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礦工》為何被村上春樹列為最愛之一？人的內心比礦井更深｜《礦工》｜夏目漱石｜青年逃離與礦山求生｜讀書｜長篇小說｜紙上清風｜

夏木樹時的長篇小說《礦工》 首次問世於1908年 至今仍是一部氣質獨特的經典作品 一個19歲的年輕人離開東京 在路邊被陌生人帶去銅礦當礦工 他真能在黑暗的礦井裏開始新生活嗎? 接下來 我們就用30分鐘時間 講完這本經典 故事發生在明治年間的一個五月 一個19歲的年輕人 在前一天晚上9點左右離開東京 沿着北面的道路走了整整一夜 天還沒亮時 他實在困得撐不住 便爬進路邊一座神社的神樂殿 全着身子睡了一小會兒 山野的寒氣很快把他凍醒 他只好重新上路 等天色完全亮起來 他已經走進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松林 松鼠一棵接着一棵 道路彷彿永遠沒有盡頭 青年把和服下襬掖起 露着小腿 腳上的木屐沾滿塵土 兩條嘴越來越沉 每邁一步都像在小腿上綁着鐵塊 他身上沒有行李 也沒有換洗衣物 口袋裏只剩一點零錢 更要緊的是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他只是想離東京遠一些 越遠越好 昨夜出門時 他以爲只要不停地走 舊生活就會被甩在身後 可天亮以後 東京雖然看不見了 燕子城將父母和親戚的面孔 仍舊跟在腦子裏 他走得越疲憊 那些人反而越清楚 松林旁有一間簡陋的茶攤 爐子上坐着一隻生鏽的茶壺 棚前掛着幾雙草鞋 一個穿着厚棉袍的男人 背對道路坐在長凳上 青年原本想進去歇歇 可那男人一回頭 便用一雙白多黑少的眼睛 從他的帽子一直看到木屐 連腰間的錢袋也沒放過 青年被看得不舒服 轉身想走 身後卻傳來一句招呼 累了吧 坐下來吃點東西 他已經餓了太久 最終還是坐了下來 茶攤夫人端來幾盤油炸點心 棉袍男人也不客氣 拿起便吃 青年起初還有些拘謹 後來飢餓壓過了戒心 一口接一口 很快吃了三盤 男人見他能吃 便說自己手上正好有一份工作 不但有飯吃還能賺不少錢 青年說 他從來沒有靠勞動養活過自己 可從現在起 什麼工作都願意做 男人聽見什麼都願意做 立刻來了精神 先是反覆說能賺錢 接着才告訴他 工作在一座銅礦裏 要下請當礦工 這個答案 本該讓一個毫無經驗的年輕人害怕 可青年聽完 心裏反而生出一種陰沉的歡喜 曠景在地下 見不到日光 離普通人的生活很遠 而且隨時可能死人 對當時的他來說 這些都像是優點 原來 這個青年並不是窮得無家可歸 他出生在東京一個頗有體面的家庭 從小沒有爲吃飯發過愁 也從未真正做過苦工 他離家 是因爲自己的生活已經亂成了一團 困局的中心 有兩個年輕女子 一個叫燕子 一個叫程江 燕子的態度時近時遠 青年也跟着反覆動搖 可與此同時 他又覺得自己早已對程江 負有一份不能輕易推開的責任 父母 親戚 和周圍的人都看出了他的變化 大家追問 他卻無法給出 一個能讓所有人相信的解釋 他越想把事情理順 心裏越亂 越想讓別人改變 自己越動彈不得 後來 他甚至多次想到自殺 可每當真要付諸行動 身體又會退縮 最後 他沒有解決任何關係 只在一個晚上 穿着身上的衣服 逃出家門 準備先從所有人眼前消失 他也想過 一些聽上去很決絕的去處 比如瀑布和火山口 可這些念頭 始終停留在想象裏 真正跨出家門以後 他做的只是沿路往北走 一邊想着死 一邊本能地尋找能坐下 能睡覺 能填飽肚子的地方 所以當茶攤上的陌生人說起礦工時 他沒有問礦山叫什麼 也沒問工資怎樣計算 更沒有問下井會遇到什麼危險 他只覺得 既然自己死不下去 那就到一個最接近死亡 又能暫時躲開人群的地方去 茶攤婦人 稱的男人爲長葬 敘述這段往事的人後來說明 他只記得這個讀印 連長葬 兩個字究竟該怎樣寫 都不知道 青年把剩下的點心錢付清 便跟着招工人長葬 離開茶攤 長葬問他要不要坐馬車 他說坐也行 又問不坐行不行 兩句話說完 馬車已經走遠 長葬便宣佈繼續步行 青年對去哪裏 走多久 怎樣成爲礦工 一概不知 卻把決定全交給了 他們穿過一座比青年預想中熱鬧得多的城鎮 來到車站 青年沒有足夠的旅費 只能用長葬安排車票 坐進三等車廂後 他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拐騙了 可他既沒有明確的目的地 也沒有返回東京的勇氣 只能繼續跟着 列車開動不久 他便在搖晃中睡着了 醒來時 自己爲什麼離家 爲什麼坐在這裏 爲什麼要去當礦工 一下子全湧回腦中 胸口頓時又被那種熟悉的厭倦壓住 他望着陌生站臺 忽然意識到 自己的錢 和去向 都掌握在長葬手裏 現在若下車 他甚至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若繼續坐下去 終點又是一個從未聽說過的地方 可兩種選擇擺在面前 他還是選擇了最省力的那一種 跟着長葬 這趟路上長葬 並不只招他一個人 途中 長葬又帶來一個裹着紅色舊毛毯的落魄男人 到了山間城鎮 他還在街頭遇見一個年紀很小的流浪少年 長葬問少年要去哪裏 少年說哪裏也不去 又問他回哪裏 少年說哪裏也不回 長葬便說 跟自己走 可以掙錢 少年連想都沒想 就答應了 青年看着這兩個新同伴 第一次發現 世上沒有根的人 並不只有自己 可三個人的處境其實完全不同 裹紅毯的男人像是早已習慣任人帶走 少年更像一隻在山路上長大的小獸 只有青年還把自己的出走 看成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到了他們面前 他帶點悲壯 忽然顯得有些嬌貴 離開鐵路後 一行人開始徒步進山 五月的平地已經暖了 山裏卻陰冷得像早春 道路沿着河谷盤旋 天色越來越暗 山峯一層壓着一層 青年白天就已經疲憊 到了夜裏 膝蓋和腳底幾乎失去知覺 只能盯着前方那塊紅毛毯 勉強跟住隊伍 流浪少年走得最快 常常一聲不響地消失在黑暗裏 又在前方亮着燈的小屋旁等着他們 他們在一間漏風的破屋裏住了一夜 屋裏氣味難聞 榻榻米受潮發軟 吃的東西也少得可憐 青年一躺下便失去了知覺 第二天醒來時 外面仍舊陰沉 幾個人幾乎沒有像樣的早飯 又被長雜催着上路 山路時而貼着河岸 時而突然轉上陡坡 木橋下面是渾濁的急流 遠處的山頂始終藏在雲裏 青年每次以爲翻過眼前這道嶺就會到達 前面卻又出現更高的一道 第二天他們又在薄霧和細雨中趕路 青年一路沒有得到真正的解釋 只知道目的地還在更深的山裏 長滄偶爾回頭問他 沒問題吧 這句話只對他說 不問紅毯男人 也不問流浪少年 青年慢慢明白 長滄早已看出 對屋裏最可能半途逃走的 正是他 走了許久 山谷裏忽然出現 一座規模驚人的礦業城鎮 那裏有新建的木屋 商店 郵局 銀行和管理人員的住宅 鐵軌從建築間穿過 城鎮看上去比青年想象中繁華 周圍的山卻荒凸 發紅 像被什麼東西啃過 越往礦區裏走 坡道越陡 長屋越多 窗邊不時探出一張張礦工的臉 青黑 灰褐 帶着長年不見陽光的疲憊 那些人也在打量新來的青年 山坡上還散佈着一些 供礦工家庭居住的小屋 屋子不大 卻至少有自己的門窗 沒有家眷的單身礦工 只能擠進更長 更暗的集體飯場 青年原以爲自己會住進一間小屋 聽完長藏解釋 才知道連選擇住處的資格也沒有 到了飯場 長藏把青年交給 一個40歲上下的男人 只說這人想當礦工請留下試用 這個男人是管理飯場的袁頭目 袁頭目隨口答應後 長藏便帶着紅毯男人 和流浪少年去了別處 連正式的道別都沒有 青年站在那裏像一件剛送到的貨物 直到這時 他才意識到 自己已經沒有錢 也不知道回去的路 長藏離開後 袁頭目重新打量青年 態度卻變得客氣起來 他看出青年受過教育 也不像從小靠力氣吃飯的人 便直截了當地說 你不適合這裏 只要你想回去 旅費我可以替你想辦法 青年聽見這句話 差點流下淚來 一路上 人們不是叫他小子 就是把他當成隨手招來的勞力 袁頭目的一句客氣稱呼 讓他忽然想起 自己兩天前還在東京 過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可真有退路擺在面前 他反而不肯走了 他說自己才19歲 正是能幹活的時候 既然已經走了這麼遠 至少應該試上一兩天 若事實證明 自己真的不行 他再離開 這裏面有求生的現實 也有不願被看輕的倔強 更有一種說不清的恐懼 一旦離開礦山 他就必須重新面對東京的一切 他剛纔還盼着有人把自己送走 袁頭目真的願意幫忙時 他卻把這份好意當成了又一次否定 19歲的自尊 在此時壓過了判斷 他寧願證明自己能夠受苦 也不肯承認 這趟出走 從一開始就沒有計劃 袁頭目見他堅持 只好同意先讓他參觀井下 隨後袁頭目把礦裏的工種大致講了一遍 有人鑿煙取礦 有人置身坑道 有人搬運礦石 看上去工資不少 可時速 工具和各種開銷 都要從裏面扣 礦裏有人受傷 有人病倒 也有人想攢錢離開 最後卻仍舊困在這裏 袁頭目沒有故意嚇他 只平靜地說了一句 你既然一定要試 那就先看看 可這裏真的很苦 他還提醒青年 礦井裏的本事 不是有力氣就能學會 一個不會扶木架 不會判斷鹽層 不會在窄道里搬運的人 不但掙不到錢 還可能害死自己和同伴 青年嘴上答應 心裏卻仍把這些話當成一種考驗 覺得只要咬牙 就能熬過去 當天傍晚 青年被帶進礦工居住的大屋 屋裏有爐火 也有早期電燈 可光線照不透煙氣和潮氣 十幾名礦工圍坐在一起 一見這個皮膚乾淨 說話斯文的新手 便輪番取笑 他們問他認不認識這裏的規矩 知不知道誰是頭目 誰和誰結成兄弟 有一遍遍叫他趁早滾回去 青年不敢頂撞 這是拐飯的老夫人端來一碗飯 青年從早晨起幾乎沒吃東西 立刻拿起筷子 可飯裏又硬又滑 怎麼夾都夾不住 礦工們看見鬨堂大笑 告訴他這是便宜的南京米 不是他從前吃慣的白米 青年只好把碗搓到嘴邊 硬往下扒 那飯在他嘴裏像石牆土一樣難嚥 可爲了不再被笑 他還是把第一碗吃完了 飯還沒吃完 外面傳來金屬盆連續敲擊的聲音 接着又響起粗野的歌聲 礦工們一下子興奮起來 紛紛擠到窗邊說送葬的來了 青年探頭看去 只見一口用白布包着的簡陋棺材 被人用木杆抬過山路 送葬的人一邊敲盆 一邊高聲唱着 棺材像一彈貨物那樣在半空搖晃 沒有莊嚴的隊伍 也沒有安靜的哭聲 只有金屬撞擊在山谷裏 一遍遍迴響 青年先前曾把死亡想成一種 能替自己結束糾紛的出口 眼前這口棺材卻讓他看見 人死以後未必會得到理解 甚至未必會得到片刻安靜 屋裏還有一個已經病得起不了身的礦工阿金 其他人偏要把他從被褥裏拖起來 架到窗邊看送葬 還拿他的病和家事開粗俗的玩笑 青年這才明白 在這裏 死亡不是他在東京想象的那種悲壯結局 一個人死了 可能只換來一陣敲打 一段鬨笑和一口搖搖晃晃的棺材 一個人還沒死 旁人已經把他的痛苦當成消遣 接下來的談話更讓青年難受 礦工們說 阿金生病後借了錢 債還不上 妻子竟被當作抵債的籌碼 住進了債主家 說話的人並不壓低聲音 彷彿被褥下那個還在喘氣的人 與此毫無關係 青年坐在他們中間 背上發冷 眼下卻不停冒汗 他第一次明白 礦山的殘酷不止在井下 也在這些人被貧窮和威脅 矛盾以後 說話再也不顧別人的傷口 夜深後 礦工們輪班離開 又有渾身溼透滿臉泥漿的人從井下回來 他們脫下深色工作服 扔下油燈 換上乾衣服去吃飯 臨走前 總要看青年一眼 老夫人指着櫃子裏的舊被褥 告訴他每條都要收費 被子又髒又硬 裏面還有臭蟲 青年躺下後渾身發癢 耳邊是憨聲 病人的呻吟 和山裏不停的雨聲 爐火在黑暗中 忽明忽暗 他又想起燕子和成江 想起父親 也想起自己離開 東京市那股非死不可的決心 可到了這個真正接近死亡的地方 他所面對的 不是浪漫的懸崖和瀑布 而是難以下嚥的米飯 發車的被褥 礦工的嘲笑 和一個病人壓低的身影 那些具體的東西 一點點把他原先想象中的死亡擠碎了 夜裏每隔一陣 樓梯上便響起沉重腳步 上一班礦工勢利營地回來 下一班礦工又提燈出發 這裏的人 不是爲了證明勇敢才走進黑暗 而是爲了生存 青年躺在臭蟲和汗味中 終於明白 礦警不會關心他有什麼故事 也不會配合他 完成一場體面的自我毀滅 第二天清晨 雨還在下 礦工們一批批換好衣服 提着燈走進礦警 青年吃過一碗 澆了味噌湯的南京米後 見到了帶他下井的南礦工初師傅 初師傅 說話粗硬 先讓他脫下原來的衣服 換上溼冷的深色短衣和金腿褲 又在腰後綁上一塊草墊 塞入鐵鑿和沉重的錘子 腳上穿草鞋 最後遞給他 一盞用手指提着的小油燈 青年原本的衣服 還能讓人看出 他來自城市 換上這身裙頭以後 他的外表終於像個礦工了 可工具一掛到腰間 他才發現 僅僅穿戴整齊 就已經讓人行動困難 初師傅沒有給他適應的時間 戴上斗笠便冒雨往坡下走 一路上 城屋窗口 又有人探頭喊 昨天來的新手 青年把臉藏在利眼下 跟着初師傅走到竹坑入口 入口像一座巨大的鐵路隧道 軌道從黑暗裏伸出來 初師傅指着洞口說 這裏就是地獄的入口 敢進去嗎 青年看見竹坑裏似乎還有電車通行 便逞強說 當然敢 可一步跨進去 外面的陰天也立刻顯得明亮起來 腳下是溼滑的軌道 兩邊全是泥水 前方只有初師傅的燈在晃動 初師傅故意說 井下不懂規矩的人 會被扔進運礦石的深槽裏 青年明知對方在嚇唬自己 還是忍不住追問那是什麼 初師傅說 那是把礦石集中送往下層的大洞 人若跟着礦石一起掉進去 想爬也爬不出來 聲音被坑蔽 一層層反彈 聽上去 像有許多人 在黑暗裏重複同一句話 青年第一次真切感到 這裏不是他可以隨時轉身離開的地方 主坑入口還能容納軌道和車輛 拐入支坑以後 文明的痕跡迅速減少 電燈留在身後 頭頂不再是修整過的工地 而是隨時可能碰到額頭的岩石和木樑 每轉一個彎 外面的方向就更難辨認 越往裏走 坑道越矮 兩人一會彎腰 一會側身 一會手腳並用 從只能容一個人鑽沽的洞口 滑到下層 四周不見人影 卻不斷傳來噹噹的鑿巖聲 聲音從左邊傳來 轉過彎又向到了右邊 根本判斷不出礦工在哪裏 偶爾進入一處稍寬的作業面 纔看見三四個男人 藉着燈光敲打巖壁 臉和衣服都像從市匿裏撈出來一樣 有人跪在岩石前扶鑿 有人舉錘 以下下落在同一個位置 還有人把敲下來的礦石裝進袋裏 燈光很小 錘聲卻大得驚人 每敲一下 坑壁都把聲音推向更遠的岔路 等回聲落下 四周有盡的只剩滴水 青年看了許久 也看不出這些動作有什麼技巧 只能看出每個人的手臂 都像被工作磨成了工具 有個搬運礦石的工人 抱着半袋沉重的礦石 走到一塊夾在深槽邊的木板上 青年以爲他會停下 沒想到那人一直走到只剩半尺的位置 猛地把胸口往前一送 礦袋翻進洞裏 過了好一會兒 下方纔傳來一聲悶響 初師傅問青年會不會這一招 周圍的人都笑了 初師傅卻又補了一句 別小看任何貨 沒練過的人 只會被礦袋一起拽下去 這句話讓青年暫時收起心事 一行人繼續向下 道路像折斷的閃電 左轉 右轉 在沿着土階一層層下降 青年早已喘不過氣 卻不願在初師傅面前認輸 初師傅每次回頭 臉上都像寫着 你肯定不行 正是這種輕蔑 逼得青年一次次說 我一定可以 後來 他們來到一處幾乎垂直的洞口 溼滑的梯子貼在巖壁上 向下看不見盡頭 初師傅終於收起笑意 提醒他小心 然後先翻身下去 青年看着那盞燈越來越低 擔心自己若再猶豫 連初師傅的方向都找不到 只好背對洞口 雙手抓住梯級 用草鞋一點點尋找落腳處 一段梯子有15級 可下彎一段 下面還有更深的路 青年手臂發抖 掌心被溼木磨得發痛 腳底數次踩空 初師傅在下方催他 他只能咬牙繼續 終於離開梯子後 坑道里開始出現積水 先沒過腳背 再到小腿膝蓋 轉過一個彎 冷水已經漫到腰間 青年問 是不是哪裏出了事故 初師傅根本不回答 等他幾乎喊出聲來 初師傅纔回過頭說 這裏是八號坑 已經到底了 有水再正常不過 前方有一道更黑的洞口 水正從裏面流出來 棗煙聲也從水汽深處傳來 那裏仍有人工作 一般要在冷水裏 待上八個小時 初師傅問青年要不要進去看看 青年這次沒有逞強 立刻說不用了 聽說新手 通常只會被安排在二號坑 或三號坑 青年稍稍鬆了口氣 他們繞開那處水洞 沿另一條路返回 可身體已經被冷水浸透 手腳越來越僵 走到較乾的地方後 青年忽然眼前發黑 坐倒在坑邊 他閉上眼時 腦中只剩一句話 要死了 這次真的要死了 奇怪的是 這句話並沒有給他帶來解脫 反而像一道命令 把他從昏沉中驚醒 他一直以爲自己想死 可正當身體可能停止時 每一根筋骨 都在拼命要求活下去 他睜開眼 發現自己仍在黑暗裏 初師傅不知去了哪裏 片刻後 初師傅折返回來 見他臉色難看 便讓他歇一會兒 再準備往上爬 上去比下來更難 身體一向厚陽 全部重量就壓在雙手上 梯子又溼又滑 青年爬到中途 肩膀像要裂開 手指幾乎握不住木杆 下方是一片看不見底的黑暗 只要鬆手 便會頭朝下墜落 到了第七段梯子時 他眼淚湧出熱淚 不是因爲委屈 而是因爲他終於知道 真正的勞動 會怎樣一點點奪走人的力氣 他幾次想把手鬆開 可身體每次都在最後一刻 重新抓緊 等十五段梯子全部爬完 他撲足在地上 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初師傅原來在上面等着 見他活着爬上來 竟真心誇了他一句 可緊接着 初師傅又說 看他這個樣子 明天大概幹不了活 這句輕飄飄的話 一下刺中了青年 他剛從死亡邊緣爬上來 最不願聽的 就是別人斷定他不行 他賭氣說自己還能繼續走 甚至想搶到前面 初師傅 把他攔住 說沒有人會讓一個不認路的新手 走在嚮導前面 說完 初師傅突然加快腳步 彎腰 側身 爬行 在岔道間 飛快穿梭 青年拼命追趕 前面只剩初師傅哼唱的小調 在坑壁間迴響 歌聲越來越遠 後來連方向都聽不清了 又拐過幾道彎 燈光和歌聲同時消失 青年停在原地 周圍全是相似的洞口 有的通向積水 有的通向陡梯 有的可能連接運礦石的深槽 他不敢隨便選擇 只能提着那盞微弱的油燈 一條路一條路地試探 不久 他在一處作業面 遇見一個身材結實的寬工 那人見他衣着不合身 又獨自在深坑裏亂走 立刻問他是不是新來的 青年說 自己昨晚剛到 原本有人帶路 可向導先走了 礦工聽完 罵了初師傅一句 讓青年先坐下等着 等自己做完手上的活 再送他出去 這是青年進入礦區後 第一次有人不取笑他 也不把他當貨物 這個礦工說話清楚 語氣裏還有一種 與周圍人不同的分寸 青年很快知道 他就是在礦裏生活多年的安先生 安先生看出青年受過教育 便問他爲什麼跑到這種地方來 青年只說自己有難言的事情 已經不想再回原來的生活 安先生沉默了一會兒 說年輕時 最容易被感情推着走 眼前的痛苦彷彿大得無邊 可人在那種時候做出的決定 往往會把自己送進 另一個更難脫身的處境 他沒有逼青年說出自己的難言之隱 因爲他自己也有一段 不願明講的過去 安先生告訴青年 自己從前也上過學 受過不低的教育 23歲那年 他因爲一個女子 和一件嚴重的事情犯了罪 那件事究竟是什麼 他沒有說 只說自己無法接受外界的制裁 於是一路逃到這座礦山 鑽進井下 此後整整六年 他每天都在黑暗裏敲打礦石 幾乎沒有再回到陽光下生活 按時間算 再過一年 安先生或許已經不必繼續躲藏 可他卻說 自己大概永遠不會離開 就算回到外面 發生過的事也不會消失 況且在礦井裏待得太久 一個人會慢慢失去原先的 志向、習慣和身份 到最後 即使門開着 也未必走得出去 安先生還說 自己並不認爲當年的內心是邪惡的 可外面的社會只看見已經發生的行爲 不會替他把動機一層層分開 如今他既無法接受制裁 也無法裝作事情從未發生 只能把每天的時間交給鐵錘和礦石 這些話裏有辯解 也有痛苦 青年聽不出全部真相 卻聽得出 這個人已經被過去困住 安先生沒有把自己說成無辜的人 也沒有要求青年相信他的判斷 他只是用自己的六年告訴青年 逃開一個問題 並不等於問題會消失 把自己藏進最深的礦井 也不能把記憶留在地面上 青年聽了這段話 心裏第一次真正動搖 安先生揹負的事情比他沉重得多 又在井下熬了六年 卻還在活着 還願意幫助一個剛認識的年輕人 如果安先生都沒有死 自己又憑什麼因爲眼前的一團亂麻 急着把生命丟掉 他並沒有立刻變得熱愛生活 只是忽然覺得 死似乎不再是非做不可的事 安先生願意給他回東京的旅費 青年出於自尊 馬上拒絕了 安先生沒有勉強 只說希望他認真考慮 隨後 安先生提燈走在前面 把青年帶到有電燈的檢查點附近 告訴他沿軌道一直走便能出去 安先生自己還沒有到下班時間 說完 便重新轉入黑暗 青年獨自走出坑口時 環身溼透 兩腿發軟 初師傅已經在外面等着 即像鬆了口氣 又不願承認自己把人甩丟 青年沒有爭吵 只跟着他去見園頭目 園頭目問他嚇到哪裏 聽說竟然到了八號坑 十分吃驚 又問他是否還想留下 青年看着長屋窗口那些令他厭惡的臉 仍然回答 我想留下 當晚 他又去找了那個在坑底救過自己的安先生 安先生問他什麼時候回去 青年卻說自己不回了 他並不是犯了不能見人的重罪 只是不想回到原來的世界 安先生聽完忍不住笑 說能夠回去卻不肯回 是還沒吃夠真正的苦 青年仍請求安先生 允許自己在這裏待一站 彷彿只要得到這個人的認可 他留下就不再是一場荒唐的賭氣 安先生最終說 那就暫時留下 但不要待得太久 這句話給了青年一點安定 他開始覺得 只要自己在礦區站穩腳跟 那些嘲笑也並沒有那麼可怕 可他還不能正式下井 按照規矩 新人必須先去礦山醫院接受檢查 第二天 青年走進醫院 後診室裏有玻璃窗 藥瓶和一股濃重的藥味 礦山醫生穿着黑色陳禮服 和條紋長褲 問他以前做什麼 青年說沒有職業 一直由父母供養 醫生冷冷地說 那不就是遊手好閒的人嗎 隨後讓他脫去上衣 聽了聽胸背 又檢查呼吸 青年問自己 能不能當礦工 醫生只回答兩個字 不行 接着 在一張方紙上寫下診斷 隨手遞給他 紙上寫的是支氣管炎 青年當時並不懂這只是怎樣一種病 立刻把他和嚴重的肺病 死亡聯繫在一起 他千里迢迢跑來找最危險的工作 真正阻止他的 卻不是坍塌 積水 和身經 而是一張普通的體檢單 他拿着診斷書走回飯場 路邊有一朵黃色蒲公英 去醫院時 他還覺得那顏色鮮明得近乎美麗 後來實在看 花仍是那朵花 他卻什麼感覺也沒有 廠屋裏那些曾讓他害怕的礦工面孔 此刻也只像一排沒有表情的泥油 青年既不想回東京 又不能成爲礦工 只能去求園頭目留下自己 哪怕掃地拋推也行 園頭目看着支氣管炎幾個字也犯了難 他答應替青年想辦法 讓他第二天再來 當晚青年沒有鋪那種收費的髒被褥 只坐在爐邊 礦工們照舊喧鬧 取笑他 卻不再回應 火慢慢熄滅 他到屋外看了一眼 山上的夜空佈滿星星 回到屋裏阿金仍縮在被子下 安先生也在某處井下敲打着礦石 青年坐到天亮 心裏沒有悲壯 也沒有答案 第二天早晨 園頭目終於找到一個位置 飯廠裏住着許多礦工 每個人都要領取草鞋 豆子 乾菜和各種日用品 這些東西以後要從工錢里扣除 過去只是老婦人粗略記着 如今正好需要一個十字的人專門登記 工作沒有體力要求 月薪四日元 另外供給食宿 青年立刻答應 第二天便在廚房角落擺開賬簿 成了飯廠的記賬員 身份一變 礦工們對他的態度也跟着變了 過去人人叫他滾 現在有人領東西時會主動陪笑 因爲誰拿了什麼 欠了多少 都要經過他的筆記下來 青年也漸漸習慣難經歷 習慣臭寵 習慣每天有人被招進礦區 礦區的招工人 仍在不斷把無處可去的人送來 其中也有年紀很小的孩子 青年有時會用自己微薄的薪水 買些點心分給他們 他從未正式成爲礦工 也沒有繼續下到八號坑 安先生仍留在礦山 楚師傅此後也沒有再與他發生什麼重要的事 那個裹紅毯的男人和流浪少年 則再也沒有出現 至於燕子成江 以及家中的父母 後來怎樣 青年沒有在這段經歷中交代 礦山沒有替他解決原來的生活 只讓他暫時從那張糾纏不清的網裏走了出去 青年在飯廠做了五個月賬房 後來他漸漸生出返回東京的念頭 從那以後便不再給孩子買點心 五個月後 他合上賬簿 走出那座沒有名字的銅礦 回到了東京 感謝收看這一期的節目 如果您覺得視頻不錯 別忘了點贊訂閱支持一下 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