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天意如此

且說有個商人去討債,債主是個老太太,賴着不還。 商人沒辦法,只好在他家門口蹲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開門,竟把雙倍的錢還給了商人,還連連道歉。 商人覺得奇怪,往門上一看,上面貼了張紅紙,寫着幾個字。 商人看完,冷汗直流,錢都沒有就跑了。 這紅紙上寫的啥呢? 大明萬曆年間,山東濟南府有一條熱鬧的商業街, 街尾開着一家綢緞莊,掌櫃的姓林,單名一個路字。 這林路年近四十,生得方便大耳,一臉福相, 平日裏樂善好施,不管是修橋補路還是賙濟貧苦, 總少不了他的份,因此在街坊四鄰里名聲極好, 大夥都尊稱一聲林善人。 凡是看到這兒的人,只要留下一句子氣東來, 日後定會順風順水,財運不斷。 這林路雖然心善,但做起生意來卻是一把好手, 綢緞莊經營得紅紅火火。 可最近,這林善人卻遇上了一樁糟心事, 讓他這平日裏總是掛着笑的臉上, 也不免籠上了一層陰雲。 事情還得從上個月說起,林路的綢緞莊裏來了位特殊的客人, 是個姓王的老太太。 這王老太太看着也有六十上下,穿得倒也體面, 說是要給即將出嫁的孫女置辦嫁妝,挑了整整八匹上好的雲錦, 還有幾匹蘇杭的絲綢,加起來足足值五十兩銀子。 當時這王老太太說得天花亂墜, 聲稱自家在城西開了三家當鋪, 家裏銀錢多得沒處放,只是今日出門得急, 忘帶了銀票,讓林路先把貨寄在賬上, 三日內必來結慶。 林路見她談吐不凡,穿着也不像窮苦人家, 再加上那日店裏忙亂, 便信了她,讓她簽了個字句畫了呀。 誰承想,這三日之期一過, 又過了大半個月,那王老太太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 連個影都不見。 林路心裏犯嘀咕, 便讓夥計去城西打聽打聽有沒有開當鋪的王家。 夥計回來一咧嘴,說城西倒是有一家姓王的當鋪, 可掌櫃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壯漢, 老孃早就不在了, 哪來的什麼王老太太? 林路一聽這話,心裏就咯噔一下, 心說是遇上騙子了。 五十兩銀子雖然不至於讓他傷筋動骨, 但這口氣卻讓人咽不下去。 再者,做生意講究個誠信, 若是誰都能這麼白拿, 那他這愁斷樁早晚得關門大吉。 於是,林路便開始四處打聽, 功夫不負有心人, 終於有個挑貨擔子的貨郎給他指了條道。 那貨郎說, 在城南那個廢棄的土地廟後頭, 有個破敗的小院, 最近老見那王老太太在那晃悠, 也不知是不是住在那。 林路得了信,也不含糊, 第二天一早便揣着那張借據, 照着貨郎指的道找了過去。 這地方卻是偏僻, 周圍雜草叢生, 好半天才看見那座破院子。 院牆塌了一半, 大門也是破破爛爛的, 看着甚是淒涼。 林路站在門口, 整了整一關, 上前敲了敲門環, 喊道, 屋裏有人嗎? 在下林路,來拜訪王老太太。 過了好半天, 門枝呀一聲開了條縫, 露出的正是那張熟悉的臉。 王老太太一見是林路, 臉上的神情明顯僵了一下, 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甚至還帶着幾分不耐煩。 呀,這不是林掌櫃嗎? 大清早的, 怎麼跑到這荒郊野外來了? 王老太太一在門框上, 手裏還磕着瓜子, 瓜子皮隨手就往地上塗。 林路壓住心裏的火氣, 拱手道, 老太太,您這話就見外了。 那日您在幣店拿了五十兩銀子的綢緞, 說是三日還款, 這都大半個月了, 我是來結個賬。 王老太太眼珠子一轉, 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扔, 雙手往腰上一插, 那架式頓時就拉滿了, 扯着尖細的嗓子嚷嚷道, 哎喲喂,林掌櫃, 你這是欺負我老婆子記性不好是不? 那日我明明說的是三個月, 哪來的三日? 你這人看着老實, 怎麼還訛人呢? 林路一聽這話, 氣得差點沒背過幾句。 這分明是睜眼說瞎話。 他從懷裏掏出那張字據, 展開遞過去, 老太太,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您畫的呀, 這上面明明寫着立字據人王氏, 暫欠林路綢緞款五十兩, 三日歸還。 您怎麼來着呢? 王老太太瞥了一眼那張字據, 冷笑一聲, 字據, 我看這就是你僞造的。 我老婆子不識字, 怎麼會畫呀? 再說了, 那幾匹布料我都給孫女做嫁妝了, 你要是想要回去, 就去把我孫女的嫁衣扒下來。 這無賴的樣子, 真是讓林路開了眼, 他平日裏見的都是些體面人, 哪遇到過這種滾刀肉。 林路深吸一口氣, 耐着性子的, 老太太, 做生意講究個良心, 您若是一時手頭緊, 哪怕是先還個十兩八兩, 剩下的咱們再商議, 我也不是不能通融, 可您這般抵賴, 實在是不應該啊。 少跟我來這套, 王老太太一把匠門推開, 索性往門口一躺, 兩條腿亂蹬, 嘴裏大聲嚎叫起來, 來人哪, 殺人啦! 城裏的大掌櫃欺負鄉下老太太了, 不給錢還要打人啦, 這一嗓子, 把周圍的野狗都嚇得亂竄, 林路被他這一鬧, 臉上的通紅, 退也不是, 進也不是, 這荒郊野嶺的雖沒人, 可若是傳出去, 他林善人的名聲, 還得要不要了。 老太太,您快起來, 這地上涼, 我也沒動您一根手指頭啊。 林路急得直跺腳, 王老太太見林路慌了神, 更是得意, 坐起來拍着大腿罵道, 你今天要是拿不出五百兩銀子的精神損失費, 我就跟你沒完, 想讓我還錢? 沒門。 林路這才明白, 這是遇上職業的無賴了, 這種人不講理, 不守法, 就靠着一身癩皮過日子, 跟他講道理, 簡直是對牛彈琴, 林路看了看天色, 此時已是晌午, 日頭正毒, 他息一橫, 索性也不走了, 既然講道理不通, 那就耗到底, 他就不信, 這老太太能不吃不喝, 一直守着門, 好,老太太, 您不還錢, 那我這生意也不做了, 我就在您家門口等着, 什麼時候您想通了, 把錢還了, 我再走。 林路說完, 也不管地上的泥土, 直接就在門邊的石墩上坐了下來, 王老太太一聽這話, 從鼻孔裏哼了一聲, 行啊, 你有那閒工夫, 老孃陪你耗到底, 想逼債, 門都沒有, 說完, 哼的一聲, 把破大門關上了, 裏面還傳來了插門栓的聲音, 林路坐在門外, 心裏無謂雜陳, 他本是好心好意, 卻遇上這種煙雜事, 周圍的荒草在風中搖曳, 偶爾幾聲烏鴉叫, 聽的人心煩意亂,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太陽漸漸西斜, 天色暗了下來, 這荒郊野外, 到了晚上那是真冷清, 林路出門時, 只穿了一件單衣, 此時被晚風一吹, 不由地打了個寒顫, 他摸了摸身上, 也沒帶乾糧, 肚子開始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 但他是個倔脾氣, 認定的是絕不回頭, 五十兩銀子是小, 做人的道理是大, 若是今日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了, 以後這口氣肯定順不了, 傳出去也讓人笑話, 屋裏頭, 王老太太也沒閒着, 她故意弄出很大的動靜, 一會兒剁菜剁得震天響, 一會兒又燒火弄得 滿院子冒煙, 甚至還在屋裏唱起了 不知名的小曲兒, 那調子跑得比馬還遠, 聽得林路是哭笑不得, 夜深了, 月亮爬上了樹梢, 林路縮在牆角, 藉着月光看着那張字句, 心裏盤算着 明天該怎麼辦, 是去報官呢, 還是繼續好? 報官吧, 這種民事糾紛, 官老爺頂多也就是調解, 而且這老太太看着 就是個窮橫的主, 就算贏了官司, 她要是一哭二鬧三上吊, 也沒轍, 正當林路胡思亂想之際, 忽然聽見院牆根底下 傳來一陣嘶嘶嘶嘶的聲音, 她警覺地抬起頭, 藉着微弱的月光, 看見一隻碩大的黃鼠狼 嘴裏叼着個什麼東西, 正鬼鬼祟祟地 從牆洞裏鑽出來, 那黃鼠狼看見林路, 似乎也嚇了一跳, 停住了腳步, 林路沒動, 心想這荒山野嶺的, 有黃鼠狼也不稀奇, 誰知那黃鼠狼 看了林路幾眼, 竟然沒跑, 反而把嘴裏叼着的東西 吐在了地上, 然後人力而起, 兩個前爪像座椅一樣 對着林路拜了三拜, 這才一溜煙, 跑進了黑暗中, 林路覺得稀奇, 起身走過去一看, 那地上竟是一塊 啃剩下的半個饅頭, 雖然有點髒, 但這會兒對林路來說 可是救命的糧食, 他也不嫌棄, 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土, 三兩口就吞了下去, 吃完了, 心裏稍微有了點底氣, 他對着黃鼠狼消失的方向 拱了拱手,算是謝過, 這一夜, 林路是合一而臥, 半睡半醒,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矇矇亮, 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林路活動了一下 僵硬的身子, 正準備再去敲門, 卻聽見裏面有了動靜, 不一會兒, 大門只要一聲開了, 林路以爲是王老太太 又要耍什麼花招, 趕緊站了起來, 誰知出門的不是王老太太, 而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女子, 看着也就二十出頭, 懷裏還抱着個 還在搶寶中的嬰兒, 那女子面黃肌瘦, 一臉愁容, 看見林路站在門口, 顯然也嚇了一跳, 怯生生地問道, 這位大哥,您,您是來討債的? 林路點點頭, 塌了口氣, 大妹子,我也是沒辦法, 那王老太太欠了我五十兩銀子, 賴着不還, 你是她什麼人? 女子聞言, 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呼通一聲跪在地上, 給林路磕了個頭, 大哥,我是她的兒媳婦, 婆婆她,她那是老糊塗了, 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這錢,我還, 林路趕緊上前 把女子扶起來, 大妹子,你這是幹什麼? 快起來, 我看你這日子過得也不容易, 這錢要是實在困難, 我也不能逼人抬身, 女子站起身, 抹了抹眼淚, 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 層層打開, 裏面竟是幾頂銀子 和一些散碎銀兩, 她雙手捧着地給林路, 大哥,這裏是五十兩銀子, 是婆婆欠您的, 這還有五十兩, 是給您的賠償, 婆婆一夜沒睡, 剛纔給我交代了些後事, 讓我一定要把這些錢給您, 還要給您磕頭賠罪, 林路一聽這話, 徹底猛了, 這劇情轉折太快, 他有點跟不上, 昨晚那個還要死要活的 無賴老太太, 怎麼一夜之間就抓了醒, 而且還雙倍賠償, 這也太不合常理了, 大妹子,這是怎麼回事? 老太太人呢? 林路一邊接錢, 一邊往屋裏看, 女子塌了口氣, 指着那破院子說, 大哥,您還是進來看看吧, 塌了您就明白了, 林路懷着滿服胡衣, 跟着女子走進了院子, 一進門, 他就聞到一股淡淡的黴味, 院子裏亂七八糟堆着些破爛, 那王老太太正坐在屋檐下的太師椅上, 但這椅子缺了一條腿, 是用幾塊磚頭墊着的, 王老太太此時一臉安詳, 手裏擰着串佛珠, 見林路進來, 也不像昨日那般撒潑, 反而露出了一絲慈祥的笑容, 緩緩說道,林掌櫃, 昨日多有得罪, 還望海涵, 錢我也讓你媳婦給你了, 咱們兩清了, 林路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老太太,您這是, 昨您不是海, 王老太太擺擺手, 打斷了她的話, 林掌櫃,你是個好人, 昨我那樣對你, 是我不對, 但這其中的緣由, 我也沒法細說, 你抬頭看看這門楣上貼的是什麼, 你就明白了, 林路文言, 抬頭往門框上一看, 只見那破舊的門框上方, 不知何時貼了一張紅紙, 上面用硃砂寫着幾行字, 討債本無措, 善心添自小, 一夜風霜苦, 積得萬年富, 門神讓路, 鬼差退避, 此乃善人, 雙倍奉還, 以此消災,林路看完這幾行字, 頓時冷汗直流, 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頭皮發麻, 這紅紙上的字, 透着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門神讓路, 鬼差退避這八個字, 分明是說, 昨晚有什麼陰差陽錯的事發生了, 再看那句 一夜風霜苦, 積得萬年富, 分明是在點化的, 林路猛地看向王老太太, 顫聲問道,老太太, 您,您到底是什麼人? 這紅紙是誰寫的? 王老太太畏畏一笑, 臉上的皺紋彷彿都舒展開了, 她站起身, 對着林路深施毅力, 林掌櫃, 實不相瞞, 我本是這城南土地廟的 一隻修行黃鼠狼, 前幾日得罪了上方的雷公店母, 本該昨夜遭受天劫, 魂飛魄散, 那雷公店母說了, 若想活命, 除非有真修行的善人, 肯在我家門口守一夜, 替我擋住那第一道殺氣, 林路聽得目瞪口呆, 昨晚那隻 給她送饅頭的黃鼠狼, 還有這老太太, 王老太太繼續說道, 我昨日百般刁難, 甚至躺在地上撒潑, 就是爲了把你氣走, 只要你走了, 我就能獨自承受天劫, 死了也就死了, 不連累旁人, 誰知你林掌櫃是個死心眼, 脾氣又倔, 愣是沒走, 還在門口守了一夜, 就因爲你這一守, 身上的陽氣和善德 護住了這院子, 昨夜子時, 雷公店母路過, 見有善人守門, 便知我與此人有緣, 不該絕命, 這才收了神通, 饒了我一命, 林路聽完, 只覺得雙腿發軟, 差點沒站穩, 原來昨晚那一頓折騰, 竟然是這麼回事, 難怪那黃鼠狼給他送饅頭, 難怪老太太 一夜之間撞了醒, 那這雙對的錢, 林路結結巴巴地問, 這錢是我多年積攢的家底, 本想留着給兒媳婦和孫子 過日子用, 但既然答應了 那就得說話算話, 這一倍是還債, 另一倍是謝禮, 謝你昨夜守門之恩, 王老太太說完, 又指了指那紅紙, 這紅紙是我今早用硃砂畫的符, 貼在門上, 保你日後出入平安, 邪祟不進, 你拿上錢,趕緊走吧, 此地不宜久留, 林路此時哪還敢要 那多出來的五十兩, 他只拿了原本屬於自己的五十兩, 剩下的推了回去, 老太太, 既然是誤會, 錢我拿回原本的就行, 這多出來的我不能要, 您留着給兒媳婦和孩子 過日子吧, 王老太太卻板起臉, 林掌櫃,這錢你必須拿, 這是天意, 你不拿, 就是看不起我老婆子, 這錢也是爲了天意, 拿着, 林路見推託不過, 只好收下了錢, 他看着王老太太那張慈祥的臉, 心裏忽然湧起一股 莫名的感動, 這世間萬物, 皆有靈性, 哪怕是一隻黃鼠狼, 也知道知恩圖報, 比某些人都要強上百倍, 多謝老太太吉言, 林路受教了, 林路恭恭敬敬地 對着王老太太鞠了一躬, 王老太太點點頭, 轉身進了屋, 那年輕媳婦 也對着林路拜了拜, 隨後關上了大門, 林路拿着錢, 走在回去的路上, 只覺得陽光格外燦爛,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破院子, 只見那裏已經恢復了 往日的平靜,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知道, 這一夜的經歷, 足夠他受用一生, 回到綢緞莊, 夥計見掌櫃的一臉疲憊, 卻又神清氣爽, 都好奇地問他要回錢沒有, 林路笑了笑, 只說要回來了, 便不再多言, 從那以後,林路的生意 越做越紅火, 而且不管遇到什麼難事, 總能逢凶化吉, 有人說是他積得行善的好報, 也有人說他 那是有了仙家護體, 林路自己心裏清楚, 那一夜的門神讓路, 讓他明白了 什麼是真正的善, 至於那王老太太, 後來林路又去過那破院子幾次, 想送仙女們接濟, 可每次去 都是大門緊鎖, 再也沒見過那婆媳二人, 有人說她們搬走了, 也有人說那院子 早就荒廢多年了, 根本沒人住, 這人啊,心存善念天必有之, 哪怕是一時的委屈和磨難, 到頭來 往往都是老天爺 給安排的福報, 就像林掌櫃, 若是那碗怕髒怕累走了, 也就錯失了這段奇緣, 更別提日後的順遂了, 做人做事, 憑良心,行正道, 這比燒香拜佛管用得多。 至此故事完, 感謝您的收聽, 祝願我的每位聽衆 闔家歡樂,萬事如意。 本故事勸人向善, 無不良引導, 咱們下個故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