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極覆盤】1991蘇聯最後的72小時:一場本想拯救帝國的政變,為何成了它的葬禮?從軟禁戈爾巴喬夫到葉利欽登頂坦克:還原“八一九政變”背後的權謀、抗命與龐然大物崩潰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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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8月,克里姆林宮迎來了最後一個夏天。為了挽救瀕死的帝國,強硬派發動政變,切斷通訊,將戈爾巴喬夫軟禁在黑海之濱。然而,當坦克轟鳴着駛入莫斯科,歷史卻徹底脱軌。葉利欽登頂坦克振臂一呼,數十萬市民築起人牆,精鋭士兵在良心面前拒絕開槍。短短72小時,這場本想重塑舊秩序的政變轟然倒塌,反而為這個擁有74年曆史的龐然大物,敲響了最後的喪鐘。
葬礼 一九九一年八月
克里姆林宫的最后一个夏天
楔子福罗斯的最后一个宁静清晨
一九九一年八月十八日 星期日
黑海之滨的福罗斯别墅
阳光照在克里米亚半岛的悬崖上
海浪一层层拍打着礁石
空气里带着松脂和咸湿海风混合的气味
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
苏联总统兼苏联共产党总书记
正在这座属于国家的度假别墅里
享受着上任以来难得的几天清静
他的夫人赖莎陪着他
女儿伊琳娜一家也在
院子里的葡萄藤爬满了白色的凉棚
桌上摆着还没写完的讲话稿
那是他准备两天后在莫斯科签署的一份文件
一份他视为毕生政治生涯最重要成就之一的文件《主权国家联邦条约》。
这份条约本应在八月二十日正式签字
九个加盟共和国的领导人已经谈妥了条款
苏联即将从一个高度集权的联邦国家
转变为一个各共和国拥有更大自主权的松散联盟
对戈尔巴乔夫来说 这是他六年改革
从一九八五年那场著名的公开性和改革运动开始
终于要修成正果的时刻
然而 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埋首修改讲稿的这个傍晚
克里姆林宫里 一群他亲手提拔的人
正围坐在一张长桌前 做出一个决定
不能让这份条约签署下去
下午四点五十分
别墅的电话线突然中断了
电视信号也消失了
戈尔巴乔夫按下内部专线的按钮
想联系莫斯科
却发现所有对外通讯
包括那台一向被认为绝对安全、专供苏联最高领导人使用的核按钮专用电话
全部失灵
他愣住了
作为苏联最高领导人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几分钟后
几名陌生面孔的军人和一群他熟悉的高级官员出现在别墅门口
为首的是他多年的老部下
克格勃主席弗拉基米尔·克留奇科夫
那一刻
戈尔巴乔夫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他们要杀了我
第一章暗流涌动的六年
要理解福罗斯这个傍晚为何会发生
必须把时间往前拨
一九八五年三月
五十四岁的戈尔巴乔夫就任苏共中央总书记
成为这个庞大帝国最年轻的领袖
他推行改革与公开性
试图给这个僵化了几十年的体制注入活力
他允许人们批评历史、批评官僚、批评过去被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斯大林时代的暴行
他允许一定程度的市场机制
他还开启了与西方的和解
从阿富汗撤军 同意德国统一
与里根、老布什建立起前所未有的信任
这一切
让戈尔巴乔夫在西方世界赢得无数掌声
甚至成为诺贝尔和平奖得主
但在国内 情况却复杂得多
经济改革迟迟见不到成效
商店货架空空如也 卢布贬值
通货膨胀吞噬着普通人的积蓄
而政治上的松动
则唤醒了苏联境内十五个加盟共和国压抑已久的民族意识
波罗的海三国率先喊出独立的口号
格鲁吉亚、亚美尼亚、阿塞拜疆的民族矛盾开始流血
改革
就这样把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都释放了出来
一边是渴望更快、更彻底改变现状的民主派
一边是被改革伤害、恐惧失去既得利益和帝国荣光的保守派
戈尔巴乔夫夹在中间 试图两边讨好
却渐渐发现自己两边都不讨好
一九九0年十二月
外交部长爱德华·谢瓦尔德纳泽在一次会议上突然宣布辞职
这位与戈尔巴乔夫共同缔造新思维外交的老战友
在讲台上留下一句让全场哑然的警告
独裁统治正在逼近 没有人能阻止它
没有人相信他
但谢瓦尔德纳泽的直觉是准的
军方将领们厌倦了苏联在东欧节节败退、华沙条约组织解体的耻辱
克格勃的人担心公开性运动最终会把他们多年积累的秘密档案和特权连根拔起
党内的老派官僚则单纯地害怕
一旦各加盟共和国真正拿到实权
他们手里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这些人起初并不想直接推翻戈尔巴乔夫
他们的算盘是把他架在台上当门面
实权却慢慢从他手里抽走
一九九一年四月 风向似乎又变了
戈尔巴乔夫与叶利钦难得地握手言和
双方与其余九个共和国的领导人一起
在新奥加廖沃庄园谈成了新联邦条约的框架
强硬派这才彻底意识到
戈尔巴乔夫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他们那边了
于是六月十八日
苏联总理瓦连京·帕夫洛夫在最高苏维埃会议上
提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要求
授予他本人在总统紧急权力之外的、额外的紧急处置权
国际媒体当时就嗅出味道
称这是一场宪法政变
企图用合法程序
把权力从总统手中悄悄转移出去
那一天
戈尔巴乔夫做了一件后来被历史反复提起的事
他没有发怒 也没有立刻反击
而是站上讲台
发表了一通情真意切的演讲
谈他对改革的坚持
谈苏联人民应得的未来
这场演讲打动了在场的代表
帕夫洛夫的提案被搁置了
宪法政变流产了
但这批人没有放弃
只是把目光转向了更直接、更古老的手段
真正的军事政变
八月二十日
新联邦条约即将在莫斯科签字
留给强硬派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必须在条约生效之前动手
第二章福罗斯的软禁
八月十八日下午
四名不速之客走进了福罗斯别墅
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国防部副部长瓦连京·瓦连尼科夫、中央委员会书记奥列格·舍宁
还有戈尔巴乔夫办公室主任瓦列里·博尔金
他们向戈尔巴乔夫摊牌
请他签署命令
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
把权力暂时移交给一个新成立的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
或者 干脆辞职
把权力交给副总统亚纳耶夫
戈尔巴乔夫拒绝了
据他后来回忆 他当场斥责这些人
说他们正在犯下一个无可挽回的历史性错误
并且明确表示不会在任何文件上签字
来人无功而返
但也没有立刻对他下毒手
他们采取了一种更体面的做法
把戈尔巴乔夫全家软禁在别墅里
切断一切通讯 等他识时务
别墅四周被克格勃的边防部队包围
海面上也有巡逻艇游弋
戈尔巴乔夫、赖莎和家人被彻底孤立在这片曾经属于他们的度假胜地
变成了一座金丝笼
与此同时 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里
八个人围坐在一起
联名签署了一份公告
宣布由于戈尔巴乔夫因健康原因暂时无法履行总统职责
由副总统亚纳耶夫代理总统职权
并成立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接管国家权力
这八个人后来被媒体称为八人帮
副总统根纳季·亚纳耶夫、总理瓦连京·帕夫洛夫、国防会议第一副主席奥列格·巴克拉诺夫、国防部长德米特里·亚佐夫
克格勃主席弗拉基米尔·克留奇科夫、内务部长鲍里斯·普戈、全苏国有企业联合会主席亚历山大·季贾科夫
以及全苏农民联盟主席瓦西里·斯塔罗杜布采夫
这份名单最讽刺的地方在于
这几乎是戈尔巴乔夫政府里权力最核心的一批人
几乎全部由他亲手提拔、亲手信任
他曾以为
只要把这些保守派笼络在自己身边
就能减少改革阻力
殊不知 他的容忍与妥协
反而一步步养大了他们的野心与势力
把身边真正支持改革的智囊一个个挤走
最终把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
八月十九日凌晨
莫斯科的电视台反复播出一段舞剧《天鹅湖》
取代了原定的新闻节目
这是苏联人熟悉的信号
国家出大事了
清晨六点
广播里传来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的声明
坦克开始隆隆驶入莫斯科市中心
政变 开始了
第三章坦克上的那个人
消息传到叶利钦耳中时
他正在自己的别墅里
这位以六成选票当选为俄罗斯联邦总统的政治家
此刻面临着一生中最关键的抉择
是像许多苏联官员过去在类似时刻所做的那样
观望、沉默、明哲保身
还是站出来 赌上自己的一切
他选择了后者
叶利钦迅速赶往莫斯科市中心的俄罗斯联邦最高苏维埃大楼
那座后来被称为俄罗斯白宫的建筑
上午 他在自己官邸草拟了一份宣言
谴责这次行动是非法政变
号召全体公民进行总罢工抵抗
随后
他做出了这场危机中最具象征意义的一个举动
他走出白宫大门
爬上一辆停在广场上、原本是政变部队派来警戒的坦克
站在炮塔上
向聚集而来的人群宣读了他的声明
那一幕后来成为二十世纪最著名的政治影像之一
一个身材魁梧的俄罗斯人
站在一辆本该用来镇压他的坦克顶上
向围观的市民和士兵大声疾呼
捍卫民主与自由
士兵们没有开枪
反而有人爬上坦克与他握手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
莫斯科和列宁格勒(今圣彼得堡)当天就各自聚集起约二十万名市民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白宫
用自己的身体
用临时找来的公共汽车、路障、铁丝网
把整座大楼团团围住
誓言要挡住任何试图强攻的军队
列宁格勒方面
叶利钦的亲密盟友、市长阿纳托利·索布恰克
说服了当地驻军司令维克托·萨姆索诺夫上校拒绝执行镇压命令
使这座苏联第二大城市几乎完全站到了改革派一边
成了政变者鞭长莫及的铁桶江山
俄罗斯联邦地跨欧亚
占了整个苏联国土面积的四分之三
叶利钦一声号召
力量几乎能瞬间传到乌拉尔山脉那头
得到当地矿工和产业工人的响应
政变者们渐渐发现
除了克里姆林宫周边那一小块地方
他们几乎调动不了真正意义上的全国政权
而在此之前的两年里
苏联的军队和克格勃甚至连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这三个波罗的海小国的独立运动都未能真正镇压下去
一个连三个小国都压不住的政权
又怎么可能压得住整个俄罗斯?
第四章士兵们的良心
政变者手里握着的
理论上是全世界最庞大的军事机器之一
可当命令真正下达到基层部队时
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
苏联陆军的空降兵部队中
著名的图拉近卫空降师和塞瓦斯托波尔兵团的官兵
选择站到了叶利钦一边
装备精良的塔曼近卫摩托化步兵师
本是执行镇压任务的主力部队
其中一个营的官兵 在指挥官带领下
竟调转炮口 开进白宫周围
用坦克为叶利钦和聚集的市民筑起一道保护墙
克格勃的精锐特种部队阿尔法小组
是这场危机中最关键的一环
这支部队装备有反坦克火箭筒和榴弹发射器
战斗力极强
克留奇科夫等人原本计划让他们在夜间发动突袭
攻占白宫一、二层
直接清除叶利钦为首的反抗中心
如有必要 包括叶利钦本人在内
命令下达后
阿尔法小组的官兵们却迟迟没有行动
他们侦察了现场
看到的是数十万手无寸铁的平民层层设防
看到白宫内外站满了老人、妇女、年轻的学生
军官们私下商议 最终
全体一致决定抗命
他们不愿意成为屠杀本国同胞的刽子手
多年之后 叶利钦在回忆这段历史时
仍对阿尔法小组心存感激
认为正是他们的临阵抗命
才让俄罗斯和苏联乃至整个世界
避免了一次滑向黑暗、集中营与大规模逮捕的浩劫
克格勃总部内部 也并非铁板一块
据当时的报道
至少有约二十名克格勃俄罗斯分支的工作人员
或亲自赶去参加白宫前的声援集会
或暗中把内部动向透露给叶利钦一方
帮助他们及时研判局势
海军方面
波罗的海舰队司令、海军上将维亚切斯拉夫·恰纳雅夫公开拒绝执行政变者下达的行动命令
空军司令叶夫根尼·沙波什尼科夫更是明确表态反对政变
这份立场 让他在政变结束后
被叶利钦推荐出任苏联新一任国防部长
就连一向以强硬著称的伏尔加河沿岸军区司令阿尔伯特·马卡绍夫将军
这一次也倒向了叶利钦
一个政权
当它连自己的军队都无法完全指挥的时候
它的末日其实已经写好了
第五章三天闹剧
面对几十万手挽着手、唱着歌、彻夜不眠守卫白宫的莫斯科市民
面对越来越多倒戈的军人
八人帮的领袖们 一个个开始动摇
他们没有像若干年前另一场镇压行动的执行者那样的决绝
或许是苏联知识分子和普通市民的教育水平、公民意识远比某些封闭社会更高
军官中同情改革的人为数不少
也或许 这几位领袖本身
骨子里就缺乏那种敢于对几十万手无寸铁的同胞下达开枪命令的狠劲
于是 在短短两三天内
八人帮接连崩溃
总理帕夫洛夫据称突发高血压症状
卧床不起
国防部长亚佐夫托词生病
拒绝再继续指挥行动
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则含糊其辞地宣布辞去职务
八月二十一日
包括克留奇科夫在内的四名政变核心人物
仓皇飞往克里米亚
试图与被软禁的戈尔巴乔夫见面
或许是想寻求某种妥协
或许是想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戈尔巴乔夫拒绝会见他们
据他后来叙述
这几个人抵达福罗斯时
他下令手下人把他们扣在别墅里的一间房中
严加看管
几个小时后
他与外界的通讯终于恢复
他立刻拨通了叶利钦的电话
得知了莫斯科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即便如此 他仍对归途心存疑虑
直到确认局势彻底稳定
才登上一架载有前来迎接他的代表团成员的专机
飞回莫斯科
政变的所有主要策划者相继被捕
内务部长鲍里斯·普戈
在即将被逮捕之前
先开枪打死了自己的妻子
随后吞枪自尽
这场持续了整整七十二小时的政变
就这样以一出近乎荒诞的闹剧开场
以一场悲剧收场
事后
苏联国会中强硬派团结集团的成员之一
被称为黑少校的维克托·阿尔克斯尼斯
公开指责这批政变领袖行动窝囊、不堪重用
这话未必没有道理
纵观历史上诸多成功的政变
策划者未必个个才智超群
但至少他们通常都会在第一时间控制局面、清除潜在对手
而这批八人帮
从一开始就犯下致命的战略失误
他们没有做好周全的部署
也没有意识到 无论是政变还是革命
本质上都是社会中两股对立力量的正面较量
他们的目光始终局限在如何从戈尔巴乔夫一人手中夺权
却完全没有考虑到叶利钦、莫斯科市长加夫里尔·波波夫、列宁格勒市长索布恰克、前外长谢瓦尔德纳泽这些改革派核心人物一旦联手会形成怎样的力量
倘若政变一开始就周密布置
在第一时间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历史很可能会是另一副面目
苏联或许会倒退几十年
整个世界或许会重新跌回冷战的阴影之中
正因这批人的能力实在有限
这场政变才仅仅持续了三天便土崩瓦解
整个反政变过程中
也只有三位守卫白宫外围的年轻人不幸牺牲
第六章归来者的转变
八月二十二日凌晨
戈尔巴乔夫的专机降落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
他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走下舷梯
重新回到这座他统治了六年多的城市
表面上 他仍是苏联总统
权力似乎已经完璧归赵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
眼前这个戈尔巴乔夫
已经不是三天前那个戈尔巴乔夫了
叶利钦后来这样评价复出后的戈尔巴乔夫
这个人好像换了一副面孔
比起三周之前
自己现在反而更信任他了
这话耐人寻味 它既是称赞
也隐隐透着一种权力关系已经彻底逆转的意味
过去是戈尔巴乔夫居高临下地容忍、提携着叶利钦
如今变成了叶利钦在评判、掂量着戈尔巴乔夫
戈尔巴乔夫这个人
一直有一种独特的政治性格
他极容易受到外部形势的牵引
同时又具备极强的应变与适应能力
形势塑造他
他又反过来重新塑造形势
两者始终处在一种紧密的互动之中
这一次 形势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也逼着他不得不痛下决心
做出六年来最激烈的转向
复职后的第一场记者招待会上
戈尔巴乔夫公开向叶利钦致谢
感谢他在反政变斗争中挺身而出
并郑重表示 愿意与叶利钦携手合作
团结一切民主力量
共同带领国家走出危机
然而 两人之间那道深深的裂痕
并未因这场危机而消失
回到莫斯科最初的那几天
戈尔巴乔夫依然自称是一名社会主义者
依然抱着一丝幻想
认为共产党经过这次冲击
还能够被改革、被拯救
他甚至一度打算
在国务、内政、克格勃这几个关键部门
继续任命一些立场偏保守的人选
叶利钦则截然不同
他是一名彻底与共产主义决裂的民主派政治家
对这个执政了七十四年的政党已经不抱任何幻想
他公开主张 共产党的一切活动
都应当被禁止进入政府机关、军队、克格勃系统以及国有企业内部
击退政变之后
叶利钦没有给对手任何喘息的空间
而是选择乘胜追击
他推荐自己信任的人选
接连出掌国防部、内务部、克格勃这三个最核心的强力部门
他大力清算与政变有牵连的一切势力
最终
他把矛头 直指苏联共产党本身
短短几天内
一连串强硬措施接连出台
莫斯科的苏共中央委员会大楼被查封
共产党的银行账户被冻结
共产党在俄罗斯境内的一切活动被明令禁止
《真理报》、《苏维埃俄罗斯报》、《劳动论坛报》、《莫斯科真理报》、《列宁旗帜报》、《开放报》这六家全国性党报被暂时勒令停刊
共产党在俄境内所属的出版社与印刷厂
全部被收归国有
塔斯社社长、新闻通讯社社长、国家广播电台台长相继被免职
克格勃多年积累的秘密档案
被下令予以没收清查
与此同时
叶利钦分别举荐反对政变的空军司令沙波什尼科夫出任苏联国防部长
举荐俄罗斯联邦原内务部长维克托·巴拉尼科夫出任全苏内务部长
举荐早年因立场进步而遭撤职的瓦季姆·巴卡京
重新出山执掌克格勃
他还推荐自己的副手、俄罗斯联邦总理伊万·西拉耶夫
出任全苏中央政府总理 而在此之前
西拉耶夫刚刚被戈尔巴乔夫任命为主管国家经济的四人委员会负责人
叶利钦还宣布
正式承认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三国的独立
并极力推动其他国家也尽快予以承认
这一系列动作 被不少人批评越权
身为俄罗斯一国的总统
怎能对全苏联的事务指手画脚?
这样的批评 若放在正常时期
或许有几分道理
但眼下正处在苏联总统权力真空的非常时期
而叶利钦也早已看透戈尔巴乔夫身上那种局限性和软弱性
他这样做
某种程度上是有意越俎代庖
为一场彻底的胜利
提前铺好坚实的地基
事后回看
如果没有叶利钦这几天雷厉风行的越权与果决
戈尔巴乔夫后续态度的转变
绝不可能来得这样迅速、这样彻底
第七章干脆的埋葬
戈尔巴乔夫是一个极擅长面对现实的人
为了维系与叶利钦的合作关系
他在俄罗斯联邦最高苏维埃会议上
当众承认
叶利钦在政变期间所颁布的一切命令
均具有法律效力
有记者当场追问他
是否打算彻底终止苏联共产党的一切活动?
他回答说 自己准备采取果决的行动
果然 果决的行动很快就来了
除了接受叶利钦推荐的国防、内务、克格勃三大部门负责人人选之外
戈尔巴乔夫又相继解除了外交部长亚历山大·别斯梅尔特内赫的职务
改由原驻捷克斯洛伐克大使鲍里斯·潘金接任
同时罢免了最高苏维埃主席阿纳托利·卢基扬诺夫
这也是一次不折不扣的越权举动
因为按照正常程序
这一职位理应由最高苏维埃自行决定人选
他将克格勃下辖那支约十三万人的边防部队
正式划归国防部统一管辖
他下令
苏联内阁全体部长即刻总辞职
而所有这些举措当中
最惊天动地的一步
发生在八月二十四日晚间
那一晚
苏联国家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上
戈尔巴乔夫神情肃穆地出现在镜头前
向全国宣布
他即刻辞去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总书记一职
他要求苏共中央委员会立即自行解散
他当场下令
禁止任何政党在军队、国家安全部门、克格勃以及各级政府机关内部从事任何形式的活动
他还下令
由苏联最高苏维埃即刻接管苏联共产党的全部财产
这一刻
戈尔巴乔夫做了世界政治史上
恐怕从来没有一个共产党最高领袖敢于做过的事情
他亲手砸碎了自己所领导的这个政党
让它在顷刻之间
彻底失去死灰复燃的一切可能
这不是含蓄的、留有余地的改革
而是干脆利落的埋葬
谁能想到
这个曾经拥有一千五百万党员、执政长达七十四年、令整个世界为之侧目的庞然大物
昨天还手握着秘密警察系统
爪牙密布全国各个角落
可以随意决定任何一个普通人的命运与生死
而今天
它竟然在自己土地的众目睽睽之下
在全世界媒体的注视之下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
彻底从历史舞台上消失了
对于苏联人民而言
这是政变留给他们最意外、也最珍贵的礼物
对戈尔巴乔夫本人而言
这是他政治生涯中最惊心动魄的一记手笔
对苏联的历史而言
这是一场划时代的伟大胜利
政变发起者们原本的算盘
是要阻止改革、恢复旧秩序
把国家拉回过去
结果 他们的失败
反而为苏联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一个再也没有共产党凌驾于一切之上的联邦新时代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充满讽刺
那些试图扼杀变革的人
往往用自己的失败
替变革按下了最猛烈的加速键
第八章帝国黄昏
新联邦的诞生与困境
然而 政变的失败和人民的这场胜利
并没有一劳永逸地解决苏联长期以来悬而未决的两大顽疾
民族分离的危机
与经济全面崩溃的危机
这场政变
本身就重重砸碎了中央政府仅存的权威
而政变失败后
中央权力更是陷入了一段短暂却致命的瘫痪与真空期
各加盟共和国争取独立的意愿趁势迅速升温
乌克兰、白俄罗斯、阿塞拜疆、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
相继在这段时间宣布独立
原本计划于八月二十日签署的那份新联邦条约
正是戈尔巴乔夫在福罗斯度假别墅里反复修改、寄予厚望的那份文件
转眼间就已经被急剧变化的新形势远远甩在了身后
旧的框架显然已经无法容纳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巨变
一场关于联邦关系的重新协商
势在必行
波罗的海三国自从获得叶利钦承认独立以来
短短时间内
已陆续得到世界上三十多个国家的正式承认
最终 就连一贯谨慎的美国
也正式承认了它们的独立地位
而在南高加索方向
格鲁吉亚和摩尔多瓦则始终态度坚决
拒绝加入任何形式的新联盟
那么 剩下的十个共和国
又该何去何从?
戈尔巴乔夫没有放弃
他继续与这十个共和国的领导人保持磋商
试图在废墟之上
重新搭建起一座可行的联邦大厦
真实的局面是这十五个加盟共和国
无一例外都坚持追求本国的主权独立
其中一些明确表示不愿再加入任何形式的联盟
另一些则主张组建一种相对松散的邦联式结构
但值得注意的是
几乎所有共和国都认同
彼此之间理应保留必要的经济纽带
不能真正彻底切割
基于这样的共识
戈尔巴乔夫与十国领导人共同商定了一份七点计划
并特意召集全苏人民代表大会
将这份计划提交讨论
这份计划的核心内容
实质上意味着终结人民代表大会作为苏联最高立法机关的地位
这自然招致了部分代表的强烈抵制
经过整整四天的激烈辩论
方案始终无法凑齐三分之二的多数支持
直到第五天
在戈尔巴乔夫多方协调、并临时加入爱沙尼亚与拉脱维亚两国代表的投票之后
这份计划才终于以超过三分之二的多数勉强获得通过
这份计划的主要内容大致包括
未来的联邦将是一种多层次的联盟架构
各共和国可以自主选择成为正式盟员
也可以选择仅在经济层面保持联系的非正式盟员身份
所有决定加入的共和国
需要共同协商起草一份《主权国家联邦条约》并正式签署
在过渡时期
设立国家会议与经济委员会两大机构
前者由戈尔巴乔夫本人与各共和国领导人共同组成
充当新联邦的行政核心
后者则专门负责协调各共和国之间的经济事务
其成员由国家会议任命产生
这样一套全新的联邦架构
事实上已经彻底放弃了过去那种高度中央集权的权力模式
转而尝试在保留十五国之间经济联系的前提下
最大限度地尊重每一个共和国的独立主权
它的诞生
一方面宣告了旧有苏维埃联邦体制的正式解体
另一方面 也象征着这个庞大的国家
正艰难地朝着一种更为自然的、以自愿结合为基础的邦联道路迈进
人们期盼着
这个被民族问题困扰、折磨了数十年的国家
能够从此真正走上一条既保有自主
又不失联合的新路
至于那些长期以来因民族之间人为的隔阂与封锁而积重难返的经济困境
随着民族问题的逐步缓解
或多或少能得到一定程度的松动与改善
但归根结底 经济危机真正的病根
仍然深植于苏联长期以来那套僵化、低效的计划经济体制之中
至于该如何彻底改造这套已经运转了几十年的经济体制
这个更为艰巨的历史任务
还有待国家会议下一阶段所要筹划的全面经济改革方案来给出答案
尾声黑格尔的预言
站在一九九一年八月的这个夏天回望
人们不难发现
苏联局势这场急剧的变化
恰恰印证了德国哲学家黑格尔那句古老的论断
一切质的飞跃
都源自于长期悄然积累的量变
而这一次的质变 来得格外特别
短短三五天之内
历史竟然接连翻了两个惊人的筋斗
先是从一场企图开历史倒车的复辟政变开始
紧接着又迅速逆转
演变成一场彻底埋葬苏联共产党的大革命
一个执政七十四年、拥有一千五百万党员的庞大政党
就这样在昼夜之间土崩瓦解
而更令人惊诧的是 这场瓦解
竟然是在这个党自己的最高领袖亲手参与决定之下完成的
戈尔巴乔夫
这位一手推行改革、却又在关键时刻一手埋葬了自己所属政党的悲剧性人物
叶利钦
这位在坦克顶上振臂一呼、赢得几十万群众响应的勇者
还有那些在最后关头选择抗命、拒绝向同胞开枪的普通士兵与克格勃特工
正是他们各自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所做出的选择
共同缔造了这个改变整个二十世纪世界格局的八月
政变者们原本想要挽救的
是一个他们所熟悉、所依恋的旧世界
而他们最终亲手促成的
却是那个旧世界的彻底终结
历史很少眷顾优柔寡断的人
却也常常对那些低估了人心与时代潮流的人
给予最无情的嘲弄
这 就是一九九一年那个夏天
发生在苏联土地上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