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風雪夜歸時，願有一盞燈。

一個風雪夜歸人 劉長青的坎坷師徒 開元十三年 十歲的劉長青站在冰封的忽陀河邊 看父親劉輝 這位不得志的縣尉 用竹竿敲碎冰面捕魚 文房 記住這冰 父親的手動得通紅 看似堅硬 一敲就碎 功名也如此 你苦讀十年 可能抵不過權貴一句話 很忙 小長青似懂非懂 只是默默把文房這個字記在心裏 父親希望 他成爲國家棟梁的文書之才 回到家 他在結霜的窗上寫下一行詩 日暮蒼山遠 天寒白霧平 母親將 悄悄抹淚 四年後 父親病逝 臨終前 劉徽攥着兒子的手 去長安 考進士 讓劉家 出個 真正的冠 十四歲的劉長青揹着行囊 回頭看了一眼 冰封的糊塗河 他不知 這天寒白霧平的意境 將貫穿他一生 開園二十二年 劉長青第一次走進長安公園 十九歲的他 詩以文名和碩 人稱河間神童 可放榜那日 他從頭看到尾 沒有劉長青 主考官說了 同鄉透露 你詩風孤俏 不合時宜 他租住在崇仁坊最便宜的通鋪 一住十年 十年間 他認識了同樣落地的王維 兩人在酒肆設賬對飲 見過少年得志的杜甫 遠遠看着人家放蕩其兆間 球馬頗輕狂 更多是認識了一群像他一樣 在希望與絕望間掙扎的寒門世子 天保六年 他第三次落地 走出禮部南院 秋雨正涼 一個賣餅的老婦 遞給他一張糊餅 後生 吃吧 不要錢 爲何 我兒子也考了十年 去年 透了胃水 老婦眼裏無淚 你還年輕 莫學他 劉長青攥着溫熱的餅 在雨裏站了很久 那天 他寫下 柴門文犬飛 風雪夜歸人 雖然他還不知 要等多少年 才能等到屬於自己的那個風雪夜 天保七年 劉長青終於浸溼極地 放榜那日 他擠在人群裏 看到劉長青三字詩 腿一軟 跪在泥地 童年們要去曲江宴宴 他搖頭 我要回家 告訴母親 可沒等他動身 一紙調令來了 收臨海獻衛 是楊國中的門人暗示 劉兄詩名雖盛 還需打點 他把僅有的五兩銀子全給了 換來的卻是 嶺南潘州南八獻衛 一個比臨海更偏 更遠的邊所 爲何 他問吏部主事 你詩中漢文有道恩有果 劉長青明白了 他那首長沙過甲義宅 悼念懷才不遇的甲義 戳中了某些人的痛楚 南下的船上 他望着北去的紅雁 卸下星星三年 折幻似七尺 萬古遺留楚歌 秋草獨尋人去後 寒林空見日歇時 漢文有道恩有果 香水無情調寢枝 寂寂江山遙落處 隔世到天涯 星這聯軍 是連甲義 也是連自己 治德二年 安史之亂中 劉長青因手徒有功 被任命爲淮西節度使判官 他以爲 終於等來了風雪夜歸的時刻 可不過一年 他因剛職得罪上司 被污貪贓 貶爲沐州司馬 這一次 連師友們都爲他鳴不平 李白在流放途中聽說 託人帶話 文房兄 你我同是天涯淪落人 在沐州富春江畔 他建了座碧劍別墅 白天處理公務 晚上與師僧繳然對坐 繳然說 居是詩中多風雪 心中可還有暖陽 劉長青望着江上的餘火 在很遠的北方 屋裏有個等我歸去的 可他不知道 母親已在三年前病逝 消息傳來時 他正在寫蒼山月 白屋痞 大離五年 他再次被污 貶爲隋州刺史 臨行前 繳然來送 贈他一句佛跡 因觀法界性 一切爲心造 劉長青苦笑 我的心 早被風雪凍透了 隋州的冬天雪特別大 55歲的劉長青 在這裏度過了 人生最後的時光 他已不再寫 漢文有道恩尤伯 這樣的諷譽詩 而是沉浸在山水間 他常去城南的碧泉寺 與住持喝茶下棋 住持問 史軍詩名滿天下 爲何詩中總有一縷孤寒 劉長青指着寺外的古宗 你看這松 生在崖邊 根扎石縫 不是他想孤寒 是命運指給了他這塊地方 他在這裏 寫下最著名的 風雪宿芙蓉山主人 清新日暮蒼山遠 天寒白屋平 柴門文犬飛 風雪夜歸人 行二十個字 行盡一生 那蒼山遠 是永遠回不去的故鄉 那白屋平 是清平堅守的操守 那犬飛 是世間冷暖的投射 而風雪夜歸人 是他在等一個歸宿 等了大半生 等到兩病雙 才知道那個歸宿 就是詩歌本身 大曆十一年 東 劉長青病逝於隋州 無子 葬在碧泉寺後山 目朝北 向着長安 也向着河間 下葬那日 隋州下了那年最大的一場雪 百姓傳言 看見一個青山老者 在風雪中向北走去 漸漸消失在蒼山深處 劉長青死後 他的詩集 被整理成劉隋州集 後人稱他 五言長城 杜甫贊他 詩紙清幽 能道幾縷之詩 可這些深厚名 他都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 一生都在風雪夜裏行走 尋找那個可以扣響的柴門 今天 當我們在課本里讀到 柴門文犬飛 風雪夜歸人 也許會想 那個在風雪中行走的 僅僅是劉長青嗎 還是每一個 在人生逆旅中 依然堅持前行的人 劉長青墓早已淹沒 可隋州的雪 年年在下 每當風雪夜 總有人會想起那十個字 想起那個 在唐代詩壇上 不算最耀眼 卻最堅韌的五言長城 他用一生證明 有些詩 是用生命寫詩的 他的詩 是風雪中的足跡 一步一印 深深淺淺 從聖唐走到中唐 從少年走到白頭 最後都化作了 中國詩歌史上 一盞不滅的燈火 在每一個寒夜 爲所有孤獨的行人 亮着一點微光 那光裏 有忽陀河的冰雨 有長安的雨 有南霸的仗 而那個青山深野 永遠在風雪中走着 走向蒼山深處的白霧 走向千年後 我們每一次靜夜讀詩時 心頭那一點溫暖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