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心灵的治愈之旅:《阿勒泰的角落》散文集,李娟著 P12 - 河邊的柳樹林

心靈有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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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觀看·2026年9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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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段文字描述了作者在阿爾泰前山地區,觀察自然景觀與與一名牧民少年及其母親之間短暫而溫馨的互動。故事圍繞著一片被牲畜啃食的柳樹林、河流的流動,以及一個專注磨刀與彈琴的少年展開,展現了遊牧生活中隨季節遷移的流動感與淡淡的惆悵。
河邊的柳樹林,轉場的木葉下山了,離開初雪淡龍的夏牧場,陸陸續續趕往分佈在阿爾泰前山一帶的一個個溫暖明亮的秋牧場。
蔚藍色的俄爾奇斯河上空高懸的一座座吊橋得為之搖晃動盪一個多月,橋那邊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
羊群先過來,經過巴拉爾茨後,河邊那片柳樹林子離地面一米高以內的樹葉嫩枝條全沒了,樹皮也給啃得淺淺靜靜的,地面上更是光禿禿的,一根草也沒有。
然後進入這片柳樹林的是馬群和牛群,這樣凡是他們能夠得咒的柳葉子幾天之內也淺淺靜靜地沒了。
當林子裡只剩下高高挑在柳樹梢最上面的那一層綠石,才臨到駱駝們,河邊柳叢的綠葉就這樣一節一節從下往上掃著。
要是駱駝排在最前面的話,唉,保準從上到下半片葉子也不會給牛馬羊們留下。
而原先那片林子密的呀,柳枝子長長的挑著糾纏在一起,人站在其中,兩米以外的地方就看不到了。
這種柳樹不是我們常見的高高大大的那種,它更像是灌木叢,最高也就兩三米,一顆一顆細細長長,幾乎沒有分枝。
枝條直接從地上一簇一簇密密雜雜地抽生出來,相互交織著,這種柳叫活柳,也有人管它叫白柳,我覺得前面那個名字更適合它。
這片林子真是一片燃燒的林子,裡面有著靜悄悄的熱烈,林子裡有一些小路,繞來繞去亂七八糟纏在一起,踏上這些路卻會發現每一條路都被枝枝葉葉堵得結結實實,只有在離路面一米來高的地方纔暢通母祖,一定是羊們走出來的路。
我以前走到河水沒分岔的地方就停住了,很少進林子的,聽說裡面有蛇,幸虧從沒碰到過,但總會看到很多小蟲子,軟趴趴地蠕動在枝葉上,五彩繽紛,怪瘮人的。
但後來羊群來了,沒幾天工夫裡面就稀疏了許多,我便好奇地在裡面鑽來鑽去,林子雖然稠密,裡面又有河,但卻一點也不陰潮,相反,裡面非常淺爽明亮,光線在裡面亂晃亂閃,地上全是沙土而不是泥土,紮著一層一層清潔的纖細亮白的枝枝草。
我彎下腰在林子裡的小路上飛快地走動,又跑了起來,枝葉在頭頂和臉上不停掃拂,抽打著,河水流動的聲音一會兒響在左邊,一會兒響在右邊,我又拐了幾個彎,撥開柳枝,一腳踏出去,踩進了水裡,河水像流經暗夜一樣流經這片明亮的林子。
河上方被照得炎炎的,河水因為陰影而陰暗,又因為陰影的晃動而明亮閃爍,河水流經柳樹林,比流淌在陽光之中更顯得清澈,河中央漏出水面的石頭淺淺靜靜,不生苔血,不蒙灰塵。
當河水從這片柳樹林流出來時,我站在柳樹林外,站在離河的出口處幾米遠的地方,正對著河,看它什麼也不說就流了出來,看它湧向開闊的空地,經過我時沖攪出幾個漩渦,什麼也不說就流走了。
我站在柳樹林外,看河從樹林裡流出來,覺得它是從一個長長的故事裡流出來的,河流出這片柳林的地方是一小片空地,長著三棵高大的金黃葉子的楊樹,紮著兩頂宅房子,再過去就是浩蕩的蘆葦灘,成片的灌木叢,還過去就是康拜因收割後的麥茶地了。
麥子完全收割了,才能允許遊牧的羊群通過,要不然那麼多牛呀馬呀羊呀,一趟子掃蕩過去,就熱鬧了,我一進林子就到處亂撞,再加上總會迎面碰見幾條色彩艷麗的毛毛蟲,就更慌亂了,於是就循著水聲到處找河,找到河就順著河往下游走,然後就一定會走入那片空地。
空地上的棧房子緊靠著楊樹,離摘房子不遠的地方一橫一豎擺放著兩支木套槽子,是用圓木砸空了,砸成船形的樣子,用來成粗鹽粒餵牲口的,早在摘房駐紮之前,他們就已經那樣宰在那了,這兩家人一定年年此時都來這裡停住。
他的手臂受傷了,用媽媽的花頭巾吊著,掛在脖子上,總是坐在那片空地中的一塊大石頭上,用沒有受傷的右手在石頭上磨刀子,有時我會蹲到他身邊,看他磨一會兒,他每磨幾下就抬起頭來和我說兩句話,可是我一句也聽不懂,就不理他,
只是笑著指著刀子,示意他繼續磨。
那把刀子很普通,不過是兩三塊錢一把的折疊水果刀,比手指頭長一點,刀刃很薄,有著明亮光滑的桃紅色塑料把柄,但他整天磨呀磨呀,簡直是相當鄭重地對待他了。
我看到那把小刀的刀刃給磨得只剩窄窄的一粒兒,又窄又薄,似乎很脆了,輕輕一折就斷,但是,當他磨得告一段落的時候,用刀子在旁邊的粗鹽槽子上別了一下,輕輕一彎,就削下一塊整整齊齊的木片,真是想不到呀。
這麼不起眼的一把小刀,會這麼鋒利,我摸了摸口袋,還有一個小蘋果,就掏出來給他吃,他拒絕了,我只好收回來塞回口袋,接著看他磨,又看了一會兒,當我再次掏出蘋果給他時,他就接過去吃了,然後我向他索要那把刀子,他當然不給了。
我又纏了好一會兒,直到他媽媽從遠處來了,他媽媽竟認識我,她說,裁縫的丫頭,進房子喝茶吧,我連忙跳起來謝過,然後跑掉了。
那幾天,我天天穿過柳樹林去看那小孩磨刀子,天天給他帶蘋果吃,他那把刀子可能非得磨到全體磨沒了纔算完,反正從沒停過似的,一天磨到晚,也不知要磨成個什麼樣纔算滿意。
直到他的左手完全好了,他才把那把小刀收起來,又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把雙絃琴,一天到晚叮叮咚咚地彈,真奇怪,真是從沒見過這麼閒的木家子弟,整天好像不用幹活似的,不過有時候會拎根柳樹枝,在柳林子裡守著幾隻羔羊。
當有口哨聲在林子裡迴盪的時候,我就知道再走一會兒就可以看到他和他的羊了,他坐在柳林子裡的石頭上吹著哨子,胳膊底下挾著柳條,手裡仍沒忘了在石頭上繼續磨他那把非得給磨禿不可的小刀,但更多的時候他只是在彈琴,反反復復的一個調,大約是在學習吧。
相當有耐心地重複個沒完。
括號,每當我穿出林子,探過河,總會看到他坐在楊樹下一架卸了骨露的馬車牌子上,低著頭,手指在弦上靈巧地移動,我站在他對面,聽一會兒,再四處走一走,在河邊玩玩水,洗洗手,然後再回來站在他面前繼續聽。
括號,此後與他媽媽見面的次數倒是更多了,他常去我家店裡買這買那的,有時候也會在他家門口遇到。
他總是穿著打補丁的外套和長長的裙子,整天提著裙子幹活,後來他到我家去做新裙子,我就拼命勸他做短一點,長裙子短裙子都是一個價,但是短裙子可以給我們省十幾公分佈。
過了幾天,他來拿裙子,我們幫他試過,他滿意極了,捏著我們家巴掌大的小鏡子,左照右照,上照下照的,我想起他那個磨小刀的兒子,總穿著一條褲腳和膝蓋都磨破了的褲子,大約因為正在長個子,那褲子又小又窄。
他坐在那裡時,小腿都露出了一截子,於是我說,你們家巴郎子不做新衣服嗎?他有的,很多呢。都那麼大的娃娃了,已經是小夥子了,還不給收拾一下,要和媽媽生氣的。
他不生氣的,我們家小巴郎子嘛,脾氣好得很嘛,我們又嘻嘻哈哈說了一陣別的,到了第二天,這個媽媽果然來給自己小兒子做褲子了,不過不是那個男孩自己來量尺寸,他媽媽拿來一條舊褲子,讓我們比著做。
這裡大一點,這裡長一點。第三天,褲子出來了,不等這個媽媽來拿,我就抱著那條運得平平輾輾,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褲子往他家走去。
由於這段時間羊群全下來了,人多,生意突然忙了起來,我好幾天沒去柳樹林子那邊了,突然發現那一片柳林子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裡面的樹葉啊,小細枝子啊什麼的,全都沒了,可能被這兩天下山的大樹掃蕩過了吧,速度真快,林子裡四處只剩一片濃密的光突出的樹幹和粗枝。
儘管這樣,這片林子還是有著茂盛的意味,想想看,如此濃密的光感樹林的情景,其他哪個地方也看不到的。
他們分明是還有生命的,似乎明天就能抽出新的葉子來,他們還是那麼柔軟有彈性,用手摸著冰冰涼涼,似乎裡面還有水分在流淌,河水淺了一些,似乎流速也慢了下來。
我順著河走出林子,來到那片空地上,可看到的卻是摘房子已經拆散了,紅色的圍欄整整齊齊地捆紮好了,五顏六色的簪子也捲好躺在草地上,香籠被褥什麼的都打成了包。
幾個人走來走去,幾封羅託握在旁邊,隨時準備啟程。這時,男孩的媽媽向我走來,高興地說:「正想上去看一看呢,我們嘛,馬上就走了嘛,我們在這裡嘛,已經住了兩個禮拜了。」
我有點悵然,那般多眼,就往下面走一走,不眼,就停在十公里的地方,只停幾天。
那很好,想了想,又說:「你家小夥子呢,出來試一試褲子嘛。」
我看一下就行了,他揭褲褲子,抖開,張開右手的五指在長度和臀圍上卡了卡。
可以可以,謝謝你啦。
我交了褲子,又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他們搬家,就悄悄離開了。
一回到家,我媽就告訴我,剛纔有個小男孩來拿褲子。
我一想,可能就是那小子了。
他來拿,我又跑去送,剛好錯過了。
但我媽又說:「他一瘸一瘸的,我們有給這樣的娃娃做過褲子嗎?」
我怎麼不記得?
我家房子在一個光禿禿的坡頂上,四周沒有樹,沒有草,土大的要命,空氣特別暴。
我們就把所有生活用水,包括洗碗水在內,都往門口潑。
然而不管潑得再濕再泥,太陽一洗,過來一群雞、一巴、一袍,
不一會兒,門口照樣白白淨淨的一層厚土。
每當我雲裡霧裡地走在家門口時,就想,
我們為什麼不搬到下面柳樹林子裡去,那裡多好,多涼快,多前進啊。
房東打囊的囊坑是這個土坡的最高點,像一座孤零零的墳墓一樣,凸在坡頂上。
我站在那裡四下望,想著這一次又該去哪裡散步,還到柳樹林那邊去嗎?
那片林子早就沒人了,所有的氈房子早就不知搬到哪裡去了。
那個小孩的媽媽說搬到了下游十公里處,不知那裡又會是怎樣。
我高高站在囊坑邊,往河谷下方看,
看了很久才發現自己一直都在注意一個剛剛穿過柳樹林,正從坡下慢慢往上走的人。
他爬的那一片坡地是剛收穫過的土豆地,平緩地向山谷深處傾斜下去。
那裡不生樹木,只有一些草叢和低矮的灌木胡亂生長著,
空空蕩蕩,一覽無餘。
藍天下只有他和他的陰影在移動,他低著頭慢慢往上走,
每走一步身子便重重地傾斜一下,原來是個瘸子。
我站在那裡,心中不知是悲憫還是喜悅,
他家不是已經搬走好幾天了嗎?還獨自回來做什麼?
一時間,藍天下全都是音樂在迴旋,括號,我們也快要搬家了。
木葉從這裡完全經過後,我們也要跟著羊群往河下游走,
走出大山,走過高懸在藍色俄爾奇斯河上空的搖搖晃晃的吊橋,
去往廣闊溫暖的舊牧場,說不定到時還能再遇上這一家人呢。
唉,要是我早知道這是一個身體不好的可憐的孩子,
說什麼也會對他更好一些的,可是怎樣才叫更好一些呢?
唉,這樣的生活還有什麼可說的,總是沒有停止,也沒有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