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鬼傳07】風流鬼作死嘲諷鍾馗被斬！“五鬼鬧鐘馗”名場面竟是因為一封情書？灌美酒、偷寶劍、搶烏紗！醉卧松下的捉鬼大師如何反手團滅復仇五鬼？

第七回 對方伯二人賞明月 獻美酒無鬼鬧鐘馗 飲姿有詩爲證 莫笑居於莫適才 兩般都廢聖人才 迂腐未必服明教 才子還能惹禍胎 好色牆邊人不遇 貪杯淋下鬼偏來 請君但看鐘南老 才入迷途世事乖 這詩的意思是說 世間有兩種人最容易惹禍 一種是死抱着書本 迂腐得不知變通的酸丁 一種是仗着自己 有幾分才情 便肆意胡爲的浪子 二者看似天差地別 其實到頭來 都要栽在自己的性子上 此話暗下不表 只說傅瞿此刻正領着一隊陰兵 浩浩蕩蕩往東邊去 追查那作亂的鬼怪 這一條線暫且放下 但表另一路上 有一個鬼 生得眉清目秀風度翩然 正是我們這一回書的主角 風流鬼 一 中秋賞月 酸乳掃興 風流鬼這個人 說起來也是天生的一段聰明 他生就一副伶俐心腸 一張巧嘴 肚裏擠卷詩書 筆下幾篇錦繡文章 雖算不得那七步成詩的絕頂才子 倒也從不曾抓耳撓腮 更難得的是他性情灑脫 從不拘泥小節 見了美景便要吟諾兩句 遇了美酒便要一醉方休 因此四方八面 凡是好熱鬧 愛風流的鬼怪 沒有不知道他名號的 正因如此 那靈力鬼 此鬼原是從五尺山那邊 過來投奔他的 一見面便覺得意氣相投 談了不到半個時辰 兩人已是稱兄道弟 好的如同 穿一條褲子 這一日 恰是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東洋大海之上 一輪明月緩緩升起 清光四射 照得滿地如霜 風流鬼站在窗前 望着那輪玉盤般的皓月 心裏癢癢的 忍不住對靈力鬼說道 賢弟你看 今夜月色如此可愛 倒像是 特意爲你我二人 鋪排下的一般 我想 不如把糟糞鬼也請來 大家一同賞月 豈不是一樁雅事 靈力鬼聽了 眉頭微微一皺 心裏暗笑 這位糟糞鬼 滿腦子都是知乎者也 哪裏懂得什麼風花雪月 嘴上卻道 賞月雖是雅事 只怕請錯了人 糟糞鬼那副性子 只怕要辜負了 這一片清光呢 風流鬼擺擺手笑道 不妨事 你我二人對坐飲酒 未免冷清了些 請他來湊個熱鬧 便是拿他取笑一番 也是有趣的事 何樂而不爲 靈力鬼心裏想着 取笑二字 倒也覺得有幾分意思 便差了個小童去請 這一請 足足等了小半個時辰 那糟糞鬼才姍姍來遲 他一進門 先是恭恭敬敬做了個依 一臉嚴肅的問道 小弟正在燈下用功讀書 呼蒙兄長相召 不知有何見教 風流鬼牆壓着心頭 那點不耐煩笑道 於兄見今夜月色甚好 特請賢弟來共賞一番罷了 誰知糟糞鬼一聽賞月二字 臉色頓時一板 搖頭晃腦地教訓起來 吾兄此言差矣 古人囊蠅應血 尚且爭分奪秒地讀書 何曾捨得浪費半點光陰 況且這月亮 不過是陰氣鎖寧之精華 有什麼好玩賞的 若說月亮能玩 那太陽豈不也能玩 吾兄何不攜一壺酒 對着大太陽賞玩起來 孟子曾說月讓一擊 可見連偷雞賊尚且懂得愛惜時日 何況我們這些功名未舊的老童生呢 這一番話說得又酸又腐 風流鬼聽在耳朵裏 如同嚼了一嘴黃蓮 臉色都變了 強笑道 賢兄數日不見 怎麼越發迂腐至此了 人生在世 花朝月夕 豈可輕易錯過 古人秉燭夜遊 爲的正是這個道理 兄臺莫非沒聽說過 湯明皇在上元之夜 隨那羅公遠踏月而行 一路走入月宮 親眼見到仙娥素女 在丹桂樹下翩然起舞 這段佳話至今傳頌不衰 我們雖比不得明皇天子 卻也不該辜負了 嫦娥的一片美藝纔是 賢兄何必這般拘泥呢 造父鬼一聽 仰頭哈哈大笑 笑得眼淚都要出來 直到 這話簡直荒唐到了極點 中庸上明明說 日月星辰夕焉 可見這月亮 不過是像水晶球一般 懸掛在半空中罷了 哪裏來的什麼嫦娥 哪裏來的什麼仙女 不過是那些文人墨客信口胡鄒 以訛傳訛罷了 所以孟子才說 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啊 風流鬼被他這一番歪理 氣得手都發抖 忍不住反問 趙賢兄這麼說 這月亮是懸在空中的了 那不知是用麻繩繫着 還是用鐵鎖拴着 戲在何處 又是何人在那裏拉扯 還請賢兄細細講來 造父鬼卻絲毫不覺離去 反倒振振有詞 胸臺怎得如此不通 天上本沒有祭節之處 那女媧是煉食補天 又是從何處補起的呢 由此可見 天上原是有人有物的 怎會記不住 風流鬼聽得滿肚子歇火 正待於他理論到底 一旁的靈力鬼 悄悄在他袖子裏捏了一把 風流鬼會意 只得把到嘴邊的話 又咽了回去 三人又勉強坐了一會兒 造父鬼吃了幾杯悶酒 泱泱地告辭回去了 誰知這一去 竟成了永絕 不過幾日光景 造父鬼頭上 忽然生出一個大瘡 濃血橫流越潰越深 竟成了一個身不見底的窟窿 請了醫人來看 醫人搖頭嘆道 此人已是糟透了頂 無藥可救了 果然沒過幾天 造父鬼便嗚呼哀哉 命歸黃泉 這段公案 暫且暗下不提 二 月下牆頭 驚鴻一瞥 且說風流鬼送走了造父鬼 心中游字懊惱 對靈力鬼抱怨道 好一個腐朽之物 倒把我們一片賞月的興致都攪沒了 靈力鬼笑道 我早說過不該請他來 這種人只該樹枝高閣 供在書齋裏生灰塵 怎能與他共賞風月 風流鬼搖搖頭 看着窗外那輪愈發皎潔的明月 忽然來了興致 我們不如趁着這大好月色 出去閒步一回如何 靈力鬼笑道 這個主意好 於是二人攜手出門 信步走了幾條街巷 走着走着 忽見前面一帶粉牆 牆上有一座小門 半開半掩 裏面隱隱透出花木浮梳的影子 竟是一處花園 幽靜雅緻 四下裏巧無一人聲息 兩個鬼心中一動 腳底下便癢了起來 也不知是誰先起的腳步 兩人竟不約而同地放輕了腳步 慢慢捱了進去 園中垂柳依依 柳蔭下一彎清水淋淋作響 水上架着一座小小的石橋 過了橋便見茶磨花架 燒藥欄杆 木箱亭子 一路佈置得極是精巧 走到綠蔭深處 有一塊太湖石握在那裏 二人便一同坐了下來 對着滿園月色 看那花枝在地上搖曳出斑駁的影子 看那樓閣在夜色中投下沉靜的輪廓 柳枝低垂清風徐來 正覺心曠神怡之際 忽聽得啞的一聲清響 二人吃了一驚 抬頭看去 只見重重院牆之內 聳立着一座高樓 樓上一扇雕花窗簾緩緩推開 窗內探出一個女子的身影來 常言道 月下看美人 月發覺得嬌媚動人 這女子生得眉如遠山 目似秋水 只是眉宇之間似有一段說不出的愁緒 眼神裏流轉着一種欲言又止 欲悲又忍的神情 彷彿心底藏着千般心事 卻無處訴說 風流軌着一望 魂早飛了一半上去 心裏如同被一把火鉤子勾住了 再也挪不開眼 靈力鬼在旁邊瞧着她這副癡呆模樣 忍不住暗笑 湊近了低聲道 看這女子的情態 絕非什麼正經守規矩的人 兄長素來才高八斗 何不即興吟一首詩 打動她的芳心 風流軌着詩 哪裏還需要人勸 早已詩興大發 朗生吟道 風微凌靜月高空 識盼遙觀思不窮 像是嫦娥憐寂寞 等閒偷出廣寒關 那女子原本正平牀獨立 聽得樓下忽然傳來吟詩之聲 心下一動 低頭尋聲望去 只見石畔坐着一位 儀容俊秀舉止飄逸的公子 月光灑在她身上 竟似折仙一般 看得她心頭一蕩 芳心暗許 隱隱生出一段 遠得異人心的癡念來 只是礙着旁邊 還站着靈力鬼 不好公然應和詩句 怕惹人笑話 只得抿嘴微微一笑 便將窗子輕輕掩上了 這一笑卻如同一把鉤子 把風流軌的三魂七魄都勾了去 她呆呆地望着那扇和尚的窗子 恨不能自己身上生出兩隻翅膀來 飛身上去 與那女子並肩而立 靈力鬼見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扯了扯她的衣袖 低聲道 咱們還是快回去吧 倘若被人瞧見 驚動了旁人 反倒不美 風流軌這才如夢初醒 無可奈何 只得低着頭 腳步沉重地跟着靈力鬼往回走 那一夜 風流軌躺在牀上 翻來覆去 如何也睡不着 眼前老是浮現着那女子 含羞怠愁的面容 耳邊彷彿還回響着那扇窗子 啞的一聲清響 她心裏想 這女子生得如此標緻 那一低頭一微笑 分明是對我有意 只是這般深深庭院 又如何能再見一面 越想越是輾轉難安 索性起身 又提筆作詩一首 寂寂聽音落 樓臺隔牆斜 夜涼風破夢 雲靜 月移花 混繞屋山遠 輕隨客漏奢 那堪忽豔麗 無賴道窗紗 寫罷 執筆長嘆 方纔何依睡下 三 相思成疾 修書傳情 道德次日清晨 風流軌竟一併不起 發起寒熱來 渾身滾燙 精神恍惚 竟害起了那木旁日 田下新的病症 原來這是個拆字的隱語 木旁日合起來是個相字 田下新合起來是個思字 正是害了相思病 靈力鬼進來探望 見他臉色泛紅 雙目無神 盲問道 吳兄怎麼忽然病成這般模樣 想是昨夜受了風寒 不如吃些藥 發發汗氣也就好了 風流軌有氣無力的嘆了口氣 搖頭道 我這病不是尋常藥食所能醫治的 若要痊癒 除非昨夜那位美人肯做我的大夫 親自替我拔去心頭這一把邪火 再以他的真情滋養我這顆枯竭的心 方能好轉 靈力鬼聽了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麼說來 吳兄竟是害上相思病了 風流軌也不辯解 只是常嘆 那樣一位絕色佳人 教我如何能不相思 靈力鬼卻也不由地皺起眉頭 替他發愁 只怕吳兄這一片相思 竟是白害的 你我既不知他姓甚名誰 又不知他家世行蹤 你縱然對他一往情深 這份心意又要如何讓他知曉 風流軌溫顏 眼圈一紅 聲音也哽咽起來 我也知道多半是無用之舉 只是這顆心已然系在他身上 再也放不下了 倘若這段姻緣當真無分 老弟你日後只怕要到那枯榆之寺去祭奠我了 說到這裏 已是氣不成聲 靈力鬼見他這般模樣 心裏也有些不拉人 暗想 這件事我若不替他想個周全的法子 他萬一真個思慮成疾 一命嗚呼 豈不是辜負了他一向待我的這份兄弟情分 想到這裏眉頭一皺 記上心來道 吳兄何不寫一封書信 把心中的委屈情由細細陳明 我替你送去給那美人 或許他見你情真意切 憐惜於你 願意嫁你 也未可知呢 風流鬼一聽 又驚又喜 卻也有幾分猶豫 都說你靈力 怎得出這等冒失的主意 我們與那女子素不相識 非親非故 這封信要如何送得進去 倘若被人發覺 豈不是要惹出禍事來 靈力鬼兄有成竹的一笑道 這個我自有辦法 必須如此如此 既不叫他知道咱們的姓名來歷 又能讓他明白是誰送的信 只要美人收了信 不論是有意還是無意 自然心裏就明白了七八分 又怎會平白惹出禍端來 況且昨夜我瞧那光景 那女子分明對吳兄 也有幾分愛慕之意 此去必定有好消息傳回來 吳兄只管放心 大膽地寫信便是 風流鬼這才轉悠爲喜連聲道 賢弟果然名不虛傳 不愧是個靈力人 說吧 精神陡然振作了幾分 連忙撐起病題 提筆展開花間 細細研起墨來 提筆寫道 昨夜園林不悅 園音瀟灑精懷 敢約廣寒宮裏 賭賭訛面乎 不亦美人憐我 記錘青眼 厚蒙一笑 何德何能 愛我至此 天也人也 亦因緣之前定也 自垂盼以來 諒解悲終 紅笑臉上 恨天心頭 凡錯沒端 吳心於入室耕精 有意於吟風弄月 雲氣重重 進化成胸中鬱結 風聲薩薩 都變作口內長鬚 然則昨夜之憐我者 解今日之害我者也 須接護天台花好 軟郎無計可收 吳霞雲深 頌玉有情空腹 神之好意 尚如之和 扶起垂念微曲 急救搏命 西鄉月下 少分妙趣於張郎 殷漢橋邊 熟晚方自於知女 轉往回殷 爲我可念不宣 秉前詩奉上 此夕玉殷和我 這一封信 字字含情 句句帶淚 把一片癡心 傾訴得淋漓盡致 風流鬼寫完 又將昨夜那首詩 一併抗錄在後 方纔把書信 交給靈力鬼 四 霍郎送信 佳人迴音 靈力鬼拿了書信 也不含糊 當即出門 買了許多翠花首飾 把自己打扮成一個 走街串巷的霍郎 依着昨晚走過的舊路 靜直摸到那花園門首 到了地方 便搖着波浪鼓 拉長了嗓子吆喝起來 賣翠花簾 好翠花簾 東邊蹙一聲 西邊硬一聲 這邊轉轉 那邊晃晃 故意在門前 磨蹭了老半天 樓上的女子 正倚窗無聊 忽聽得樓下霍郎叫賣之聲 不知怎的心頭一動 便使喚丫鬟梅香 下樓去看看 叫進園門來 梅香傳話道 有上好的大翠花沒有 我家小姐要買 靈力鬼喜出望外 忙不迭地應道 有 一面說 一面將那封情書 暗暗藏在翠花底下 包成一包 公公靜靜地遞給梅香 梅香拿着翠花上樓來 那女子打開包一看 裏頭竟藏着一幅 寫滿字的花間 展開細看 才知是一封情書 後面還附着那首詩 她心裏血亮 情之必是 昨夜那位公子所寫 這女子本就芳心安詡 如今又見這信 寫得字字含情 言言似淚 一句一句讀來 竟不知不覺紅了眼眶 心跳如鼓 她如何還能不動心 略意沉吟 便對梅香說道 我忽然口渴得很 你去烹一杯茶來 梅香 應聲下樓去了 這女子獨自坐在樓頭 展開信紙又細細看了一遍 越看越是情動 也顧不得許多 忙取過樓上 現成的文房四寶 鋪開花間 提筆寫起回信來 又依着緣運 和了一首詩附在信後 寫完之時 正巧梅香 端着茶盞上樓來了 那女子 忙將風流鬼的原信藏入袖中 只把自己新寫的回信 包進翠花裏 遞給梅香 吩咐道 這花樣子不好看 你叫那貨郎再拿些好的來 梅香一言下樓 把翠花包遞給靈力鬼 靈力鬼接過來一摸 指尖觸到裏面藏着的指尖 心裏便有了數 面上卻不動聲色 笑道 這花樣原是不大好看 但有了好的 只管再給小姐送來便是 說吧 背起花香 歡歡喜喜地 轉身回去了 一進門 靈力鬼便高聲嚷道 吳兄 恭喜了 風流鬼這時正愁眉不展地 躺在榻上 一聽恭喜二字 頓時精神抖走了大半 一咕嚕爬起來急問 莫非當真有些眉目 靈力鬼笑嘻嘻地取出回信 這不是恭喜是什麼 兩人湊在一處展開細看 指尖上面寫道 妾祭壽相歸 一任春色年年 久不拙看花顏已 不亦天台之戶未兼 是我流浪之路 樓頭一盼 斬刃素飾姻緣 承遇承遇 知君之念切深也 明月有意而入窗 誰其隔之也 白雲無心而出秀 風則引之矣 即蒙婚姻之愛 願定山海之盟 家君酷愛才華 郎君善尋機會 果然秀戶相通其戶 自爾書樓可接莊樓 信物爲二家門戶重重避 春色緣何入得來也 錦賦 信後有伊韻和詩一首 賢情濃態本來空 偶會緣臨即轉窮 但願上天收博物 西蛾方出廣寒關 風流鬼讀罷 悉得手舞足蹈 反覆咀嚼信中之意 無非是說 他父親既愛惜有才華的讀書人 若風流鬼能想個法子 搬進他家的園子裏讀書 兩下里自然就有了相會的機會 風流鬼想到這裏 只是不知他父親姓甚名誰 我們要如何才能討得他的歡喜 靈力鬼兄有成竹的一笑 這有何難 那座花園平日 我們雖不知是誰家的 如今只需到左右鄰里一打聽 自然便知端的 他信中說父親酷愛才華 可見絕非那糟糞鬼一類 閉門死讀書的俘獲 想必是個喜歡訪友尋春 遊山玩水的風雅之人 帶我去打聽他常到何處遊賞 到時候咱們憑吳兄這一身才華 還愁他不喜歡 風流鬼大席 全憑賢弟周全打點 於兄絕不敢忘了這份大恩 靈力鬼去不多時便回來報信道 打聽清楚了 這花園原來是本地鄉紳 尹進的宅子 那位美人正是尹家小姐 只是還不知她哪一日出門 幾時去遊賞 須得我時常留意打探 一有消息便來告知兄長 五 東原賞菊財情動人 是有湊巧 不過隔了一天 靈力鬼便興沖沖跑來報信 機會來了 那尹香山今日要到東原去賞菊 那東原地處偏僻 風景倒也算不得多好 只是園中菊花開得極是茂盛 吳兄快帶上筆雁書香 小弟扮作書童 咱們這就到那裏假意讀書 後他到來 於是二人先一步趕到東原 果然到了半晌午的時候 只見尹進騎着一頭油光水滑的墨黑騾子 後面跟着兩個小書童 一個挑着小詩盒 一個提着幾瓶美酒 悠悠然地走進園來 只見風流鬼端坐在園中一角 手捧一卷書 做出專心苦讀的模樣 人物生得風流俊爽 眉目之間自有一段不凡的氣度 尹進遠遠瞧見 心中已先有了三分歡喜 走進前拱手笑道 老兄在此讀書嗎 此處雖有幾層菊花 地方倒着實簡陋了些 風流鬼從容起身還禮 從容達道 聊以避俗而已 這一句答得恰到好處 既顯了幾分灑脫 又不失讀書人的分寸 尹進聽了 心中愈發喜歡 便挑了一塊乾淨地方坐下 一雙眼睛卻始終捨不得 從風流鬼身上移開 這是靈力鬼捧着一柄扇子 湊上前來 故意說道 求相公與我畫畫 風流鬼配合着問 你要畫什麼 靈力鬼道 就畫菊花吧 風流鬼便展開扇面 提筆略意沉吟 寥寥幾筆便畫成了一幅墨菊 遞給靈力鬼 尹進在旁瞧着手癢 忙道 借來一觀 靈力鬼連忙雙手奉上 尹進接過一看 只見畫中老幹符書筆意消散 絕非尋常畫匠的俗筆 不禁俯掌讚歎 此等筆意便是王維也未必能及 靈力鬼又將扇子取回來 湊去道 既已畫了菊花 何不再提一首詩才完備 風流鬼是朝滿腹才情 提筆不加思索 筆走龍舌 虛語之間便在扇面另一面提就一首 尹進在旁瞧他下筆如飛 又不見半分遲疑之色 心中的敬佩又添了幾分 湊盡了高聲唸叨 群芳落後獨氣趴 瀟灑不同處世佳 聰化自提還自賞 時時清眼對黃花 尹進聽罷喜不自禁 連聲稱讚道 王伯傑詩中有話 話中有詩 古今傳爲佳話 想不到當世竟還有這樣的人物 於是忙問了姓名 便邀風流鬼一同入座賞菊 談了幾句 尹進越發覺得投緣 說道 老夫家中有一處小園 倒也清雅幽靜 若老兄不嫌棄 不如早些搬來那邊讀書 老夫也好朝夕向老兄請教 風流鬼心中安息 面上卻不敢顯露太過 連忙打工做醫道 承蒙老先生這般錯愛 只是恐怕叨擾不便 尹進白手笑道 說的哪裏話 你我既已是文末之交 何必這般見外 風流鬼這才謝過座下 尹進又問了些古今典故異事 風流鬼對答如流 談吐不俗 尹進聽得眉開眼笑 心中喜不自勝 不覺見日頭西斜 二人這才各自起身告辭 尹進臨別 又再三叮囑風流鬼早日搬來 方纔騎上騾子先行去了 風流鬼與靈力鬼對視一笑 歡歡喜喜地回去了 六太湖石畔漢今傳情 到了次日一早 風流鬼便打扮得衣冠鮮潔 寫了一張晚生拜帖 竟直來到尹家園中 尹進見他果然意悅前來 心中大喜忙令人看茶 茶吧便將風流鬼 安置在園中三間亭子裏 做了書房 這風流鬼哪裏有半點心思讀書 每日只是藉故在牆邊這裏走走 那裏轉轉 眼睛卻四處搜尋着那女子的蹤影 這一日 他信步走到太湖石畔 低頭一瞥 忽見石縫間掉落着一條絲帕 他拾起來抖開一看 只見上面用絹繡的筆跡寫着一首絕句 自從銷售楚王腰 盼得人來欲寄了 今夜明月堪一會 莫叫秋水亦蘭橋 風流鬼看吧 如同識得了什麼西式珍寶一般 心頭狂跳不已 連忙將漢金藏入繡中 臉上難掩喜色 這一整日 他都魂不守舍 眼巴巴的盼着日頭西沉 欲吐東昇 恨不能伸手把太陽拽下山去 好容易哀悼黃昏時分 素鳥歸巢 曲糾幾生 花枝在暮色裏搖曳生姿 只見柳蔭深處 那女子果然臉不輕移 冉冉而來 風流鬼遠遠望見心頭狂喜 正待上前相迎 誰知好事多磨 忽然一個躁力闖進園來 扯着嗓子喊道 相公果然在這裏 老爺 有要緊話 立等着請你過去 那女子聽得有人聲嚇了一跳 慌忙閃身躲入角門內去了 風流鬼又驚又氣 強壓着滿心的失落 對躁力道 我身上正不大爽利 明日一早再去回話 罷 躁力卻搖頭道 相公 這可使不得 老爺再三吩咐 非請你去不可 小的不敢空手回去交差 風流鬼無可奈何 只得強忍着滿腔傲喪 到了崖前 恭恭敬敬問道 老爺喚同生前來 不知有何見教 獻殷笑道 有一位鍾大人 看了你的詩稿 甚是歡喜 今日特意要與你會一會 你隨我到園中來吧 七 鍾馗設題 才子招獲 風流鬼跟隨獻殷 來到園中 只見一位威嚴凜然的大漢 端坐堂上 正是鍾馗 風流鬼上前參拜 獻殷指着一旁道 你且坐了 鍾馗大量風流鬼 見他舉止飄逸 風度不凡 心中也有幾分喜愛 只因他名冊上 早已記着風流鬼 這一鬼名 鍾馗心裏 未免存了幾分芥蒂 喜歡之中 總帶着一絲不足 不過此時 倒也還沒有動那斬他的念頭 獻殷起身道 你陪鍾大人坐坐 我還有件公事要去料理 辦完就回來 說吧便告辭去了 鍾馗便與風流鬼 談論起詩文來 風流鬼此刻心裏 正惦記着方纔那女子 哪裏能真的專心 只是勉強敷衍應對 鍾馗又提起 他先前所作的詩稿 道 足下才情確實出衆 只是詩中隱隱帶着幾分 輕薄浮浪之氣 未免有失詩人 忠厚和平的本色 如今 我倒想當面請足下再賦一首 不知肯不吝賜教否 風流鬼強笑道 老大人既有吩咐 晚生豈敢不從 只是不知要以何爲題 鍾馗略以沉吟 捋着自己內部大鬍鬚 笑道 就以老夫這部鬍鬚爲題吧 風流鬼此刻正滿肚子的不痛快 被強行拘在這裏 見了鍾馗的鬍鬚 心裏那點邪火不知怎的 便找到了發泄之處 也不多想 張口便吟了一首七律 君須何事這般奇 不像胡楊卻像誰 雨過當兄拋玉露 風來滿面五花枝 要分高下全尊發 若論濃多豈讓眉 全道塞邊通不怕 窺他折頂兩旁皮 這首詩表面上是永須 字裏行間卻句句帶刺 把鍾馗內部鬍鬚形容得 如同楊須一般滑稽 莫了還帶着幾分細血輕薄之意 鍾馗聽吧 臉色驟變 勃然大怒 喝道 小小書生 竟敢出言譏諷於我 說吧提起手中寶劍 便要斬他 風流鬼嚇得魂飛魄散 轉身便逃 鍾馗提劍在後緊追不捨 一直追到牡丹花叢之下 眼前人影忽然一閃 竟憑空消失了蹤跡 鍾馗左右追尋四處搜索 卻哪裏還有半點風流鬼的影子 不由得驚一道 難道他鑽入地底下去了 若真如此 那定是個真鬼無疑 於是命人在原地掘地查看 一掘之下果然掘出一幅棺木來 棺頭上赫然寫着 衛陽生靈書 五個大字 鍾馗恍然嘆道 怪不得此人舉止 總帶着幾分輕狂放浪之氣 原來竟是這具棺木所畫的鬼魂 此事傳開 那線引聽聞也驚駭不已 直到是一樁離奇的怪事 這段公案暫且嘆息過去 不再細說 八 靈力鬼糾集群鬼謀劃復仇 且說靈力鬼在外聽的風流鬼死於縣衙之中 當即放聲大哭一場 心中又痛又悔 恨恨說道 我當初見那愣爭大王沒什麼本事 閒聯鬼又不成氣候 這才轉頭風流鬼門下 直到尋了個可以託付終身的好去處 誰知他竟又被鍾馗這般逼死 這仇我說什麼也要替他報了纔是 於是靈力鬼便暗地裏張羅起 招攬同黨的勾當來 不過一兩日光景 竟陸陸續續招來四個幫手 一個叫輕薄鬼 生得體態輕浮 說話沒個準頭 最擅長察言觀色 逢迎討巧 一個叫撩橋鬼 最是身手矯健 能攀牆爬壁 上樹躍林 行動起來靈活得如同狐孫一般 還有一個叫翹虛鬼 一個叫得料鬼 這兩個也都不是什麼正經貨色 專會撩撥是非 興風作浪 做那捏造事端 挑唆聲勢的營生 連着靈力鬼自己 湊成了整整五個鬼 靈力鬼把四人聚在一處 塵聲問道 你們可知掐口鬼與丟黃鬼兩個 是因何緣故送了性命的 四個鬼你看我我看你 齊聲答道 還不是因爲他兩個愛掐愛摳 愛撒謊騙人 這才被鍾馗斬了 靈力鬼卻搖頭冷笑道 非也 依我看 接音他們名號裏 都帶着一個鬼字 這才招來鍾馗的殺身之禍 這鐘馗此番出山 原本就是專門爲了斬鬼而來的 如今我們不幸也都頂着個鬼字的名號 豈不是同樣都在他的斬殺之列 巧虛鬼一聽 嚇得臉色沙白失聲道 那 我們還是趁早逃之夭夭爲妙 靈力鬼擺手道 不可 我們若真這般聞風而逃 豈不惹得旁人恥笑 我已打聽清楚了 今日司馬 將軍都不在鍾馗身邊 那縣尹又到尹香深家弔喪去了 弔喪完了還要趕去城門那邊料理些茶宴的公事 須得二三更天才能回來 此刻鐘馗正獨自一人閒坐在園中 我們不如打扮成縣衙的差異模樣 前去戲弄他一番 撂橋鬼疑惑道 那尹香深家中忽然出了什麼喪事 竟勞動縣尹親自去弔宴 靈力鬼嘆道 你有所不知 只因我那位好友風流鬼 與尹家小姐早有私下的情誼之約 那小姐聽聞風流鬼死在縣衙 一時悲痛過度 竟也抑鬱而亡了 這才驚動了縣尹親自登門弔喪 巧虛鬼咬牙道 那鍾馗 我們與其去戲弄他 倒不如索性把他殺了 豈不是永絕後患 靈力鬼連忙搖頭 這個萬萬使不得 我們若真敢殺了他 等他的司馬將軍回來 又怎肯與咱們善罷甘休 我們只可用美酒將他灌醉了事 趁機把他的寶劍偷了 把他的靴子脫了 弄得他赤着腳走不得路 空着手殺不得鬼 這豈不是祭出了這口惡氣 又不至於鬧出人命官司來 兩全其美 四鬼聽罷 都覺得這條計策甚妙 紛紛點頭稱是 於是五個鬼一同湊錢 買了一罈上好的菊花美酒 各自打扮成縣衙差役的模樣 大搖大擺地 靜止往園中走去 酒 五鬼獻酒 大鬧鐘馗 此時鐘馗正獨自一人 坐在一株蒼翠的松樹下 悶悶不樂 想着白日裏那樁絕觀怪事 心裏總覺得有些不暢快 忽見五個差役 結伴走進園來 便隨口問道 你們來此何干 靈力鬼上前一步 滿臉堆笑 公身打倒 小的們見老爺一人在此悶坐 特地沽了一罈好酒 給老爺解解悶 鍾馗聞言 倒也不疑有他 隨口道 這倒難爲你們了 五個鬼便將那罈美酒 斟入合夜做成的大杯之中 輪番奉上 一時間 唱的唱 舞的舞 笑的笑 跳的跳 把個鍾馗圍在中間 又是敬酒又是湊趣 只把這位鐵面無私的斬鬼大神 灌得鳴釘大醉 暈暈呼呼 東倒西歪 鍾馗再也分辨不清眼前的情形了 靈力鬼見機行事 湊上錢去 顫笑道 老爺酒喝得多了些 不如把靴子脫了兩塊兩塊腳 如何 鍾馗醉眼朦朧 竟真的伸出腳來 巧虛鬼與靈力鬼兩個 一人扯下一隻靴子 輕輕巧巧就脫了去 這邊得料鬼趁亂 偷走了那柄寶劍 輕薄鬼順手摸走了棋板 撩巧鬼更是身手了得 竄上一旁的大樹 盼着樹枝伸下腳來 用腳尖一勾 竟將鍾馗頭上 那頂烏紗帽也給勾了下來 這一番折騰下來 把個鍾老爺弄得脫筋露頂 赤腳袒胸 狼狽不堪 全沒了半分斬鬼大神的威嚴模樣 這便是後來世間流傳的 五鬼鬧鐘馗 這段故事的由來 巧虛鬼與靈力鬼 一人拎着一隻靴子 正得意洋洋地往外走 忽然抬頭一看 只見傅曲領着大隊陰兵 浩浩蕩蕩地回來了 巧虛鬼一見 嚇得魂飛魄散 屁滾尿流 轉身就要拔腿逃跑 還是靈力鬼有幾分見識極致 一把拉住巧虛鬼 低聲道 莫慌莫忙 跟我來 說吧 故意大大方方地迎着傅曲走上前去 傅曲一眼便認出那雙歪頭皁靴 正是鍾馗平日所穿之物 頓時利聲大喝 這是鍾老爺的靴子 你們拿着這個要往哪裏去 靈力鬼面不改色 從容達到 多虧鍾老爺誅殺了恰口鬼 替地方上除了一大害 百姓們感激不盡 如今正爲鍾老爺修建祠堂 特地囑咐小的們把靴子取來供奉 好留個紀念 傅曲聽了這話 心中暗自琢磨 這話聽起來倒也有幾分道理 只是事情本身透着蹊蹺 於是沉聲道 你們先別忙着走 隨我到園子裏去見過鍾老爺 再去也不遲 翹虛鬼一聽這話 早已嚇得面無人色 靈力鬼正想着如何繼續知無堂色過去 誰知翹虛鬼卻已是慌了神 把腿就往外逃 傅曲見狀勃然大怒 一聲令下 陰兵們立刻一擁而上 將衆鬼團團圍住 一路追索着殺入園中 只見得廖鬼手持那柄偷來的寶劍 正左右揮舞着抵擋 傅曲大喝一聲 那得廖鬼嚇得丟下寶劍轉身便跑 傅曲幾步趕上手起刀落 一刀便將他斬殺於地 輕薄鬼嚇得舉着那塊偷來的鉛板 只顧連連叩頭求饒 傅曲毫不容情 手起刀落也將他揮爲兩段 衆鬼再往裏走 來到鍾馗跟前 卻見他仍是鳴釘大醉 跌坐在地 晃着腦袋 昏昏沉沉 渾然不知外面發生了何事 傅曲又驚又怒 當即將翹虛鬼一劍剁爲兩截 又擒住靈力鬼 一劍摘出心肝 這纔回身替鍾馗重新穿上靴子 繫好衣帶 指示四下裏搜尋 卻怎麼也找不着那頂軟赤紗帽的蹤影 正在這四處搜索之際 恰好賢淵也趕了過來 問起緣由 傅曲便將方纔的 經過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 只是提及那頂紗帽始終尋不見 賢淵文言 抬頭四下打量了一番 道 要尋這紗帽 多半是在那松樹上邊 原來寥橋鬼此刻正藏身在枝葉最茂密之處 大氣也不敢出 一聽賢淵這話 說中了自己的藏身之處 頓時嚇得渾身篩糠一般發起抖來 將那一束枝葉搖得沙沙作響 傅曲抬頭一看 果然瞧見寥橋鬼正頭戴紗帽 躲在樹上瑟瑟發抖 傅曲當即挽起雕工 大劍引滿 一劍射將下去 正中要害 取回紗帽給中葵重新戴上 那寥橋鬼便這樣 以命歸了因 此時中葵才漸漸酒醒過來 傅曲賢淵二位神將 便將方纔發生的這一番光景細細說與他聽 中葵聽吧 想起自己這般狼狽的模樣 未免面帶愧色 一時無言 正是後花園中舞鬼戲弄 抖頭汗 長松樹下二神整理赤腳人 要知賢淵 傅曲二人在東西兩邊究竟是如何斬鬼除害的 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