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戰國 一口氣聽完戰國應候——范雎的傳奇一生！

歷史上有這麼一個人 他做了一個誰也沒想到的決定 鹹陽 秦宮深處 一個受削的中年人站在秦昭襄王面前 他已經來秦國一年多了 一直坐在冷板凳上 沒人理他 今天終於被召見 是因為攘侯魏冉正要發兵攻打齊國 他不急不緩地開口了 說了一番讓秦王放下手中玉環的話 他說大王 秦國人這些年打了很多勝仗 可是版圖沒有擴大多少 攘侯要越過韓國和魏國去攻打齊國 打贏了 土地也連不到秦國 中間隔著別人的國境 徹底 管得住嗎 滿店的秦國老臣沒有一個這樣分析過局勢 他停了一下 說出四個字 聲音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遠交近攻 跟遠處的齊國 楚國交好 先把眼皮底下的韓國魏國 一口一口吞掉 每得一寸土地 就併入秦國一寸版圖 蠶食 而不是鯨吞 秦昭襄王把玉環放在了岸上 他走下王座 拉住這個人的手 說了一句話 先生教我 說出這四個字的人 此時在秦國 還用的是化名 他真正的名字 已經埋在魏國的一間茅廁裡很多年了 這個人 就是我們今晚要講的 英侯 範居 這哥們的人生 前半段 慘到編劇都不敢寫 他本是魏國一個窮得叮噹響的門客 跟著領導 虛股出使齊國 齊王看中他的才華 私下送了禮物 三 結果 領導回去就告他 通敵賣國 魏國相國魏齊不由分說 把他往死裡打 肋骨打折 牙齒打落 三打完以為他死了 用草蓆一裹 直接扔進茅廁 一群賓客喝醉了 對著他撒尿 是可殺不可辱 他硬是咬著牙裝死 才逃過一劫 換一般人 這輩子就廢了 但範居沒有 他改名張祿 逃到秦國 見到秦昭王後 他獻上一條改變歷史走向的戰略 遠交近攻 先穩住遠處的齊楚 集中火力吃掉身邊的韓 魏 秦王 當場拜他為客卿 後來又拜為宰相 封硬侯 更狠的是 他得勢後的人生只有兩件事 保恩 報仇 當年救他的人 他提拔魏將軍 太守 當年羞辱他的人 他逼得虛骨 當眾下跪 為其被迫自殺 司馬遷說 他一飯之德必償 牙刺之怨必報 你請他吃頓飯 他十倍還你 你瞪他一眼 他滅你全家 他還用反奸計讓趙國換下連鋪 換上趙闊 間接促成了白起坑殺四十萬趙軍的長平之戰 但也因嫉妒白起功高 最終逼死了這位戰神 今天 就讓我們走進這位 從茅廁裡爬出來的大秦宰相 他告訴我們 真正的狠人不是沒受過傷 而是被人踩進泥裡之後 還能從泥裡站起來 把踩他的人一個個送進去 梵駒是魏國人 家裡窮 早年在虛骨大夫門下當門客 虛骨是魏國的大夫 出使齊國的時候帶上了他 那一次出使改變了梵駒的一生 齊襄王在宮裡接見魏國使團 趙立說了一些客套話 虛骨作為正使應對得磕磕巴巴 齊襄王問了幾句魏國的情況 虛骨答不上來 額頭直冒汗 梵駒站在他身後 替他答了 條理清晰 不卑不亢 齊襄王來了興趣 又追問了幾個問題 梵駒一一應對 齊襄王把身子往前探了一下 說了一句 先生大才 退朝之後 齊襄王派人私下找到梵駒 賞他十斤黃金 一壺酒 幾盤牛肉 梵駒把黃金退了回去 只收了九十 他不是不想要 是不能要 他是魏國使團的隨員 私下接受齊國國君的賞賜 回去說不清楚 但他已經說不清楚了 虛骨坐在驛館裡 聽著齊國官員在走廊裡議論 魏國使團裡有個能人 齊王很喜歡他 虛骨把酒杯攥在手裡 指節發白 他沒有在魏王面前出彩 梵駒卻出盡了風頭 他回到魏國之後 第一件事 就是去見相國魏齊 他說 梵駒私通齊國 把魏國的機密洩露給了齊王 證據 齊王私下賞他金子 他不收金子 那是心虛 魏齊信了 不是因為他證據充分 是因為他不想費勁去查 魏齊是魏國的相國 也是魏王的弟弟 他平生最好排場 最好宴會 最好在功仇交錯之間 展示自己的權威 那天他正好在府裡 大宴賓客 廳堂裡坐滿了魏國的 達官貴人 虛骨的話說完 魏齊把酒杯往案上一拍 說了一句 帶上來 梵駒被拖進廳堂的時候 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跪在堂下 看到虛骨站在魏齊身邊 看到滿堂賓客的眼神裡 全是鄙夷和興奮 魏齊沒有審他 沒有問他有沒有私通齊國 沒有給他任何辯解的機會 他只是揮了一下手 幾個家丁衝上來 把梵駒按在地上 棍棒落下來 砸在肋骨上 背上 腿上 梵駒剛開始還在喊冤 後來喊不出聲了 他的肋骨斷了 牙齒被打落了好幾顆 嘴裡全是血 堂上的賓客們繼續喝酒 有人夾了一筷子菜 有人用袖口掩著嘴笑 虛骨站在廊下 端著酒杯沒有說話 魏齊讓人停了手 他走到梵駒面前 低頭看著這團血肉模糊的東西 說了一句話 這就是背叛魏國的下場 然後他讓家丁用一領破席子 把梵駒捲起來 抬到後院的茅廁裡 那天夜裡 賓客們喝醉了 排著隊去茅廁 每進去一個人 就對著那領裹著人形還在微微起伏的席子 解開褲子 尿澆在席子上 滲進去 澆在梵駒的臉上 嘴裡 傷口上 一個接一個 像一場儀式 魏齊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讓所有人知道 得罪他的人就是這個下場 他要讓這個可能背叛魏國的人 爛在最污穢的地方 梵駒躺在那裡 睜著眼睛 肋骨斷了 動不了 但他沒有死 他咬著牙 從腫脹的嘴脣裡往外擠氣 他不恨虛骨 他現在沒有力氣恨任何人 他只有一個念頭 活下去 等最後一個賓客搖搖晃晃的從茅廁出去 他對角落裡守著茅廁的看守招了招手 那個看守是個老兵 見過死人 但沒見過被扔進茅坑還能對自己招手的人 梵駒用漏風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大哥 讓我出去 我家裡還有點積蓄 都給你 看守猶豫了一下 梵駒又說了一句 我死了 你也就是在這裡守著 我活著出去 你後半輩子不用再守茅廁了 看守蹲下來 看著梵駒的眼睛 那雙眼睛腫得快睜不開了 但裡面有一處火苗 亮得嚇人 看守把席子扛了出去 對魏騎回報說 人死了 魏騎在宴席上已經喝醉了 擺了擺手 看守把梵駒扛回自己家 給他洗了傷口 餵了一碗稀粥 梵駒在老兵家裡躺了好幾天 稍微能動了 就讓他幫忙去找一個人 那個人叫鄭安平 是他在魏國為數不多的朋友 鄭安平看到梵駒的樣子 手在發抖 梵駒說 別抖 幫我離開這裡 鄭安平把他藏在深山裡 那山離大樑不遠 但偏僻得連獵戶都不怎麼去 梵駒在山上待了好幾個月 他的肋骨慢慢長好了 但有幾根沒對齊 陰天就疼 他的牙少了好幾顆 說話有點漏風 他每天對著山澗裡的水 看自己的倒影 臉上有疤 眼神陰沉 跟以前那個能在大殿上侃侃而談的梵駒 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他給自己改了一個名字 張陸 張是尋常性 陸是尋常名 他要讓自己徹底消失 變成一個誰都不認識的人 鄭安平隔幾天送一次吃的 有一次他帶來一個消息 秦國派使者來魏國了 來的人是業者王稽 正在大涼城裡住著 梵駒讓他去找王稽 鄭安平混進了王稽的驛館 當了一個雜役 王稽是個有眼光的人 他注意到這個雜役做事麻利 不像普通人 有一天他叫住鄭安平 問他魏國有什麼人才 鄭安平說 我有個朋友叫張陸 是個奇才 但他有仇家 白天不敢出門 王稽說讓他夜裡來 那天夜裡 梵駒從山上摸下來 走進了王稽的驛館 王稽和他談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 王稽站起來 對著他深深一依 他說 先生跟我去秦國 梵駒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著王稽 說了一句話 路上會有人搜我 王稽說 我藏你出關 他把梵駒藏在馬車的車廂底下 馬車出了大樑 一路往西 走到秦國邊境的時候 迎面來了一隊車馬 驚奇蔽日 侍衛開道 是楊侯魏冉的車隊 魏冉是秦昭襄王的舅舅 宣太后的弟弟 秦國的相國 他最恨六國遊士 怕這些人來秦國離間他和秦王的關係 他曾經下過一道命令 凡是入秦的外國使團一律嚴加搜查 王稽遠遠看到那對車馬 臉色變了 他對著車廂底下的梵駒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楊侯來了 車廂底下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梵駒的聲音傳出來 停下 王稽把馬車停在路邊 梵駒從車廂底下爬出來 一句話沒說 鑽進路邊的灌木叢裡 徒步往西走去 王稽繼續往前 果然被楊侯的車隊攔下 楊侯的侍衛把車廂翻了個底朝天 什麼也沒搜到 楊侯坐在車上 掀起車簾看了一眼王稽 說了一句 業者辛苦 車隊過去了 王稽往前走了十幾裏 纔看到路邊蹲著一個瘦削的身影 梵駒坐在一塊石頭上 臉上全是塵土 他剛才一個人徒步翻過了一座山 繞過了楊侯的搜查線 他看著王稽笑了一下 嘴裡缺了好幾顆牙 笑起來很難看 王稽把他重新扶上車 車廂蓋好 馬車繼續往鹹陽走 進了鹹陽之後 王稽去跟秦昭襄王覆命 順帶提了一句 魏國有個人才叫張祿 秦昭襄王正在批奏摺 說了一句 知道了 然後梵駒就在鹹陽的驛館裡 坐了一年多的冷板凳 沒有人召見他 沒有人過問他 他每天的飯食是一碗糙米飯 一碗菜湯 驛館的官吏跟他說過一句話 大王不喜歡遊士 梵駒沒有回答 他把這一年多的時間 全部用來做一件事看 他通過王稽的關係 把秦國朝堂上每一個人的關係都摸清楚了 宣太后 秦王的母親 垂簾聽政四十年的女人 然後魏冉 太后的弟弟 秦國的相國 權傾朝野 華陽君 太后的另一個弟弟 京陽君 高陵君 秦王的兩個弟弟 這些人把持著秦國的朝政 秦昭襄王坐在龍椅上 只是個蓋章的工具 梵駒把這些名字和關係刻在腦子裡 然後等 他在等一個機會 不是等秦王想起他 是等秦王最疼的時候 他有耐心 他曾在茅廁裡 在便尿的澆灌下 等了一整夜 這點冷板凳 算什麼 機會 終於來了 梁侯魏冉要發兵攻打齊國 這一年是公元前271年 梁侯派兵越過韓國和魏國 遠徵東邊的齊國 打下了剛城和壽城 捷報傳回鹹陽 滿朝文武都來祝賀 梁侯站在朝堂上 臉上的表情很平淡 但誰都看得出來 他在等秦王說那句話 舅舅辛苦了 秦昭襄王說了 他退朝的時候 臉色鐵青 他不在乎梁侯打勝仗 他在乎的是 梁侯沒有跟他商量就出了兵 越過韓國和魏國去打齊國 這事到底對秦國有什麼好處 沒有人跟他解釋過 梁侯只是通知了他一聲 範居在驛館裡聽到了這個消息 他把手裡的碗放下 對王稷說了一句話 時機到了 他寫了一封尚書 不是長篇大論 只有幾百字 裡面沒有提樑侯的名字 沒有提太后的名字 只說了一件事 大王 秦國的土地是天下最顯固的 秦國的軍隊是天下最善戰的 為什麼秦國這麼多年困守函谷關 沒有寸土之勁 因為戰略錯了 然後他停住了 他沒有往下寫 只在末尾加了一句 如果大王有興趣 臣願當面陳述 如果大王覺得臣是廢話 臣甘願就死 秦昭襄王讀到這封尚書的時候 在末尾那句甘願就死前面 多看了好幾遍 一個敢把命押上來的人 要麼是瘋子 要麼是真有話說 他派人去驛館 召張祿入宮 梵駒走進鹹陽宮的那天 故意走了偏門 宮門前的宦官攔住他 說夜折走偏門 梵駒不說話 抬腳就往前門走 宦官追上來皺著眉頭說 大王在前殿等著呢 梵駒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秦國沒有王 宦官愣住了 他在這宮裡當了幾十年差 從沒聽過這種話 他張著嘴看著梵駒 大步走進了前門 秦昭襄王坐在殿上 梵駒跪在殿下 殿裡沒有別人 只留了幾個貼身宦官 秦昭襄王摒退左右 從座上站起來 對著梵駒深鞠一躬 他說先生有何以叫寡人 梵駒拱手說了兩個字 為為 他只說是是不說別的 秦昭襄王等了等 又問了一遍 先生何以叫寡人 梵駒還是兩個字 為為 秦昭襄王又問第三遍 梵駒還是拱手為為 秦昭襄王沒有發火 他聽懂了 眼前這個受削的中年人 不是在拿槍拿吊 他是在看 在看這個殿裡 還有沒有第三雙耳朵 等所有人都退乾淨了 秦昭襄王說 先生可以說了 梵駒開口了 他沒有說遠交近攻 他說的是 大王尚未太后之言 下獲奸臣之態 身在深宮之中 終身迷惑 無與趙奸 大者宗廟清富 小者身孤以危 這一句話 把秦昭襄王藏在心裡幾十年的痛捅穿了 秦昭襄王的眼眶紅了 他的母親宣太后垂簾聽政四十年 他的舅舅楊侯把持朝政 出使他國 回來連招呼都不打 他坐在王位上 像一尊被供起來的泥像 所有人都對他恭恭敬敬 但沒有一個人真正聽他的 他忍了太久了 梵駒看著他的眼睛 說出了那四個字 遠交近攻 他從戰略開始講 講到朝政 講到權力 講到怎麼一步步把楊侯的權力收回來 秦昭襄王坐在他對面 一動不動地聽著 殿外的天色暗了下來 宦官進來點燈 被秦王揮手趕了出去 兩個人在殿裡談了整整一夜 幾年之後 楊侯魏冉被秦王收回了相印 趕出了鹹陽 出城那天 楊侯的車隊拉了上千輛車 車上裝的不是人 是他這些年搜刮來的金銀珠寶 車隊浩浩蕩蕩地從鹹陽城門駛出去 揚起漫天塵土 圍觀的老百姓站滿了街邊 沒有人說話 只是看著 秦昭襄王站在宮牆上 看著車隊的尾巴消失在彎道盡頭 他旁邊站著那個受削的中年人 宣太后被請出了朝堂 楊侯被請出了函谷關 華陽軍、京陽軍、高陵軍 全部被逐出鹹陽各歸封地 秦國的權力在梵駒的謀劃下 用幾年時間 乾乾淨淨地回到了秦昭襄王一個人手裡 秦昭襄王拜梵駒為相 封在應城號英侯 他在秦國推行的遠交近攻 後來成了秦國統一天下的基本國策 但他沒有忘記另一件事 須谷來了 魏國聽說秦國換了新相國 叫張祿派人來祝賀 派來的人是須谷 梵駒聽到這個消息 對著桐靖整了整衣冠 他現在的樣子 和當年在大樑被拖進宴席時的樣子 已經完全不同了 須谷不會認出他 他脫掉了相國的錦袍 換上一身破爛衣裳 從相府後門走出去 一路走到驛館 驛館裡須谷正坐在堂上喝茶 門簾掀開 一個瘦削的乞丐跌跌撞撞走進來 撲通跪在他面前 須谷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這個乞丐 頭髮亂成一團 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嘴裡缺了好幾顆牙 說話漏風 但這個聲音他認得 須谷愣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對著這個乞丐說了一句話 範叔 你 你怎麼在這 你還活著 範居跪在地上 說我來秦國討生活 給別人當苦力 須谷看著他 嘴脣動了動 然後他做了一件誰也沒想到的事 他把自己身上的提袍脫下來 披在範居身上 他說了一句被史官記下來的話 範叔一寒 如此災 範叔 你怎麼窮成這樣 就這一件袍子 就這一句話 範居跪在地上 把頭埋得很低 他披著那件提袍 指節攥得發白 他也許想起了當年在宴席上 須谷端著酒杯站在廊下 一言不發地看著他被棍棒打斷肋骨 他也想起了自己在齊王賞賜時 退了金子 只收了酒食 須谷在藝館裡把杯子攥得指節發白 太多事了 但今天 須谷脫了一件袍子給他披上 這是須谷這輩子對他做過的唯一一件 有人味的事 他卸了須谷的袍子 起身走了 臨走前他對須谷說了一句話 須大夫 借你的馬車一用 須谷說 好 他把馬車借給了這個乞丐 他不知道 這個乞丐上了他的馬車 一路駛回相府 在相府門口泛車下車 對著須谷的車夫說了一句話 去告訴你家主人 張祿便是我 今日之張祿便是當日茅廁中之泛車 我在相府等他 須谷的車夫跌跌撞撞跑回來 把這句話傳給他的時候 須谷的臉一瞬間褪盡了血色 他跪在地上把上衣脫了 光著膀子一路跪著膝行到相府門口 相府門外的侍衛站了兩排 刀戟如林 須谷把頭磕在石階上不敢抬起來 泛車坐在堂上 看著下面那個光著膀子瑟瑟發抖的人 這個人當年站在魏琦身邊 端著酒杯看他被打斷肋骨 也是這個人 今天在驛館裡脫了一件袍子給他披上 泛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他說 須谷你有三條死罪 第一 你在魏琦面前誣我私通齊國 第二 魏琦把我扔在茅廁裡毒打侮辱 你當時在場一言不發 第三 那些賓客往我身上便尿 你還是站在旁邊 他停了停又說了一句話 但你今天給我披了一件袍子 就為這一件事 你的命我給你留著 他讓須谷站起來 給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 留他吃了一頓飯 然後他對著須谷說了最後一句話 回去告訴魏王 把魏琦的人頭送到鹹陽來 如果送不來 秦國的大軍會親自去取 須谷連夜離開鹹陽 回到大梁 把這句話傳給了魏王 魏琦聽到消息臉白得像紙 他沒有等魏王派人來抓他 連夜逃出了大梁 逃到了趙國 投奔平原君趙盛 秦昭相王聽說魏琦逃了 寫了一封信給平原君 信的措辭很客氣 聽說公子跟魏琦交好 寡人想請公子來秦國喝杯酒 順便談談這件事 平原君去了 到了鹹陽 秦昭相王在宴席上放下酒杯 說了一句話 公子是天下賢 公子寡人不能放公子回去了 除非你把魏琦交出來 平原君被扣在鹹陽 梵駒又派人去趙國 給趙王送了一封信 趙王看完了信 派兵包圍了平原君的府邸 魏琦事先得到了消息 連夜逃出邯鄲 輾轉回到了大梁 他去找魏王 魏王不敢見他 他去找信陵君 信陵君讓人傳話 我不敢得罪秦國 魏琦站在大梁城門口 四面都是牆 沒有一個門為他打開 他逃了一路 從魏國逃到趙國 從趙國逃回魏國 能找的人都找了 能躲的地方都躲了 最後他走投無路 拔了劍在大梁城外自刎而死 消息傳到鹹陽 梵駒坐在相府裡 面前放著一卷竹簾 他聽完之後沒有笑 沒有說什麼 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把竹簾攤開 繼續寫下一道政令 他報完了仇 也報完了恩 每一個在他最不堪的時候 給過他一口飯 一件衣 一個藏身之處的人 他全部加倍報答了 王稽當年把他藏在車廂底下 帶進鹹陽的秦國業者梵駒 向秦王舉薦他做了河東首 鄭安平 那個把他藏在深山裡 替他聯繫王稽的朋友 梵駒 舉薦他做了將軍 他沒有忘記任何一個人的恩情 就像他沒有忘記任何一個人的仇恨 他沒有多殺一個人 也沒有放過一個人 他把欠的債都還了 把該討的債都要回來了 他曾經說過一句話 流傳了千年 一犯之德必償 雅子之怨必報 他用了半輩子的時間 實踐了這十個字 但這句話的後半句 在他身上應得太重了 長平之戰 白起坑殺趙軍四十萬 這一仗的直接推手之一就是梵駒 他在趙國散佈謠言 說連坡老了不敢出戰 秦國只怕趙廓 趙王信了 用趙廓換下連坡 後面的事不用我再講了 長平之後 白起想一鼓作氣 拿下邯鄲 梵駒卻勸秦昭襄王收兵 不是戰略不對 是他擔心白起功勞太大 超過自己 他跟秦王說 將士們累了 糧草也快跟不上 秦王聽了他的 下詔班師 白起站在邯鄲城下 看著撤兵的好奇 把劍砍在戰車輪子上 從那以後 白起和梵駒結下了死仇 後來秦昭襄王再想用白起攻邯鄲 白起稱病不去 秦王去找梵駒 梵駒沒有說話 不久之後 白起被賜死在渡遊 史書上沒有寫 梵駒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 但那一句秦王去找梵駒 梵駒沒有說話就夠了 他曾經是那個被權力隨意凌辱的人 現在他成了用權力決定別人生死的人 他變了 他自己知道 對著銅鏡的時候 他有時候會認不出裡面那個人 那個人穿著錦袍 戴著高冠 臉上的疤痕還在 但眼神已經不再是從前的樣子 然後報應來了 鄭安平他舉薦的那個將軍 在邯鄲之危中帶著兩萬秦軍投降了趙國 按照秦法舉薦人連坐 你推薦的人犯了叛國罪 你跟他同罪 接著王稽他舉薦的河東首 因為勾結諸侯被處死 秦法的刀終於架到了梵駒自己的脖子上 秦昭襄王下了兩道命令 第一道 國中任何人不得議論鄭安平的事 有感言者以其罪罪之 第二道 賜給梵駒的食物比從前更加豐厚 秦王沒有殺他 他扛住了秦法 保下了這個陪他一起奪回權力的人 梵駒跪在秦王面前 把相印放在地上 他說 臣有罪 請大王收回相印 秦昭襄王看著他 說了一句話 寡人沒有印侯 不知道這天下是誰的天下 相印先生留著 梵駒沒有站起來 他跪在那裡 腦子裡在想什麼 也許他想起了當年在茅廁裡那個看守 問他 你出去之後拿什麼報答我 也許他想起了虛骨託給他的那件蹄袍 也許他想起了白起被賜死時 秦王看他的眼神 也許他什麼都沒想 他只是覺得累了 他沒有立刻走 他在相位上又坐了一段時間 把遠交近攻的戰略繼續往前推 把該打的仗打完 把該平的事平了 然後他把相印放在岸上 上了最後一道奏章 奏章裡說 臣老了 身體不行了 請大王準臣歸隱 他走的那天 鹹陽的街上沒有多少人知道 他坐在一輛普通的馬車裡 沒有儀仗 沒有侍衛 馬車出了鹹陽城門 駛上了他當年入秦時走過的那條路 路邊的灌木還在 他當年就是鑽進那層灌木裡 徒步翻過山 躲開瞭然後的搜查 那時他嘴裡缺了牙 臉上全是土 對著王記笑了一下 這麼多年過去了 他還記得那個笑容 那是一個除了命 什麼都沒有的人 對著這個世界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還在 他在封地應城度過了人生最後的時光 沒有門客三遷 沒有歌舞宴飲 只有幾間瓦房 一院子樹 他把這些年起草的奏章 推演的戰略 記錄的秦國內政外交得失 整理成了一部書 他在書裡寫了很多東西 但沒有寫他自己 沒有寫茅廁裡的那一頁 沒有寫虛骨披在他身上的那件蹄袍 沒有寫他在秦王面前說唯唯時的緊張 他只寫了秦國怎麼從困守函谷關到蠶食六國 只寫了遠交近攻 怎麼一步一步變成了現實 他把自己的名字從這部書裡抹掉了 後來的人翻開這部書 只看到一個冷靜至極的戰略家 在有條不紊地擺弄著整個天下的棋局 他們看不到那個在茅廁裡被尿液澆醒的年輕人 看不到那個在深山裡對著水潭 看自己倒影的逃亡者 看不到那個在驛館裡坐了一年多冷板凳的中年人 他不是故意藏起來的 他只是覺得那些事和他寫的戰略沒有關係 他死的那年沒有人知道具體是哪一年 他死在硬城死在自家的牀上 他的一生從茅廁開始到相位結束 他證明瞭弱者也能翻身 也證明瞭翻身後的弱者不一定比強者更仁慈 他用半輩子學會了怎麼活 用半輩子學會了怎麼贏 在最後他學會了怎麼退 他是戰國少數幾個沒有死於非命的頂級權臣 他把該報的恩都報了 該討的債都討了 該做的事都做了 然後他把項印還給秦王走了 講到這裡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 如果你是範居 在須谷給你披上那件蹄袍的時候 會原諒他當年所有的背叛 還是和他一樣恩怨分明 只饒過他這一次 他沒有原諒 他只是把那件袍子披在身上 然後說了一句 你的命我給你留著 他曾在最污穢的泥潭裡窒息 卻長出了全天下最鋒利的獠牙 但他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他咬了誰 是他在咬完之後 把自己的獠牙收了起來放回了竅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