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小離家老大回，一句詩，寫盡了千年鄉愁。他是賀知章，是“兒童相見不相識”的惆悵，也是“春風不改舊時波”的豁達

今天講的是回鄉偶書 賀之璋的《詩九長安》 武則天正聖元年 粵州永興 三十七歲的賀之璋站在近湖邊 看自己水中的倒影 明天他就要北上長安 參加人生第一次科舉 記真 妻子帝國行囊 考不中便回來 家裏有湖有田 她搖頭 此次不中 我便不考了 這話他說了二十年 從十七歲中秀才 到如今三十七歲 他考了五次競試 四次落地 鄉人笑他何呆子 好好的湖光山色不堪 偏要去長安碰壁 臨行 他去四名山訪道士司馬成真 這位曾拒絕武則天徵兆的高人 給他補了一光 恭此次必中 然須記 長安如酒 不可不飲 可多飲 賀之章不解 直到很多年後 他在陳香亭爲李白圖須時 才忽然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長安的春天 牡丹開得跋扈 賀之章中了狀元 是當年最年長的狀元 放榜那日 清科競試們去曲江宴宴 他獨坐一隅 看年輕人們春風得意馬蹄急 賀兄何不送情 同榜的張若須問 我等的春風吹了二十年纔來 他舉杯 所以要慢慢飲 他被授國子四門博士 這是個清醒觀止 他開始混跡酒肆 與張旭張若須包容 併成無中四室 他們喝酒 論詩 寫草書 張旭最後以發如墓 他最後以貌成酒 一次在長安西市 他看中一罈新風酒 卻未帶錢 解下妖精金龜 這是五品以上官員的配飾 抵了酒錢 次日皇帝問起 他笑答 金龜換酒 換得與李白一醉 那是天寶元年 李白初入長安 在紫稷宮 這位83歲的祕書監 爲42歲的折仙人 剪下靴子 他說 宮妃世間人 乃是太白心經 李白爲他寫下 對酒意鶴間 寺民有狂客 風流鶴幾針 長安一相見 呼我折仙人 鶴之章 成了聖堂的一個符號 杜甫在影中八仙歌裏 第一個寫他 執章騎馬 似乘船 煙花落井 水底綿 這不是誇張 他真的曾最後騎馬 晃晃悠悠如坐船 跌入井中 竟在水底酣睡 次日被人撈起 還問 昨夜星辰 爲何今日還在眼前 玄宗愛他曠達 認他爲太子賓客 教導太子李亨 可他教什麼 教人生得意須盡歡 教古來聖賢皆寂寞 太子困惑 他大笑 殿下 老臣在教您如何做人 不是做太子 他確實不相關 上朝常望護板 奏隊常戴酒器 有御史彈劾 玄宗白首 可兼罪 是盛世該有的罪 滿朝清醒 倒是朕的江山有病 可賀之璋真的最猛 他寫永柳 不知細葉誰裁出 二月春風似剪刀 這春風是皇恩 也是時運 他裁出了自己的細葉 也看清了剪刀的鋒利 天保三年 八十六歲的賀之璋 生了一場大病 病中 他夢見鏡湖的荷花 夢見四明山的雲 醒來上書 起歸鄉里爲道士 玄宗不捨 在常樂坡設宴 命太子率百官相送 他坐在御賜的馱車上 看着長安城漸行漸遠 忽然想起四十九年前 那個從越州北上的青年 走了三個月 回到永興 村口一群孩童圍過來 老爺爺 您從哪裏來 他愣住了 離家半世紀 鄉音未改 可病毛已熟 孩子們自然不認識他 他們的爺爺 當年還是他離鄉時 在岸邊送行的垂條少年 他提筆寫下 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音無改 病毛遂 兒童相見不相識 孝問客從何處 又寫 離別家鄉歲月多 近來人事半消磨 唯有門前靜湖水 春風不改舊詩步 兩首詩 四十八個字 寫盡了所有有子的鄉愁 也寫盡了一個 盛唐老臣的清醒 他知道 能不改的只有靜湖的水波 而長安 而玄宗 而那個醉眼朦朧的盛世 到了秋風起時 賀志章在靜湖畔住了千秋觀 玄宗輕提匾額 他成了道士 可仍喝酒 鄉人送來新釀的黃酒 他指着湖水說 這湖 我年輕時能遊個來回 現在只能看看了 看什麼 看湖中自己的倒影 看長安裏的醉 醉裏的醒 天保六年 李白在月中拜訪他 兩個忘年交 在千秋觀對飲 李白說 和謙 我想學您急流勇退 賀志章搖頭 你不是我 我是月人 跟在這裏 你是哲仙 跟在天上 回不去的 不如不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見 此年賀志章無疾而終 享年八十六歲 葬在靜湖邊 墳前無碑 只有他手持的一株柳樹 他死後七年 安史之亂爆發 玄宗逃到蜀中 想起他 嘆道 若賀謙在 當勸朕莫用胡將 可賀志章早看明白了 不是胡將不可用 是這個盛世 醉得太順 該醒了 今天 當我們教孩子輩 二月春風似剪刀 當我們讀 孝問客從何處來 我們未必知道 那個寫詩的人 曾是大唐最年長的狀元 曾是影中八仙之首 曾爲李白解過穴 曾讓玄宗探過 盛世該有的罪 賀志章的一生 是盛唐的縮影 他三十七歲才中進士 卻趕上了最好的時代 他一生縱酒 卻始終清醒 他未及人臣 卻急流勇退 他用八十六年 活出了一箇中國文人 最理想的姿態 進可安邦 退可歸田 醉可成詩 醒可明哲 鏡湖還在 柳樹年年發芽 春風一吹 依舊萬條垂下綠絲頭 可那剪刀呢 是時光 是命運 還是賀志章自己 用一生的醉與醒 爲自己 也爲盛唐 纔出的那件 再也回不去的 華麗又脆弱的春衫 千秋冠早毀了 可千秋鏡還在 在詩裏 在酒中 在每一箇中國文人的夢裏 那是一個可以縱情 卻不放縱 可以入世卻不忘出世 可以在最繁華時 抽身而退的 永恆的盛唐之夢 而賀志章 就是第一個把這個夢 做圓 做完 做透的人 所以他可以笑着說 兒童相見不相識 小文客從何處 他不是客 到明鏡裏 歸到所有中國人 對那個氣象萬千的時代 最深情的回望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