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感不是缺陷，是你看世界的超能力｜蔡崇達

我看您的書都覺得您是一個特別敏感的人 對味道 對氣息 包括對很多細節 對 應該是我經歷這麼一個階段 我在小學應該就四五年級開始 甚至我覺得在此之前 從我有意識開始 我就察覺到很多很多東西 你發現你身上開始長出很多 你不知道它名字的 你當時也不知道它是長什麼樣的 它是什麼存在的 那些情感欲求等等 然後我能通過別人的一舉一動裏 察覺到他內心在翻滾的很多東西 就是有段時間甚至我母親對着我說 她很關心我 但是我會看着她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 有哄我的部分 有在此前剛剛她可能意識到 這個事情她做錯了哪一點 但是她又做對哪一些 我在辨別那個配比的問題 然後有在想說 她其實想要趕緊結束 就這個情緒 因爲她着急要去工作了 我會看到她內心的諸多情感和情緒 甚至其實我在十幾歲的時候 我還是會忍不住戳穿 然後這導致我跟自己相處得很不好 但其實我會覺得做我的家人 或做我的朋友 其實還是經常會被暴擊的 被戳到 因爲我會直接一針見血說出來 因爲我當時還學不會寬容自己 也學不會寬容別人 我當時還學不會理解自己 更不要說理解他人了 在小的時候總有人去說 因爲我當時小學一直考年級第一名 他們就說母親會生 生了一個聰明的小孩 但其實當時你是特別咒罵自己的敏感的 因爲其實它給你當時帶來的困擾 超過收穫 它是一種巨大的考驗和 或者是負擔 負擔 我母親經常跟我說 根本騙不了你 其實家裏的無論多少困難 她拼命地掩飾她的慌張 我是看得出來的 她拼命地去掩飾 諸多對我們這家庭不妙的事情 其實我察覺得到的 但當然也因此其實 當我更有力量的時候 我就更能去在他們無法表達的地方 去陪伴他們 去擁抱他們 人的各種情感情緒都是複雜的 甚至你都分得出 其實愛可能有成千上萬種 甚至上億種 都有可能 或甚至每一種愛都是不一樣的 每一種悲傷也是不一樣的 每一種痛苦都是不一樣的 你理解越多 然後你會發現說 其實每個人都在跟 自我不理解的這些東西 在努力相處着 也在拼了命的 在不可測的生活裏 盡力地找到自己的秩序 找到這些規則 其實我是慢慢理解 這種不義和這種困難 就人跟自我相處的困難 和人跟他人 跟世間萬物 跟身上長出的情感慾望 跟世界長出的各種事情 和各種風波 相處的不義 其實我才越來越平和 而且是越來越用一種 有時候是帶着悲傷的眼神 看着自己和他人的 所以我的文章中總有一種 淡淡的悲傷 有的 反正我看第一本書的時候 那很多年前了 我覺得很多人都是 肯定是邊看邊哭 其實包括很多人讀來哭 打動他 其實很多精神力 不是我自己的精神力 是我用我的內心 感受到的 捕捉到的這些人的生命力 人的精神力 就是我們共同的 對 其實流動的 還是那些我們共通的那些 力量 那些情感 人類非常底層的那些 需要和情感 我一直到其實一說起來 其實這是老天爺給的天分 但是我也慢慢發現了 其實任何天分 都是有代價的 比如說你敏感 你其實就要去處理 給他人來說更爲強烈的感受 對 它會帶來諸多好處 比如說你就會擅長知道 很多事情爲什麼會長成這樣 爲什麼人與人之間關係 在這一刻變成這樣子 但是另外的是 其實你會感受到更多東西 感受到更大的衝擊 那其實你怎麼跟它相處 因爲有段時間我困擾的是 我對敏感好像是用來 不斷地揭發自己和揭發他人 揭發你的愛背後 還有百分之十的雜質 其實這很殘酷 對自己很受傷 對他人也很受傷 有段時間其實是很困擾的 所以其實你會發現 原來任何老天爺的證語 都是有代價的 或者說你只有處理好 任何證語背後的代價 你纔是真正擁有這個證語 你才能真正擁有這個天分 您是到什麼時候寫作 對您現在有什麼影響 我真的特別感謝我一些作品 就是因爲我是敏感的人 我內心真的爆發出了那些 五雜的情緒情感的時候 其實你不知道怎麼相處的 然後在那個時候 我確實就是亂讀書 確實讀到一段話擊中我了 那段話把我說不出話表達出來了 所以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 通過閱讀去鏈接這個世界 這一個個純粹的敏感的真摯的靈魂 然後我就知道 其實文學作品本質上 是一個又一個敏感的 純粹的真摯的靈魂 通過走進自我內心深處 某些晦暗不明無法表達的 但是真實作用人心的一個個命題 試圖用文去照亮它的努力 但只不過說因爲人內心是相通的 就是你照亮那部分 別人內心這部分也被你照亮了 所以走進自我內心深處 是通往她的內心深處最快的入境 所以我就意識到 原來文學是這麼回事 作家是這麼回事 知道這個事情之後 我當然就騎着自行車 最上騎着摩托車的我的語文老師 宣告她說我要當一個作家 然後我語文老師就看了我一眼 說蔡永達 我們東石鎮從來沒有作家這種生物 其實是很多衝突 很多情感 很多能量 無處安放 這時候正好有了文學作品 所以是很幸運的一件事 而且那個時候其實很多情感 很多欲求 慾望 你甚至覺得是不道德的 是罪惡的 想要又不敢要 是羞恥的 甚至是羞恥的 其實任何一個你那麼羞恥的慾望 都有可能把你給壓垮的 你會不認同自己 你會不接受自己 然後在那個時候還好我 我找到一個世界了 這世界一打開 那一個個存在就變小了 你甚至有機會去拿起它了 你看 因爲你敏感於此 老天爺甚至就讓 一百年前 兩百年前 三百年前的作家們 就是拼了命地走進自我內心找到你了 然後傳統文化 精神秩序 習俗禮儀 也在那像個軟墊一樣墊在你身後了 那我就成爲那樣的人了 我的敏感有用之處了 生活閩南人一出生 就有厚厚的一個精神秩序包裹住我們了 我懂事開始 我就記得我們祠堂裏忠孝義弟 然後你就看到你的祖譜上 記錄的像一條流淌的血脈 然後不斷地生長出各種分支 然後長出你的樣子 其實你會知道你後面 已經是流淌多少代人 應該說可能閩南是保存最完整的 習俗禮儀的地方之一 中國 我真的覺得我非常幸運的是 雖然在小鎮 但是一下子抵達了很深很厚的 人類的文化的積澱裏 我會從一個更大的格局 來看自己個體遇到的困境 爲什麼叫金色故鄉三部曲 因爲我想盡可能告訴人 無論你現在披掛的生活多麼狼狽 多麼暗淡 多麼混沌不明 多麼絕望 你別忘了 其實託舉過你的那些來處 都是金光閃閃的 我們都一樣擁有一個金色的來處 所以我們是會在某個歷史階段 被歷史的粉塵給掩埋了 失去光彩了 但是有這麼一個金光閃閃的來處 有這麼一個金色故鄉的我們 還是能再發光的 所以對我來說 它已經儘可能提醒每個人回到來處了 所以下一個方向 我要試着陪着人 再儘可能找到去處 因爲我是真的真誠的 因爲我不想爲血而血 我覺得如果出一本 有必要沒必要的書 那我就乾脆不出了 因爲我覺得尋找去處 就是現在我必須嘗試去做到的 如果我一直寫不出來 證明我抵達不了 那就證明這個命題 不該由蔡瓊娜來寫 但我相信我會有另外的人寫 其實我最近一直在老道 作家該幹活了 要不作家幹嘛呢 我還是希望我能成爲陪大家 哪怕不是找到去處 找到摸索着前行的 摸索着生長着 摸索着儘可能抵達去處的 這麼一篇篇文章 一個個故事 一本本書 希望我們儘快能見面 如果還是拖了一段時間 你相信一個點 我真的拼了命了 我真的還是在拼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