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管家藏刀

古時,有個算命瞎子給一戶人家看相,看完後分文不起,只對那家主人說,你這輩子有五次死劫,前四次都躲過去了,這第五次,就在今晚子時。 主人下的重金聘請護院守在牀前,誰知第二天一早,主人還是死在了牀上,身上沒有任何傷口,守夜的護院也全都消失了。 這到底怎麼一回事呢? 大明萬曆年間,江南有個叫清溪鎮的地方,依山傍水,山谷雲集,鎮上有一戶首富,姓趙,名喚趙德發。 此人年過五旬,生得肥頭大耳,平日裏總是笑咪咪的,見人三分笑,爲雨仙做衣,看似一副彌勒佛的模樣,實則是個剝皮抽筋都要算計三根骨頭的吝嗇鬼。 他放得高利貸,利滾利能壓的人喘不過氣,若是還不上,便是拆房賣兒賣女,也得把債填上。 鎮上百姓背地裏都叫他趙剝皮,當面卻還得畢恭畢敬地稱一聲趙大善人,凡是看到這兒的人,只要留下一句吉星高照,日後定會順風順水,財運不斷。 這趙德發家裏有錢,自然怕死,他平日裏除了盤剝鄉里,最大的愛好就是聽戲和算命,戲班子是自家的,想聽就聽,可這命卻總讓他心裏不踏實,他總覺得自家錢財來路不正,怕遭報應, 所以隔三差五就要請個道士和尚來家裏做法事,或者請個算命先生來相面,圖個心理安慰。 這一日,秋風氣爽,趙德發正坐在自家那氣派的紅木大門前,手裏把玩着兩顆溫潤的玉和道,眯着眼看着街上嘻嘻嚷嚷的人群,心裏盤算着哪家鋪子該漲租了。 就在這時,一陣堵、堵、堵的竹杖敲地聲傳來,趙德發睜眼一瞧,只見一個身穿灰布長衫、戴着墨鏡眼鏡的瞎子,手裏拿着一根青竹杖,摸索着緩緩走來。 這瞎子面色蒼白,顴骨高聳,身形嬌瘦,看着卻有一股說不出的清冷勁。 趙德發心頭一動,驚想這瞎子看着有些道行,何不叫來算上一貫。 於是他招了招手,高聲喊道:「喂,那邊的瞎師傅,且停一停。」 那瞎子停住腳步,側耳聽了聽,面無表情地問道:「何人喚我?」 趙德發黑黑一笑,起身仰了幾步,臉上的肥肉隨着笑聲顫動:「師傅,我看您雲遊四方,定是高人。 在下趙德發,想請您進門給看看笑,不知師傅可否賞光?」 瞎子微微皺眉,似乎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但他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既是施主相邀,貧道便叨擾了。 趙德發心中大喜,連矇眼着瞎子進了府邸。 這趙府當真是雕樑畫棟,極盡奢華,穿過三進院子,來到一間名爲靜心堂的花廳坐下。 趙德發命丫鬟端上上好的龍井茶,又擺了幾盤點心,這才正襟危坐,擺出一副恭敬的架勢。 師傅,您給看看,我這面相如何?日後能否再添福壽?」 瞎子放下茶盞,並沒有伸手去摸趙德發的臉,而是隔着墨鏡,似乎在凝神靜氣。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谷中,趙施主,貧道雲遊半生,閱人無數,但這面相,卻有些難斷。 趙德發一愣,隨即笑道:「師傅儘管直言,我有的是銀子,只求真話。」 瞎子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趙施主,你這輩子,有五次死劫。」 趙德發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中的玉核桃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他結結巴巴地問道:「死,死劫?什麼死劫?」 瞎子神色肅穆,掐指算道:「第一次,是你十歲那年,貪玩跌入深潭,本該溺亡,卻被一過路,樵夫救起,這是你祖上積的一點點陰德。 第二次,是你二十歲那年,染了惡疾,本該不治,卻因誤食了一味偏方草藥,奇蹟般痊癒,這是命不該絕。 第三次,是你三十歲那年,經商途中遇山匪,同伴皆死,唯獨你躲在死人堆裏逃過一劫,這是撿來的命。 第四次,是你四十歲那年,家中失火,你因醉酒睡在柴房外,又躲過一劫。」 趙德發聽得冷汗直流,這瞎子說得絲毫不差,每一件事都是他心底深處的祕密,連發跡都不知曉。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坐一,大師真是活神仙啊。 那,那這第五次呢?第五次,我能不能躲過去? 瞎子沉默了許久,聲音變得異常冰冷,這第五次,就在今晚子時。 趙德發尖叫一聲,癱軟在地,今晚?子時?這,這可如何是好? 大師,你一定有辦法救我,只要能救我一命,你要多少銀子我都給。 一千兩,兩千兩。 瞎子站起身來,拿起竹杖,竟是一分錢也不要,轉身欲走,貧道只算命,不改命。 前四次你能躲過,是天意,也是運氣。 但這第五次,乃是你平生積攢的業障爆發,因果循環,報應不爽,貧道無力迴天。 趙德發哪裏肯放,連滾帶爬的抱住瞎子的大腿,哭喊的,大師,大師救我。 我有錢,我有的是錢,我可以修橋鋪路,我可以吃齋唸佛,求您指條明路啊。 瞎子低頭看了看這個平日裏不可一世的財主,眼中閃過一絲悲憫,又或是嘲諷。 他塌了口氣,輕聲說道,趙施主若要強行你,天改命,唯有守住真陽,隔絕外邪八字。 但即便如此,能否過關,也要看你的造化了。 說完,瞎子掰開趙德發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趙德發想追,卻發現雙腿發軟,竟站不起來。 直到瞎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他纔回過神來,撕心裂肺地喊道,來人,快來人。 管家,把護院都給我叫來。 不一會兒,管家趙福帶着幾個家丁跑了進來,見老爺癱在地上,嚇得連忙去扶, 老爺,老爺,您這是怎麼了?不是請大師看相嗎? 怎麼這樣了?趙德發哆哆嗦嗦地爬起來,一把揪住趙福的領子,唾沫星子亂飛。 快,去微遠鏢局,把那個總鏢頭鐵壁蒼龍金三給我請來。 就說我出五百兩銀子,讓他帶最厲害的十個鏢師,今晚須是必須的。 要守在我牀前,誰也不許進。 趙福一聽五百兩,眼珠子都瞪圓了,這可是天價啊。 但他不敢多問,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老爺,小的這就去。 趙德發又指着周圍的家丁吼道,你們幾個,去把大門關死,後門堵上。 從現在起,誰也不許進出。 還有,去把我的那個紫檀木的大箱子抬來,我要用。 整個趙府頓時亂成了一鍋粥,丫鬟婆子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老爺這是中了什麼邪。 趙德發則像個眉頭蒼蠅一樣,在屋裏轉來轉去,嘴裏念念叨叨,子時,子時,子節,我有錢,我有錢就能買命。 到了晚上虛時,威遠鏢局的總鏢頭金三帶着十個精壯的鏢師準時到了。 這金三是個練家子,一身橫練功夫,赤膊能斷十倍。 他收了趙德發的銀票,派着兇徒保證,趙老爺放心,只要有我金三在,就是一隻蒼蠅也別想飛進您的房間。 趙德發看着滿屋子彪形大漢,心裏的恐懼稍微少了一些。 他命人將臥室裏的窗戶全部用厚棉被釘死,連條縫隙都不留,又點了十幾根闢粗的紅蠟燭,把屋裏照得如同白晝。 金鏢頭趙德發坐在牀檐上,手裏緊緊攥着一把護身短劍,說道,今晚此時,不管聽到什麼動靜,看見什麼東西,你們都要守在牀前,一步也不許離開。 要是出了事,我讓你們威遠鏢局賠得傾家蕩產。 金三皺了皺眉,覺得這趙老爺有些神神叨叨的,但看在銀子的份上,還是耐着性子的,趙老爺儘管寬心,我們兄弟十一個,兩人一組,輪流守在門口,窗下和牀前,便是鬼神來了,也得問問我這雙拳頭答不答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屋外秋風呼嘯,吹得窗簾框框作響,趙德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聲風響都讓他渾身一顫。 開始過去了,子時將至,屋裏的氣氛變得異常壓抑,連金三這等江湖老手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似乎有一股陰冷的氣息在屋內瀰漫。 趙德發死死盯着那扇緊閉的房門,彷彿那裏隨時會衝進什麼洪水猛獸。 咚咚咚,耿夫敲響了三更鑼,子時到了,突然一陣奇怪的聲音從房樑上傳來,吱吱吱,像是老鼠啃食木頭,又像是有人在竊竊私語。 趙德發下的渾身哆嗦,指着房梁尖叫,上面,上面有東西。 金三反應極快,拔出腰間擔刀,大喝一聲,誰?話也未落,只見一團黑影從房樑上刷得落了下來。 衆鏢師反應神速,幾把刀瞬間架在了那黑影上,定睛一看,竟是一隻碩大的黑貓,渾身毛色油亮,雙眼閃着幽幽的綠光。 是一隻貓,一個鏢師罵道,他孃的,嚇老子一跳,說着就要把貓踢開,誰知那黑貓竟然不跑,反而拱起身子,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咆哮,一雙綠眼死死盯着牀上的趙德發。 趙德發歇斯底里的喊道,這不是普通的貓,這是邪罪。 金三眉頭一皺,心想這兆老爺真是魔怔了,但爲了僱主安心,他揮了揮手,弄出去扔了,就在兩個鏢師上前抓貓的一瞬間,遍故鬥勝。 那黑貓竟如閃電般從兩人腿縫間竄過,直撲牀上的趙德發。 趙德發慘叫一聲,舉起短劍亂揮,衆鏢師大驚失色,紛紛圍攏過來護駕。 一時間,狹小的臥室內亂作一團,刀光劍影,捉番一擋,別讓他跑了,殺了他。 趙德發縮在牀角,用被子矇住頭,只露出一隻眼睛盯着那隻黑貓。 那黑貓極其靈異,在衆人的圍攻下左躲右閃,忽而跳上衣櫃,忽而鑽入牀底,引得鏢師們團團轉。 金三見久拿不下,心中煩躁,怒喝一聲,閃開。 他運足力氣,一掌拍向那黑貓,這一掌剛猛無比,若是打實了,便是石頭也要碎裂。 黑貓似乎知道厲害,在空中猛地一折身,避開了掌鋒。 金三這一掌結結實實地打在了旁邊的一個紅木立櫃上,砰的一聲巨響,立櫃被拍出一個大洞,目斜橫飛。 哎呀,一聲慘叫突然從立櫃後面傳來,衆人都愣住了,這臥室內除了他們還有誰? 趙德發也驚呆了,探出頭去,只見那破損的立櫃後面竟蜷縮着一個穿着黑衣的人影,此刻正捂着胸口、嘴角。 一出鮮血,顯然是被金三的掌鋒震傷了。 什麼人?金三叨指那人,厲聲賀問,那黑衣人面如死灰,驚恐地看着周圍一圈彪形大漢,顫抖着說不出話來。 金三上前一步,一把扯下那人的面罩,藉着燭光,趙德發看清了那人的臉,頓時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你?你怎麼會在我房裏?這人竟是趙德發最信任的管家,趙福。 老爺,老爺饒命,趙福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小的,小的只是擔心老爺,所以,所以躲在這兒,擔心我。 趙德發氣得渾身發抖,你躲在櫃子後面,手裏拿着刀,金三從趙福身上搜出一把匕首,這是擔心我嗎?我看你是想害我。 此時,那隻黑貓早已不知去向,屋內的詭異氣氛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赤裸裸的人心算計。 金三冷笑一聲,趙老爺,看來這所謂的死結,並不是什麼鬼神,而是這人心啊,這管家怕是早就埋伏在此,想趁亂行刺。 趙德發此時才恍然大悟,那瞎子說的第五次死結,原來應在這裏,但他又疑惑了,既然刺客被抓了,那瞎子爲什麼說分文不取,還說得那麼嚴重?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老爺,老爺,大事不好了,趙德發還沒緩過神來,喝得什麼是慌慌張張的,門外的家丁隔着門喊道,老爺,剛纔巡夜的人發現後院庫房走水了,火勢很大,撲不滅了。 什麼?趙德發只覺的天旋地轉,庫房,我的言子,他猛地看向地上的趙福,衝上去揪住他的衣領,是你乾的?是不是你乾的?趙福嚇得面無人色,呼喊道,老爺,不是我啊,我一直在這兒等着,不,我一直躲在這兒,沒去後院啊。 把門打開,快去救火,趙德發推開趙福,就要往外衝,金三卻攔住了他,趙老爺,且慢,這火起得蹊蹺,我們要不留個心眼,趙德發哪裏聽得進去,他的錢都在庫房裏,那是他的命根子。 他一把推開金三,帶着鏢師們衝出了臥室,然而當他們趕到後院時,只見火光沖天,熱浪滾滾,哪裏還能救得下,整個庫房已經陷入了一片火海,趙德發看着那熊熊大火,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兩眼一翻,就要暈倒。 金三連忙扶住他,就在這混亂之中,那個算命瞎子的話再次迴盪在趙德發耳邊,今晚子時,第五次死節,趙德發突然想到了什麼,猛地抓住金三的手臂,嘶啞着嗓子喊道,不對,不對,那瞎子說的是我死,是我死,不是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