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十九首》之《凜凜歲雲暮》。（下）

因為同清共枕的願望不能實現 所以這個師父 他現在的狀況是怎麼樣呢? 讀述累常夜夢想漸融輝 累介於讀累是累積的意思 本來人到了晚上就容易多愁善感 更別提現在是愛人不在身邊 帶著對他深深的思念 要自己一個人讀述 這漫長的黑夜要怎麼熬? 然後在累常夜 這不是一個黑夜 是很多個這樣寂寞淒清的常夜累積起來 同時累積起來的 還有他的思念和哀愁 這一句你要看到 他每一個字都是一種加強 是層層遞進的 吳奇就這句點評說 讀述難,讀述常夜更難 況累常夜乎? 寫類似這種句子 寫得很好的是杜子美 她的《登高》號稱七意之冠 裏邊青年就寫了 萬裏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獨登臺 本來悲秋已經夠慘了 還萬裏悲秋 那麼多那麼大的悲哀 本來作客已經夠慘了 還常作客 一直客居他鄉寄人籬下 本來登臺 就是要去望遠去紓解內心的種種悲哀和愁鬱 可是她是獨登臺 一個人登高臺 沒有人陪伴 也沒有人可以親自 已經夠孤獨了 更慘的她還多病 腿腳不便 一瘸一拐的 不光多病 更慘的是百年多病 這也是一字一家強 層層遞進的 回到這首詩 獨樹累常夜 滿懷相思愁緒 面對著這無數個漫漫長夜 這個婦人怎麼辦呢 夢想漸融回 希望在夢裏見到令我朝思暮想的你 融回其實就是融貌 但是是融光煥發 光輝的面容 這裏為什麼用融回而不用更直接的融貌 或者說融回比起融貌來有什麼好 我們大概都有這樣一種情感體驗 你特別特別喜歡 特別特別愛一個人的時候 你會覺得那個人從頭到腳都是香的 都是散發出一種迷人的氣息的 是肚子一層金光的 他是光彩照人的 這裏可以看成是事實 就是說這個丈夫的確是生得很漂亮 也可以看成是這個私婦對於丈夫的誇讚 但更重要的是他的心裏的展現 整個這兩句裏 因同一個誘因生出三種恍惚 一是因為相思懷人 所以產生黑夜漫長的感覺 時間被相思拉長的恍惚感 二也是因為相思懷人 而愛人不得到身邊 所以寄託於夢中相見 當人長久失望甚至絕望之時 寄託虛妄的恍惚感 三是因為長久不見 還是因為相思 那個人在心中的形象更為光輝和美好 是一種只記得美好 刻意扭曲記憶的恍惚感 其實夜只是夜 夢只是夢 人也只是那個人 可是這一切因為相思 夜變得漫長 夢變得迫切 人也變得更加美好 一切都是相思作祟 至此前七句寫夢前之音 第八句帶我們進入了他的夢境 下面的八句就是他夢中所見 良人是古時候婦女對丈夫的尊稱 為者思也 古這裡通故人的故 也讀故 不讀古 故歡就是舊日的歡好 這句說真的夢到丈夫了 夢中的丈夫還是 枉駕會前隨 枉者屈也 枉駕就是說不惜委屈自己 親自駕車來接我 搞得這麼隆重 這麼客氣 您這麼高貴的身份 為了我屈尊 親自駕車來接 這當然是千詞客氣之語 凸顯丈夫對我的情意之深 慧是贈語的意思 前隨是馬車前面 輓人上車的繩索 古時候人結婚的時候 丈夫會駕著車去迎接妻子 把前隨遞給她 引她上去 這是禮儀的一部分 這個婦人依稀夢到了 她和丈夫剛結婚的時候 丈夫出來迎娶的樣子 那個時候 是他們感情得到成全的時候 也是她感情得到完成的時候 是最美好的時候 接下來還是美好的開心的時候 願得長巧笑 攜手同車歸 這句裡的長 有的本子寫作長久的這個長 但都是長久的經常的意思 兩個字放進詩裡沒太大的區別 巧笑是出自詩經 慰風塑人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這裡是對丈夫親暱的表示 因為那時候剛結婚 兩個人兩情相悅 巧笑是內心愉悅的外在表現 那時候還沒有分別 因為生活是幸福的 攜手同車歸 是說被丈夫迎娶 攜手同車而歸 但願此後長久長遠地 過著這樣快樂的日子 可是我們知道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生活哪能讓你一直快樂下去 下面轉折馬上就來了 既來不虛於又不處重為 這一句也有幾種說法 虛於是言極短的時間 不虛於就是沒多久 不一會兒 重為這裡有兩種解釋 一種是說指閨門臥室 第二種是說重為是指宮門 指這個丈夫在宮中的辦公室 把重為解釋成閨門臥室的話 這句就是說 這個婦人似夢似醒 明明剛才丈夫還駕車迎娶了自己 現在她怎麼來了 也不多停留一會兒 更沒有進到臥室裏面來 與我親密一番 這不合情理不科學呀 這個婦人有一點點被 丈夫這不尋常的表現給驚醒了 那把這個重為理解成 一重一重的宮門 那這句就是說 丈夫不是遠在洛陽當官嗎 怎麼來的這樣快 再看看那個環境 也不像丈夫辦公的宮門裏頭呀 這是我在劉沙和先生的 《劉沙和講古詩十九》 手裏看到的一種解釋 但我覺得按照這種解釋 解讀起來不是很通暢 也有疑問 那時候沒有智能手機 丈夫不可能拍照或者 視頻電話給婦人 看過她辦公的環境 古代女子也極少出入於 男子的辦公場所 所以這個婦人大概率是 不知道丈夫辦公之地 是什麼樣子的 但夢嘛 天馬行空的 這樣解釋也不是不行 下兩句說 量無乘風意 焉能臨風飛 這裏的量通量解的這個量 想必料想的意思 也可以做了解來理解 乘風是一種飛行極快的鳥 是出自詩經秦風乘風 這個我們在講東乘高且長的 乘風懷苦心 講這一句的時候 詳細的講過了 這裏就不多言了 這兩句和這前面兩句 也有兩種解釋 一是說 想必你也沒有乘風一樣的翅膀 怎麼能一下子就飛到我身邊呢 二是說 我沒有乘風一樣的翅膀 不能臨風飛去 一下子飛到良人你的身邊 從上兩句到這兩句 可以看見這個婦人 由夢慢慢到醒 越來越清醒的過程 但也是一個越來越失落的過程 整個夢中這八句 這種恍惚感是很明顯的 而且與夢境的虛幻飄渺 搖擺不定是結合在一起的 因相思懷人 而良人入夢來 前四句正歡欣之處 後四句急轉直下 如夢似醒 半稱半差 這是百無聊賴之詞 特別妙的是 這幾句猶如這個婦人的夢意之語 把婦人那種因相思而患得患失的心理狀態 表現得淋漓盡致 實在是神來之筆 相思這回事真是讓人痛 讓人瘋 讓人癡 這個婦人短夢驟醒 從夢中初醒之後 她怎麼樣呢 下面說 勉賴以示意 引領遙相惜 勉是斜視 眼珠轉來轉去的看 賴是旁視 朝兩邊看 勉賴合在一起 有顧盼 環視 環顧的意思 示意是滿足願望 就是想去確定 重溫剛才夢中的那些事 引領就是伸長脖子 注意這個惜字是 目字旁是眺望的意思 有個日字旁的惜 跟這個字就差一筆 也讀惜 是破曉的意思 要看仔細一點 遙相惜就是向遠處眺望 這一句裡 勉賴 引頸惜 都是這個婦人具體的動作 這些生動細緻的動作 描繪了這個師父剛剛醒來 還沒有完全清醒的時候 心思還停留在剛剛的夢境裡面 那種似醒非醒 恍惚迷離的神態 夢都醒了 還要努力找一找夢中的東西 尋一尋夢的蹤跡 這樣過了一陣 現在她終於完全醒了 各種各樣的難受 悲哀之情湧上心頭 最後說 習以懷感上垂涕沾雙飛 習以是出自處詞遠遊 習以這兩個字 孕母都是一 它們兩個連在一起的時候 就形成了一個疊孕連綿詞 什麼叫疊孕連綿詞 簡單說起來 生母相同的兩個字 構成雙生連綿詞 比如慷慨 寥落 孕母相同的兩個字 組合在一起 會構成疊孕連綿詞 比如習以 還有什麼荒唐 逍遙 都是 當然由於古代到現在 有語音語調演變的問題 所以導致雙生疊孕的事情 也變得比較複雜 不過你可以暫且先知道 一個基本的概念 咱們詩中這個習以 就是疊孕 是徘徊來回走動的意思 飛就是門 院門房門 這句說 這個婦人以門而立 在院子中低迴而無所見 內心傷感不已 內流滿面 一顆一顆思念的淚水 滴落在房門或者院門上 這是這兩句 最常見的一個解釋 但是劉沙河先生提出了 另一種看法 說這個婦人剛剛醒來 從勉賴以示意 引領搖香西 到習以懷感傷 垂涕沾雙飛 這個婦人都是還沒有 完全清醒的情況下 她還沒有下牀 那麼這一句裡的兩個詞 需要重新解釋一下 習以就不能是 來回獨步徘徊了 而要解釋成 在牀上來回翻身 輾轉不寧 飛就不能解釋成房門院門了 要理解成文帳的那個帳門 這種理解倒也合情合理 說得過去 總之這兩句跟上兩句 用了相同的筆法 也是寫婦人生動細緻的具體動作 來表現內心的悵然所思 整個這四句 寫私婦逐漸醒來後的狀態和情形 質樸自然毫無僥倖 這個私婦的感情變化 一下就躍然直上了 整個這首詩四句一段 層次非常分明 第一段言歲暮風寒 樓姑悲鳴 有此幾筆擔心有子無一 第二段寫思急入夢 第三段說夢見初婚歡愉 第四段描繪 私婦驚詫恍惚驟然驚醒 第五段寫婦人悵然所思 獨自倚門下淚 整首詩的情景 清人金聖嘆說的比較好 他在《唱京唐古詩節》裡說 於實情中喚出虛情 又於虛情中寫出實情 總是空中樓閣 這首詩一二段是實寫 三四段是虛寫 第五段又回到現實 可是在這由實到虛 再由虛到實的過程中 詩中婦人的惆悵悲哀 已經被我們一覽無遺 我們不能說與她共情到一同垂淚 但讀到最後一句 惜憶懷感傷垂涕沾雙飛的時候 總不免向她投去同情 心裡也一陣酸楚 有人說女人的眼淚 對男人來說是最致命的武器 但是也要看這眼淚是對誰而流 為誰而流 若對有情人而流 那就是梨花帶雨的美 若對絕情人而流 那就是一江春水覆之東流 徒然無用 而有情絕情 也正好是這一首詩的兩個視角 良人是浪蕩遊子 還是遊子是有情良人 要怎麼讀 要怎麼選 諸君自便 最後之前提到方廷規 在昭明文選大臣的批評說 這首詩還可以有 逐臣私君的解讀角度 咱們知道古時候 夫妻關係和君臣關係很像 君為臣綱 夫為妻綱 很多古詩詞看似 是在寫私婦私夫君 其實詩人壓根就是在寫 臣子私帝王君主 很多歸院詩私婦詞 都要一詩兩讀的 咱們這首詩本意應該是 沒有借私婦之詞來說私君王的事 但誰知道呢 作者都死去一兩千年了 死無對證 而且作者是誰都不知道 所以就更可以各唱各的歌 各找各的調 這個解讀角度是完全可以 被這一首詩所容受的 但是咱們提到就好了 就不展開了 大家可以自行用這個視角 再解一遍這首詩 最後的最後 再總結一下這首詩的兩個特點 第一個是關於這首詩字句的解釋 歷來存在很多說法 有時候幾種說法是 同向指引去一個地方 有的卻是把詩引領向另外一個地方 我盡量把我看到的前人的觀點 都分享給你 至於判斷整合取捨的事情 還是要你自己來做 第二個是這首詩通過實虛實 或者說夢醒的一個過程和結構 把人相思以及從而生出的恍惚感 表現得特別好 這是這首詩很成功的地方 如果有人問你說相思有多痛苦 多磨人 相思之人會是什麼樣 你可以把這首詩念給他聽 好了今天的分享就到這裡吧 眼中有日月心中有詩詞 這裡是給自己的語文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