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往事》汪曾祺憶舊散文集 P23 - 和尚

和尚鐵橋 我父親戲曲 新房裏掛了一幅畫 一個條山,泥金底 畫的是桃花雙燕 題字是 但如人兄,新婚至喜 地鐵橋遙鶴 兩邊掛了一幅虎皮軒的對聯 寫的是 蝶玉試花遊戶粉 應初雪轉,尚修黃 落款是楊尊義 我每天看這幅畫和對子 看得很熟了 稍稍長大,便覺出 這幅對子其實是很黃的 楊尊義是我們縣的 書家,是我的 生母的過房兄弟 一個舅爺爲姐夫續賢 寫了這樣一幅對子 實在不成體統 鐵橋是一個和尚 我父親在新房裏掛了一幅和尚的畫 全無忌諱 這位鐵橋和尚爲朋友 結婚畫了這樣華麗的畫 且和俗家人稱兄道弟 也着實有關 出家人的禮教 我父親年輕時的朋友 大都有些放誕不羈 我寫過一篇小說壽界 裏面提到一個和尚石橋 原型就是鐵橋 他是我父親年輕時的畫友 他在本縣最大的寺廟 善因寺出家 是指南方丈的徒弟 指南界行嚴苦 曾在香爐裏燒掉兩個指頭 自稱八指頭駝 鐵橋和師父完全是兩路 他一度離開善因寺 到江南雲遊 曾在蘇州一個廟裏 住過幾年 因此他的一些畫 美屬鄧魏山僧 破題作於香學海 後來又回善因寺 指南退居後 他當了方丈 善因寺是本縣第一大寺 店宇精整 管理這樣一個大廟 是要有點才幹的 但是他似乎很清閒 每天就是畫畫畫 寫寫字 他的字寫十股 學吳昌碩 很有功力 畫法人撥年 但比人撥年放得開 本縣的風雅子弟 都樂於往還 善因寺的宿齋極講究 有外面吃不到的猴頭竹孫 鐵橋有一個情人 年紀很輕 長得清清雅雅不俗氣 我出外多年 在外面聽說鐵橋 在家鄉土改時被槍斃了 善因寺廟產很多 他是大地主 還有沒有其他罪惡 就不知道了 聽說家鄉土改中 槍斃了兩個地主 一個是我的一個遠房舅舅 也姓楊 1982年我回了家鄉一趟 飯後散步 想去看看善因寺的遺址 一點都認不出來了 拆得光光的 因爲要查一點資料 我借來一部民國年間修的縣誌 翻了兩天 在水利卷中發現 有一條橫貫東鄉的水渠 是鐵橋主持修的 哦?鐵橋還做過這樣的事? 靖龍法師 我有一方很好的圖章 田黃、都林坑、西牛紐 是一個和尚送給我的 印文也是他自刻的 諸文 溫雅似這派 刻得很不錯 這個和尚法名靖龍 1951年和我一同到江西參加土改 回北京後送了我這塊圖章 章不大 約半寸見方 我每位人做小幅字畫 常押用 算來已經三十七八年了 這次土改是全國性的 也是最後的一次 規模很大 我們那個土改工作團 分到江西晉縣 這個團的成員什麼樣的人都有 有大學教授 小學校長 中學教員 商業局的 園林局的 歌劇院的演員 教會醫院的醫生 護士長 還有這位靖龍法師 浩浩蕩蕩熱熱鬧鬧 我和靖龍第一次有較深的接觸 是說服他改裝 他參加工作團時穿的是僧衣 比普通棉襖略長的 灰色鞋領棉納 到了晉縣 在縣委學文件 領導上覺得他穿着這樣的服裝下去 影響不好 決定讓他換裝 靖龍不同意 很固執 找他談了幾次話都沒用 後來大家建議我找他談談 說是他跟我似乎很談得來 我不知道跟他說了一通什麼 把馬列主義和佛教教義 混雜起來的歪道理 居然把他說服了 其實不是我的歪道理說服了他 而是我的態度較好 勸他一時從權 不像別的同志 用組織性 紀律性來壓他 靖龍臨時買了一套 蘭卡基布的幹部服 換上了 我們的小組分到王家梁 一進村就遇到一個難題 一個惡霸富農自殺了 這個地方去年曾經 搞過一次自發性的土改 這個惡霸富農被農民 打得殘廢了 躺在牀上一年多 聽說土改隊進了村 他害怕鬥爭 自殺了 他自殺的辦法很特別 用一根扎腿的腿帶 拴在竹牀的欄杆上 勒住脖子 躺着 我還沒有聽說過 人躺着也是可以吊死的 我們對這種事毫無經驗 不知應該怎麼辦 靖龍走上去 左右開弓打了富農兩個大嘴巴 說 埋了 我問靖龍 爲什麼要打他兩個嘴巴 他說 這是法醫驗屍的規矩 原來他當過法醫 靖龍跟我談起過他的身世 他是交東人 除了當過法醫 他還教過小學 抗日戰爭時期 拉過一支游擊隊 後來出了家 北京解放 和尚都要從事生產 他組織了一個棉服廠 主辦一切 這人的生活經歷 是頗爲複雜的 可惜土改工作緊張 能夠閒談的時候不多 我所知者僅僅是這些 靖龍搞土改時很積極的 我實在不知道 他是怎樣把階級鬥爭 和慈悲爲本結合起來的 他的社會經驗多 處理許多問題都比我們有辦法 比如算剝削賬 就比我們算得快 我一直以爲回北京後 能有機會找他談談 竟然無此緣分 他刻了一封圖章 到我家來親自送給我 未接數言 匆匆別去 我後來一直沒有再看到過他 靖龍瘦瘦小小 但頗精幹利索 面黑 微有幾顆麻子 閻和尚閻長山 是劇院舞臺工作隊的雜工 但是大家都叫他閻和尚 我很納悶 爲什麼叫他閻和尚 他是當過和尚 我剛到北京時 看到北京和尚以爲極奇怪 他們不出家 不住廟 有家 有老婆孩子 他們騎自行車到人家去唸佛 他們穿了家常衣服 在自行車後架上夾了一個包袱 裏面是一件行頭 袈裟 到了約好的人家 把袈裟一披 就和別的和尚一同坐下唸經 勢必得錢 騎車回家吃炸醬麪 閻和尚就是這樣的和尚 閻和尚後來到劇院當雜工 運一箱道具 也燒過水鍋 管過踩匣子 但並不諱言他當過和尚 劇院很多人都幹過別的職業 一個唱二路花臉的 在搭不上班的年頭賣過雞蛋 後來落下一個外號 大雞蛋 一個撿廠的賣過糊鹽 早先北京有人刷牙 不用牙膏牙粉 而用炒糊的鹽 這一天能賣多少錢 有人蹬過三輪 拉過牌子車 劇院這些人幹過小買賣 賣過利器 都是爲了吃飯 閻和尚當過和尚 也是爲了吃飯 在1989年第五期金谷傳奇 閻和尚當過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