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晚】穿成剛拜堂的新婦,還沒入洞房,外室就挺著肚子登堂入室。夫君冷著臉宣布:「從今往後,她與你平起平坐。」
這是一個關於重生、復仇與權力擴張的故事。主角沐歸晚在慘死後重生,面對徐家的虐待,她不再忍讓,而是與土匪頭子沈舅聯手,透過權謀手段除掉丈夫與婆母,將徐家產業據為己有。最終,兩人不滿足於財富,決定在亂世中造反,企圖掌控江城,建立屬於自己的勢力。
我穿成徐家新富時,婚宴早散了。紅燭燒剩半截,合錦酒潑了一地,外侍挺着肚子上了主桌。
圓主當場摔了酒杯,被丈夫關進柴房,當晚就沒了。
我接手的這身子,肋骨疼得厲害,嘴角還滲着血。
我瞅着不滿欲傾的身體笑了笑,這家人,真有意思。
手掛這條路,我看挺寬敞。
疼……這是我恢復意識後的第一個念頭,左肋像插了把刀子,連呼吸都疼。
我睜開眼,看見漏風的屋頂,身下是扎人的甘草。
記憶湧了進來,今天本該是圓主沐歸晚的大喜日子。
可拜完堂,酒席剛開,一個白衣女人就捧着肚子進了門,突通跪在喜堂中央。
徐子敬,圓主那新鮮出爐的夫君,當衆扶起那女人,對她說,
沐歸晚,月蘭懷了我的骨肉,今日起,你們就是平妻。
圓主氣得當場摔了酒杯,然後就被拖進這裏,拳腳相夾。
最後一下,徐子敬重重傷了她,人就沒了。
我試着動了動手指,還能動,柴房的門只啞一聲被推開。
進來的是柳月蘭身邊那個叫少梅的丫頭,手裏端着個豁了口的破碗。
少奶奶,姨娘心善,念着您呢。
少梅把碗往地上一擱,濺出幾滴。
可別餓死了,晦氣。
我靠坐在柴堆上,沒動,只是看着她笑。
少梅被我看得有些發慌,笑什麼笑?
瘋婆子,笑你嘴角的口直沒擦勻。
我慢悠悠開口,偷用主子的東西了。
柳姨娘知道嗎?
少梅臉色一變,下意識去擦嘴角,隨即又意識到上當,惱羞成怒,你胡說。
滾吧。
我閉上眼,她氣得一腳踢翻我的飯,然後跺着腳走了。
我睜開眼,挪過去端起地上的殘粥,慢慢喝掉。
啊,是真餓。
疼也是真疼。
徐子敬那王八蛋下手不輕。
但死過一回的人,這點糟踐,算個屁。
我得先從這裏出去。
出去的過程,不怎麼體面。
第二天,我對着來送飯的婆子病發了。
渾身抽搐,口吐白沫,翻着白眼倒了下去。
婆子嚇癱了,連滾帶爬跑去報信。
門外有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死了沒?是個老女人的聲音。
回老夫人,沒動靜了。
婆子哆哆嗦嗦。
拖盆水進去,醒了就拖出來。
木門枝芽開了半扇。
一盆冷水劈頭蓋臉澆下來。
我躺在草堆裏,沒動。
直到腳步聲靠近,我才睜開眼,一把抓住那婆子的手腕。
啊,婆子尖叫一聲。
我借力坐起來,盯着門口的老太太。
我的婆母王氏。
她大概五十來歲,穿着暗紅綢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我的眼神像看條野狗。
命挺硬。
她冷笑道。
我抹了把臉上的水,託您的福。
既然沒死,就去給月蘭磕頭賠罪。
她轉過身。
靜而心善,還能留你在徐家吃口飯。
我笑了笑,磕頭。
不然呢?
她回頭,眼神凌厲。
你攪了喜鹽,傷了我徐家臉面。
您兒子在外頭搞出人命,倒要我懂事。
徐家的臉面是紙糊的,一戳就破。
王氏的臉瞬間鐵青,太陽起手,反了你了。
我沒躲開,只是盯着她,你打。
今天這一巴掌下來,明天我就去衙門口敲鳴冤鼓,
告徐子敬寵妾滅妻,告你王氏教養無方。
對了,您孫子還在柳月蘭肚子裏吧?
我聽說這柳月蘭之前有丈夫呢。
這案子判下來,孩子算奸紳還是庶出。
她的手將在半空,氣得渾身發抖。
我慢慢站起來,肋骨疼得我眼前發黑。
要麼,現在弄死我。
要麼,我看着她的眼睛,讓我好好當這個少夫人。
您選。
我搬回了新房。
雖然王氏那張臉很臭,
但西廂那位柳姨娘到底沒敢搬進主屋。
白杏一邊給我上藥,一邊抹眼淚。
小姐,您何苦跟老夫人硬頂?
不頂等着被裁死。
我躺在牀上,遊着她處理身上的淤青。
這家裏,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可……可往後日子怎麼過啊?
該怎麼過怎麼過?
我閉上眼。
去,把嫁妝單子拿來我看看。
原主孃家不算富庶,但嫁妝也湊了三十六臺。
田契,鋪面,金銀首飾,列了長長一卷。
我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後,笑了。
小杏,哎。
明天一早,你去城東的陳記當鋪,找陳掌櫃。
我抽出單子裏一張地契,把這處小莊子對了,換現銀。
白杏瞪大眼睛,小姐,那是夫人留給您的。
死人留的東西,救不了活人的命。
我把地契塞進她手裏。
記住,別讓人知道,銀子對出來,分三份,一份你藏好,
一份換成碎銀銅錢,最後一份買點金瘡藥,
再買把匕首,要能貼身藏的。
白杏手一抖,地契差點掉地上。
小……小姐,怕了。
我看着她,現在回木家還來得及。
小丫頭咬了咬嘴脣,把地契緊緊攥住,
我不走,我就跟着小姐。
還算有點膽量。
我白白手讓她去辦,自己撐着身子,坐到莊臺前。
銅鏡裏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眉眼細長,嘴角結着血痂。
不算頂美,但眼睛裏有股狠勁。
很好,這模樣,適合當寡婦。
我在屋裏養了兩個多月傷,
這期間,徐子敬一次都沒來看過我。
倒是柳月蘭來過兩回,送了點補藥。
話裏話外都是姐姐別怪靖哥哥,都是我不好。
我每次都笑着接過來,然後讓百姓倒進後院花盆。
有一回,她再來時,我正靠在窗前曬太陽。
姐姐今日氣色好些了,她扶着腰坐下,肚子已經很明顯了。
託你的福,我懶洋洋的。
聽說徐子敬最近都歇在你那。
柳月蘭臉一紅,靖哥哥是心疼孩子。
挺好,我點點頭。
多努努力,爭取三年抱倆,給徐家開枝散葉。
她大概沒想到我這麼大度,愣了下。
姐姐不生氣?
生氣啊,我笑咪咪地看着她,
氣得我天天燒香拜佛,求菩薩保佑你。
她眼眸微亮,等我往下說,
保佑你平安生產,別一時兩命。
柳月蘭的笑容漿在臉上,
她站起來,眼圈說紅就紅,姐姐何必咒我。
我挑了挑眉,咒你,我這是關心你。
知識到,女人生孩子就是過鬼門關,何況你這種。
我們一起眼上下打量她,
嘖嘖道,身嬌體弱的。
她咬着嘴脣走了,百姓靠近我,
小聲說,小姐,您這麼激她,萬一她跟姑爺告狀?
告唄,我端起茶盞,正好讓徐子敬來看看我,
我還愁見不着他呢。
當晚徐子敬就踹開了我的房門,
他穿着墨蘭長袍,身上有酒氣,臉色陰沉。
木龜丸,你什麼意思?
我放下手裏的針線,什麼什麼意思?
月蘭今日從你這兒回去,就動了胎氣,
胎一掌拍在桌上。
我告訴你,她肚子裏是徐家的種,
要有半點閃失。
你待如何?
我接話,徐子敬掖住,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兩個多月了,我第一次好好打量這個男人,
長得還行,見媒心目,可惜眼裏的厭惡太明顯,
把皮相那點優勢都糟蹋了。
徐子敬,咱們談談。
談什麼?
和離,你瘋了?
我清醒得很,我坐回椅子上,
你看不上我,我也不想跟你過了。
你給你那心肝寶貝藤位置,
我拿着我的嫁妝走人,兩全其美。
徐子敬盯着我看了半場,忽然笑了,
想走?
是。
行啊。
他在我對面坐下,
把你爹吃下去的那八千兩吐出來,
再把嫁妝留下,我立馬寫休書。
憑什麼?
憑你爹賣女兒,木龜碗,
你以爲你是什麼大家閨秀?
你爹爲了攀上徐家,求了我小半年,
現在你想走?
可以,讓你爹把吞了的都吐乾淨。
我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那就是沒得談了?
有。
他湊近了些,酒氣噴在我臉上,
老老實實待在徐家,
別惹事,別礙眼,
等月蘭生了兒子,
我或許還能給你口飯吃,
我點點頭。
懂啦。
徐子敬以爲我服軟了,
神色稍緩,
結果我下一句是,
那你就等着吧。
等什麼?
我看着他的眼睛,
輕輕笑了,
等死啦。
他臉色驟變,
抬手要打。
我盯着他,
平靜地說,
你今日再動我一下,
明天全江城都會知道,
徐家大少爺打死了正氣。
徐子敬惡狠狠地盯着我,
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最後摔門走了。
百姓從屏風後跑出來,
臉都下白了,
小姐,
嗯,
您怎麼能這麼跟姑爺說話?
怕什麼,
他不敢動我。
爲什麼?
因爲現在休了我,
他那八千兩就真打水漂了。
我勾了勾嘴角,
傷人重力,
他捨不得。
窗外夜色漸濃,
我吹滅蠟燭,
躺回牀上,
又過了十來天,
我的傷好的七七八八。
徐子敬沒再來找茬,
王氏也閉門不出,
大概在等我想通,
柳葉蘭的肚子一天比一天險,
走路開始扶腰,
院裏丫鬟婆子都小心伺候着,
生怕她磕着碰着。
挺好,
所有人都圍着那位出事的金孫傳,
沒人注意我在做什麼。
百姓買回來的匕首是黑鐵打的,
我試了試,
能輕鬆扎穿兩寸厚的木板。
小姐,
您真要?
百姓聲音顫巍巍的,
防身而已。
我把匕首裹進布條,
纏在小腿上,
這家裏,
想讓我死的人不少,
小丫頭似懂非懂,
但還是幫我收拾利索。
午後,
前院忽然喧鬧起來,
百姓跑了進來,
臉色煞白,
小姐,
出,
出事了,
慌什麼?
是鋪子,
姑爺丫的那批綢緞,
在青石嶺被劫了。
我搜一頓,
青石嶺,
清風寨的地盤,
江城人都知道,
那夥土匪兇得很,
劫財也劫命。
人怎麼樣?
我問,
人扣下了,
土匪捎了信來,
要,
要徐府女眷,
帶着兩萬兩贖金親自去,
正廳裏亂成一團,
王氏坐在上首,
臉色慘白,
攥着佛珠的手在發抖,
幾個掌櫃圍着她,
您一言我一語,
老夫人,
兩萬兩不是小數,
賬上一時湊不齊啊。
鋪子裏壓着貨,
現銀都週轉去了,
能不能跟土匪講講價?
講價?
那是土匪。
柳嶽蘭挺着肚子,
站在王氏旁邊,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娘,
您得救救靖哥哥。
王氏猛抬頭,
紅着眼睛看向我,
目視,
你是靖兒的正妻,
這是你不能不管。
滿屋子人都看過來,
我扶着淚下,
慢慢走到廳中,
我自然要管,
只是該怎麼管,
得商量個章程。
商量什麼?
王氏聲音都在顫,
湊錢,
你的嫁妝,
田產鋪面,
都拿出來,
先把靖兒贖回來。
我掰着手指算,
母親,
我的嫁妝,
滿打滿算值兩千兩,
田是薄田,
鋪子位置偏,
一時半會兒兌不出錢,
就算全賣了,
也湊不夠三千兩,
王氏臉色更難看了。
那你說怎麼辦?
湊錢是其次,
我看下那幾個掌櫃,
青石嶺那條路,
徐家走了十幾年,
從沒出過市,
怎麼這回,
偏偏是夫君壓貨的時候被劫了?
幾個掌櫃面面相去,
一個姓趙的管事,
硬着頭皮開口,
少夫人,
青石嶺的土匪神出鬼沒,
這是,
實在是運氣不好。
是嗎?
我走到他面前,
那批綢緞,
什麼時候裝的貨?
走的哪條線?
壓貨的夥計有幾個?
這些,
趙管事都清楚吧?
趙管事額頭冒汗,
字,
自然是清楚的。
那就好。
我轉身看向王氏,
母親,
報官吧。
什麼?
王氏瞪大眼睛,
光天化日,
土匪劫貨綁人,
官府不能不管。
我平靜道,
徐家每年給衙門捐的銀子不少,
這時候該他們出力了。
不行,
報官會激怒土匪,
萬一他們撕票,
王氏眼淚掉了下來,
那就只能賣鋪子了。
我開口,
西街有間鋪面位置好,
賣出去,
一萬兩綽綽有餘,
那是族產,
不能賣。
那您說怎麼辦?
我看着她,
不給錢,
不報官,
難道等着土匪發善心,
把徐子敬送回來?
王氏張了張嘴,
說不出話。
我繼續說道,
況且土匪在信裏
說要女眷獨身送去,
這擺明了有詐,
王氏愣了愣,
什麼詐?
萬一錢收了,
人不放,
或者連送錢的人
一起扣下呢?
柳月蘭一聽,
下意識護住肚子,
哭得悽悽慘慘。
王氏臉色更白了,
那,
那你說怎麼辦?
孩子不能沒爹,
所以,
我去。
廳裏再次安靜,
你,
你說什麼?
王氏以爲自己聽錯了,
我帶着錢上山,
我重複了一遍,
土匪要的是錢,
我是許子敬正妻,
我去送,
最合適。
王氏盯着我,
眼神有些複雜,
你不怕?
怕。
我笑了笑,
可我不去,
誰去呢?
難道讓懷着身孕的柳月蘭去?
還是母親您親自去?
柳月蘭臉一白,
往後退了半步,
王氏沉默了半嗓,
問,
你,
你真願意去?
我點頭,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我若回不來,
我的嫁妝,
請原封不動送回沐家。
王氏大概沒想到我會提這個,
過了好一會兒,
她才啞聲說,
好,
我答應你。
柳月蘭還想說什麼,
對王氏瞪了一眼,
不敢吭聲了,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
我聽見王氏在後面低聲說,
歸晚,
你,
小心些,
我沒回頭,
現在裝什麼假惺惺,
兩天後,
我帶着一萬兩現銀,
坐上了去青石嶺的馬車,
白杏死活要跟,
被我按下了,
你留在府裏,
我交代她,
盯着柳月蘭,
盯着王氏,
有什麼動靜,
記下來,
可小姐你一個人,
一個人方便,
我拍了拍她的肩,
放心,
死不了。
馬車顛簸了四個時辰,
傍晚時分,
到了清風寨山腳下,
兩個土匪打扮的漢子等在那,
一臉兇相,
錢呢?
其中一個問,
我先開車簾,
路出車裏五個木箱,
人先見,
錢後給,
那土匪嗤笑一聲,
小娘們還挺橫,
行,
跟我們來,
山路陡峭,
我走得很慢,
不是因爲怕,
是腿上的匕首擱得慌,
領路的土匪不耐煩,
幾次想拽我,
被我躲開了,
我自己能走,
哼,
等你見了我們大當家,
看你還硬不硬氣,
寨子比我想的規整,
木柵欄圍着,
裏頭有八九間屋子,
空地上曬着乾菜,
屋檐下掛着臘肉,
要不是那些扛刀巡邏的漢子,
倒像個普通山村,
正中央最大那間屋子敞着門,
我走進去,
看見一個男人背對着我,
正在擦刀,
刀身血亮,
映着窗外殘陽,
大當家,
人帶來了,
領路的土匪說完就退了出去,
男人轉過身,
我愣了一下,
我以爲土匪頭子都該是滿臉橫肉,
凶神惡煞,
但這人不太一樣,
三十上下,
眉眼很深,
鼻樑挺直,
下巴有道淺疤,
一點也不難看,
甚至算得上陰氣,
就是眼神太冷,
徐家少夫人,
她開口聲音低沉,
是,
我站穩,
我丈夫呢?
活着,
他放下刀,
走過來,
繞着我轉了一圈,
錢呢?
在山下馬車裏,
多少?
一萬兩,
他停下腳步,
看着我,
我要兩萬兩,
徐家一時湊不齊,
你先放人,
剩下一萬兩,
我回去湊,
三個月內送來,
你當我啥?
人放了,
你賴賬,
我找誰去?
那你想怎麼樣?
他又走近一步,
伸手捏住我下巴,
錢不夠,
人來湊,
徐子敬那小子,
眼光倒不錯,
我看着他,
大當家,
咱們談筆生意吧,
哦,
徐子敬,
你殺了,
他手指一緊,
我面不改色,
一萬兩你拿走,
算是定金,
等徐子敬死了,
徐家的家產,
我分你三成,
他盯着我,
現在判斷我是不是瘋了,
理由?
他打斷我兩根肋骨,
我掀開衣袖,
露出還沒削乾淨的淤青,
爲了個外事,
沈舅眼神冷了冷,
鬆開了手,
他退後兩步,
重新拿起那把刀,
爛條絲裏的擦,
你恨他?
恨,
但我更想要徐家的錢,
殺了徐子敬,
你就能拿到錢,
我是正妻,
他死了,
家產自然歸我,
我憑什麼信你?
你可以不信,
我轉身往外走,
那就等着徐家湊夠兩萬兩,
或者等着官府爲山,
你應該知道,
新來的知府,
正想拿個土匪窩立功,
站住,
我停下腳步,
事成之後,
我要五成,
三成,
我轉身道,
徐家產業不止現銀,
還有鋪面田產,
打理起來麻煩,
三成足夠你下半輩子逍遙,
我頓了下,
又繼續道,
當然,
得麻煩大當家做乾淨點,
別讓人懷疑到我頭上,
沈舅笑了,
他收起刀,
你倒是細心,
我看着他,
殺夫嗎,
總得認真點,
他笑出了聲,
成,
他走到門口,
喊了一聲,
老六,
帶他去看看他夫君,
一個矮壯漢子應聲進來,
對了,
怎麼稱呼?
沈舅叫住我,
沐歸婉,
他重複一遍,
舌尖卷着這兩個字,
記住了,
我跟着老六往外走,
寨子裏點起了火把,
光影晃動,
地窖陰暗潮溼,
徐子敬被反綁着手,
嘴裏塞着破布,
頭髮散亂,
臉上有傷,
勉強能看出原本的模樣,
看見我,
他眼睛瞪大,
嗚嗚叫着,
想往前撲,
老六踹了他一腳,
老實點,
徐子敬疼得全縮起來,
我蹲在他面前,
摘掉他嘴裏的布,
龜碗,
救我,
他聲音嘶啞,
大口喘氣,
我看着他,
徐子敬,
你記得成親那晚,
你說過什麼嗎?
你說,
木龜碗,
你這種女人,
只配待在爛泥地裏,
我笑了笑,
現在待在爛泥地裏的,
是你,
他臉色慘白,
我那是氣話,
氣話,
我伸手按在他肋下,
那裏有出青子,
這也是氣話,
他疼得直抽氣,
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回頭,
看見沈舅站在不遠處,
徐大少爺,
你娘來信了,
他晃了晃手裏的紙,
十,
什麼信,
錢沒湊夠,
沈舅把撕碎的紙條,
扔在他臉上,
一萬兩,
數你,
剩下一萬兩,
讓你媳婦打欠條,
徐子敬睜大眼睛,
不可能,
我娘怎麼會,
怎麼不會,
我走過去,
站在他面前,
徐子敬,
你以爲你多重要,
在徐家,
錢永遠比你重要,
他盯着我,
眼神狠毒,
目歸晚,
是你,
是你搞的鬼,
我哪有那本事,
我微微一笑,
是你娘捨不得錢,
是你養的那個外使,
說他懷的是兒子,
你這爹可有可無,
你胡說,
我胡說,
我蹲下來,
看着他,
那你猜,
爲什麼你被綁好幾天了,
徐家一點動靜都沒有,
爲什麼你娘只肯出一萬兩,
爲什麼柳嶽蘭一次都沒來求過,
徐子敬臉色慘白,
他懷着身子,
是啊,
懷着身子,
所以你得死,
你死了,
兒子才能名正言順繼承家產,
他才能母貧子貴,
你放屁,
徐子敬嘶吼,
嶽蘭不會,
他愛我,
哎,
徐子敬,
你今年二十八了,
怎麼還信這個,
他渾身發抖,
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
沈舅揮了揮手,
老六和另一個漢子走過來,
把徐子敬拖了起來,
徐子敬掙扎着喊,
桂丸,
木桂丸,
你救我,
我知道錯了,
我以後對你好,
我把柳嶽蘭送走,
你救我,
我看着他,
沒有說話,
沈舅看向我,
最後一面了,
不說點什麼,
說什麼,
我抬眼看他,
祝他早登極樂,
沈舅低笑,
你真夠可以的,
動手吧,
乾淨點,
我對沈舅說,
徐子敬的瞳孔一縮,
木桂丸,
你不能,
我是你夫君,
沈舅上前一步,
乾脆利落地了結了他,
徐子敬癱倒在地,
沈舅收起刀,
看向我,
滿意了,
我一開視線,
爲理翻江倒海,
好一會兒才穩住聲音,
屍體今晚就送下山,
知道,
沈舅轉身往外走,
老六處理乾淨,
走出地窖,
陽光刺眼,
沈舅跟上來,
遞給我一個水囊,
喝點,
我接過,
手有點抖,
第一次見殺人,
他問,
嗯,
習慣就好,
他靠着木柱,
這世道,
不是你殺人,
就是人殺你,
我抬頭看了看天,
這世道,
以命抵命,
天經地義,
當夜,
徐子敬的屍首,
被送回了徐府,
老六帶着人抬着擔架,
在徐府後門放下,
敲了門就走,
開門的小廝,
看見擔架上的人,
尖叫着跑進內院,
徐府的喪藩,
在塵封裏飄着,
三日後,
我直接從前門衝了進去,
門房看見我,
手裏的燈籠掉在了地上,
少,
少夫人,
我沒理他,
拖着一條瘸腿往靈堂跑,
身上那件衣裳,
沾滿泥污,
臉上還有擦傷,
靈堂裏燭火通明,
紙錢揮進漫天飛,
王氏趴在棺材上哭,
嗓子已經啞了,
柳月蘭跪在一旁,
挺着肚子,
眼睛紅腫,
我衝進去,
在門檻處絆了一下,
整個人摔在靈堂中央,
東的一聲悶響,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王氏抬起頭,
看見我,
整個人僵住了,
你你你,
他嘴脣哆嗦,
你,
你還活着,
我從地上爬起來,
跌跌撞撞撲到棺材邊,
一把抓住棺材巖,
往裏面看,
血紫鏡的屍體躺在裏頭,
身上蓋着白布,
我扭頭看向王氏,
聲音破碎嘶啞,
這,
這是夫君,
王氏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土匪送回來的,
說你也,
我被關在地牢裏,
我整個人都在抖,
他們收了錢,
就把我關起來了,
我是趁他們喝醉偷跑出來的,
說着,
我掀起破爛的衣袖,
露出手臂上縱橫交錯的紅痕和擦傷,
是我事先佈置好的,
也留了幾道痕跡,
看着嚇人,
新的舊的混在一起,
觸目驚心,
我跑了整整一夜,
我以爲夫小姐小姐君,
王氏看着我滿身傷痕,
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哀號,
柳月蘭這時才顫巍巍開口,
她眼神閃了閃,
姐姐,
那這幾日,
你在土匪窩裏,
她沒說完,
但靈堂裏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道道暮光落在我身上,
我慢慢轉過頭,
看向柳月蘭,
然後,
我鬆開棺材,
一步一步走向她,
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我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
她被嚇得一顫,
我幫她扶正了頭上歪掉的白花,
妹妹是想問,
我這三天三夜,
有沒有被土匪糟蹋,
柳月蘭臉色煞白,
我繼續道,
你是想問,
我一個女人,
被關在土匪窩裏,
是怎麼脫身的,
她張了張嘴,
沒發出聲音,
我站起來,
轉向王室,
一字一句,
母親若不信,
現在就可以請嬤嬤來驗,
若我木龜丸有半分不清白,
我看一下那口棺材,
我就撞死在這兒,
給夫君陪葬,
靈堂裏死一般寂靜,
兩酒,
王室啞聲說,
不必驗了,
她撐着站起來,
對管家說,
帶少夫人去治傷,
用最好的藥,
從今日起,
徐家內院的事,
都聽少夫人的,
柳月蘭猛抬頭,
娘,
王室沒看她,
只是盯着棺材,
靜而走了,
徐家,
不能亂,
我跪下來,
給王室磕了個頭,
額頭觸地,
我閉上了眼睛,
徐子敬,
你的戲,
演完了,
我的戲,
纔剛開始,
徐子敬的喪事辦了七天,
我以傷重爲由,
大部分時間待在房裏,
王室垮了,
整日以淚洗面,
閉門唸佛,
管家權自然落到了我手裏,
柳月蘭安分了許多,
每天挺着肚子,
來靈前跪半個時辰,
一天夜裏,
我對着賬本發愁,
管家後才知,
徐家遠不及表面光鮮,
賬上的窟窿太大了,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清響,
我推開窗,
沈舅蹲在牆頭上,
嘴裏叼着根草,
喲,
徐少夫人熬夜算賬呢?
她跳下來,
落地無聲,
你來收賬?
我美好氣道,
離三個月還早,
不,
來討賞,
她翻窗進來,
大剌剌往我牀上一坐,
幫你殺了徐子敬,
一萬兩就打發了,
我放下賬本,
那你要什麼?
她盯着我看了會兒,
笑得恣意,
什麼?
我說,
我要你,
她站起來,
走到我面前,
目歸晚,
跟着我,
比在這兒守寡強,
我身子往後靠了靠,
沈寨主,
你可看仔細了,
我這人可是貪得無厭,
吃不得一點苦,
還想要附加的家財,
沒關係,
我可以替你奪,
她俯身,
手撐在椅子俯手上,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沈舅,
你想要我,
是因爲我這張臉,
還是因爲我這個人?
她愣了下,
如果只是想要臉,
我伸出手,
輕輕碰了碰她的下巴,
宮蘭院裏比我好看的姑娘多的是,
如果是想要我這個人,
我聲音放軟,
那你得證明,
你配得上,
沈舅眼神深了深,
怎麼證明?
幫我拿下徐家,
我看着她的眼睛,
等我成了徐家真正的主人,
等我吞了所有產業,
到那時,
我跟你走,
她盯着我笑,
目歸晚,
你這是在給我畫餅?
不,
是談條件,
我推開她,
走到窗邊,
你幫我拿到徐家,
我跟你走,
很公平,
她走過來,
從背後摟住我的腰,
要是你到時候反悔呢?
那你殺了我,
我平靜地說,
就像殺鬚子精一樣,
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在我脖子上咬了一口,
留下了牙印,
沈舅,
她說,
徐子敬的屍首送回徐府後,
清風寨綁票撕票的事,
在江城傳開了,
人人都在說,
徐家倒黴,
攤上這麼裝飾,
也有閒話傳到王氏耳朵裏,
說她捨不得祖產,
害死了兒子,
現在兒子死了,
留着祖產又有什麼用?
王氏氣得病倒了,
躺在牀上整日流淚,
我端着藥去看她,
她抓着我的手,
歸晚,
你說,
是不是我害了靜兒?
母親別胡思亂想,
我喂她喝藥,
土匪兇殘,
誰能料到,
她搖了搖頭,
要是當初賣了祖產,
多湊點錢,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手背,
湊多少都沒用,
清風寨那幫人,
吃人不吐骨頭,
王氏看着我手臂上還沒消退的傷痕,
又哭了,
發誓要替兒子報仇,
從她房裏出來,
百姓小聲說,
小姐,
這幾日總有人在府外探頭探腦,
什麼人?
不像好人,
百姓緊張到,
有個下巴帶疤的,
昨天在街對面看了好久,
我心裏一動,
當天傍晚,
我從後門溜出去,
去了城南的醉仙樓,
酒樓新開張,
生意很不錯,
我戴着圍帽進去,
掌櫃的看見我,
眼睛亮了,
夫人樓上請,
東家等着呢?
二樓雅間,
沈舅正靠窗喝酒,
他換了一身綢衫,
頭髮束得整齊,
像個正經商人,
徐少夫人大駕光臨,
她給我倒了杯茶,
嚐嚐,
新倒的竹葉青,
我摘下圍帽,
外頭那些冰燒的,
是你的人?
是,
她承認得很乾脆,
怕你出事,
我能出什麼事?
王氏雖然病着,
但沒傻,
她放下酒杯,
她孃家有幾個兄弟,
在道上有點關係,
最近正打聽清風寨的事,
萬一查到我這酒樓,
查到又怎樣?
我看着她,
清風寨已經散了,
你現在是沈老闆,
她笑了,
目歸晚,
你裝傻的樣子真可愛,
我沒接話,
她湊近了點,
王氏要是知道,
她兒子是咱倆合夥殺的,
你說,
她會先弄死你,
還是先弄死我?
我手指一緊,
所以,
咱們得讓她沒空查,
怎麼讓她沒空,
讓她忙起來,
沈舅眼中閃過算計,
徐家不是還有幾間鋪子嗎?
我讓人去鬧點事,
等他焦頭爛額的時候,
他看着我,
接着說,
你再出面,
把鋪子低價盤下來,
用徐家的錢,
買徐家的鋪子,
怎麼樣?
我盯着她,
沈舅,
你真是,
真是什麼?
卑鄙,
無恥,
聰明,
我說,
她大笑一聲,
一把將我摟過去,
所以跟不跟我幹,
我沒正開,
任由她摟着,
分成怎麼算,
鋪子到手,
你七我三,
她說,
但我要你每月來這兒陪我五天,
陪?
對,
她手指輕輕點着桌面,
陪我喝茶談天,
我看着她,
有些嬌氣,
行,
但得等鋪子到手,
鬧事的人第二天就去了,
徐家東街的綢緞莊,
一夥地痞
抬着箇中風的老頭堵在門口,
說是買了徐家的布,
把老人氣病了,
要賠一百兩醫藥費,
掌櫃的來找我時,
我正給王氏喂藥,
母親,
這是?
王氏氣得咳嗽,
報官,
馬上報官,
報官怕是要拖上十天半個月,
我爲難到,
鋪子這麼堵着,
一天損失不少,
那你說怎麼辦?
不如,
先賠錢,
我小聲說,
得先息事寧人,
等這事過了,
再慢慢查,
王氏閉上眼,
眼淚流了下來,
這個家,
真是敗了,
最後賠了八十兩,
第三天,
西街糧鋪又出事了,
有人吃出沙子,
牙崩了,
要賠五十兩,
第四天,
南街雜貨鋪起火,
幸好鋪得及時,
只燒了半間庫房,
王氏氣病了,
躺在牀上起不來,
我不得已接手,
一家家鋪子
去收拾爛攤子,
每去一處,
都有人鬧事,
每鬧一次,
都要賠錢,
賬上的銀子流水搬出去,
半個月後,
我拿着賬本去找王氏,
母親,
再這樣下去,
鋪子撐不住了,
不如先盤出去兩家,
回龍溪獻銀,
等風頭過了再贖回來,
王氏看着賬本上
紅彤彤的赤字,
手指抖,
盤給誰?
我問過了,
城南醉仙樓的沈老闆,
願意接手,
價格雖然低些,
但現銀竭青,
醉仙樓?
沈老闆,
王氏皺眉,
什麼來路?
外地來的商人,
我面不改色地說道,
聽說在州府也有生意,
爲人爽快,
王氏沉默了很久,
最後疲憊地說,
你看着辦吧,
鋪子過戶那日,
我親自去了醉仙樓,
沈舅在雅間等我,
桌上擺着契約和銀票,
兩間鋪子,
市價該值四千兩,
他把銀票推過來,
我給你兩千兩,
我拿起銀票看了看,
是真的,
謝了,
客氣什麼?
他拉我坐下,
手搭在我椅背上,
你七我三,
該分你兩千八百兩,
剩下的八百兩,
我想換個方式給你,
什麼方式?
投資,
投在我的酒樓裏,
每月分紅,
比你存錢裝划算,
我看着他,
沈舅,
你想把我綁在你這條船上?
早就綁上了,
他笑着道,
從你讓我殺徐子敬那天起,
他伸手,
輕輕摘掉我頭上的簪子,
長髮散下來,
目歸晚,
他聲音低下來,
王氏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等他一走,
徐家就是你的,
到時候,
你還要我這個拼頭嗎?
我轉頭看他,
窗外夕陽西下,
金光落在他臉上,
下巴上那道疤也變得柔和,
要,
我說,
畢竟,
髒活還得有人幹,
他嘀嘀笑着,
將我攬到身旁,
行,
那咱們就繼續狼狽爲奸,
契約簽了,
銀票收了,
我離開時,
他在門口送我,
對了,
你府外那些丁燒的,
我撤了。
爲什麼?
因爲,
從今天起,
我要光明正大地找你,
怎麼光明正大?
明天,
我讓人送拜帖,
他看着我笑,
沈老闆要跟徐少夫人談生意,
這理由,
夠正大光明吧?
我輕輕點了點頭,
夠,
走在回府的路上,
百姓小聲問,
小姐,
您真要跟那個沈老闆?
各取所需,
他屠我的人,
我屠他的事,
可他是土匪,
現在是老闆,
我糾正他,
亂世裏,
土匪和老闆,
有什麼區別?
百姓不說話了,
回到徐府,
天已擦黑,
王室房裏的燈還亮着,
隱約傳來咳嗽聲,
我站在院子裏,
看着那盞燈,
忽而想起沈舅的話,
王室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是啊,
等燈滅了,
徐家,
就是我的了,
柳葉蘭臨盆那日,
將呈下了京東第一場雪,
時至深夜,
百姓慌慌張張衝進我房裏,
小姐,
柳姨娘見紅了,
穩婆說胎位不正,
我披衣起身,
王室呢?
已經過去了,
在院裏急得直轉圈,
我趕到西廂,
滿院子燈火通明,
王室在廊下站着,
手裏攥着佛珠,
嘴脣發白,
屋裏傳來柳葉蘭痛苦的喊聲,
夾雜着穩婆的聲音,
用力啊,
再用力,
母親,
我走過去,
王室看見我,
抓住我的手,
跪碗,
你說這,
這可怎麼辦啊?
已經去請大夫了,
我扶她坐下,
妹妹吉人自有天相,
話是這麼說,
我心裏清楚,
柳葉蘭這胎,
凶多吉少,
兩個月前,
沈舅舅說過,
那女人心思太重,
胎象一直不穩,
再加上王室整天疑神疑鬼,
她能撐到現在已是不易,
當時我還問,
孩子能保住嗎?
她當時怎麼說的來着?
保不保得住,
看你想不想要這個徐家嫡孫,
正想着,
屋裏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然後是穩婆變了調的聲音,
出血了,
快快快,
餐片,
熱水,
王室猛地站起來,
怎麼了?
門簾掀開,
穩婆慌慌張張地衝出來,
老夫人,
姨娘血崩了,
孩子卡着出不來,
再這樣下去,
保孩子,
王室脫口而出,
無論如何保孩子,
穩婆看了我一眼,
我點點頭,
聽老夫人的,
門簾重新放下,
王室貪坐在椅子上,
閉眼唸經,
血越下越大,
落在她肩頭,
她也沒察覺,
我站在廊下,
看着屋裏晃動的燈火,
想起柳姨娘剛進府那日,
她跪在洗堂上,
肚子微隆,
鼻花帶雨地說,
妾身不求名分,
那時候,
徐子敬護着她,
王室冷眼看着我,
現在呢?
徐子敬死了,
王室一心只想着孫子,
柳月蘭在鬼門關掙扎,
這宅子,
真像個吃人的牢籠,
天漸漸亮了,
孩子終於生下來了,
穩婆抱着孩子出來,
渾身都是血,
恭喜老夫人,
賀喜老夫人,
是位小少爺,
我看着牆堡裏的嬰兒,
小小一個,
哭聲像貓叫,
王室撲過去接過孩子,
好好好,
今兒有後了,
柳姨娘呢?
我問,
穩婆搖頭,
出血太多,
沒救回來,
王室抱着孩子,
愣了下,
隨即道,
後葬吧,
按姨娘禮制,
好好辦,
說完,
抱着孩子回了自己院子,
從頭到尾,
沒再多看一眼
那扇血淋淋的門,
我讓百姓帶人去收拾,
自己站在院裏,
雪已經停了,
屋裏傳來丫鬟壓抑的哭聲,
還有收拾水盆的動靜,
一盆盆水端出來,
小姐,
百姓紅着眼出來,
柳姨娘,
走得不甘心,
眼睛還閉不上,
我走進去,
柳月蘭躺在牀上,
臉色慘白,
眼睛睜着,
直勾勾盯着房梁,
身上蓋着白布,
佈下隱隱有血跡滲出,
我伸手,
合上她的眼睛,
找個好點的棺材,
我對百姓說,
她雖算計過我,
但也是個可憐人,
從西廂出來,
天已大亮,
我回了自己院子,
剛推開門,
就看見沈舅坐在桌前喝茶,
你怎麼進來的?
我反手關上門,
翻牆,
他放下茶杯,
聽說生了,
嗯,
男孩,
柳月蘭呢?
死了,
他點點頭,
一點不意外,
王師什麼反應?
抱着孩子走了,
連後事都讓我處理,
正常,
他給我倒了杯熱茶,
有了孫子,
誰還在意妾室?
我接過茶,
手有點抖,
他看見了,
握住我的手,
害怕?
有點,
我老實說,
一條人命,
就這麼沒了,
這宅子裏,
人命最不值錢,
他鬆開手,
從懷裏掏出個小木盒,
給你的,
我打開,
裏面是隻金簪,
簪頭雕着牡丹,
做工精細,
什麼意思?
賀禮,
恭喜徐少夫人,
喜得貴子,
雖然是既名嫡子,
我把盒子推回去,
太扎眼,
那就收着,
別帶,
他按住我的手,
歸晚,
孩子生下來了,
王氏最後的念想也有了,
接下來,
該收網了,
我看着他,
怎麼收?
孩子太小,
王氏年老,
徐家總得有個能主事的人,
你說,
誰最合適?
我沒說話,
他笑了,
起身走到窗邊,
這幾天,
我會讓人散播消息,
說,
王氏病重,
徐家無人主事,
生意一落千丈,
到時候,
那些債主,
掌櫃,
都會找上門來,
然後呢?
然後,
他轉身看我,
你就站出來,
力挽狂瀾,
用你精明能幹的手段,
穩住徐家生意,
等所有人都認了你這個當家主母,
他頓了頓,
又繼續道,
徐家,
就是你的了,
我盯着他,
審究,
你圖什麼?
圖你,
他說的直白,
等徐家到手,
你就沒理由再躲着我了,
我要是不答應呢?
你會答應的,
他走過來,
俯身看着我,
因爲你知道,
這是最快的路,
我們離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
你一夜沒睡,
我問,
嗯,
在等你這邊消息,
我心頭莫名軟了一下,
審究,
我輕聲說,
等徐家到手,
我們,
我們怎樣?
他眉眼都飛揚起來,
我別開臉,
再說吧,
他笑了笑,
低頭在我額上親了一下,
行,
我等你,
柳葉蘭的喪事,
按姨娘理智,
辦得簡單,
一口薄官,
幾個下人送葬,
王氏沒露面,
只讓人燒了一百兩銀子,
孩子取名徐成四,
記在我名下,
滿月酒那日,
王氏抱着孩子在廳裏見客,
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模樣,
我忙着招呼賓客,
一轉身,
看見審究坐在角落的桌上,
他穿着墨色長衫,
搖着摺扇,
像個閒散公子,
我走過去,
扶了扶身,
審老闆也來了,
來沾沾喜氣,
他站起身,
拱手,
恭喜徐少夫人,
旁邊有人看過來,
我只好回禮,
多謝審老闆賞光,
趁人不注意,
他朝我壓低聲音,
王氏的氣色,
不太好啊,
我抬眼看向主座,
王氏抱着孩子,
笑得勉強,
臉色確實蒼白得厲害,
郎中說是憂思過度,
我小聲說,
是毒,
他更小聲,
慢性的,
我讓人嚇得,
我手一抖,
酒灑出來,
你,
別慌,
他按住我的手,
勁量很輕,
只會讓他慢慢衰弱,
查不出來,
等他病故,
你順理成章接手徐家,
乾淨利落,
我盯着他,
後背發涼,
沈舅,
你,
我很毒,
我知道,
他鬆開手,
笑容不變,
但這不正是你選我的原因嗎?
賓客喧鬧聲中,
他端起酒杯,
徐少夫人,
他朗聲道,
沈某敬你一杯,
祝徐家,
蒸蒸日上,
我端起酒杯,
手還在抖,
謝沈老闆急言,
酒很辣,
辣得我眼睛都紅了,
從那日起,
王氏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開始時只是乏力,
後來咳嗽,
再後來臥牀不起,
郎中來了幾趟,
都說是心病,
開了安神補氣的藥,
卻不見好,
孩子養在我院裏,
乳孃是沈舅找的人,
可靠,
徐家的生意,
漸漸全落在我手上,
那些掌櫃起初不服,
但看着賬上的銀子一天天多起來,
也就閉嘴了,
一切都很順利,
順利得讓我心慌,
正月十五,
元宵,
王氏徹底起不來了,
我端着藥去她房裏,
她靠在牀頭,
懷裏抱着徐子敬的牌位,
閨婉,
你說,
靜兒在下面,
會不會怪我?
母親別多想,
我喂她喝藥,
我該多湊點錢的,
她眼淚掉下來,
要是當初湊夠兩萬兩,
靜兒就不會,
我沒有接她的話,
等她喝完藥,
我替她擦嘴,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閨婉,
徐家,
就託付給你了,
城市還小,
你要好好把她養大,
讓她讀書,
考功名,
別像她爹,
兒媳之道,
還有,
她喘着氣,
那個沈老闆,
你少來往,
我聽說,
她底子不乾淨,
我守一頓,
母親聽誰說的,
你別管,
她盯着我,
總之,
離她遠點,
咱們是清白人家,
不能跟那種人來往,
我垂眼道,
是,
從王氏房裏出來,
雪下得正大,
沈舅在院門外等我,
肩頭落滿了雪,
說完了,
她問,
嗯,
我往前走,
她讓我離你遠點,
她笑了,
跟上來,
那你怎麼想,
我停下腳步,
轉頭看她,
我在想,
等她死了,
我要不要把徐家的姓改了,
她微微一震,
改姓,
嗯,
改成沐,
沐家的產業,
聽着順耳,
她大笑着摟住我,
沐歸晚,
你真是,
越來越對我胃口了,
雪越下越大,
天地白茫茫一片,
遠處傳來鞭炮聲,
是元宵的喜慶,
我靠在她懷裏,
忽然覺得,
這亂世,
也許沒那麼糟,
至少,
我還有錢,
還有個又瘋又狠的拼頭,
夠了,
翻外,
兩年後,
醉仙樓歇夜,
暗室裏,
炭火燒得旺,
沈舅把最後一本賬冊合上,
今年淨利,
一萬三千八百九十兩,
我捏起一張銀票,
對着燭火看水印,
亂世裏,
錢最不值錢,
今日八千兩能買座宅子,
明日說不定就只夠換袋米,
她從背後摟住我,
下巴擱在我肩頭,
那你說,
什麼值錢?
我放下銀票,
轉身看她,
刀,
還有握刀的人,
我伸手,
指尖劃過她掌心厚厚的繭,
沈舅,
咱們現在有多少人?
醉仙樓裏能信的有十八個,
城外莊子養着六十來個弟兄,
他抓住我作亂的手指,
問這個做什麼?
趙二佔了州府,
你知道吧?
知道,
城南屠戶兒子,
走了狗屎運,
他手下不過三百烏合之重,
就能佔一州府,
我看着他眼睛,
你沈舅要錢有錢,
要人有人,
就沒點想法,
他嘀嘀一笑,
把我往懷裏帶了帶,
不歸晚,
你又打什麼主意?
我靠在他胸前,
戳了戳他胸膛,
你說,
咱們把江城佔了,
怎麼樣?
他心跳加快,
你喝多了?
我清醒得很,
我仰頭看他,
王是死了,
徐家是我的,
可這世道,
守着一畝三分地,
哪天亂軍打進來,
照樣人財兩空,
倒不如,
我輕輕笑了笑,
聲音放軟,
你當江城王,
我給你當軍師,
咱們夫妻,
拼頭,
你還沒給我名分,
他糾正道,
好吧,
咱們拼頭聯手,
把這片地界握在自己手裏,
到時候,
錢是你的,
糧是你的,
兵是你的,
我一順不順地望着他,
我,
也是你的,
他盯着我,
眼神深沉,
兩酒,
他侯傑動了動,
目歸晚,
你知不知道,
造反是什麼罪,
知道啊,
誅九族嗎,
可我九族就剩個吃奶的徐成四,
你九族,
清風寨早散乾淨了,
怕什麼,
他忽然把我翻身,
按在莊臺上,
銅鏡裏印着兩張臉,
你認真的啊,
他問,
沈舅,
你當初爲什麼落草,
我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他正愣了下,
因爲活不下去,
我替他答了,
這是道,
好人活不了,
老實人死得快,
你想當一輩子土匪,
還是想當一輩子酒樓老闆,
他的呼吸粗重起來,
我想當什麼,
你不知道,
我知道,
我向後抬手,
摸了摸他下巴的疤,
所以我才問你,
想不想堂堂正正,
站到明面上來,
屋裏炭火劈趴,
他眼睛裏有火在燒,
然後,
他捏着我下巴,
將我轉向他,
低頭,
狠狠吻下來,
造反就造反,
但有個條件,
你說,
他貼着我耳朵,
事成之後,
你得給我生個崽,
男孩女孩都行,
他看着我,
我教他讀書,
教他練刀,
亂世理,
這兩樣都得會,
我展顏一笑,
靠近他,
好啊,
生個像你的,
別,
他搖搖頭,
像你纔好,
又聰明又毒,
吃不了虧,
我笑出了聲,
行啊,
那就生個造反的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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