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聊斋志异 长清僧

中國古典文學名著《聊齋誌異》裏的常青僧 一個非常現代,甚至帶點科幻色彩的哲學命題 沒錯,他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古代鬼故事而已 對,這份文獻裏設定了兩個極度對立的平行世界 一邊呢,是住在山東常青縣 一個非常清心寡慾的長者 沒錯,而另一邊則是遠在河南 出門還帶着十多個騎兵放鷹打獵 揮金如土的年輕富二代公子哥 完全是兩個極端 對,兩個完全沒有交集的人 因爲一次命運的死亡交叉 就這樣被緊緊綁在一起了 這場死亡交叉的機制非常值得玩味哦 老和尚有一天突然跌倒就圓極了 但文獻裏給了一個很關鍵的設定 什麼設定? 叫做僧不自知死 哦,他不知道自己死了 對,他的意識根本沒有中斷 他不知道自己物理上的肉體已經停機了 他的靈魂,或者說他的純粹意識 就這麼脫離了原本的軀殼 一路飄到了河南 哇,而同一時間 那位帶着大批人馬在野外狂歡的富貴公子 因爲馬匹失控,墜馬身亡 剛好就在同一個時間點 沒錯,這就像是一個沒有了肉體的最高權限軟體 剛好撞見了一個失去了作業系統的頂級硬體設備 原文說,席然而合 老僧的靈魂就這麼跟公子的軀體結合 然後這個年輕的肉體就甦醒了 完美結合 這個感覺真的太超現實了啦 像是你一覺醒來啊 發現自己被強制登入到 別人正在玩的高級虛擬實境遊戲帳號裏 而且還是一個氪金氪到滿的頂級帳號 對對對 你有着自己原本所有的記憶 但周圍所有的NPC都把你當成另一個角色 這裏最迷人的地方在於 老僧甦醒後的第一反應 完美展示了法國哲學家迪卡爾提出的那個 心物二元論 也就是心靈與肉體是可以完全割裂的那個理論嗎 沒錯 當他睜開眼睛看到身邊圍攏過來的僕人時 他的第一句話是 瞪大眼睛驚呼 胡志慈 我怎麼會跑到這個地方來 對 他完全保有原本和尚的認知 可以想象他有多傻眼 但他面對的衝擊還沒結束 僕人們趕緊把他扶回家 一進家門 原文寫 粉白帶綠者分級顧問 也就是一群美女圍上來 對啊 滿屋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妻妾 立刻圍了上來 對他噓寒問暖 你想想看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和尚 突然陷入了這種溫香軟玉的包圍網 他嚇壞了吧 一定嚇壞了 他更加驚恐的大喊 我生也 胡志慈 就是 我是個和尚啊 我怎麼會在這裏 這個反應其實從現代神經科學的角度來看 是一個極度違背直覺的現象 怎麼說 因爲我們現在知道嘛 人的情緒 慾望 甚至性格 很大程度上會受到大腦物理結構和內分泌系統的影響 沒錯 像是荷爾蒙之類的 對 這位老僧患上了一個正值壯年 高固酮分泌旺盛的年輕大腦 按理說啦 年輕肉體的生物本能 應該會立刻對他的意識產生強烈的干擾 甚至會腹血他的自我認知 對 但他沒有 他對自己是和尚這個核心身份的認知 堅定到足以抵抗眼前這種 極端荒謬的現實與生理衝擊 哇 真的很強 不過公子的家人當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大家以爲他醉馬撞壞了腦袋 瘋了 大家七嘴八舌的想要喚醒他原本的公子記憶 那老僧怎麼應對呢 這位裝在年輕富豪身體裏的常青僧 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來應對 他閉上眼睛不再跟任何人說話 對 給他粗茶淡飯他就吃 給他精緻的酒肉他絕對拒絕 到了晚上 他堅持自己一個人睡 絕對不接受任何妻妾的服侍 這真的需要很強的意志力 甚至當僕人們拿着家裏的錢財賬簿來找他算賬時 他全都以生病爲由推掉 關於這個狀態 文獻裏用了一個非常生動的詞來形容 叫做灰心木座 了不勾當家務 灰心木座 聽起來像是一潭死水 意思是 他的心境如同死灰 整天像木頭一樣呆坐着 對家裏的任何事情都不聞不問 這其實展現了極致的內部防禦機制 說實話 我對這個灰心木座有完全不同的解讀 說來聽聽 就是 我們真的要把這個行爲浪漫化成某種高僧的內部紀律嗎 換個角度想 一個大腦發展已經固化 過着極度單純生活的老人 突然被塞進一個充滿強烈荷爾蒙 感官刺激爆表的年輕肉體裏 這難道不像是某種極端的解離症狀 或者是因爲終極的身體恐怖 就是那種body horror而導致的創傷和壓力症候群嗎 也就是說 你覺得他不是主動防禦 而是系統崩潰 對啊 他可能根本不是在展現什麼紀律 他只是系統當機了嘛 這可是不需要揹負任何道德責任的完美藉口啊 嗯 這個切入點蠻犀利的 他大可以告訴自己 這是上天的安排 我就順水推桌享受一下人生吧 但他卻選擇像木頭一樣癱瘓在那裏 不是很像嚇傻了嗎 這個反駁非常精準 甚至觸及了現代心理學在探討身份認同的核心 沒錯 從外表看 他確實像是創傷後的解離狀態 對吧 但如果我們深入拆解他的後續行爲 你會發現這不是被動的當機 而是一種主動的防火牆設定 怎麼說是防火牆 那些世俗人眼中的獎勵 像是財富、權力、美色 對老僧來說 不只是誘惑 更是對他核心認同的神經學攻擊 神經學攻擊 這個說法超有畫面 怎麼說 因爲肉體的習慣是會反噬意識的 如果他吃了一口精緻的酒肉 或者如果他接受了妻妾的服飾 這個年輕大腦裏的多巴銘獎勵迴路就會啓動 哇 一旦啓動就會上癮 對 一旦這個肉體的化學反應開始運作 那種快感就會逐漸模糊掉 他原本70歲老和尚的記憶 原來如此 所以他必須用灰心木作 這種近乎自閉 物理上極度剝奪的方式 來餓死這具年輕肉體的生物本能 就是保護自己的軟體 不被硬體的預設層次給污染 沒錯 就是這個概念 哇 所以他不是在逃避 他是在跟這具年輕肉體的內分泌系統打仗 是一場無聲的激烈戰爭 爲了確保我是誰不被改寫 他必須主動切斷所有可能 觸發新硬體獎勵機制的輸入訊號 但很顯然 他自己也知道光靠消極的防禦 撐不了太久 於是他就採取行動了 對 幾天之後他假裝無聊 說想出門走走 家人以爲公子終於要恢復正常了 結果他一出門 立刻要做準備行禮 他要去哪裏 他問僕人 你們知道山東長青縣在哪嗎 我想去那邊遊覽一下 從河南大老遠跑回山東 家人一定試圖阻止吧 畢竟纔剛大病出獄 沒錯 但家人根本攔不住他 他第二天直接出發 這就是他主動出擊的開始 他要回去尋找 可以支撐他原本軟體運作的物理錨點 這個物理錨點的旅程描寫得非常不可思議 他抵達長青縣後 看着周的風景 完全不需要問路 熟門熟路的 就走回了自己原本修行的寺廟 那個畫面一定很衝突 對啊 你可以想象一下 幾個和尚看到一位衣着華麗 帶着隨從的年輕貴客上門 立刻恭敬的迎接 結果這位年輕公子 開口第一句話竟然是問 老和尚去哪了 弟子們怎麼回答 弟子們回答 我們的師父不久前已經緣起了 這句話對老僧來說 無疑是確認了 自己肉體死亡的最終現實 但他接下來的舉動 纔是整個事件裏 最具哲學厚度的一幕 他要去哪裏 他要去看墓地 弟子們帶他去了 原文寫着 墳上的雜草都還沒長滿 對 我希望你現在能在腦海中 建構一下 那個極度超現實的畫面 一個外表30歲 穿着華服的富家公子 站在一個新墳前 低頭看着 埋在泥土裏的 那個70歲的自己 他在凝視着自己的墳墓 非常震撼的場景 但這裏我就不懂了 既然他的自我認同那麼堅固 他爲什麼一定要大老遠 跑回山東看這個墳呢 怎麼說 他大可以留在河南 甚至利用 那個公子哥的無盡財富 去蓋更多的寺廟 做更多的善事 爲什麼非得 站到自己的屍骨面前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 因爲自我 從來都不只是純粹的軟體 它需要硬體的物理回饋來維持 物理回饋 對 如果他留在河南 那個奢華的環境裏 就像我們剛剛說的 年輕肉體的生物本能 最終會反噬他 他回到墓前 其實是在進行一場 實體化的自我哀悼與終止宣告 哦 所以是一種儀式感 沒錯 看着自己的墓墓 他是在給過去 那個常青僧的 社會身份與物理實體 核發一張正式的死亡證明 也就是說 他需要親眼看到 舊的硬體 已經徹底報廢入土了 他才能在新硬體裏 真正安放 他那套老舊的作業系統 沒錯 這在心理學上 有個專有名詞 叫做認知閉合 Cognitive Closure 認知閉合 蠻酷的概念 他需要一個明確的物理證據 來終結 他在兩個身份之間 遊移的懸念 看完墳墓後 他也交代弟子 你們師父生前 是個嚴守戒律的人 他留下的遺物 你們要好好保管 然後他就跟着 河南的僕人回去了 但他回去 不是爲了繼續當公子 回去之後 他依然是灰心木作 繼續維持防火牆 對 直到幾個月後 他終於採取了最終的行動 他出門自我放逐 直接逃回了 長青縣的舊寺廟 對那些弟子宣告 我即辱師 我就是你們的師父 弟子們一開始 一定覺得這人在瘋狂吧 相視而笑 肯定啊 你想想 一個開着跑車的 富二代跑來說 自己是剛死不久的 窮老和尚 這誰會信啊 確實荒謬 但老僧接着怎麼做 老僧鉅細靡遺地 訴說了自己靈魂出竅 借屍還魂的整個過程 甚至把他生前 做過的大小事蹟 全都說了出來 原文說西服 也就是完全吻合 到這個地步 弟子們才終於相信了 對 他們終於相信 這個年輕人 真的是他們的師父 於是他們讓他 住回原本的禪榻 像以前一樣侍奉他 到這裏 他不僅是在內心 確認了自己是誰 他也在物理世界上 重新奪回了 自己原本的生活軌跡 可是河南那邊的家人 怎麼可能放手 這可是一家之主耶 肯定會來要人的 原文記載 公子的家人 多次駕着馬車 來哀求他回去 但他略不顧瞻 連看都不看一眼 最震撼的在後頭哦 發生了什麼事 過了一年多 公子的夫人派了管家來 帶來了大量的金銀財寶 和昂貴的布帛絲綢 想要送給他 你猜他怎麼做 他把那些財寶全退了 對 真的全退了 他全部退回 只收下了一件粗布袍 原文說 唯授布袍一席而已 哇 這其實是一個 非常有力量的隱喻 怎麼說 這件粗布袍 不僅僅是代表 這根本是他用來 對抗年輕肉體的物理裝甲 物理裝甲 對 他用粗糙的布料摩擦皮膚 用這種物理上的不適感 來持續壓制 那具原本習慣了絲綢 與奢華的富貴軀體 天哪 原來是這個用意 沒錯 他徹底完成了 對舊有富貴身份的切割 你的這個解讀非常到位 所以身份認同 不只是一個念頭 它是一種持續的身體實踐 沒錯 甚至後來 有些從河南來的朋友 到長青縣拜訪他 看到這個人 外表明明只有三十多歲 但性格沉默誠懇 一開口談論的 全都是八十多年前的往事 這種時空肉體 與記憶的嚴重錯位感 真的證明了他的意識 已經取得了絕對的統治權 完全佔據了主導 那麼 這一切到底給了我們什麼啓示 這就是我們今天這場深度探討 要收攏的終極問題了 這篇文獻的作者 也就是聊齋之意的作者 蒲松林 在故事的最後 加上了一段他自己的評論 蒲松林怎麼說 他說 人死了靈魂通常就會散去 但這個老生的靈魂 飄了千里都沒有散 爲什麼 因爲他性定 本性堅定 如果我們把這個概念 拉高到宏觀的視角來看 蒲松林其實挑明瞭一個 顛覆性的觀點 什麼觀點 他對於死而復生 或者借屍還魂 這種超自然奇蹟 根本不覺得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這還不夠奇蹟嗎 真正讓他感到無比震驚的是 另一個層面的奇蹟 是這個和尚掉進了 芬華迷離之鄉 一個充滿最高級奢華誘惑的地方 沒錯 這纔是最難的 這句話真的太毒辣了 意思就是 如果換作是一般人 看到這些榮華富貴 只要眼睛眨那麼一下 那種蘭花麝香的奢華氣息 就會瞬間透過感官 嗨盡你的大腦 篡改你的意識 對 一般人就算爲了這些奢華 連命都不要都在所不惜 更何況這一切是不費吹灰之力 就白白得到的 蒲松林在這裏 精準點出了人類心智的脆弱性 真正的奇蹟 不是你的意識換了一個硬體 還能開機 那是什麼 真正的奇蹟是 當你的硬體被更換到一個 擁有無限特權 無限快感的環境時 你竟然能夠拒絕系統 爲你自動下載的慾望升級包 死守住你最原始的那套 看起來有點寒酸的底層城市嗎 這就是這份古老文獻 最刺痛我們現代人的地方 我們現在當然不會遇到什麼 借屍還魂 但我們其實每分每秒都生活 在一個試圖改寫我們靈魂的環境裏 這是一個非常深刻的現代連結 對啊 我們面對的雖然不是 直接的肉體轉換 但我們的手機 我們的社群媒體 還有那些精密的演算法 不就是那個 風華迷離之鄉嗎 沒錯 不斷地提供誘惑 他們不斷地餵養我們多巴胺 告訴我們應該買什麼 應該看什麼 應該對什麼感到憤怒 最終應該成爲什麼樣的人 我們的大腦就像是 那個被迫裝進新肉體的老僧 隨時都在接受環境 傳來的強烈訊號 真的 我們很容易因爲 換了一個高薪的工作 就順理成章地改變了 消費習慣和價值觀 或者進入了一個新的社交圈 就開始微調自己的性格 去迎合別人 環境的演算法 比任何魔法都更有效地 在進行靈魂置換 在這種情況下 老僧那種不被外物動搖的性定 那種在頂級誘惑面前 依然能夠主動開啓防火牆 灰心木作 並且只取一件粗布袍 來秒定自我的能力 簡直就是現代社會 最稀缺的超級能力 真的是超級能力 他用決絕的行動證明了 真正的我是誰 從來不是由你身處的環境 你的外表 或是別人給你的標籤來定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