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戲哭成真

且說有個書生赴京趕考,盤塵用盡,餓昏在路邊。 醒來時,發現身邊坐着個算命先生,遞給他一張紙條,說 前面有個村子,你照着紙條上寫的做,保你衣食無憂。 書生進了村,打開紙條一看,上面寫着哭喪二字。 書生無奈照做,結果真的被一戶人家奉爲賞賓,臨走還給了不少銀子。 這書生咋就哭對了人家呢? 大明萬曆年間,山東地界有一落魄書生,姓李明安,字字平。 這李安生的眉清目秀,一表人才,自幼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只可惜時運不濟,命途多舛。 他雖有一身才氣,卻也是個實誠君子,爲人憨厚,甚至有些愚鈍,平日裏只知道埋頭苦讀,不懂得人情世故,更不曉得便通知的。 凡是看到這兒的人,只要留下一句吉星高照,日後定會順風順水,財運不斷。 那時候,進京趕考的路途遙遠,李安家裏窮得叮噹響, 老父親賣了家裏的兩畝薄田,纔給他湊了點盤纏。 李安揹着書香,辭別高堂,一路風餐露宿,往京城趕去。 怎奈這世道人心難測,李安路經一處急鎮時,遇着個賣藥的道士,那道士說得天花亂墜,李安一時心軟,信了那道士濟世救人的鬼話, 花了大半盤纏買了些氣勢毫無用處的神丹妙藥,分給路邊的乞丐。 等他回過神來,口袋裏早已空空如也,沒了銀錢,這日子便過不下去了。 李安只能硬着頭皮往前走,餓了就喝山泉水,渴了就摘葉果子。 可這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何況他還要趕路。 這一日,走到一處荒郊野嶺,李安只覺得頭暈眼花,兩腿發軟,眼前金星亂冒,腳下一個亮相,便栽倒在路邊的雜草叢中,人事不知。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涼風吹過,李安悠悠行轉,他勉強睜開眼,只見夕陽西下,殘陽如血,面前不知何時坐着個算命先生。 這先生頭戴方巾,身穿灰布長袍,留着三縷長鬚,面前鋪着一張八卦圖,顯得先鋒道骨。 算命先生見李安醒來,微微一笑,念着鬍鬚道,年輕人,己人自有天相,看來你命不該絕啊。 李安掙扎着坐起身,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作響,羞得滿臉通紅,拱手道多謝先生救命之恩。 小聲李安進京趕考途中盤纏用盡,這纔算命先生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從袖中摸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遞給李安,神神祕祕地說道, 相逢即是緣分,我看你印堂發黑卻又透着一絲紅光,此乃絕處逢生之兆。 前面不遠有個趙家村,你進了村,照着這紙條上寫的做,保你一世無憂,還能解你燃眉之急。 李安半信半疑地接過紙條,正要打開看,算命先生卻按住了他的手,低聲道,天機不可泄露,進村再看。 切記,心誠則靈,說完,那算命先生便收拾攤子,飄然而去,眨眼間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李安捏着紙條,心中忐忑不安,這荒郊野嶺的,也不知那先生是人是鬼,但這會兒餓得心慌,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他強撐着身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約莫走了二三里地,果然看見前面隱約有個村子,吹煙嫋嫋,雞犬相聞。 李安心中一喜,快步進了村,此時天色已晚,村口大樹下坐着幾個內涼的老漢。 李安不敢冒失,先躲在暗處,藉着微弱的月光顫抖着打開了那張紙條,只見紙條上龍飛鳳舞地寫着兩個大字——哭喪。 李安一看這兩個字,頓時嚇得差點把紙條扔了,這算命先生莫不是在戲耍我不成。 這大晚上的,去人家村裏哭喪,這不是找打嗎?若是被人當成逮人抓起來,豈不是更要命? 可轉念一想,那先生神神叨叨,或許另有玄機。 再說了,自己這會兒若是餓死,那纔是真的冤枉。 李安咬了咬牙,吸一橫,按道,罷了,罷了,若是被打一頓能換個饅頭吃,也總比餓死強。 他深吸一口氣,醞釀了一番情緒。 想起家中年邁的父母,想起自己悽慘的境遇,想起這一路的艱辛,李安不禁背從中來,眼眶一紅,眼淚真的就在眼眶裏打轉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向村裏走去,剛進村口,就聽見一陣喧鬧聲,只見一戶人家燈火通明,門口掛着白帆,院子裏人影綽綽,哭聲震天。 李安心中一驚,這,這也太巧了吧,難道真讓他趕上了? 他悄悄湊近那戶人家,只聽裏面傳來一個蒼老而悲痛的哭聲,我得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白髮人送黑髮人,這樣爲孃的可怎麼活啊? 李安心中一動,這就是機會,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搶不上錢,推開院門,只見靈堂設在正廳,一口漆黑的棺材停在中央,一位身穿白衣的老婦人正趴在棺材上哭得死去活來。 旁邊幾個家丁模樣的漢子,一個個面無表情,雖然穿着校服,卻看不出多少悲傷,反倒是有些不耐煩的東張西望。 李安二話不說,衝到靈前,呼通一聲跪倒在地,對着那棺材放聲大哭,恩公啊,我的大恩公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小生無以爲報,只能來送您最後一,成啊,這一嗓子,那是驚天地泣鬼神。 李安把這一路受的委屈,飢餓,惶恐全都發泄了出來,那哭聲悽慘哀怨,聞者傷心,聽者流淚,院子裏的人全都愣住了,那正哭着的老婦人止住哭聲,驚訝地看着這個突然闖進來的陌生書生。 旁邊的家丁們也面面相聚,不知所措,李安哭得真情實意,一邊哭一邊磕頭,額頭都磕紅了,他心裏想着那算命先生的話,只能硬着頭皮演下去,他哭道,恩公生前樂善好施,曾救過小生一命,如今恩公仙逝,小生未能見上最後一面,真是罪該萬死啊。 那老婦人聽得一愣一愣地,顫巍巍地問道,這位公子,你,你是何人?你說我家老頭子救過你。李安心中咯噔一下,按道不好,這可是露鮮了,他哪裏知道這死者是誰,更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 但他腦筋轉得快,心想既然是進京趕考的書生,不妨就編個故事。他抬起頭,淚流滿面地說道,老婦人,小生乃是山東菊子李安,進京趕考路過寶地,三年前小生曾在此地落難,幸得老員外仗義援手,贈銀十兩,小生才得以回家團聚。 今日特來報恩,誰知竟陰陽兩隔,說完,又是一頓痛哭。其實李安這是在賭,賭這死者是個好人,或者至少是個要面子的人。果然,那老婦人聽吧,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悲喜交加,上前扶起李安,哭道,原來是我那死鬼老頭子的恩公到了。 快快請起,快快請起,老頭子,你生前記得行善,死後還有人記得你的好,你也該明目了。 李安被老婦人扶起,心中大石落地,長出一口氣,看來這第一步是蒙對了。這時,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中年漢子走了過來,陰陽怪氣地說道,老太太,這人來路不明,隨便幾句話您就信了,誰知道是不是來騙吃騙喝的,看他這窮酸樣,指不定是個騙子呢。 李安心中意緊,抬頭看去,只見這漢子雖然穿着校服,但眼神有禮,一臉奸相。這人叫趙二,是老員外的遠房侄子,平日裏遊手好閒,沒少在老員外身上開遊。老員外一死,他便想着來分家產,對於突然出現的李安,自然是充滿了敵意。 不得無禮,這公子滿腹經綸,一看就是讀書人,怎麼會是騙子?再說了,就算他是騙子,能在大庭廣衆之下哭得如此傷心,那也是一份心意。老頭子生前最敬重的就是讀書人,今日這位公子能來送終,那是我們趙家的榮幸。 趙二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但眼神中依然透着不服,狠狠地彎了李安眼,嘴裏嘟囔着,哼,我看他是衝着咱家的銀子來的。李安聽得真切,心中暗自警惕。 這趙家看來也不是鐵板一塊,自己得小心行事,別真讓人家當成了騙子趕出去。老夫人命人給李安看座,又讓人端來飯菜,李安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健壯也不客氣,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那趙二在一旁冷眼旁觀,時不時發出幾聲冷笑,吃吧飯,老夫人便安排李安在客房住下。這一夜,李安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他不知道那算命先生到底是什麼來歷,也不知道自己這一哭究竟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但他知道自己已經上了船,想下也下不來了。 第二天一早,李安剛起牀,就被趙二帶着幾個家丁堵在了門口。趙二手裏拿着一張紙,啼笑若不笑地說道,李公子,昨晚睡得可好?既然你說你是來報恩的,那咱們就說道說道,老員外生前確實樂善好施,但你口說無憑,有何憑證? 他定了定神,拱手道,這位兄臺,小生乃是讀書人,豈能謊報恩情?三年前之事,乃是老員外在大路口所贈,當時並未留名,小生也是後來打聽才知曉。如今老員外一事,小生確實無憑無據。 趙二一聽,頓時來了精神,大喊道,大家都聽聽。他自己都承認了沒有證據,這就是個騙子,來人,把他給我轟出去,那幾個家丁便要上前動手。 李安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也是讀過聖賢書的人,自有一股傲氣。他挺直了腰桿,大聲說道,慢着。小生雖無憑證,但有一腔誠意,老員外在天有靈,定能知曉小生的一片赤誠之心。 若是爾等不容,小生走便是,只是莫要辱沒了老員外的名聲。就在這時,老婦人在丫鬟的攙扶下走了出來。她聽見爭吵聲,眉頭一皺,問道,打清早的,吵什麼呢?趙二連忙告狀,沈娘,這小子承認了沒有憑證,分明就是個騙子。 我這也是爲了咱們趙家好,免得讓外人看了笑話。老婦人看了看李安,見他面色平靜,眼神坦蕩,不思作爲。他沉吟片刻,說道,趙二,你也莫要咄咄逼人,這公子說得在理,人心換人心。 況且,昨晚這公子哭得那般真切,連我都感動了。就算他真是騙子,騙頓飯吃又能如何?我看這公子面相和善,不像壞人。趙二見老婦人護着李安,心中更是不滿,但也不敢公然違抗,只能恨恨地退到一旁。老婦人轉頭對李安和顏月色的說道,李公子,莫要見怪。 這趙二是個粗人,不懂禮數。既然來了,就多住幾日,等老頭子出殯了再走也不遲。我看公子也是個讀書人,正好老頭子書房裏有些書,公子若是無事,可幫忙整理整理。 李安文言大喜,連忙道謝。如此一來,他便有了安身之所,也不怕趙二搗亂了。接下來的幾日,李安便在趙家住下,他每日幫着整理書房,抄寫經文,閒暇時便陪老婦人聊天解悶。 老婦人見李安談吐不凡,知書達理,心中越發歡喜,甚至動了想招他入賊的心思。而那個趙二卻一直沒閒着,他見老婦人偏愛李安,生怕李安分了家產,便想方設法地要趕他走。 一日午後,李安正在書房看書,趙二悄悄溜了進來,手裏提着一隻死雞,扔在李安面前,惡狠狠地說道:「姓李的,別以爲老太太護着你你就沒事了。這隻雞是老太太最愛的大花,如今死在你房裏,我看你怎麼解釋。」 李安一看,頓時大驚失色,這分明是栽贓陷害。他剛要辯解,趙二便大喊起來:「來人啊,快來人啊,有人把老太太的心愛的大花給弄死了。」 不一會兒,院子裏便圍滿了人,老婦人聞訊趕來,看着地上的死雞,臉色鐵青。趙二在一旁煽風點火,審娘,我就說這小子不是好人,他這是嫌棄咱們招待不周,故意報復啊。 李安百口莫辯,急得滿頭大汗。他看着老婦人,說道:「老婦人,小生冤枉啊,小生從未做過此事。」老婦人看着李安,眼神中帶着一絲失望和疑惑。趙二見狀,心中竊喜,正要趁熱打鐵將李安趕出去。 就在這時,突然從房樑上跳下一隻黑貓,叼起那隻死雞就跑。衆人一愣,隨即追了出去。只見那黑貓跑到後院,將死雞扔在地上,旁邊還有幾隻未吃完的小鳥屍體。原來這黑貓纔是真兇,它經常偷吃家裏的雞鴨。趙二藉此機會陷害李安,卻不料被黑貓破了功。 真相大白,老婦人狠狠地訓斥了趙二一頓,並向李安賠禮道歉。李安雖然受了委屈,但也因此徹底洗清了嫌疑,在趙家的地位更加穩固了。 經過這一番波折,李安在趙家住了下來,一直到老園外出殯。出殯那天,李安披麻戴孝,親自扶靈,哭得比親兒子還傷心。村裏的鄉親們看了,都誇趙家戒了德,引來了這樣的儀式。 事情辦完,李安準備告辭離去。老婦人早已對他依不捨,拿出白銀一百兩,贈予李安作爲盤纏。李安推辭不過,只得收下。他心中感慨萬千,想起那算命先生,真是神人也。 李安辭別老婦人,繼續上路進京。這一路上,他有了銀兩,不再受苦,很快便趕到了京城。到了京城,李安找了個客棧住下,埋頭苦讀,準備應試。誰知就在考試前一天,他又遇到了麻煩。原來那趙二並未死心,他打聽到李安要進京趕考,便一路尾隨。 他心想,若是李安考中了功名,那自己豈不是更沒好果子似的。於是,他便想出了個毒計。趙二買通了考場外的一個小吏,企圖在李安的考卷上做手腳,讓他落榜。 那個小吏收了銀子,答應在收卷時偷偷將李安的考卷撕毀一角,或者弄上墨跡,讓它成爲廢卷。考試那天,李安滿懷信心地進了考場。他文思權勇,下筆如有神,很快便完成了答卷。 就在他交卷之時,那個收了賄賂的小吏接過試卷,假裝不小心打翻了墨水,就要往試卷上潑去。 李安眼急手快,一把護住試卷,大聲喝道:「你要左慎!」那小吏嚇了一跳,手一抖,墨水潑在了地上。正巧,主考官巡視經過,看見這一幕,便問發生了何事。 李安便將剛纔的情況如實稟報。主考官是個清正廉潔之人,見撞起了疑心,便拿過李安的試卷查看,只見文章字跡工整,文采斐然,不禁拍案較決。 他又看了看那小吏,見其神色慌張,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主考官當即命人將那小吏拿下,嚴加審問。那小吏受不了刑罰,便供出了詔二。主考官聽聞此事,打怒,不僅沒有取消李安的資格,反而對他的正直和才華更加賞識。 放榜之日,李安高中進士,名列前往。而那個詔二,因爲買通考場人員,意圖破壞科舉公平,被急去了功名,他之前捐了個小官,還要下獄問罪。詔二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一番算計,反而成全了李安。 李安金榜提名,衣錦還鄉。他再次路過那個村子,特意去趙家拜謝老夫人。老夫人見李安考中了進士,高興得合不攏嘴。詔二此時已經入了獄,趙家其他親戚也都老實了,再沒人敢欺負老夫人。 李安在趙家住了幾日,幫着安頓好家裏的事,又給老夫人留下一大筆銀子,這才離去。臨走時,李安又想起了那個算命先生,他多方打聽,卻再也沒有那人的消息。 只在當初遇見先生的地方,撿到一張紙條,上面寫着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李安看着紙條,心中豁然開朗,原來那算命先生並非神仙,而是來點化他的貴人。 那哭喪二字,看似是讓他行騙,實則是在考驗他的膽識和善心。若他當時心存惡念,或是哭得不成,恐怕早就被詔二趕了出去,甚至惹上官司。正因爲他心存善念,雖是誤打誤撞,卻也真的接了孝道,這纔有了後來的福報。 這人啊,不管到了什麼境地,心存善念總是沒錯的。你看那李安,若是當初沒那一念之善,沒那一哭之誠,哪有後來的金榜題名?做人做事,改行好事,莫問前程,老天爺都看着呢。有時候看似是絕路,只要你心正了,那就是生路。 至此故事完,感您的收聽,祝願我的每位聽衆身體健康,萬事如意,閎家歡樂。本故事勸人向善,吾不良引導,咱們下個故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