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注比你更年輕的人，那是未來的方向｜金宇澄

一個偶然的機會就是寫了繁華 整個一百年的歷史裏面就是半頁紙 所以說每一個人都是認爲 我活着的時候那麼重要 死亡的這個概念 最大意義上面說是 它反稱出活着有多麼重要 我看您的書裏寫到 人物的各種命運和故事 您怎麼看命運 就人的命運 很多人年紀大了 反過來就是信算卦了 信什麼各種不可知的因素的 那種所謂宿命或者命不好 這些幾千年來 尤其中國人 這是個非常懸的 但是又是說你掙脫不了的一種苦惱 或者說是作爲凡人 你解釋不了的事情 但是他又緊緊地抓住你不放 那您個人相信命運嗎 就是它有神奇的地方 個人的選擇到底 我們到底能選擇有多少 我也只能說是 也不說相信 你包括說畫畫這個事情 人不斷地被問 究竟怎麼回事 你爲什麼要畫 我說就是被一個我的責任編輯 他提示我 他說你這個出單行本 你說你原來有四幅插圖地圖 是不夠的 然後說要不要用那些 過去的老上海的照片 我說那不行 我清楚地記得我這麼說的 因爲那天我特別地在乎這個談話 在想策劃將來怎麼辦的事情 然後一說照片 我說這個照片是有版權的 那他說你不如你自個兒畫 你畫了地圖了 你不如再加一點畫 就是這一秒鐘 提醒我了 我覺得小說裏面有一些東西 講不清楚 寫不清楚 畫畫我覺得我勉強可以 就大致畫一個 那麼就畫出來 所以說我覺得這個是一個非常偶然的 並且被我記住了 包括我寫小說也是我當年通信的時候 有一個我一個朋友在上海的 他說你這個人可以寫小說 我記住了 所以說我是對於所謂正規教育 什麼東西我都根本不要聽 但是有時候一個偶然有一個人 我這很難解釋是爲什麼 非常離奇的事情 70年代 72年的時候有人說 你這個人可以寫小說 這句話居然被我記住了 所以您提到了很多次幸運 包括我知道您很早其實 當時就去東北了 其實您做的很多事情 都是更多的自發的自學的 那是因爲我的教育背景比較糟糕 因爲我小時候 上的就是一個民辦小學 老師也都是家庭婦女 等於說那個時代 父母都自顧不暇那種 就是隨便你怎麼樣 所以我經常不上學 也沒有人指導 根本沒有現在那種什麼家長制度 什麼聯繫老師 您一路走過來都是自學 就是對什麼有感覺就去看 等於說我是從東北迴來 進入一個小工廠 然後開始寫作 然後調到文化館 然後我的小說得了獎 然後調到上海文學 然後開始做編輯 實際中間也寫小說 但是我發現小說和編輯是有衝突 我還是選擇做編輯 然後一個偶然的機會 就是寫了《繁華》 我現在盤怎麼梳理下來 就是說我都是一些偶然的機會 不是正兒八經的一個長篇 感覺您的教育有點像自我探索 然後自我學習 然後自我發現 我是一直說這個話的 就是說我們受的教育是相反的 我們必須要從一而終 我們必須要像小毛釣魚這樣 不要有分心 不要去採花 不要去抓蝴蝶 但是事情恰恰相反 是你在釣魚的時候 你一定要去採花 一定要去抓蝴蝶 你才能知道什麼才合適你 你要注意那些細微的 這些新的發現 會不會影響到你 如果不影響到你 你就還是釣魚 對不對 但是說不定你真的是以後 就開始變成採花大盜 也有可能 覺得現在這個時代的年輕人 跟您年輕的時候比 按理說我們理解 肯定是選擇多很多 現在有現在的困難 因爲水漲船高 和我比較他們那麼自由 但是別忘了 就是周圍的人同你一樣 你能幹什麼 他也能幹什麼 能有更大意義的挑戰 我當年是什麼都不能動的 你在哪裏你就在哪裏 你寸步難行 出門你要有糧票 糧票誰給你 要發給你的 所以全國都是封閉的 動也不能動 現在是完全可以流動 但是因爲流動 就不是你一個人 整體性的都在流動 我們當時是整體性的禁止 所以這種流動 實際也是在類比 就是說誰更好 誰更優秀 所以現在的年輕人 我非常理解他們 究竟是要通過一個 什麼樣子的途徑 按照過去高爾基的說法 就是一定會是 在你的皮肉中熬出來的 而不是你預先設想 那麼我們究竟怎麼做 我覺得就像回到剛纔的話 你要密切注意你的興趣 這最小的點 沒有什麼成本的 就是很鮮活的 它是跟着這個生命 跟着這個時代 它是不斷變化的 其實不變 尤其是不要聽年紀大的人的話 真的是這樣 你一定要關注年輕人 你就是個年輕人 你也要注意比你更年輕的 因爲他們纔是我們未來的希望 我們未來的方向 有一批年紀大的人就會說 上海話應該是 這句話應該這麼說 不應該那麼說 實際上上海話 在這個一代一代的更替中 都是年輕人說了算 你現在說上海話 這個話是這麼說的 你就算按照過去的說法 上海話應該這麼說 現在年輕人是這個發音 你就算再看不上 等你死了 他們這個話就變成一種標準 但是他們也不要看不起 更年輕的人的發音 因爲方言是沒有進入字典的 就是讓它自生自滅的一種事物 它永遠像一條小溪 這麼在往前流動 它的變化是很合理的 它不變化它就死掉了 問那個問題就是我今年 這幾年一直關心疫情以後 就很關注這個時間 還有死亡的這個話題 我不知道對於您來講 就是您怎麼看時間還有死亡 我實際到現在爲止 一邊在做事一邊還在想 我做它幹嘛 實際一切都是序幕的 那當下就顯得很重要 就是片刻就顯得很重要 每個瞬間 最有意義的就是這個 所以時間對您來講 肯定是最寶貴的 如果是對每個人來講都是這樣 但是我們每個人也在浪費時間 對吧 是人就是這樣的 有時候想想很寶貴 有時候你都在揮霍在浪費 如果真的沒有這個人也太無趣 太累了 你看魯迅以前也寫過一段 就是說有一個小孩過生日 然後大家都來祝賀 說他將來肯定會升官發財 肯定怎麼怎麼樣 後來來了一個人 說這個小孩將來肯定要死的 結果被人打了一頓 中國古訓裏面也有 叫死者爲大 死者爲大什麼意思 我理解就是 它是最要緊的事 但是實際上也是不要談論的事情 因爲確實是一件很大的事情 你談論也沒有用 人活着的時候 它是一個立體的 像一個充氣娃娃一樣 它是立體的 它有三維 它有周圍的環境 它有聲光電 包括朋友 它一旦死掉 它立刻就壓扁了 它的所有的空間 包括我們現在這個空間 你再過一百年 全部壓扁了 變成一張紙 甚至於一張紙都不如 歷史就是這麼過來了 就是說有時候歷史 整個一百年就是歷史裏面 就是半頁紙 所以說 每一個人都是認爲 我活着的時候那麼重要 他活着的時候曾經說過 他那麼重要 但是死了之後 也最多有幾個朋友 寫一點紀念他的文章 那不要說普通人了 你就是最有名的 最厲害的人 也不過如此 死亡的這個概念 最大意義上面說是 實際它反稱出 活着有多麼重要 死就不要去議論了 它變成一個人 最終的一件大事情 它的全部意義 就在活着的 這麼一段時間裏面 所以您認爲死了就是死了 當然了 否則的話整個的這個地球 被這麼多 靈魂 靈魂所包圍 我們根本寸步難行 我是知道人就是 年輕的時候他會充滿希望 但是實際上他是在 逐步降低自己的要求 甚至於每十年降低自己的要求 或者也有一些所謂迴光返照 在某個40歲或者50歲 突然一下子想掙脫 這麼一種束縛 但是總的來說 他是接下來是每個五年時間 會降低一個要求 包括到最後那些曾經 那麼雄心勃勃的老年人 他到最後的要求就是 希望他在美國的兒子 可以回來看一看他 那他在年輕時代 他是在他的壯年時代 他多麼地爲自己的子女在國外 而自豪來往美國 周遊世界 但是到他最後的時候 他只是最大的希望 是希望他兒子能夠 半個月之後來看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