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與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華親故》。

今天跟大家一起讀一讀柳宗元、柳子厚的這首《寄遠懷鄉》之作 柳子厚的詩咱們好像就讀過一首 就是他最出名的那首《江雪》 千山鳥飛絕 萬境人終滅 孤舟梭理翁 獨調寒江雪 那真是淒涼悲慘 我們今天分享的這首詩也有那麼點那個味道 那個愁苦啊 悲傷啊 簡直濃鬱得化不開 他老寫這樣的詩跟他的經歷有很大的關系 那我們今天就先大致講講柳子厚的生平 柳子厚他三十歲之前幾乎是順的 就是照著古代世子的路子走著 讀書 學習 考科舉 考上之後就做官 需要提一下的是在做官的這個期間 他慢慢的對中唐政治的黑暗腐敗 有了一點深入的理解 看到這時候的唐王朝有很多的問題 比如藩鎮割據嚴重 宦官弄權 貪官污吏猖獗等等 古代這些文人世子都有匡實濟世的這麼一種理想的 是以天下為己任的 都有這麼一種擔當 所以看到這種種亂象就逐漸謀生了 要求改革的一個願望 在三十歲之後 準確的講應該是咱們柳子厚三十二歲的時候 在永徵元年 也就是公元805年 這一年德宗駕崩 順宗繼位 重用王書文 王丕等人 柳子厚還有我們熟悉的劉孟德 跟這些被重用的人政見相同 都覺得需要改革 於是他們就在掌管朝政之後 積極推行革新 採取了一系列的改革措施 但這個革新一下子傷了太多既得利益者了 當然也還有其他另外的原因吧 總之這個革新前後只堅持了180多天就宣告失敗了 這就是中唐著名的事件 史稱永徵革新 這個事件對很多重要的詩人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咱們讀詩詞的話 把這個事件記一記 要考的 開玩笑了 那革新失敗了 就要問責於這一幫組織領導和參與的官員 這個政治集團是由王書文王丕牽頭的 其中的幾個參與者 包括咱們的柳子厚 還有那個雄心一樣的男人劉孟德 還有韓泰、陳毅等等八個人 都因為這件事被貶為了遠州的司馬 後來的人就稱這些人叫二王八司馬 柳子厚經過這個事件就被貶為了永州司馬 其實他最開始還不是直接貶成永州司馬的 而是貶為了邵州次使 後來上面覺得貶的還不夠 又加貶一下 這才貶到永州去了 官也從次使變成了司馬 柳子厚在永州呆了有十年 這段經歷我們應該就比較熟悉了 他的很多詩文、名篇 像《永州八戒》、《捕蛇者說》 還有一些詩像《平記桓梟夢》 《殷勤錄故園》等等 都是寫於那個時期 再之後反正又是經歷了一些人生的起起落落 然後就被安排到柳州當次使了 最後也死在了柳州 他在柳州還是有相當的貢獻的 可以說是開了那個地方的教化 我們知道柳子厚還有一個為人熟知的稱號 就是叫劉柳州 就是為了紀念他對柳州的貢獻 總體說來他就是30歲之前比較順 30歲之後經歷的挫折比較多 過得比較苦悶 47歲就與世長辭了 在文學上他的文比他的詩程就更大一些 他詮釋的詩也不多 就140多首 風格、內容、題材涉及也挺多 不好一概而論 《宋人言語》就寫蒼浪詩畫的那個作者 他評價柳子厚說 唐人為子厚深得騷血 柳子厚無論是思想遭遇 還是志向、品格與屈原都有相通之處 作文也就更容易一脈相承了 這個很好理解 剛才說他的詩不好一概而論 但實在要總結也可以給大家兩個關鍵詞 就是楚騷情調和大謝章法 至於什麼是楚騷情調和大謝章法 我們這裡就不做細緻解釋了 因為這不是一個一下就能解釋清楚的問題 如果你讀過楚辭和大謝謝林韻的一些詩之後 自然也就理解了 沒讀過也沒關係 你可以先記一下柳子厚詩的特徵 回頭讀過之後可以來驗證一下 看看柳子厚的詩是不是如我所說 有楚騷情調和大謝章法 這還不是我說的 我是個什麼東西 哪能有這麼清晰的總結和洞見 我記得是大學中文系的通用教材 某一本詩詞史還是詩詞文論裡說的 知道了一點柳子厚的生平和他詩的一個基本風格 我們還是回到我們今天的這一首詩 我們今天分享的這一首詩 就是柳子厚被貶到柳州的時候所做的 柳州也就是咱們今天廣西省的柳州市 現在咱們可能還會專門跑去打卡炫個柳州螺螄粉 但那個地方在唐朝的時候 可是個未開化的蠻荒之地 你作為一個唐朝的官員 被貶到那兒你基本就完了呀 不光是仕途完了 很有可能就是小命也都完了 剛才說了柳子厚在三十歲之後 經歷了浮浮沉沉 起起落落 他祖籍是河東郡的 也就是山西 生在京城長安 他這一直被貶就沒有多少時候是呆在所謂的故鄉的 更關鍵的是他被迫遠離了政治中心 從而不能實現治國平天下的理想旨意 家回不去 國國不要他 所以他這時候的愁苦是很深很大的 但我們現在就來看看 他是怎麼通過這一首詩表達和表現這一份愁苦的 咱們還是從詩的題目看起 與號出上人同看山 既精華清固 題目寫得很明白 在哪兒 因為什麼事兒而寫了這一首詩 寫給誰的都很清楚 但是要聯繫起剛才講的一點點作者的生平 一起來理解 號出上人是柳子厚的一個朋友 上人是對和尚的一種尊稱 這裏你需要注意一下這個朋友的身份 在詩中會有呼應 我們後面會講到 這一天 柳子厚跟朋友號出和尚登山遠望 然後他有感而發寫了這麼一首詩 寄給遠在清華 也就是首都長安的親友 其實像這一類詩題的詩 寄哪哪哪 或者寄給誰誰誰 絕大多數不是真的把詩寫成信件 然後順風特快寄出去 但有些又是真寫信真寄 總的來說前一種狀況更多 所以這個寄也就更多當成寄懷來講 從柳子厚的生平看起來 他這首寄懷之作可能有三個目的 第一是真的思鄉心切 想寫封書信給家裡 報平安也好 訴說自己的心情也好 第二有可能是求緣於今程的親朋好友 第三是抒發自己內心鬱結 不管這鬱結是思鄉懷仁 還是被貶被棄 主要是紓解內心當中的愁苦和憤悶 就是說藉由寄精華清固這個由頭 只管抒情並不寄出 不希望通過這首詩達到什麼實質性的目的 至於這三個目的哪個更貼近於作者本意一點 全憑大家自行猜測 你怎麼猜測都是對的 因為死無對證 當然作為文學來講 從來沒有正確答案 也最不需要正確答案 現在我們來具體看詩 還是老規矩先把詩讀一遍 海畔尖山似劍芒 秋來處處歌愁腸 若為化得深千億 散上風頭望故鄉 詩的第一句他說 海畔尖山似劍芒 我們的劉子後這時候是在廣西 廣西那邊靠海 所以他這裡說海畔 他現在看到廣西這邊的山都是什麼形狀呢 呈現出一幅什麼景象呢 尖山似劍芒 廣西這邊的山都是高聳突出的尖山 好像一把一把利劍 劍柄朝下 劍尖朝上 矗立在大地上一樣 劍芒就是指劍尖 他這裡這個比喻是比較新穎的 在前人作品中不曾見 關鍵這個比喻還不是為了刻意求新 是他的這個新穎的比喻 還真就把廣西這一帶山的特徵說得很準確 廣西那一帶山峯其獨特之處 正好就是其奇特突兀和俏拔 我特意幫大家找了一張廣西的山峯的圖 還比較符合似劍芒的山的一個景象 劉子後這裡首先是寫實 用很巧妙又新穎的比喻 把山的形態說得很準確 但是你要注意 這是詩歌 僅僅做到這樣是不夠的 我們說一切景語皆情語 比如還是這個山 我心情很好的時候 即使這個山還是這樣突兀俏拔 我不一定會拿劍芒來做比喻 來比喻它的 他這裡第一句寫海畔尖山似劍芒 除了剛才講的用新奇巧妙的比喻 準確形容山的形態 更多是為後文做鋪墊 進而來講他內心的情的 於是第二句他就說了 我們現在也沒法斷定 劉子後做這首詩的時候 他是先有後面這一句的奇特想像 而鋪墊的前一句 還是先看到山的形態之後 才產生的這一奇特想像 這兩種思路都是作詩經常用的方法 但咱們沒法確定 總之這兩句是極其緊密的連接關係 上一句把山比喻成劍芒 下一句就要用來割它的愁腸了 這劍芒似的尖山 這一驚心動魄的形象 對荒遠之地的逐客 真有刺人心腸的感覺 我們普通讀這兩句很直觀 就能這樣體會它的那一份愁苦 排山倒海而來 可是我說這兩句裡面 還有五層情形和情感上的加強 你看沒看到 我們來找找 第一個你說割愁腸 割就割吧 可是現在是什麼時候 是秋來啊 秋天是什麼時間 秋風蕭瑟萬物凋零之時 一年將近之時 會很容易讓人感傷生命的凋零和落空 我們中國有悲秋的傳統 之前很多次講到 季節要考的 宋玉九遍裡說 悲哉秋之為氣也 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 自此以後悲秋就形成一個傳統了 之後的那些文人雅士 一到秋天就感傷 一感傷就寫詩 一寫詩就寫秋 各種往秋上疊文化 你到了秋天不感傷 不做幾首秋日有感 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個詩人 作為咱們讀詩詞來說 你對古詩詞中秋這個字要非常敏感 詩詞裡面一寫到這個字 你就要有這樣條件反射性的聯想 甚至人家古詩詞不寫秋這個字 只寫秋天有代表性的事物景 你都可以也需要如此聯想 大致是不會錯的 所以秋來是第一層加強 時間或者說時節上 對於這一份悲哀愁苦的加強 第二是處處 你說你一處地方傷著我也就算了 你還處處哪哪都是 每一處這是一種全方位的 你無法逃脫開的愁苦 我們暫且把它稱為方位上的加強 第三是方式上的 劉子後把山比喻成劍芒 然後說他的愁苦像這麼多的山 這麼多的劍在割他 你注意這個動詞是割 比起一劍穿心那種一動而覺得痛苦 鈍刀割肉的那種綿長細碎的折磨 纔是更痛苦的 我們就看古代的酷刑 那玩意兒是專門研究怎麼折磨人的 一刀捅死砍頭什麼的都太輕鬆了 中國最有名的一種酷刑叫凌遲 那是要在你身上一刀一刀割 要割滿三千多刀 在最後一刀之前 還得保證你還是活著的 大家有興趣可以看看莫大爺的《檀香行》 雖然那本書主要不是講這個 但裏邊有關於很多古代酷刑的細緻描寫 所以割是這愁苦在方式上的一種加強 第四個加強隱藏在割愁腸的腸 這勉強可以算一個典故吧 出自司馬遷的《報任少卿書》 也叫《報任安書》 很出名的一篇文章 它裏邊有一句說 事已長一日而久回 居則忽忽若有所忘 後世就經常用什麼久回腸 久取回腸 來形容愁緒殘劫難解 痛苦憂慮愁悶到了極點 這個你還要搭配劉子後的另一首詩來看 他在《登柳州城樓記張廷豐年四周刺史》 這首詩裏有兩句 領書重葬千里目 將留取似久回腸 這第四種加強 或者你這麼理解 腸是最曲折糾纏的地方 你不是刺我大腿屁股等等 那些不痛不癢的地方 而是這份愁苦老是牢在 老是刺激在最讓人痛苦的地方 第五個加強 我把它稱為大小上的 你說你拿一把普通大小的劍來割就算了 可是您這劍是多大呀 三那麼大的劍 那你想想這一份愁苦得是多大呀 你看本來就是一肚子的愁苦 來來回回盤旋 跟久取回腸一樣 已經痛苦憂愁到了極點 又是秋來又增加一份愁苦 您還拿三那麼大的劍慢慢割 還處處 這真是愁死了 詩詞是最精細的一種文體 它只有那麼短短幾個字 好的詩詞是每個字都在發揮它的作用 我們讀詩詞的時候 一項基本功就是要 仔細體會詩詞中的每一個字 字 詞 句 段 篇 義 你得照這個順序來讀詩詞 有微觀閱讀也有宏觀閱讀 這兩項缺一不可 可是我們現在很多賞析批評 不太有人教咱們微觀閱讀 這會讓我們在讀詩詞的時候 漏掉很多東西少了很多體會 只有做很仔細的微觀閱讀 才會培養起我們對於每個字的敏感 很多時候你通過自己閱讀也好 通過聽賞析講解也好 把一首詩詞讀懂了 知道這首詩詞大概表達了個什麼東西 你產生了共鳴受到了感動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它是怎麼通過短短幾個字 就讓你有了這樣的共鳴和感動 一首詩詞我們說它好 那麼它到底好不好 好在哪 要回答這些問題 深入到每個字裡去進行微觀閱讀 都是必不可少的步驟 我們還是回到這首詩 詩的這前兩句寫了 它的愁苦很深很大很糾纏 那下面要解釋說明一下 這愁苦是哪來的呢 為什麼有這樣的愁苦呢 同時這一份愁苦也要紓解一下 不然這麼大一份愁苦擁堵在胸口 這不得給人憋壞了呀 後兩句它就說了 這兩句它說 這裡我們清楚了它悲哀愁苦的原因了 原來它是回不去故鄉 回不去朝廷 我們講詩詞裡 那些文人產生愁苦的絕大部分原因是 家國情懷 理解了這個底層的東西 其實很多詩詞你就比較容易讀懂 它們只是表現方式不一樣 劉子後這裡怎麼表現的呢 不知道大家讀這兩句詩的時候 有沒有一個畫面 我讀到這兩句詩的時候 就感覺在這每座山的山頂上 真的都出現了一個劉子後的分身 站在那裡面對著北方 身材消瘦眼神苦楚 那眼神裡面有好多好多的內容 有極重的悲憤和不甘 有無奈和失望 還有一點點的希望和愛意 總之很深邃很複雜很厚重 因為這個眼神的能量太強大 以至於讓我覺得它不光是感動我 而是像一個黑洞一樣 把我往裡吸往裡拽 一下子把我就吸進了那一個場域 這真是一種很神奇的體驗 我沒有劉子後那樣的身世遭遇 也沒有很大的積慮仇情和家國情懷 但就在讀這首詩的時候 這些東西好像一下子就附著進了我的身體和腦子裡了 我在某一瞬間能一定程度上跟它感同身受了 我想這就是蔣勳先生所謂的讀詩詞 可以擴大我們的生命體驗 這兩句詩明白如畫不需要過多的講解 其中大家需要注意一下的是 詩中化身這個詞 本來是一個佛教用語 還記得題目當中我叫大家要留意的一個地方嗎 劉子後這次登山是跟誰 是號出上人 他的身份是佛教徒 是個大和尚 劉子後本身在後期他自己也鑽研佛法 這次又是跟這個高僧一起登山 所以這一句才比較自然能聯想到佛經中化身的這個說法 進而生出這個不落科舊的奇妙想像 這首詩從開頭把尖山比作劍芒 到劍歌惆悵到最後化身忘故鄉 這些比喻和想像雖然離奇 卻又都是從實感中產生 有真實生活基礎 不是憑空想像來的 所以你讀來就能有很真切的感受 從而就被感動了 從整體來看 這首詩中劉子後這一份情感波瀾 簡直無法抑制 鋪天蓋地就來了 恰如山洪突拔 瀑布奔流 奔蹦而出 這氣勢是奔騰又沉鬱 其中前兩句精妙又淒險的比喻 和後兩句離奇的想像是這首詩的特色 從詩歌發展看起來 明顯是受到了中唐以來 韓夢詩派那種奇覺應顯的風格的影響 不過你沒讀過多少韓玉和孟嬌他們那一派的詩 不清楚中唐詩歌的發展分化 就不太能夠看到這種影響 但也沒關係 詩歌那麼多誰能都讀得到 我們慢慢讀慢慢聊嘛 這裡我只是先告訴你 再做個筆記吧 要考的 最後我們再讀一遍這首詩 完成最後一步 把剛才講的那麼多 都壓縮進這幾十個字裡面 海畔尖山似劍芒 秋來處處歌愁腸 若為化得深千億 散上風頭望故鄉 好了 今天的分享就暫且到這裡吧 眼中有日月 心中有詩詞 這裡是給自己的語文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