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書生與靈龜

且說有個書生在河邊撿到一隻漂亮的烏龜,便養在缸裏。 這日書生讀書讀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 見一個綠衣少女走到他跟前,說:「恩公,我是河神之女,特來報恩。」 書生以爲是個夢,便順勢摟住了少女。 可第二天醒來,他發現那養龜的缸碎了, 而自己懷裏抱着的是一塊冷冰冰的墓碑,不是來報恩的嗎? 怎麼抱着的不是美女而是墓碑呢? 大明萬曆年間,江南蘇州府有個偏僻的小鎮,名叫落花鎮, 鎮上有個秀子,換作柳長青。 這柳長青年方二十有二,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只是家道中落,父母早亡, 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守着兩間就草無度日。 他爲人性情耿直,心地最是善良,平日裏除了讀書考功名, 便是愛做些放生積德的善事,身上若有幾文閒錢, 總要去集市上買些魚鳥放生,街坊鄰居都笑他是個柳呆子, 說他讀書讀傻了,不懂得經營家業,可他總是黑黑一笑,也不惱怒。 凡是看到這兒的人,只要留下一句吉星高照,日後定會順風順水,財運不斷。 這柳長青雖窮,卻安貧樂鬥。 這一日,正是春末下書十節,他讀了一上午的書,覺得有些睏倦, 便信步走出家門,沿着門前的清水河散步。 這清水河蜿蜒幾十裏,河水清澈見底,兩岸柳樹成蔭。 柳長青正走着,忽見前面一群孩童圍在河灘上,嘰嘰喳喳鬧個不停, 還不住地拿石頭往水裏砸。 他心中好奇,緊走幾步上前查看,只見幾個丸童正圍着一處淺水窪, 手裏拿着棍棒石頭,對着水中一隻巴掌大小的烏龜又戳又砸。 那烏龜也不知是受了傷還是嚇壞了,縮在河裏一動不動, 原本翠綠的龜殼上已經被砸出了幾道裂紋,看着甚是可憐。 柳長青心中不忍,連忙大喝一聲:「住手!你們這群丸童,因何欺負這小生靈?」 那群孩童見識柳秀才,平日裏也知道他是個老好人,便有個稍大的孩子嬉皮笑臉地說道:「柳先生, 我們這才發現個寶貝,這烏龜殼上怎麼長着綠毛?看着怪瘮人的,不如砸開看看裏面是個啥。」 柳長青走近一看,果見那烏龜背甲之上竟生着一層細密的綠棗,隨風飄搖,宛若翠衣,卻是罕見。 他塌了口氣地:「萬物有靈,它長得奇特,便是造化,你們怎能因好奇便傷它性命? 罷了,罷了,我給你們每人買兩塊糖吃,這烏龜歸我,如何?」 孩童們一聽有糖吃,頓時歡呼雀躍,把烏龜扔在地上,伸手要錢。 柳長青摸遍全身,只掏出幾枚銅板,數了數,正好夠買幾塊糖,便兜給了孩童。 孩童們拿了錢,一鬨而散,直奔鎮上糖鋪而去。柳長青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隻烏龜。 入手沉甸甸的,龜殼雖有些破損,但那綠毛卻柔順光滑,甚是奇特。 他輕聲道:「小傢伙,你我也算有緣,今日救了你,便送你回家吧。」 說吧,他便要將烏龜放入盒中心。 誰知那烏龜卻伸出頭來,一雙綠豆般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柳長青, 嘴裏發出咕咕兩聲輕響,竟是不肯遊走,反而在他手掌心裏蹭了蹭,似有一戀之意。 柳長青氣道:「莫非你不想走?」 也是,你這傷若不治,回了盒裏怕也要被大魚吃了。 他左右看看,見盒邊有個破舊的瓦缸飄在淺灘,便撈了回來,將烏龜暫且養在裏面, 又去藥鋪奢了點金創藥,給烏龜塗在傷處。 自此,這柳長青的案頭便多了一隻瓦缸,他讀書時,那烏龜便靜靜趴在缸底, 偶爾伸出頭聽聽,一人一規倒也相安無事。 過了三五日,這日傍晚,天色陰沉,悶雷滾滾。 柳長青讀了一整天的書,實在睏乏,便趴在書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夢半醒間,忽覺一陣清涼露體,眼前竟緩緩走來一位少女。 那少女約莫二八年華,身着一襲翠綠羅裙,裙襬似有流光轉動,面容清麗脫俗,宛若出水芙蓉,眉眼間透着一股子靈氣。 柳長青只當是在做夢,也不害怕,只見那少女走到跟前,迎迎一拜,輕氣朱脣道, 恩公,小女子多謝您這幾日的照料之恩。 柳長青揉了揉眼睛,傻傻問道,你是何家娘子?如何喚我恩公? 少女言嘴輕笑道,恩公莫怕,妾身乃是這清水河河神之幼女, 因貪玩誤入淺灘被頑童所困,幸得恩公相救。 妾身見恩公日夜苦讀,孤苦伶仃,特來報恩。 說吧,她伸出仙仙玉手,似要扶柳長青起身。 柳長青平日裏哪見過這般絕色佳人,又是河神之女,只覺得如在雲端, 心中歡喜無限,加上睡意朦朧,神志有些不清,便順勢伸手一拉,將少女摟入懷中,口中喃喃道,既是報恩,便莫要走了。 那少女也不掙扎,只是輕輕靠在她懷裏,身上散發着一股淡淡的河藻清香。 柳長青只覺得懷中溫軟如玉,心中那點讀書人的禮義廉恥早拋到了九霄雲外。 只想這就能一直抱着。 這一覺睡得極沉,直到似日日上三幹,窗外的陽光刺眼,柳長青才猛然驚醒,她揉着酸澀的眼睛,想起昨夜的奇夢。 心中不禁悵然若詩,暗道果然是南柯一夢,什麼河神之女,不過是讀書太苦生了幻念罷了。 她動了動身子,卻覺懷中沉甸甸的冰冷堅硬,哪裏是什麼溫軟佳人。 低頭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猛地向後退去,連人帶椅子翻倒在地。 只見那原本用來養龜的瓦缸不知何時碎了一地,而自己懷裏抱着的竟是一塊青石墓碑。 那墓碑約莫兩尺高,上面刻着愛女翠娘之靈位幾個大字,旁邊還有些小字,因年代久遠已模糊不清。 墓碑觸手冰涼,寒氣逼人,顯然已有些年頭了。柳長青嚇得面如土色,冷汗直流,顫聲道:「這,這是怎麼回事?明明是個美人,怎麼便做了墓碑?莫非是撞了鬼?」 他雖讀聖賢書,不信怪力亂神,可眼前這一幕實在太過驚悚。 他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再看那缸底,哪裏還有那隻綠毛烏龜的影子? 正當他驚異不定之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伴隨着一個粗嚎的聲音,柳秀才。柳秀才在嗎? 開門開門,柳長青強定心神,趕忙將那墓碑推到牆角,用幾張就草蓆蓋上,這纔去開門。 門一開,走進來兩個公差,身後還跟着一個尖嘴猴腮,身穿綢緞長袍的中年胖子。 這胖子名叫趙德發,是鎮上的富戶,平日裏放高利貸,欺行霸市,是個出了名的吝嗇鬼和破皮。 趙德發一進門,那一雙三角眼就在屋內滴溜溜亂轉,皮笑若不笑地說道, 呀,柳秀才,這一大早氣色不錯啊,莫不是撿着什麼寶貝了?柳長青心中有事,勉強拱手道,原來是趙員外,不知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趙德發黑黑一笑,搓着手道,柳秀才,三名人不說暗話,你去年冬天借我家的二兩銀子,連本貸裏如今該還三兩了。 我聽說你前幾日在河邊撿了個寶貝烏龜,身上長着綠毛,那是那是千年難得的綠毛龜,拿到城裏能賣幾十兩銀子,你若是把那龜給了我,這債務一筆勾銷,我再給你五兩銀子,如何? 柳長青心中一緊,暗道,原來他聽說了那烏龜的事,那烏龜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塊詭異的墓碑,他震懾道,趙員外,那烏龜確有其事,不過我已經放生了,至於銀子,容我寬限幾日,我這就去替人寫信掙錢還你。 趙德發臉色一沉,冷亨道,放生了,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我那管家的孫子病重,急需這綠毛龜做藥引子,全鎮都傳遍了,你卻說放生了。 那兩個公差本是趙德發餵飽了的,文言便要在屋裏翻箱倒櫃,柳長青急忙攔阻,這是私闖民宅,你們不能亂來。 趙德發一把推開柳長青,罵道,你個窮酸秀才,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搜出了烏龜便是抵債,幾個如狼似虎的家丁衝進來,在屋裏一陣亂翻,牀底、櫃子都翻了個底朝天,自然是什麼也沒搜着。 趙德發氣急敗壞,正要發作,忽然一眼瞥見牆角那蓋着草蓆的東西,形狀像個長方體,那是何物?給我掀開。 趙德髮指着牆角喝的,柳長青心中大害,那墓碑若是被看見,自己怕是百口莫辯,甚至會被當作盜墓賊抓起來。 他急忙撲過去護住,這是,這是先祖留下的牌位,不可褻瀆。趙德發哪裏狠心,寧笑道,我看就是那烏龜便的寶貝。 幾個家丁一擁而上,將柳長青推倒在地,一把掀開了草蓆,衆人定睛一看,頓時都愣住了,只見一塊殘舊的青石墓碑赫然在目,上面愛女翠娘之靈爲幾個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趙德發嚇了一跳,後退兩步,催了一口,呸,真晦氣,怎麼供着個死人碑?我說秀才,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供這玩意兒能當飯吃?那供差也皺眉道,柳秀才,這碑從何而來?若是無人認領的野碑,你私藏在此,可是有傷風化。 柳長青靈機一動,連忙抱住墓碑,假作悲痛的,列位有所不知,這乃是亡妻的牌位。小生家境貧寒,亡妻早逝,無處安葬,只好暫且供奉於此,以祭哀思。 昨夜夢迴,因思念亡妻,這才,這才抱碑而眠。這一番話說得半真半假,卻合情合理。趙德發見他神色欺人,也不好再說什麼,畢竟誰願意跟個死人牌位過不去?他眼珠一轉,冷笑道,幾枚烏龜,那銀子你還得還,三日之內不還錢,我就扒了你這破房子。 說吧,帶着人罵罵咧咧地走了,衆人走後,柳長青癱作在地,看着那塊墓碑,心中五味雜陳。那綠衣少女,綠毛烏龜,這塊墓碑,還有那刁惡的趙員外,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若是報恩,爲何要留下一塊墓碑?這碑上的翠娘,莫非就是那少女? 她越想越覺得蹊蹺,決定去河邊探個究竟。當晚,柳長青提着一盞舊油燈,悄悄來到了白日簡貴的地方。河水潺潺,夜色朦朧,她沿着河灘走了許久,忽見前方有一處荒廢的土地廟,廟旁似有微光。她湊近一看,只見廟前坐着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道人,正對。 這一堆火烤紅薯,老道人鬚髮潔白,卻精神絕朔。柳長青上前坐一,道長有禮了。老道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年輕人,你身上陰氣不輕啊,可是碰上了什麼奇事?柳長青心中一動,便將舊閨、入夢、墓碑之事河畔托出,只求老道人指點迷近。 老道人聽完,撫須大笑,是,是,那是河神的女兒不假,但她既非妖,也非鬼,乃是這清水河中的一縷靈氣所化。你救了她的真身,她便以此碑爲媒,贈你一場造化。那綠毛龜乃是靈物,早已不知去向,但這碑,你卻要好生供奉。 柳長青不解,供一塊墓碑,有何造化?老道人神祕一笑,那趙德發不是要逼債嗎?你明日便去城中李員外家,他家最近正遭了難,你帶上此碑,或許能解他之困,也能解你之困。記住,人心生暗鬼,碑上顯真心。去吧,去吧。 說吧,老道人抓起一把沙土一撒,頓時煙霧瀰漫,待煙霧散去,那老道人竟憑空消失了,只留下半個烤紅薯。柳長青驚異不定,但這老道人的話他還是聽進去了。 第二日一早,他便用布包裹了墓碑,揹着他進了城。他打聽的城中首富李員外家貼出告示,說是李家小姐染了怪病,昏迷不醒,尋訪名醫。柳長青心想,那老道人莫非是讓我來治病?可我一介書生,哪會治病? 但他轉念一想,死馬當活馬醫,或許這杯真有蹊蹺。到了李府門口,家丁本要驅趕柳長青高聲道,我有奇法,可救小姐。家丁見他氣度不凡,又揹着重物,不敢怠慢,急忙通報。 李員外正愁眉不展,文言親自揚了出來。到了小姐閨房,只見一衆名醫束手無策。那李小姐躺在牀上,面如金紙,口中喃喃自語,冷,冷,屋內明明生着四個碳盆,衆人卻都覺得寒氣逼人。柳長青見狀,忽然想起那夜懷中冰冷的墓碑,心中一動。 他解開布包,將那青石墓碑取出,放在李小姐牀頭。奇事發生了,那墓碑剛一放穩,竟隱隱泛起一層綠光,原本冰冷的石碑此刻竟散發出一股暖意,屋內的寒氣瞬間被驅散。 李小姐咳嗽一聲,緩緩睜開雙眼,醒來第一句話便是,翠娘姐姐走了,她說恩公已經到了,她該回去了。衆人皆驚,李員外大氣過旺,忙問緣由。柳長青便將前因後果說了,只是略去了夢中親熱的情節,只說是和神之女託夢報恩。 李員外聽罷,感嘆不已,原來是小女命中有一劫,幸得善人相救,又得靈物護佑。原來,這李小姐前些日子去鄉下上墳,路過河邊,被一股陰氣衝撞了,那是早幺的孤魂野鬼,正巧這墓碑上的翠娘乃是當年的積德善女,雖早逝卻修成了河畔靈士,專管這等陰邪之事。 那綠毛龜受了柳長青的恩,惦記這輩深來還人情,既救了李小姐,也幫柳長青解了困。李員外感念柳長青的恩德,又敬佩她的品行,當即拿出百兩文銀相贈,並承諾資助她日後考取功名。柳長青推辭不過,只得收下。 有了銀子,柳長青回鄉還清了趙德發的債。那趙德發見柳長青突然發了財,還跟城裏首富攀上了關係,眼紅得要命,卻又不敢造次,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後來,柳長青用這筆錢修繕了房屋,又買了幾畝薄田,依舊每日苦讀。那塊墓碑被他恭恭敬敬地立在院中,當成長輩供奉。只是每到夜裏,他偶爾還能聽到院中傳來女子的清笑聲,或是在月下看到一隻綠毛烏龜在牆角慢慢爬過,帶他去看時,卻又什麼都不見了。 三年後,柳長青高中舉人,又過數年,中了進士,做了地方父母官。他爲官清廉,愛民如子,一生行善積德。據說他離鄉復任那天,河面上波光淋淋,似有無數漁蝦跳躍相送,那清水河的水也比往日清澈了幾分。 這柳長青因一念之善,救了一隻烏龜,雖未得美人長伴,卻得了錦繡虔誠與一世清名。而那趙德發,因欺壓鄉里,後來家中失火,燒了個金光,落得個沿街乞討的下場,可見善惡到頭終有報。 這人啊,還得是心善才能積福。柳長青當初救人危難,並未圖什麼回報,甚至連那是知靈規都不知道,這份純粹的善心,纔是他後來好運的根源。 世間萬物皆有靈,物以善小而不爲,有時候你種下的一個小小的善因,指不定哪天就結出了個大大的善果,救了你也未可知。至此故事完,感謝您的收聽,祝願我的每位聽衆身體健康,萬事如意,闔家歡樂。 本故事勸人向善,無不良引導,咱們下個故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