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百科 戒無知，讀《夜航船》：二十八星宿是月亮住宿的地方？二十四節氣是怎麼算出來的？

40分鐘聽完一本書,今天我們聽夜行傳。 在古代,兩個互不相識的讀書人在一條夜行的客船上相遇, 漫漫長夜,無心睡眠,如果想找個能彰顯學問, 又不會顯得過於俗套的話題,聊什麼最好? 答案是聊天,因爲在古人的認知系統裏, 天是一切常識的起點,也是萬物秩序的終極答案。 那麼,這個宇宙究竟是怎麼來的? 在張代爲我們整理的這份明代百科全書中, 宇宙的誕生是一場從無到有,從混沌到秩序的壯闊演變。 一切的起點,在夜行傳的記錄中被歸結爲三個字, 太極圖,在沒有任何事物存在的時候, 那個狀態叫做無極,無極生太極, 太極就是天地未分之前的那個原始混沌狀態, 像一個孕育着一切可能性的巨大暗能量團。 隨後,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 陰陽兩股力量開始在這團混沌中交織,碰撞, 就在這股力量蓄積到頂點的剎那, 我們耳熟能詳的開闢之神,盤古,登場了。 盤古開天闢地,不只是掄起斧頭劈開黑暗那麼簡單, 在古代文人的宇宙觀裏, 天地之所以能分開,是因爲物質本身的性質, 書中說,那些輕盈的、清透的氣不斷地上浮, 最終形成了廣闊無垠的天, 而那些沉重的、渾濁的氣不斷地下沉, 凝結,最終化作了厚重的地, 這就是輕輕者上浮爲天, 重着者下沉爲地, 天是圓的,像一個巨大的穹頂籠罩着一切, 這叫天圓, 地是方的,像一張靜止的大棋盤承載着萬物, 這叫地方, 天是時刻在運動的, 日月星辰每天東昇西落, 永不停息, 而地是靜止的, 穩如泰山, 動與靜,圓與方, 輕與重, 這構成了古人對宇宙最基礎、 最直觀的幾何學與力學認知, 在夜航船的語境裏, 天地之間的距離被賦予了具體的數字, 古人認爲天地相距八萬四千裏, 這個數字或許在今天看來很不科學, 但在當時, 它代表着人類想象力的極限, 代表着一種敬畏感, 天地的大框架搭好了, 接下來, 宇宙中最重要的兩個主角就要登場了, 那就是太陽和月亮, 在夜航船裏, 它們不僅僅是兩顆發光的星球, 它們是陰陽兩股宇宙能量的最高結晶, 我們先說太陽, 書中給太陽定了一個極高的調子, 日者, 陽之晶, 太陽, 是宇宙間純陽之氣凝聚而成的精華, 在古代的稱呼裏, 太陽有一個非常有名的別名, 叫做金烏, 或者叫陽烏, 爲什麼一顆耀眼的光球會被稱爲烏, 也就是烏鴉呢? 這其實隱藏着古人極其敏銳的天文觀察力, 如果你在特定的天氣下, 比如黃昏或者有薄薄雲層遮擋時, 直視太陽, 你會發現太陽表面並不是完美無瑕的, 上面有時會有黑色的斑點, 這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太陽黑子, 古人很早就觀察到了這個現象, 但他們無法用現代物理學去解釋, 於是, 浪漫的想象力補足了科學的空白, 他們認爲, 太陽裏面住着一隻黑色的神鳥, 而且這隻鳥與衆不同, 它有三隻腳, 被稱爲三足金烏, 每天, 這隻金烏就馱着太陽在天上飛, 太陽的運行軌跡, 在夜航船中有着極具失意的地理座標, 太陽每天從哪裏升起, 從東方一個叫陽穀的地方, 也就是日出之谷, 那裏有一棵巨大的神樹叫扶桑, 太陽每天早上就在扶桑樹下洗個澡, 然後開始一天的尋遊, 是誰在爲太陽駕車呢? 是一位名叫西河的女神, 她駕馭着六條龍拉着的太陽車, 從東向西行駛, 當傍晚來臨, 太陽去哪裏休息呢? 西方有一個叫做渝淵或者燕茲的地方, 那就是日落的深淵, 陽穀與渝淵構成了古人心中太陽東昇西落的絕對邊界, 當然, 說到太陽, 就避不開夜航船中收錄的那個著名的神話, 後翼射日, 傳說遠古時期, 天上同時出現了十個太陽, 也就是十隻金烏, 大地被烤焦, 莊稼枯死, 人類面臨滅頂之災, 神劍手後翼張弓搭劍, 一口氣射下了九個太陽, 只留下了今天我們看到的這一個, 這不僅僅是個神話故事, 在古人的潛意識裏, 它代表着一種秩序的建立, 天無二日, 民無二主, 宇宙只能有一個絕對的發光體, 多餘的就必須被清除, 這是自然法則, 也是人間的政治法則, 而太陽在古代天文學中最具戲劇性, 也最令人恐懼的現象, 莫過於日食, 在夜航船這樣的民間百科裏, 日食首先被通俗地解釋爲天狗食日, 一隻看不見的天狗, 突然在白天張開血盆大口, 一點點把太陽吞噬掉, 你可以想象一下古代人在沒有預警的情況下, 遭遇日全食的場景, 大白天的, 突然狂風驟起, 氣溫驟降, 鳥兒驚慌回巢, 太陽慢慢變成了一個黑色的空洞, 邊緣只剩下一圈慘白的光雲, 這種現象在古人看來, 絕對不是什麼月球擋住太陽的自然現象, 而是極度的凶兆, 因爲在中國古代的星瞻學說裏, 太陽是人均的象徵, 代表着至高無上的皇帝, 太陽被吞噬, 意味着皇帝失德, 意味着朝廷裏有大奸臣矇蔽了聖聽, 或者國家即將面臨戰爭, 瘟疫, 甚至改朝換代, 所以, 一旦發生日食, 從朝廷到民間, 會立刻啓動一場聲勢浩大的就日行動, 皇帝要穿上素服, 不吃肉, 從正殿搬到偏殿去辦公, 這叫避政殿, 各級官員要在衙門裏集合, 拼命地敲擊大鼓, 老百姓則拿着家裏的銅盆, 鐵鍋跑到街上, 拼命地敲打, 試圖用巨大的噪音把那隻吃太陽的天狗給嚇跑, 直到太陽重新復明, 大家才鬆一口氣, 覺得危機解除了, 這是夜航船, 時代獨屬於古人的宇宙驚魂時刻, 說完了霸道的太陽, 我們再把目光轉向夜空, 看看那顆溫柔的星球, 月亮, 夜航船中說, 月者, 太陰之精, 如果說太陽是純陽, 那麼月亮就是純陰之氣的結晶, 書中明確指出, 月本無光, 借日照生光, 這短短的八個字, 是非常了不起的科學認知, 在沒有望遠鏡的古代, 中國文人已經明白, 月亮本身是一塊不發光的暗淡球體, 它就像一面懸掛在夜空中的巨大鏡子, 我們看到的如水月光, 其實反射的都是太陽的光芒, 正是因爲借日照生光, 所以隨着月亮, 太陽和地球三者位置的不斷變化, 月亮在我們眼中就有了陰晴圓缺, 這在古代曆法中被稱爲朔, 望, 弦, 慧, 夜航船, 李對這四個字的解釋非常清晰, 初一那天, 月亮和太陽在同一方向, 我們完全看不到月亮的反光, 這叫做朔, 朔, 就是甦醒的蘇的本字, 代表着舊的一個月結束, 新月剛剛甦醒, 但在暗處, 到了農曆十五, 地球在中間, 太陽和月亮在兩邊遙遙相對, 太陽的光毫無遮擋地打在月亮上, 我們在地球上看到了一輪最圓, 最飽滿的滿月, 這叫做望, 望, 就是相望, 日月相望, 而在初七, 初八, 或者二十二, 二十三的時候, 我們只能看到半個月亮, 那條明暗交界線筆直的, 就像一把拉開的弓弦, 所以上半月叫上弦月, 下半月叫下弦月, 等到農曆三十這天, 月亮的光芒徹底隱沒在黑暗中, 一個月走到了盡頭, 這叫做會, 朔望弦會, 不只是四個月像名詞, 它是古人度量時間的刻度, 在沒有鐘錶的年代, 古人只要抬頭看看月亮的胖瘦, 就知道這個月過去了多少天, 但是, 如果你以爲夜行船裏的月亮, 只有這種冷冰冰的立法常識, 那就大錯特錯了, 對於月亮, 古人傾注了比太陽多得多的浪漫與柔情, 當我們凝視滿月時, 肉眼總能看到月亮表面有一些灰暗的斑影, 現代人知道那是月海和環形山, 但在古人的眼裏, 那是一座無比華麗卻又冷清的宮殿, 廣寒宮, 廣寒宮裏住着誰呢? 夜行船幫我們盤點了這套最經典的月球神話陣容, 首先是女主人嫦娥, 她是後裔的妻子, 因爲偷吃了西王母賜給後裔的不死仙藥, 身體變得輕飄飄的, 一路飛昇到了月亮上, 但代價是, 她要在極其清冷孤寂的廣寒宮裏度過無盡的歲月, 甚至在更早的傳說中, 嫦娥到了月亮上之後, 變成了一隻醜陋的蟬雛, 這就是爲什麼古詩詞裏經常用蟬弓來代指月亮, 蟬光來代指月光, 後來文人覺得太殺風景, 才慢慢把蟬雛的形象淡化, 只留下美麗的嫦娥, 陪着嫦娥的是一隻白色的玉兔, 這隻玉兔可不是寵物, 它是個苦工, 每天拿着一個導藥杵, 在舊裏不知疲倦的當噹噹導着長生不老藥, 除了嫦娥和玉兔, 傳說吳剛因爲學仙犯了過錯, 被天地懲罰到月亮上砍一棵高達五百丈的桂花樹, 但這是一棵神樹, 吳剛一斧子砍下去, 拔出斧頭, 樹幹上的缺口立刻就癒合了, 於是, 吳剛只能千萬年來日復一日地砍下去, 永遠也砍不到這棵樹, 我們今天看着月亮上那些隱隱約約的黑影, 在古人眼裏, 那就是吳剛揮舞斧頭的身影, 和那棵永遠芬芳的桂樹, 在這部分, 張代用寥寥數筆, 爲我們勾勒出了這樣一幅開天闢地, 日月同輝的圖景, 天空的穹頂已經撐開, 太陽作爲道德與強權的化身, 乘着龍車巡視白天, 月亮作爲冷峻麗法與無盡相似的載體, 掛在黑夜, 但宇宙的舞臺絕不僅僅只有這兩顆球體, 當太陽落山, 月象變幻之時, 那佈滿整個穹頂的, 密密麻麻的繁星, 纔是古人真正用於預測人間吉凶, 推演國家命運的密碼本, 在那艘夜航的客船上, 兩位先生的話題, 自然而然地從日月的傳說, 轉向了那片令人敬畏的星辰大海, 現代人看星空, 看到的是一個個發光的氣體球, 是光年之外的恆星, 古希臘人看星空, 看到的是天蠍, 獵戶, 半人馬, 是一出出神話英雄的愛恨情仇, 但是, 中國古人看星空, 看到的卻是一個極其森嚴, 龐大且與人間完全對應的天上帝國, 天上有什麼機構, 地上就有什麼衙門, 地上有什麼貨服, 天上就會提前給出信號, 爲了管理這片浩瀚的星空, 古人沒有用星座, 而是創造了一個獨屬於中國的天文區畫系統, 叫做三元二十八秀, 我們先來說說三元, 元, 這個字, 本意就是矮牆, 古人把北天極周圍最核心的星空, 用無形的城牆劃分成了三個大區, 也就是三座天上的城池, 紫微圓, 太微圓, 天勢圓, 這三座城是怎麼分工的呢? 第一座, 紫微圓, 它是天地的紫禁城, 它位於北天極的最中央, 群星都繞着它轉, 孔子曾說, 爲政以德, 闢如北辰, 居其所而衆星共之, 北極星就在紫微圓的中心, 它代表着至高無上的天地, 在這個區域裏的星星, 名字都非常皇家, 比如太子星, 後宮星, 甚至還有專門負責給天地洗衣服, 做飯的星星, 這裏是宇宙的權力中樞, 閒人免盡。 第二座, 太微圓, 太微, 就是處理政務的地方, 如果說紫微圓是皇宮後院, 那太微圓就是朝廷的三省六部, 這裏的星星代表着人間的文武百官, 有左丞相, 右丞相, 大將軍, 古人如果看到太微圓裏的某顆星星突然變暗了, 或者位置發生了微小的偏移, 占星官就會趕緊上報皇帝, 說, 陛下, 天象示警, 朝廷裏對應的那個官位上的人, 可能有異心, 或者要遭災了。 第三座, 天勢圓, 這就更有煙火氣了, 天勢, 顧名思義, 就是天上的自由貿易市場, 在紫微圓和太微圓之外, 古人覺得天上也得有老百姓過日子的地方, 所以在這個區域裏, 星星的名字叫做博杜鬥, 甚至是圖四, 不僅如此, 天勢圓裏還設有天上的刑場, 有專門負責刑刑的星星, 可以說, 人間集市上該有的東西, 天地在天勢圓裏都給自己配齊了, 這三大圓構成了天上的核心區, 那在這個核心區的外圍, 那廣闊無垠的星空地帶該怎麼劃分呢? 這就輪到二十八岫登場了, 宿就是住宿的宿, 古人觀察到, 月亮在天上運行一圈, 大概需要二十七天多一點, 爲了方便記錄月亮的位置, 古人就在月亮運行的軌道上, 挑選了二十八個星群, 作爲月亮每天晚上休息的驛站或旅館, 月亮今晚走到這個驛站, 明晚走到那個驛站, 這二十八個星群就叫二十八岫, 爲了方便記憶, 古人把這二十八岫分成了四個大組, 分配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 並且用四種神話動物來命名它們, 這就是我們在武俠小說和風水學裏極其熟悉的四象, 東方青龍, 西方白虎, 南方朱雀, 北方玄武, 東方七岫連起來, 形狀就像一條騰飛的巨龍, 每年春天, 代表龍角的角岫就會從東方的地平線上升起, 這就是民間俗語說的二月二, 龍抬頭, 意味着萬物復甦, 春耕要開始了, 西方七岫連起來, 像一隻猛虎, 西方在五行中屬金, 代表着秋天的肅殺之氣, 所以古代朝廷處決犯人, 一定要等到秋天, 叫秋後問斬, 行刑的地方常常被稱爲白虎堂, 南方七岫像一隻展翅的朱雀, 代表着夏天的烈火, 北方七岫, 則像一隻龜蛇交纏的玄武, 代表着冬天的幽暗與深水, 你看, 這天上不僅有皇宮, 有朝廷, 有集市, 外圍還有青龍, 白虎, 朱雀玄武四大軍區在駐守, 整個宇宙, 在古人的眼裏, 是一套井然有序, 充滿政權意味的官僚系統, 在這套天上帝國中, 還有一個極其特殊的龐然大物, 那就是北斗七星, 在現代天文學裏, 但在夜航船收錄的古代星占學中, 北斗七星的地位高得不可思議, 它不是熊, 它是天地的御用馬車, 在這兩名夜航船旅客的認知裏, 天地是坐鎮中央的, 但它需要巡視宇宙, 怎麼巡視呢? 就乘坐這輛由七顆亮星組成的勺子狀馬車, 北斗七星最大的作用, 是作爲宇宙的時鐘, 古人發現, 隨着季節的推移, 北斗七星那個像勺子餅一樣的尾巴, 在出更時分, 指的方向是不斷變化的, 中國有一部古書叫《何關子》, 裏面有幾句非常著名的總結, 鬥餅指東, 天下皆春, 鬥餅指南, 天下皆夏, 鬥餅指西, 天下皆秋, 鬥餅指北, 天下皆冬, 只要抬頭看看天地, 這輛馬車的車把手指向哪裏, 老百姓就知道現在是什麼季節, 該種什麼莊稼, 北斗七星, 就是古代中國人掛在夜空中的巨型萬年立, 除了北斗, 夜空中另一處無法忽視的壯麗景觀, 就是橫跨天際的銀河, 古人稱它爲天河, 星漢或者雲漢, 西方人覺得那是一條牛奶匯聚的河流, 但在古代中國, 這條天河首先是一條地理上的阻隔, 它分隔開了牛郎星和織女星, 《夜行傳》裏自然也收錄了牛郎織女的故事, 織女是天地的孫女, 負責在天上織出美麗的雲彩, 牛郎是人間的放牛娃, 他們相愛卻被天河無情地隔開, 只有每年七月初七, 纔有成千上萬只喜鵲飛來, 在天河上搭起一座鵲橋, 讓它們短暫相聚, 這個故事太美了, 它給森嚴的天上帝國注入了一抹罕見的人情味與極致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