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嚴卷一，七處徵心。

故事是這麼開始的,古印度的波斯祕王 在父親忌日那天大赦齋宴,請世尊和大夥去宮裏應貢 人都到齊了,唯獨阿難沒來 因爲他之前接受了別的邀請,出院門了 這會兒正一個人在城裏託波乞食 結果路過一戶人家的時候出了點意外 阿難長得有點帥,被這戶人家的女子看上了 這姑娘用幻術迷了阿難的心智,眼看就要把持不住 世尊那邊立馬就知道發生啥了,趕緊派溫叔去把阿難給救了回來 回來後阿難又羞愧又懊惱,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大問題 自己號稱多文第一,對老師說過的話能倒背如流 可怎麼一遇到事兒這些知識一點用都沒有呢 想到這兒他撲通就跪下了 老師啊,這顆心到底該怎麼修呢 剛好那天人很多,大家一聽都安靜地坐了下去,等着老師講課 於是一場註定載入史冊的棱檐大會就這麼拉開了帷幕 老師沒直接回答,而是先問了個家常 咱哥倆是堂兄弟,你當初爲啥要捨棄王子的榮華富貴跟着我出家呢 阿難實話實說,是因爲看到你這三十二相實在太莊嚴了 心裏特別仰慕,所以發心出家 老師藉着這個話頭,立馬點出整場大會的核心主題 他說這世上所有的生命之所以在煩惱痛苦裏打轉,生生死死停不下來 都是因爲不認識自己那顆常駐真心 反而一直把那個虛假的攀緣忘心當成了真實的自己 所以今天這場會議的核心任務就是破忘顯真 知道什麼是假的,真的才能露出來 老師順着阿難的話追問 既然你是因爲見到我相貌好而發心 那你是用什麼看的,又是什麼在仰慕呢 阿難說,當然是用眼睛看,用心仰慕啊 到這裏,七處爭心就正式開始了 既然你的喜愛是從眼睛和心來的 那咱就得先搞清楚這兩個東西在哪兒 否則就沒辦法降服塵牢煩惱 現在你告訴我,你的心和眼睛在什麼地方 阿難一聽,這還用問 你的眼睛長在你臉上,我的眼睛也長在我臉上 那個能思考能分別的心自然是住在身體裏面的 這應該是我們所有人的第一反應 覺得身體裏有個我,眼睛是窗戶 心透過窗戶看外面的世界 老師並不直接反駁,而是先問了三個問題,鋪好邏輯 那你在屋裏先看見的是什麼 先看見你和大夥,最後往外一望纔看到樹林 你爲什麼能看到遠處的樹林呢 因爲門窗都開着呢 在這裏兩人先達成了一個共識 如果一個東西在房間裏面 那他一定先看到房間裏的東西 然後再通過門窗看到外面的東西 邏輯鋪墊好了,老師話鋒一轉 那你說有沒有人坐在這屋裏 看不見屋裏的咱們大夥卻能直接看見外面的樹林 阿難說這怎麼可能 那問題來了,你這顆心如果真在身體裏 它應該跟人在屋裏一樣 首先感知到的是你身體裏那些離它更近的東西 可你見過誰是先看見自己的心肝脾胃 再看見外面的山河大地的 退一步說,就算內臟藏得深你看不到 那指甲頭髮在生長,筋骨在運動 這些發生在身體表面的事你的心總該清楚吧 你怎麼一點都不知道呢 既然連身體裏面的事都感知不到 你憑什麼說心在身內從裏面往外看呢 第一回合心在身內就這麼被推翻了 有人可能會擡槓 心是思考的,又不是用來看的 沒錯,阿難後面也會這麼說 咱們慢慢來 既然心不在身內 阿難馬上換了個答案 心在身體外面 還打了個比方 就像一盞燈點在院子裏 只能照亮院子照不到屋裏 心在身外所以我看不見體內只能看見外面 這回合理了吧 老師問了個問題 剛纔大夥一起吃的飯 如果只有一個人吃飯 其他人能跟着一起飽嗎 阿難說,當然不能啊 雖然你們都很厲害 但每個人的身體感知都是獨立的 老師說,對啊 如果說心在身外 那身體和心就是兩碼事 各自獨立 身體有什麼感覺心就不該知道 心知道的身體也感覺不到 可我現在伸出手 你眼睛一看心裏立刻就知道這是我的手 說明你的身心是互通的一體的 怎麼能說心在身外呢 第二回合心在身外也被輕鬆破掉 阿難認真想了想 提出一個很巧妙的構思 既然心不在內也不在外 那它一定是潛伏在眼根裏 就像有人拿兩個透明的玻璃碗扣在眼睛上 碗雖在眼前卻不影響看東西 眼根就是這玻璃碗 心就藏在碗後面隨着眼睛一起看 一看完就立刻分別 老師只用了一句話就摧毀了這個假設 那人用玻璃碗照着眼睛看外面的時候 能看到碗本身嗎 阿難說能啊 這就像咱們現在戴眼鏡 餘光也能注意到鏡框鏡片的存在 老師接着說 如果你的心和眼根貼在一起 就像玻璃碗扣在眼睛上一樣 那你放眼望去山河大地的時候 爲什麼看不見自己的眼睛呢 它就在你心前面擋着啊 再說了 就算你真能看見自己的眼睛 那眼睛就成了被看的東西了 就不是能看的主體了 還怎麼說心隨着眼根一起看東西呢 既然你看不見自己的眼睛 又憑什麼說心是藏在它後面呢 第三回合心在根裏 失敗 你說阿難要是用現代那種 貼在眼球上的隱形眼鏡舉例子 老師該怎麼回答呢 這不是重點啊 咱們繼續 阿難這次換了個思路 不找新的物理位置了 改成從看見的狀態入手 我們的身體臟腑在裏面是黑暗的 蹊蹺在外面是光明的 現在我睜眼看見光明 這叫見外 我閉眼看見一片黑暗 那這個黑暗不就是在看身體裏面嗎 這回總沒錯了吧 乍一聽好像挺有道理 很多人閉眼冥想時眼前一片黑 也會覺得是在內觀 但老師的破恥更加細密 一層一層堵死所有的退路 你閉眼看見的這個黑暗 它和你的眼睛是相對的還是不相對的 如果這黑暗和眼睛是相對的 那就意味着它在你眼前 既然是眼前的東西 它就是外面的境界 怎麼成了身體內部呢 如果你說看見黑暗就算是看見身體內 那你進到一個完全不透光的小黑屋裏 眼前全是黑暗 難道整個小黑屋都變成你的五臟六腑了 如果這黑暗和眼睛不相對 那就意味着根本沒有一個被你看的對象 既然沒有對象 又怎麼能構成看見這個動作呢 就算你強詞奪理 說閉眼見暗就是在看身體內部 那你睜眼看外面的時候 爲啥看不見自己的臉呢 臉也在外面啊 退一萬步說 就算你睜眼真能看見自己的臉 那你的心和眼睛 豈不是都飄到身體外的虛空裏去了 都跑到外面去了還能叫在內嗎 第四局 閉眼見暗是見內 照樣不成立 阿南被逼急了 開始引用老師自己的話來辯論 您常說由心生故種種法生 由法生故種種心生 我現在琢磨着 這個能思考能分別的本體 就是我的心 它沒有固定位置 而是隨着和外境因緣合合 這次的思路比較高級 他在用因緣合合的動態觀念來解釋 認爲心是功能性的 哪個地方有刺激 哪裏就有反應 那個反應就是心 老師問 那你說的這個隨和隨有的心 它有自己的實體嗎 如果沒有實體 那它怎麼和別的東西相合呢 不存在的東西怎麼能結合 如果沒有實體也能結合 那你豈不是能憑空 變出任何完全不存在的東西了 這顯然不可能 如果有實體 那咱們來試試 你用手掐一下自己 馬上就會感覺到痛 這個知道痛的心是從哪裏來的 假設它從身體裏跑出來的 那就跟第一處正心一樣 它出來的時候 應該先看見五臟六腑 假設它從外面跑進來的 那就跟第三處正心一樣 它進來的時候 應該先看見自己的臉 這時候阿南趕緊辯解 心是思考的 又不是用來看的 看是眼睛的功能 老師放了個大招 如果眼睛自己就能看東西 那剛死的人眼睛還在 怎麼看不見東西 能看見東西還能叫死嗎 接着老師繼續進行補刀 如果心有實體 那它是一個還是很多個 是變滿全身還是隻在局部 如果是一個並且變滿全身 那你掐一下大腿 應該全身都痛 這種情況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掐哪 現實中是掐哪哪疼 說明不是一個整體 如果是多個 那你就有好幾個覺知了 哪個覺知纔是你 如果只在局部 那你同時摸頭和摸腳 應該只有一個地方有感覺 可現實是兩處都有感覺 結論就是 無論心是哪種有實體的存在形式 都無法解釋我們現實中的感知經驗 第五局隨何而有徹底破產 阿南再次改變策略 我聽你跟文書他們論道的時候說過 心不在內也不在外 既然內外都不對 我琢磨着肯定就在中間了 老師問 你說的中間總得有個確切位置吧 是在身體上 還是在虛空裏的某個地方 如果在身體上 長在表面邊緣就不算是中間 長在正中央那就是肚子裏 這就又繞回第一處的心在身內了 如果是空間上的某個位置 那這個地方能飆出來嗎 飆不出來就等於沒有 就算能飆出來 所謂的中間也是相對的 從東邊看它在西邊 從南邊看它在北邊 根本就沒有固定的中間 你的心難道也跟着亂七八糟的變來變去嗎 阿南見勢不妙 趕緊修正中間的定義 我說的中間不是這兩種 我是說眼睛和外面的景色一接觸 就產生了視覺認知 我認爲心就生在這根與塵接觸的那個瞬間 是在它們兩者之間 結果老師一句話又給讀死了 那你這個在根塵之間的心 是同時包含了根和塵的特性 還是不包含呢 如果二者兼具 那就亂套了 它既是有知的眼睛 又是無知的桌子 一半知一半不知 互相對立 怎麼能叫中呢 如果都不包含 那它既不是能知 也不是無知 算個什麼東西 連個體性都沒有 又怎麼能在之間存在呢 第六局 心在中間 同樣被完美擊破 阿南被逼到了牆角 拋出了最後一招 他想起老師說過 覺知分別心性 既不在內 亦不在外 不在中間 具無所在 一切無濁 明知爲心 那我現在什麼都不執着了 這個境界就是我的心了吧 這個觀點是最容易迷惑人的 很多人容易掉進這個坑裏 以爲空空洞洞什麼都不想 就是真心本性 老師直接戳破這個誤區 你所說的一切 是指世間的萬事萬物對吧 那你這個不執着 是真有一個不執着的境界存在 還是根本不存在 如果不存在 那執着不執着本身就是一句廢話 如果真有一個 什麼都不執着的清淨境界存在 那它本身就是一個像 一個東西 你的心已經落在 無濁這個境界上了 已經有了一個所在 怎麼能叫一切無濁呢 第七局 一切無濁 同樣被粉碎 內外根理明暗之間隨何而有 中間無濁 七個地方全被老師用縝密的邏輯推翻了 這七番追問目的不是要找出心在什麼地方 而是要讓我們自己發現 那個一直試圖找出心在哪的那個心 本身就是假的 是妄心 用一個妄想去尋找一個叫真心的東西 就像在夢裏找做夢的人 永遠找不到 妄心被逼得走投無路 這場大戲的核心纔剛剛開始 兩種根本問題 老師說 修學之人之所以不能成就 甚至走偏 都是因爲搞不清兩種根本 亂學一通 就像把一堆沙子放進鍋裏 就算你煮上千萬年 也變不成飯 第一種 無始以來的生死根本 就是你阿難 以及所有衆生 把這個能推理 能分別 能跟我辯論的攀緣忘心 當成了自己的真心本性 第二種 無始以來的清靜本性 它能生起一切作用 能顯現出山河大地喜怒哀樂 但它自己卻不在這些現象裏 生來滅去 可惜大家把它給忘了 雖然每天都在用它 卻渾然不覺 就這麼冤枉地在溜道里流浪 爲了讓大家看清真相 老師開始了一系列震撼的引導 他舉起手又握成了拳頭 問阿難 看見了嗎 看見了 看見什麼了 看見你的手握成拳頭 還會發光 用什麼看見的 眼睛 好 你的眼睛能看 那你用來覺知這個拳頭的 是哪個心 阿難小心地回答 您現在追問心在哪裏 我就用心來推理 尋找 這個能思考 能推理的 不就是我的心嗎 老師大聲呵斥道 這不是你的心 阿難嚇了一跳 這如果不是我的心 那它是什麼 老師說 這只是你與外部聲音 形象等虔誠接觸後 生出的虛妄念頭 是塵牢妄想 正是它迷惑了你的真性 讓你生生世世認賊爲子 輪轉不休 阿難有點慌 我發心修行用它 聽經文法用它 思考道理也用它 現在您說這是假的 那沒了它 我不成無情草木了 害怕 老師摸摸他的頭說 別怕 真心當然是有的 而且是一切的本源 如果你認爲 這個能分別思考的就是真心 那它應該離開一切 色、聲、香、味、觸 這些外境 還能存在纔對 但你仔細想想 你現在聽我說話 這個能分別的念頭 是因爲有我的聲音才生起的 就算你閉眼打坐 守着一種清淨空靈的感覺 那也還是屬於法塵的分別影子 是對着空靈這個境界 打了一個空靈的妄想 如果我的聲音停了 那個聽聲音的念頭也就消失了 如果那個空靈的境界被破壞了 那個清淨的感覺也就沒有了 要是真心也會跟着外境 而生滅變化的話 那豈不是境界一消失 心也就跟着沒了 那不啥都沒有了嗎 還談什麼修行 談什麼覺悟 所以離開一切內外境界依然存在 依然有體性 那個如如不動 不生不滅 這就是檢驗真心的試金石 離塵有體即真 離塵無體即忘 聽到這兒 阿南還是有點轉不過來玩 老師決定用一個比喻 一個足以照亮千古的比喻 他舉起拳頭問阿南 我要是沒有手 就沒法握成拳頭 你要是沒了眼睛 是不是就徹底看不見了 你說眼睛和劍的關係 跟手和拳頭的關係有啥不同嗎 阿南想了想說 好像差不多 老師說 不對 沒有手的人拳頭也就徹底沒了 但一個盲人 劍的功能並沒有完全消失 你去問一個盲人 你看見什麼了 他一定會回答 我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他只是看不見光明和色彩了 但他能看見黑暗 那個能劍的功能並沒有壞 阿南有點不服氣 眼前全是黑的 怎麼能叫看見呢 老師反問 盲人看到的黑暗 和一個視力正常的人 待在完全沒有光的小黑屋裏 看到的黑暗有啥區別嗎 阿南又想了想 還真是沒啥區別 都是一片漆黑 老師繼續推導 如果有一天那個盲人的眼睛被治好了 能看見了 你肯定會說 這是他的眼睛看見了 對吧 那小黑屋裏的人 本來看見的也是黑暗 忽然有人打開了燈 那豈不是應該說 這是燈看見了 所以你應該明白了 燈只是用來照亮的工具 能劍的是眼睛 不是燈 同樣 眼睛也只是負責接收影像的工具 真正能劍的是你的心 不是眼睛 這個能劍之性 纔是你的真心在劍紋絕枝上的作用 這是非常關鍵的一個引導 眼能顯色 劍性是心 非眼 此時的阿南低頭不語 但心裏還是有些迷惑 這時無比丘之一的焦成如站起來分享 我當年參悟客臣二字收穫最大 就像趕路的旅客投訴在旅店 住一晚吃頓飯就走了 不會一直待着 但旅店的主人一直不會走 所以來來去去 聲滅不停的就是客 安住不動的就是主 又像雨過天晴 陽光從縫隙裏照進來 能看見空中有很多灰塵在飄動 灰塵一直在動 但虛空從來不動 所以不停搖動變化的就是塵 寂靜不動的就是空 老師滿意的點點頭 然後舉起手 一張一盒 問阿南 你看見什麼了 看見您的手在一開一合 是我的手在動 還是你的劍性在動 是你的手在動 我的劍性它連靜止的狀態都沒有 又哪來的動呢 老師又滿意的點點頭 接着又發出一道光 飛到阿南右面 阿南立刻轉頭往右看 又一道光飛到左邊 阿南又轉頭往左看 老師又問 是你的頭在動 還是劍性在動 阿南道 是頭在動 我的劍性連停止都談不上 哪來的搖動呢 老師欣慰的對大家說 各位認清了嗎 搖動不停的是客 是塵 從不動搖的是主 是空 你們看阿南的頭左右搖動 他的劍性動過嗎 我的手一開一合 你們的劍性跟着開合了嗎 爲什麼大家總是把那個 變來變去的身體 動來動去的外境 生生滅滅的妄念 這些客臣當成自己呢 反而丟了那個不生不滅 本來不動的真主人 在流轉之中自討苦吃 講到這兒 棱檐大會第一卷的核心內容 就和大家聊完了 修習的第一步 就是先認出這個不動的體性 認出自家主人公 依着這個根本往前走 纔算是真正踏上這條路 但這也只是個開始 後面的章節會有更深的意理思辯 以及具體的修習方法 從真妄二分的辯析入手 以劍性做橋樑 一層一層把妄直破盡 最終迴歸到不二的實相 層層遞進非常精彩 今天就先到這兒 有機會的話咱們接着往下聊 我是小凡 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