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文集 汪曾祺:榆樹

汪增琦 榆樹 誇奶奶住到這裏一定已經好多年了 她種的八棵榆樹已經很大了 這地方把徐州以北說話 帶山東口音的人都叫做誇子 這縣裏有不少誇子 他們大都住在運河低下 拉欠 推獨輪車運貨 碾石頭粉 老鍋盔 賣牛雜碎湯 誇奶奶想必本是一個誇子的家屬 她應當有過一個丈夫 一個誇老爹 她的丈夫哪裏去了呢 死了還是犯了桃子 扔下他跑了 不知道她丈夫姓什麼 很少人知道 大家都叫他誇奶奶 大人小孩 窮苦人有錢的都這樣叫 倒好像他就姓誇似的 誇奶奶怎麼會住到這樣一個地方來呢 這附近住的都是本地人 沒有另外一家誇子 她是哪年搬來的呢 你問附近的住戶 他們都回答不出 只是說 她一直就在這裏住 好像自從盤古開天地 這裏就有一個誇奶奶 誇奶奶住在一個巷子的外面 這巷口有一座門 大概就是所謂里門 出里門有一條磚鋪的街 伸向月堂 轉過螺絲壩 奔臭河邊 是所謂后街 后街邊有人家 誇奶奶卻又住在後街以外 巷口外后街邊 有一條很寬的陰溝 正街的陰溝水都流到這裏 水色深黑髮出各種氣味 藍電的氣味 豆腐水的氣味 做草紙的紙漿氣味 不知道爲什麼 聞到這些氣味 叫人感到憂鬱 經常有鄉下人 用一個接了長柄的陽鐵罐 把陰溝水一罐一罐刮起來 倒在木桶裏 刮的溝底嘎啦嘎啦的響 跳過這條大陰溝 有一片空地 誇奶奶就住在這片空地裏 誇奶奶的家是兩間草房 獨門獨戶 四邊不靠人家 孤零零的 她家的後面是一帶圍牆 圍牆裏面是一家香店的作坊 香店老闆姓楊 香是像壓合錄式的擠出來的 擠的時候還會發出砰的一聲 誇奶奶沒有去看過師傅做香 不明白這聲音是怎樣弄出來的 但是她從早到晚 就一直聽着這種很深沉的聲音 隔幾分鐘一聲 圍牆有個門 從門口往裏看 便可看到一扇一扇 像鐵紗窗似的曬香的棕棚子 上面整整齊齊 平鋪着兩排黃色的線箱 誇奶奶門前一眼望去 有一個海潮庵 原來不知是住和尚還是住尼姑的 多年來沒有人住 廢了 再往前便是從樂堂流下來的一條河 河上有一座小橋 誇奶奶家的左右都是空地 左邊長了很高的草 右邊是誇奶奶種的八棵榆樹 誇奶奶靠給人家納鞋底過日子 附近幾條巷子的人家都來找她 拿了舊布 胳背和一張紙剪的鞋底樣 誇奶奶就按底樣把舊布胳背剪好 坐一坐 然後就坐在門口小板凳上納 扎一錐子 納一針 吃啦 有時把錐子插在頭髮裏光一光 誇奶奶手勁很大 納的針腳很緊 她納的底子很結實 大家都願找她納 也不講個價錢 給多給少 她從不爭 多少人穿過她納的鞋底呀 誇奶奶一清早就坐在門口納鞋底 她不點燈 燈碗是有一個的 房頂上也掛着一束燈草 但是燈碗是乾的 那束燈草都發黃了 她睡得早 天上一見星星她就睡了 起得也早 別人家的煙筒才冒出燒早飯的炊煙 誇奶奶已經納好半隻鞋底 除了下雨下雪 她很少在屋裏 她那屋裏很黑 整天都坐在門外扎錐子抽麻線 有時眼痠了手困了 就停下來四面看看 正街上有一家豆腐店 有一頭牽磨的驢 每天上下午豆腐店的一個孩子 總牽驢到誇奶奶的榆樹下打滾 驢乏了一滾再滾 總是翻不過去 滾了四五回 哎 翻過去了 驢打着響鼻 渾身都輕鬆了 誇奶奶原來直替着驢在心裏攢勁 驢翻過了 誇奶奶也替她覺得輕鬆 街上的巷子裏的孩子 常上誇奶奶門前的空地上來玩 他們在草窩裏捉螞蚱捉油葫蘆 捉到了就拿給誇奶奶看 誇奶奶你看大不大 誇奶奶必很認真的看一看 說 大真大 孩子玩一回又轉到別處去玩了 或沿河走下去 或過橋到對岸遠遠的一個道士館 去看放生的烏龜 孩子的媽媽有時來找孩子 或家裏來了親戚 或做得了一件新衣要他回家試試 就問誇奶奶 看見我家毛毛了嗎 誇奶奶就說 看見了 往東咧 或看見了 過河咧 誇奶奶吃得真是苦 她一年到頭喝粥 三頓都是粥 平常是她到米店買了最糙最糙的米來煮 逢到粥廠放粥 她就提了一個木量子去打粥 這一天她就自己不開火艙了 喝着粥 粥廠裏打來的粥 比誇奶奶自己煮的要白得多 誇奶奶也吃菜 她的菜是她自己醃的紅胡蘿蔔 哎呀 那叫鹹比鹽還鹹 鹹得發苦 不信你去嘗一口看 只有她的侄兒來的那一天才變一變花樣 誇奶奶有一個親人 是她的侄兒過繼給她了 也可說是她的兒子 名字只有一個字 叫個牛 牛在運河堤上賣利器 也拉嵌也推車也攆石頭 他隔個十天半月來看看他的過繼的娘 他的家口多 不能給娘帶什麼 只帶了三斤重的一塊鍋盔 娘看見牛來了就上街 到賣燻燒的王二的攤子上切二百錢豬頭肉 用半張荷葉託着 另外還忘不了買幾根大蔥拌碗醬 娘倆就接濟失失的吃了一頓山東飽飯 誇奶奶的八棵榆樹一年一年的長大了 香店的楊老闆幾次託甲掌丁裁縫 來探過誇奶奶的口風 問她賣不賣 榆皮是做香的原料 這種事由買主親自出面總不合適 老街舊鄰的總得有個居間的人出來說話 這樣要價還價纔有餘地 丁裁縫來一趟誇奶奶總是說 樹還小嘞 叫它再長長 人們私下議論 誇奶奶不賣榆樹 她是指着它當棺材本呢 榆樹一年一年的長 誇奶奶一年一年的活着 一年一年的納鞋底 誇奶奶的生活實在是平淡之至 除了看驢打滾 看孩子捉螞蚱 捉油葫蘆 還有些什麼值得一提的事呢 這些捉螞蚱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大 誇奶奶納他們穿的鞋底 尺碼一年比一年放出來了 值得一提的有 有一年 楊家香店的作坊接連着了三次火 查不出起火原因 人說這是狐火 是狐狸用尾巴蹭出來了 於是在香店作坊的牆外 蓋了一個三尺高的狐仙廟 常常有人來燒香 着火的時候滿天通紅 烏鴉亂飛亂叫 火光照着誇奶奶的八棵榆樹 也是通紅的 像是火樹一樣 有一天 不知怎麼發現了海潮庵裏藏着一窩土匪 地方保安隊來捉他們 裏面往外打槍 外面往裏打槍 乒乒乓乓 最後是有人獻計用火攻 在庵外牆根堆了稻草放火燒 土匪吃不住勁 只好把槍丟出 舉着手出來就擒了 海潮庵就在誇奶奶家前面不遠 兩邊開仗的情形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很奇怪 離得這麼近 她怎麼就不知道庵裏藏着土匪呢 這些是誇奶奶留下深刻印象 然而與她的生活無關 是她的生活發生一點變化的事 有一個鄉下人趕了一頭牛進城 牛老了 他要把他賣給屠宰場去 這牛走到月堂邊 說什麼也不肯走了 跪着眼睛裏叭噠叭噠直往下掉淚 爲了好些人看 有人報給甲長丁裁縫 這是發生在本甲之內的事 丁甲長要是不管將爲人神不喜 他出面 求告了幾家吃齋唸佛的老太太 湊了牛價把這頭老牛買了下來 作爲老太太們的放生牛 這牛誰來養呢 大家都覺得交誇奶奶養合適 丁甲長對誇奶奶說 這是一甲人信得過的 誇奶奶就答應下了 這養老牛還有一筆積金 就交給誇奶奶放印子 從此誇奶奶就多了幾件事 早起把牛放出來 進他到草地上去吃青草 青草沒有了就喂他吃乾草 一早一晚牽到河邊去飲 傍晚拿了收印子錢的摺子 沿街串巷去收印子 晚上牛就和他睡在一個屋裏 牛臥着安安靜靜的倒嚼 誇奶奶可覺得比往常累的多 他覺得骨頭疼 半夜了還沒有睡着 不到半年這頭牛老死了 誇奶奶把放印子的摺子交還丁甲長 還是整天坐在門外納鞋底 牛一死 誇奶奶也像老了好多 他時常病病歪歪的 連粥都不想吃 在他的黑洞洞的草屋裏躺着 有時出來坐坐 扶着門框往外走 一天夜裏下大雨 瓢潑大雨不停地下了一夜 很多人家都進了水 丁裁縫怕誇奶奶家也進了水了 他屋外的榆樹都浸在水裏了 他赤着腳走過去 推開誇奶奶的門一看 誇奶奶死了 丁裁縫派人把他的侄子牛叫了來 得給誇奶奶辦後事呀 誇奶奶沒有留下什麼錢 牛也拿不出錢 只有賣榆樹 丁甲長找到楊老闆 楊老闆倒很仁義 說是先不忙談榆樹的事 這都好說 由他先墊出一筆錢來 給誇奶奶買一身老衣 一副杉木棺材 把誇奶奶埋了 誇奶奶安葬以後 榆樹生意也就談妥了 楊老闆僱了人來 咯吱咯吱把八棵榆樹都放倒了 新鋸倒的榆樹發出很濃的香味 楊老闆把八棵榆樹的樹皮剝了 把樹幹賣給了木器店 據人瞭解 他賣的八棵樹幹的錢 就比他墊出和付給牛的錢還要多 他等於白得了八張榆樹皮 又撈了一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