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鳳棲梧·蜀錦地衣絲步障》。

上一篇我們說了柳詞俗雅的事情 接着這個話頭 我們接着來看一首柳七俗詞的另外一個代表作 這首詞差不多就是柳詞俗的下限了 通過這首詞呢 主要是想跟大家探討一下柳詞俗的三個類型 但是在讀這首詞之前 我要做一個小提示 未成年的朋友們 這首詞暫時還不太適合你們這個年齡讀 等你們長大一點了 再讀 請你們滑走 乖 聽話 好 把小朋友們趕走了 現在就剩大朋友了 我們就可以撒開膀子聊了 我們還是先從詞的文本出發 老規矩 把詞先讀一遍 豎井第一絲布帳 須取回廊 靜夜閒尋訪 玉器凋蘭新月上 朱飛半掩人相望 下去了 玄暖薰蘆溫鬥仗 玉樹窮枝 以禮相圍傍 九粒劍龍春絲蕩 鴛鴦繡被翻鴻浪 讀完估計大家就懂得差不多了 但我們還是把詞稍稍梳理一下 看看大家在出讀之後 有沒有什麼讀漏掉的地方 這是一首寫男女幽會的詞 屬於是純豔情詞了 整個詞分爲上下兩闕 上闕是布井 下闕是說事 內容和結構上都很簡單 詞的頭一句寫 豎井第一絲布帳 第一就是地板穿的衣服嘛 那就是地毯啊 我們在讀李後祖詞的時候 講過一首後祖的《換西紗》 紅日已高三丈透 清爐次帝添香授 紅井第一隨布袖 後祖詞裏是紅井第一 柳七這裏是豎井第一 那就是指屬地所生產的 名貴貢井所製成的地毯 宋代有三大名井 一個是產於南京的雲井 第二個是產於蘇州的宋井 還有一個就是產於四川成都的蜀井 這三大名井 本身製造的工藝就極其複雜 其色彩 圖案 質地 那都是頂中頂的存在 而用這樣的名井製作成的地毯 那簡直是頂級了又頂級的奢侈品 說起來這裏其實有一個小規律 就是在古詩詞裏寫一個器物的時候 在它前面加上顏色啊 產地啊 材質啊等等的東西的時候 絕大多數情況下只有一個作用 那就是增加它的珍稀程度 第一比較普通 井制的第一高級了一點 蜀井第一更高級了一點 這句裏出現的第二個器物 布杖 這是古老玩意兒 給大家找了個圖 古時候那些賢貴出行的時候 會有僕從拿一個杆子 撐着一塊簾子 用以隔城擋另外其他人的視線 以保證他們其主子的舒適性和私密性 這玩意兒就叫布杖 這簾子通常是用私製品製成的 所以叫私布杖 《詩說新語》裏記載 鉅富石蟲和國舅爺王凱鬥富 王凱出行的時候耍闊 做紫絲布杖四十里 那石蟲就要做緊布杖 五十里來相敵 柳七這裏的私布杖 估計就是出自《詩說新語》 那說起來柳七這裏的私布杖 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叫行杖 剛纔說了布杖是貴族出行的時候用的 而行杖跟布杖樣子和功能都差不多 只是行杖更多是用於室內 在室內掛幾塊簾子 把室內的空間隔絕開 使室內空間有更多的私密性神祕感 你看這開篇第一句 他先寫環境以極致奢華的陳設 定下了全詞華貴幽密的一個基調 也暗示了這不是普通的民家 而是汴京城裏頂級的房取行院 爲後續的幽會鋪墊了合理的場景 下面說曲曲迴廊靜夜閒尋訪 曲曲迴廊就是曲折迴環的長廊 建議大家有機會可以去江南 逛幾個大園子 蘇州的拙政園 劉園 各園 無錫的祭唱園等等 那對這個曲曲迴廊就會有很真切的認識了 北方估計也有好的園子 但我沒咋去過北方 所以只能以我淺薄的見識來跟大家說了 曲曲迴廊這裏既是寫建築的形制 同時也是寫尋訪之路的幽密 與這個人物他心緒的輾轉 我走過幽曲幽曲又寂寥的小巷 去尋找丁香一樣的姑娘 靜夜閒尋訪 點明瞭時間 靜謐的深夜去尋訪家人 這句裏的這個閒字很值得注意 假如說你去半夜幽會一個姑娘 不知道能不能得吃的時候 你的心會怎麼樣 會比較激動和期待 但是又是緊張 疑慮是充滿忐忑的 這個時候你的心就不會很閒 而這裏說靜夜閒尋訪 那就有一種從容 有一種胸有成竹的篤定 今晚肯定能得吃 這個閒字除了寫了尋訪姑娘的那種姿態和心境 還暗寫了二人其實早有幽約 也由於其心之閒 所以更能欣賞和享受這些華貴幽曲的景 這些景在這時候都充滿了情調 下一句景辰這句而來 他說玉砌雕欄新月上 欄就是通欄杆的欄 玉砌雕欄就是指玉石鋪就的臺階 雕花的欄杆 呼應上一句的曲曲迴廊 李後祖的《魚美人》裏說 雕欄玉砌應猶在 只是珠檐蓋 這裏也是借用李後祖的詞句 繼續鋪成環境的富貴 金宮華美 新月上進一步點名時間爲夜初 呼應上一句的靜夜閒尋訪 一彎新月升空 爲整首詞增加了一點清冷幽寂的色彩 關鍵的是這種色彩與厚聞室內的暖熱 形成了一組強烈的對照 鋪成了這麼幾句環境 也差不多了 在尚雀節拍處一句開始引入人了 他說珠飛半掩人相望 珠紅色的房門半開半掩着 這就很妙了 你說女生什麼時候是最迷人的 是不是欲拒還迎 半推半就的那個樣子 而柳妻她通過對門的描寫 就把這個表現出來了 珠飛半掩 既進一步深足了環境的私密 也暗傳了家人等候的一個心意 是人相望的前提 門半掩人相望 沒有言語 沒有接觸 卻把這兩個人他們的期待 曖昧 歡喜 羞澀全都寫進了 半掩的門是隔絕內外的一個邊界 也是即將打開的心意之門 這個留白 你就品吧 另外在結構上我們要注意 這首詞由寫景而引入人 再轉而去寫事寫情 就是在這一句 所以轉折或者說 連接起上下闕的地方 是在這一句 並不是在下闕的換頭處 這也是在宋詞中很常見的一個現象 上闕鋪成了外景 接下來下闕就聚焦於室內之景 它說玄暖薰爐溫斗帳 薰爐就是古代閨房裏面 焚香取暖 薰香浸死的香爐嗎 斗帳就是上窄下寬 形如副斗的精巧牀帳 在唐宋的時候多是閨房專用的 自帶有一種私密淺淺的氛圍感 玄就是立刻馬上的意思 從門外轉入到室內 沒有多餘的寒暄 立刻點燃了薰爐 暖熱了牀帳 一個玄字 精準寫出了這二人相見之後 迫不及待的溫存心意 這乾柴烈火的 你以爲馬上就要發生少兒不宜 而不可描述的故事了嗎 別急 這麼猴急的話就木有情調了呀 尚卻剛說的閒呢 所以先不着急辦正事 先得溫存一下 整點前戲 他說 玉樹窮枝以李香爲傍 李後祖的《破陣子》裏有句子說 鳳閣龍樓連霄漢 玉樹窮枝坐燕鑼 柳七這裏大概也是借用李後祖現成的詞句 不過李後祖的《玉樹窮枝》是寫 國王之前他宮廷的奢華與富貴 而柳七的《玉樹窮枝》則是以物比人 以玉樹形容男子滋容俊朗 這是點出世說新語的榮恥一篇 故事是說 魏明帝讓皇后的弟弟毛曾與夏侯璇坐在一起 當時的人們說 這簡直是蘆葦倚靠着玉樹 你看古代人這一踩一踩的 那真是又狠又啞的 玉樹指俊男 那窮枝就可以看成是指美女的了 柳七這裏是說 這對男女他們雙方都容貌矯好 身姿錯約 郎才女貌 相得益彰 儀裏本來是形容山水連綿曲折的那個樣子 這裏劃近爲動 用這兩個字來描摹這兩個人 相依相違 纏綿繾綣的姿態 把無形的親密劃作具象的連綿 這兩句是說這倆人這會兒就纏啊繞啊的具體情狀 大家就自己去想象吧 再下一句說 九粒見濃春絲蕩 春絲就是春日生髮的秦絲 這裏是特指男女之間的情愛與前選之意了 我們知道酒會放大人的感官體驗 加強情緒的湧動 酒意催發情意 從而使這對男女從剋制的威棒 轉向了洶湧的情絲 一個蕩字精準寫出了 酒意上頭之後 情意無法自持 洶湧而出的那個狀態 爲結尾的高潮做好了鋪墊 結句就來到了全詞的高潮 鴛鴦袖背翻弘浪 鴛鴦不用講了嘛 自古日情侶恩愛不離的象徵 是歸秦詞的核心經典意象 這裏以緊背翻動如弘浪的意象 含蓄描摹了男女歡會的纏綿情態 全稱沒有露骨的描寫 但是卻畫面感十足 只要你想象力豐富 那在腦中都能演完一部 日本那種只有一兩個人物 場景也特別簡單的電影 好 詞就是這樣了 內容上不好講得更詳細了 再發揮下去那都過不了審啊 我們還是通過這首詞來聊聊柳詞的結構 和柳詞的雅俗之特色 你看這首詞雖然是一首純豔情的詞 主題和內容上完全沒啥可取的 但是咱們需要注意到的是 我們說柳妻她對於頌詞最大的貢獻 就是發展了慢詞 而她開發慢詞最大的特色 也就是善於用復筆的鋪序技巧 並且這種鋪序技巧 就是在她手上形成一種範式的 你看她就是寫這樣的令詞 也是以慢詞的鋪序技巧來寫就的 這首詞上卻是以空間移動爲線索 從戶外到門前 從全景到特寫 層層鋪墊優惠的氛圍感 這就是我們講過的橫向鋪序 下卻又轉而以時間推進爲線索 從相見暖帳到酒酣情濃 同時空間上慢慢收縮到牀帳之內 情感層層遞進 最終抵達高潮 時間上是線性伸展的 這就是縱向鋪序 以空間爲軸 時間爲線 兩種鋪序手法交錯運用 從靜夜尋訪 隔門相望 到暖帳圍綁 酒酣情濃 再到錦被纏綿 敘事完整 層層遞進 無一處閒筆 把一首六十個字篇幅的另詞 寫出了傳奇小說的完整情節 這就是柳西鋪序的功力 再者 你看它上卻是 開闊的戶外公共空間 是一種清冷疏離的感覺 到了下卻是密閉的室內私密空間 暖熱繾綣 有着強烈的對比 空間的不斷收縮 又恰好對應男女情感的不斷升溫 從試探到親密 從相望到相融 一首小令 結構上 這也可以算是精巧到極致了吧 這是這首詞章法上 咱們要看到的事情 是柳詞很大的一個特色 也是咱們學柳詞很重要的一個方面 就這首詞的內容上來看 俗不俗的 俗 俗得不得了 都去搞顏色了 那是最俗的一類了 不過說起來 俗也分很多種的 比如說有通俗 粗俗 庸俗 低俗 陋俗 魅俗 惡俗 豔俗 禮俗 等等等等的吧 首先柳詞我們在上一篇就說過了 它的主導風格就是俗的 並不是雅的 這個我們不需要爲它辯解啥 學界對於這個都有一個 相對統一的認識和評論 那我們現在要說的 是要區分一下 在那麼多種類的俗裏面 柳詞主要是佔哪幾個 一般認爲柳詞的俗是三種類型的俗 第一是通俗 這個主要是針對於詞體來說的 在柳期之前 文人詞主要集中 對於小令的創作和發展 而小令近詩嘛 而且又多是那些喜好雅的 高級士大夫所做 所以他們的小令大多含蓄簡約 而柳期呢 由於他的喜好 性格 才能 精力 等等的因素吧 他一改這個創作傳統 創造出一種 異於爲天下 不知輸者由好之的 淺俗行新體式 就是以撲序手法寫就的小令和長調 他的詞通常敘事細密完整 有跡可循 書情細密明暢 易於使人瞭解和感受 劉希載稱之爲實說無表德 就是不採用替換 引說寄託的曲折方式來言情 與傳統詩教之主張 寫情應該是要 溫柔敦厚 他與這個也大相徑庭 這種淺俗發露的新詞體 更接近 試景細明的欣賞能力 以及 唱曲之歌技的審美層次 這是柳詞的一俗通俗 第二是柳詞有豔俗的成分 這是至於柳詞的詞意來說的 這個又得分兩方面來講了 所謂豔俗 一是說寫景狀物的時候 色彩明麗 驚弓附力 就謂之豔 簡單理解就是 寫景狀物的時候 顏色很豐富 各種精美奢華 花柳不少的唄 像我們讀過的 望海潮東南行聖的 煙橋畫柳 楓苗翠木 稱此十萬人佳 雲樹繞低沙 怒濤卷霜雪 天牽烏鴉 還有定風波自春來的 自春來慘綠愁紅 芳心事事闊闊 日上花梢 殷穿柳帶 遊鴉詳情臥 這都屬於是有豔的成分 今天讀的這首 《蜀景第一絲布帳》 曲曲迴廊靜夜閒尋訪 欲氣刁難心悅上 就更豔了 這個很好體會到 也很好理解 柳詞俗豔的另外一個方面 是說柳詞的寫情 主要是指寫男女情事 柳妻會寫得意態輕狂 豔也放縱大膽 直白熱烈 這當然是由於 柳妻對歌技的迷戀與 鍾情造成的 歌技形象與她的女性審美趣味 相結合 使其自然就帶上了 淺俗和迷豔之態 但是要說一句 柳詞寫情上最豔的程度 也就是今天這首詞的這種程度了 這是文人詞的下限了 咱們讀下來也會發現 整首詞俗歸俗 但她把熱烈的情愛 寫得華美又自然 點到爲止 豔而不盈 俗而不粗 既符合宋代市民階層的審美 又不失文人詞的比例 這也是柳詞以俗爲雅的一個特色 說起來柳詞豔俗的東西 也更多體現在她的前期詞作裏 在後期就相對少了很多這個成分 這是柳詞俗的第二個內容 就是豔俗 柳詞的俗第三個類型 那就是禮俗了 這是至於柳詞它的用語來說的 在這首詞裏還不太能感受得到 在上一篇《定風波自春來》那一首裏面 比較好能感受到柳詞的這個特色 柳妻因爲長期沉淪於市井生活階層 特別是花街柳巷 擱濟慣用的那個語言圈子裏面 柳妻她就吸染了當時很多的禮俗言語 另一個方面她處於這樣的環境之中 又迫使她必須讓自己的詞作語言 表現出自然口語化 時代俗語化和區域禮語化的三個特點 以便讓自己的詞作打通 與這整個環境與天下流俗之人的語言隔閡 柳詞在語言上的融入世俗 破啞驅俗 就是爲了使其詞的情思與流俗之輩 所能感知的境界融爲一體 就是說柳妻她詞的語言的通俗 乃至禮俗很好地交通了 她與市井階層兩種本不盡相同的情意 這也是讓柳詞能傳播到 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 這種程度的一個關鍵原因 但是事情總要分兩方面來講的 柳詞的自然口語化 有時候也會造成詞意上過於鬆散之病 其時代俗語化的特徵 因詞彙的與時俱遷 有時候會成爲 一時理解其詞意的一個障礙 而柳詞的區域或行業的俚語 雖然可能極富表現力 但侷限性也更大 你不是當時當地之人 就不能百分之百體會到那個俚語之妙 這個很好理解 這就是柳詞俗的三個內容和類型了 爲了好記 我稱之爲柳三遍的柳三俗 好 這首詞以及延伸的一點東西都講完了 最後又是喜聞樂見的背誦環節了 咱們把這首詞背一背吧 奉七五 劉永 首先先清楚 這首詞的主題是一首寫男女糾會的詞嗎 一般的情況下 會先塗設環境 蜀景第一絲布帳 這是寫環境的奢華富貴 下一句就是寫環境的幽曲 曲曲迴廊 靜夜閒尋訪 晚上去幽會姑娘的嗎 下一句 靜一步深足 這一句 欲氣刁難 心悅上 環境出塵的差不多了 再下一句 就該引入人了 珠飛半夜 人相望 上卻是寫整個外景 人相望了 你盼到的那個人來了 下面就要轉到室內了 那你盼的那個人來了 室內你應該怎麼樣呢 是不是應該把那個房裏弄得香香的暖暖的 所以是玄暖燻爐 溫斗帳 房間裏邊打整完了 兩個人就怎麼樣 親密起來了嗎 親啊抱啊的 玉樹窮枝 以禮相圍綁 又纏又綿 再喝點酒 注注興 酒力漸濃 春絲蕩 最後接下來 少兒不宜了 鴛鴦袖被翻紅了 你看咱們把一首詩詞 每個字詞都真的弄清楚了 場景 情節 結構 邏輯 時間線啥的都弄清楚了 背下來這不分分鐘的事情嗎 這首詞我也是臨時背的 花了大概三分鐘 很簡單了 好 這就是咱們今天的內容了 眼中有日月 心中有詩詞 這裏是給自己的語文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