一百餘元 張小村也是贏的 趙蒲齋贏分的六元 周紹和預約明日圓班場次 問趙蒲齋 可高興一塊來啊 張小村來道 哎呀 他不回答 不要約了 周紹和便不再言 吳松橋請李賀婷吸菸 李賀婷道 不遲了 我要走了 金傑王道 喲 等先生回來了嘛 你們先生啊 倒真忙啊 今天轉了五六個局咯 李大少爺啊 真正怠慢你們了 吳松橋笑說 哎 不要客氣了 於是大家散場 一同出趙貴禮 方纔分道各別 趙蒲齋和張小村 同回寶膳街 越來客棧 第十四回 按張小村趙蒲齋同行至寶膳街 越來客棧門手 蒲齋道 我去一趟就來啊 你等一會兒 小村孝兒諾之 獨自回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