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漢史 劉邦的廟號是“高祖”還是“太祖”？

之前山河做過多期劉邦的視頻 視頻裏山河我大多稱劉邦爲漢太祖 下方評論以及彈幕 又是一大批素質三連的哥們別來丟人了 人家是高祖 不是漢太祖做科普前看點書不丟人 沒文化真可怕 怎麼說呢 我也沒說高祖是錯的 但你這信誓旦旦出言不遜的樣子 不會跟前面那幫喊石爲彈的是同一幫人吧 教別人之前 自己先查一下可以嗎 本來不想做這一期的 我覺得喊高祖太祖其實都不算錯 但直到看到這條評論 我想請問什麼叫我感覺自己很聰明 我做歷史視頻的 我念個正式的廟號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我也沒說你們喊的漢高祖是錯的吧 什麼叫喊了成百上千年就成了對的 這是什麼邏輯 怎麼有種小紅書裏拋開事實不談的味道 成百上千年還沒你這號玩意兒 那你突然來到這個世界上 是不是不太應該 那我建議你直接自盡免得找罵 好了平復一下心情 今天還是做一期視頻 說說劉邦的太祖高祖是怎麼回事 有時候自己覺得很簡單的一個歷史常識 其實還是有很多人不懂 那我就好人做到底 事先聲明 高祖太祖兩個稱呼用來稱呼劉邦都不算錯 本人不強迫不糾正任何人的叫法 但我這是歷史科普視頻 我有我自己的稱謂邏輯 如果有人來糾正我 我還是會堅持我自己的稱呼法 並會貼心地附上一份科普鏈接 好正片開始 太祖高祖這場爭論 其實從司馬遷寫《史記》的時候就已經開始 先看原始史料 《史記·高祖本紀》在記載劉邦去世時 有這麼一段話 群臣皆曰高祖起威系撥亂世反之政 平定天下爲漢太祖功最高 上尊號爲高皇帝 這段話的意思是 劉邦死後 群臣商議 說高祖出身威建撥亂反政平定天下 是漢太祖功勞最高 於是上尊號爲高皇帝 注意 群臣嘴裏說出的高祖 是對劉邦生前的尊稱 而爲漢太祖纔是正式議定的廟號 高皇帝是議定的世號 這裏的關鍵信息是 群臣明確說爲漢太祖 也就是說 劉邦太廟中的正式廟號爲太祖 然後上尊號爲高皇帝 此爲世號 所以劉邦的全稱應該是漢太祖高皇帝 廟號太祖 世號高 這就很清楚了 劉邦的廟號是太祖 非是高祖 班固在《漢書·高帝記》裏 也採用同樣的記載 上尊號曰高皇帝 廟號太祖 後漢書《祭祀志》記載 光武帝劉秀建武十九年的詔書 裏面說 以宣皇帝爲祖父 呂太后不宜配食高廟 同挑於太祖 後漢書《光武帝記》收錄劉秀幾位著文 漢有天下 隸屬吳江 太祖受命 創業垂統 東漢大儒蔡庸寫過一本解釋漢代制度的書 叫《獨斷》 裏面明確記載了官方標準稱謂 漢太祖高皇帝 以神武定天下 功最高 爲漢太祖 可見兩漢史家對這一點是有共識的 到了幾百年後的五胡十六國 後趙皇帝石勒同大臣喝酒吹牛逼 問自己可比哪位古代帝王 大臣拍馬屁 說他超過劉邦 石勒大笑說了一句掏心窩子的話 人貴有自知之明 我如果遇到漢太祖高皇帝 只能北面稱臣 同韓信彭越爭功 但要是遇到光武帝劉秀 倒可以跟他逐鹿中原 還不知道鹿死誰手呢 所以 在認真評價歷史工業時 用的漢太祖高皇帝這個正式全稱 石勒認爲是合適的 在人們心中 太祖纔是那個更尊重更正式的叫法 但問題來了 司馬遷明明在正文裏寫爲漢太祖 爲什麼本紀的標題卻用高祖本紀 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這就要從高祖這個稱呼的由來說起 高祖其實是高皇帝的高 和太祖的祖拼在一起的混稱 司馬遷在寫《史記》的時候 可能覺得太祖高皇帝稱呼太長 那年頭 寫字是在竹簡上 一捆竹簡寫不了幾個字 爲了省工省料 乾脆取其精華 組合成高祖 既體現廟號 又體現士號 一舉兩得 但這種混稱在理智上並不嚴謹 廟號是廟號 士號是士號 兩者不能混爲一談 廟號是皇帝死後在太廟裏被供奉時的稱號 士號是對皇帝一生的評價 兩者性質不同 不能拼在一起用 打個比方 廟號是職位 士號是考語 你可以說 張三擔任總經理 考語優秀 但不能說張三是總尤 這就四不像 那司馬遷爲什麼還要這麼用呢 一種可能是 司馬遷寫作《史記》時 距離劉邦去世已經七八十年 當時民間可能已有高祖這種俗稱 司馬遷只是採用民間的說法 漢楚百姓文化水平不高 搞不清廟號和士號的區別 把高皇帝和太祖混着叫 叫着叫着就成高祖的 司馬遷不過是把民間口語寫進書裏 另一種可能是 司馬遷本人對理智不太在意 他更看重歷史的敘述與人物的評價 所以用一個更順口的稱呼 司馬遷寫《史記》 是要糾天人之計 通古今之變 成一家之言 他關注的是大歷史 大人物 大命運 至於廟號士號這些理智細節 他未必那麼較真 還有一種可能是 漢代初期的廟號制度 還不像後世那麼嚴格 高祖與太祖在當時可能可以混用 畢竟廟號制度中斷幾百年 到漢代才恢復 初期難免有些不規範的地方 另外 司馬遷本人的態度也有些意思 他因爲替李陵辯護 怵怒漢武帝 遭受宮刑 身心俱受重創 他寫《史記》 是在屈辱與憤悶中完成 一個對當朝皇帝有怨氣的人 在寫開國皇帝時 未必會那麼嚴格遵守官方禮制 他用高祖這個混稱 或許也帶着一點 我偏不按規矩來的意味 當然 這只是推測 但從司馬遷在《史記》中 對劉邦的黑料記載 以及對項羽的大家推崇 可以隱約看出 他確實不是那種循規蹈矩的人 不管原因是什麼 司馬遷用高祖本紀這個標題 影響極其深遠 後世因爲史記的地位太高 漢高祖這個稱呼就流傳開來 幾乎成劉邦的代名詞 但嚴謹的史家自有判斷 到了北宋 司馬光寫《資治通鑑》 儘管民間已叫了上千年漢高祖 他給劉邦本紀定的標題 依然是太祖高皇帝 在正式史書中 司馬光認爲 應當恢復太祖的本來面目 那麼 廟號又是個什麼東西 簡單來說 廟號是皇帝死後 在太廟裏被供奉時的稱號 這個制度起源於商代 商代給有功的君主上廟號 比如商湯是太祖 太甲是太宗 武丁是高宗 祖甲是世宗 商代的廟號很有講究 分祖和宗兩類 祖是有開創之功的 宗是有守成之德的 所以商代有太祖 世祖 高宗 中宗等稱號 每一個都對應具體的功績 商代近三十王 有廟號的不過寥寥數人 可見標準之言 周代廢除廟號 只用世號 周人覺得廟號太過繁瑣 而且容易濫發 不如世號簡潔明瞭 且因其蓋棺定論的威力 可對君王諸侯起到一定約束作用 所謂世號 就是根據君主一生的作爲 給一個字或兩個字評價 比如文武明睿是美世 麗陵陽幽是鄂世 哀懷敏縣是哀世 周人這套世號制度 從周公治理坐月開始 一直沿用到清末 影響中國三千年 所以周朝幾百年 從文王武王到幽王平王 都只有世號 沒有廟號 周人這一廢除 就是八百年 廟號制度幾乎被人遺忘 到漢代又恢復廟號制度 漢高祖劉邦建立漢朝後 爲尊崇祖宗確立正統 重新啓用廟號 但漢代吸取商代的教訓 對廟號卡得很嚴 不是每個皇帝都有資格拿 一個皇帝要拿到廟號 必須有大的功績或者德行 這一點跟商代一脈相承 跟後世唐宋以後 幾乎每個皇帝都有廟號的 濫發局面 形成鮮明對比 所以西漢210年 14個皇帝 西漢正式確立的廟號只有三個 太祖劉邦 太宗劉衡 世宗劉徹 而劉巡這個中宗 是劉秀後來追贈的 同時劉秀還廢除了 往往給漢元帝劉氏上的高宗 給漢成帝劉敖上的統宗 給漢平帝劉侃上的元宗 原因是名不副實 所以西漢正式帶追贈的 就連大漢齊盛都沒混到廟號 可見把關之嚴格 既然劉邦的廟號是太祖 爲什麼後世都叫漢高祖呢 這就要歸功於司馬遷的史記 史記是中國第一部記傳體 同時地位崇高 影響深遠 司馬遷用高祖本記這個標題 後世史家紛紛效仿 漢高祖就成約定俗稱的稱呼 班固寫漢書的時候 倒是用高帝記比較嚴謹 但漢書的影響遠不如史記 所以高祖這個稱呼還是佔上風 因爲史記寫得太好 司馬遷的文筆雄奇奔放 氣勢磅礴 讀起來讓人熱血沸騰 相比之下 班固的漢書雖然更嚴謹 但文采稍遜 讀起來沒那麼過癮 所以後世讀書人 更喜歡讀史記 高祖這個稱呼也就深入人心 此外 史記成書早傳播廣 漢武帝時期 史記就已經開始流傳 到東漢時 已經是讀書人的必讀書目 而漢書成書於東漢 傳播範圍相對窄一些 再加上史記的文學性更強 故事性更好 民間流傳更廣 漢高祖這個稱呼 自然就壓過漢太祖 這就叫先入爲主 先到先得 到後世 開國皇帝的廟號多爲太祖或高祖 比如 追尊的魏太祖曹操 追尊的晉高祖司馬懿 宋高祖劉豫 宋太祖劉亦龍 隋高祖楊堅 唐高祖李淵 宋太祖趙匡胤 明太祖朱元璋 清太祖努爾哈赤 這裏就有一個有趣的現象 隋高祖楊堅 唐高祖李淵 廟號都是高祖 而宋太祖趙匡胤 明太祖朱元璋 廟號是太祖 同樣是開國皇帝 爲什麼有的叫高祖有的叫太祖 這就要說到太祖和高祖 在理智上的細微差別 按照理智 太祖是王朝的始封之君 也就是真正奠定基業的那個人 高祖則是王朝的開國皇帝 但不一定是始封之君 除開南朝宋高祖劉豫 與太祖劉亦龍這兩個奇葩 其他都挺準的 舉個例子 曹魏的始封之君是曹操 他被追尊爲太祖 但曹魏的開國皇帝是曹丕 曹丕的廟號是士祖 因爲曹操奠定基業 曹丕正式稱帝 所以曹操是太祖 曹丕是士祖 兩代人 一個打地基 一個蓋房子 廟號自然不同 再比如唐朝 李淵的祖父李虎被追尊爲太祖 李淵的父親李炳被追尊爲士祖 李淵自己是高祖 因爲李虎是唐國公的始封者 所以是太祖 李淵是正式稱帝的開國皇帝 所以是高祖 祖孫三代各有各的廟號 各有各的位置 禮制之嚴密可見一斑 但這個區分並不嚴格 很多時候太祖和高祖可以混用 比如劉邦 他既是始封之君 又是開國皇帝 按理說叫太祖更合適 但司馬遷用高祖後世也就跟着叫 劉豫是劉宋的始封之君開國皇帝 一手打下江山 按說板上釘釘該是太祖 可他死後的廟號卻是高祖 反倒是他的兒子劉一龍 廟號叫太祖 劉一龍只是第三代皇帝 既非始封又非開國 卻頂了太祖的名分 爲什麼這樣 因爲劉一龍的兒子劉駿繼位時 覺得他父親撥亂反正 開創了原家之治的 功績足以追尊一個太祖 於是本屬於祖父劉裕的太祖 就這麼挪到了父親劉一龍頭上 結果打地基的成了高祖 蓋房子的倒成了太祖 禮制是禮制 落實起來還是皇帝說了算 宋太祖趙匡胤 明太祖朱元璋 他們既是始封之君 又是開國皇帝 所以叫太祖 那元氏祖忽必烈呢 他爲什麼叫氏祖 不叫太祖或高祖 因爲元朝的太祖另有人選 成吉思汗鐵木真 元朝是蒙古帝國在中原的延續 忽必烈雖是元朝的開國皇帝 卻並非整個蒙古基業的始封之君 忽必烈建立元朝後 追尊祖父鐵木真爲太祖 那他自己就只能往後排了 按理說 既然太祖已定 忽必烈作爲元朝的開國皇帝 稱高祖似乎也說得過去 但他偏偏叫氏祖 因爲氏祖有另一個含義 氏代表開創一個新世代 忽必烈雖然繼承的是蒙古大汗之位 但他真正做的是另起爐竈 遷都大都 改國號爲大元 用漢法治漢地 在元朝自己的敘述裏 他是開創了一個全新的王朝局面 所以 氏祖這個廟號 符合他再造華夏 開創新局的身份 他是蒙古帝國的繼承者 卻是元朝這個中原王朝的締造者 算是對蒙古基本盤 與漢人百姓讀書人都有個交代 於是 元朝形成了這樣的格局 鐵木真是太祖 窩闊臺和桂遊等人雖有漢位 卻無廟號 蒙哥被追尊爲憲宗 忽必烈則是氏祖 太祖奠基蒙古 氏祖開創大元兩代人 隔着草原與中原的距離 廟號各安其位 所以 從理智角度 劉邦的廟號是太祖 這是毫無疑問的 但從習慣角度 漢高祖這個稱呼已經深入人心 改不回來 著名植物學家劉華強曾經說過 當全世界都叫劉邦漢高祖的時候 他廟號是不是太祖已經不重要 司馬遷一支筆 勝過千軍萬馬 硬生生把太祖寫成高祖 還讓全世界認這個賬 其實 劉邦這個稱呼之爭折射出一個道理 制度是死的 人是活的 理智可以規定廟號是太祖 但擋不住老百姓和讀書人愛叫高祖 官方的認定 有時候敵不過民間的習慣 朝廷規定某種貨幣是法定貨幣 但老百姓不認 那這貨幣也就是廢紙一張 文化的力量 往往比制度的強制更持久 更深遠 高祖太祖都是劉邦 喊哪個都不算錯 咱倆各論各的就行 但有人堅持要分個對錯 硬要拿高祖來糾正我的太祖 那我就要堅持我的太祖了 不能你喊高祖就是不分對錯 我喊太祖就成耍聰明瞭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