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家相贈】被趕出家門後,我偷吃貢品,在墓碑邊睡着。夜裡,一個和我同齡的漂亮女孩蹲在面前。「小鬼,我給你一個家,好不好?」我以為在夢裡,可她笑得那麼真。「你按我說的做,我給你一個全家都寵你的家。」

孤兒小草在亡靈於知音的指引下進入於家,經歷了冒牌小姐素素的欺凌與陷害,最終在夫人的溫情救贖下揭露陰謀。在化解於家之痛並協助夫人康復後,小草被正式認養為養女,並討回父母遺產,從絕望的孤兒轉變為受寵愛的於家成員,開啟幸福新生。
被大伯孃趕出家門後,
我溜進陵園偷吃祭臺上的貢品。
夜裏無處可去,便挨着墓碑全身躺下。
半夢半醒間,我聽到稚嫩的聲音。
小鬼,你想有個家嗎?
想,怎會不想?
我連做夢都在想。
我以爲是夢,可那聲音越來越清晰。
我睜開眼,面前蹲着個和我年歲相仿的女孩。
她生得實在好看,粉雕玉琢,眉目如畫,
像年畫上走下來的仙童。
身上穿的衣裳,料子那樣精細,
我恍惚只在原外郎家小姐出遊時,
遠遠望見過一眼。
我待了好一會兒,才嫩嫩問出一句,
你是誰?
她下巴微微一揚,不打反問,
我給你一個家,好不好?
我正住了,幾乎懷疑自己仍在夢中。
家,是有父親母親疼愛,
有兄長寵着護着的那種家嗎?
這樣的家,當真能有我的份?
她雙手往腰上一插,腦袋燒偏,
明明是一副這還用問的神器,
嘴角卻悄悄翹起一點弧度。
嗯,你按照我說的做,
我給你一個全家都寵着你的家,
該如何做?
我急急追問,
你往東邊走,進了城,
去找一戶姓於的人家。
她說道,我聞言當即就要起身。
她卻忽然擰起了眉,
目光落在我腳上,
那雙鞋早已破爛不堪,
幾乎磨穿了底。
笨蛋,她竟有些生氣,
鞋破成這樣,你怎麼走得到?
可我沒有別的。
不等我說完,她吩咐道,
你找個木頭或是襯手的石塊,
從這兒往下挖,
底下有嶄新的一群鞋襪。
我心裏一緊,啊,挖墳,
這不好吧?
她立刻插腰,
木主人都同意了,
讓你挖就挖。
我抬起頭,輕聲問,
這是你的墳嗎?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反正不是挖別人的墳。
我沉默了很久,
才一點點明白她話裏那未曾明言的意思。
她看上去才這麼小,
同我一般大的年紀,
就已經不在了嗎?
是生了很重的病,還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思緒置在一片空芒裏。
鵝前呼地掠過一陣清風,
像是捱了個無形的暴力。
不準發呆,快乾活呀!
她催促道,
那陣風也隨即散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
藉着月光,
開始四處尋找挖墳的器物。
我挖了很久,
掌心磨得發麻,
那截木棍才終於碰上了什麼堅硬的東西。
又費了一番功夫,
一個木匣的輪廓
漸漸從泥土中顯露出來。
我費力將它提起,
放在平地上,
拂去表面的泥。
匣子小巧精緻,
邊緣圓潤,
蓋子上叼着纏織的花葉。
其間藏了幾隻探頭探腦的小兔子,
線條執着可愛,
一看便是小孩子會喜歡的樣式。
那聲音立刻在耳邊響起,
帶着幾分藏不住的得意。
這匣子是我大哥親手給我做的,
上頭的小兔子還是我自個畫的呢。
你說,
好不好看?
我端向了那些活靈活現的兔子,
點了點頭,
很可愛,
做工也好,
兔子像要跳出來似的。
它輕輕哼了一聲,
小鬼,
你眼光不錯,
快打開看看。
我一眼打開匣蓋,
裏面果然整整齊齊疊放着一套衣裙,
還有肅靜的鞋襪。
料子細膩柔軟,
即便在昏暗的光線下,
也能看出其貴重。
我看着自己沾滿泥污的手,
下意識在一腳蹭了右蹭,
卻仍不敢去碰。
這太貴重了,
給我就是糟蹋。
我娜娜的說,
迂腐。
她立刻罵了回來,
聲音脆生生的。
衣裳做出來,
本就是爲了給人預寒壁體的,
若一直埋在這土裏,
等得蟲中黴爛,
那纔是真正的糟蹋。
我覺得她說的在理,
我這才用相對乾淨的禮儀下襬擦了手,
小心翼翼地去取那套衣服。
我從沒穿過這樣繁複的冬裝,
穿得歪歪扭扭,
層次顛倒。
笨,那件是對襟穿在外頭的,
你先穿那件白色的禮衣。
哦,哦,還是你聰明,
是你太笨了。
我撓撓頭,
尷尬地笑了笑。
我一共就兩身衣裳,
一身夏天穿,
一身冬天穿。
後來堂弟出生,
大伯孃就把我冬衣裏的棉花
抽走了大半,
拿去給堂弟縫個老虎。
我頓了頓,
雨季裏穿了些小小的得意。
不過我也很聰明,
我把夏天的單衣穿在裏面,
再套上冬天的外衣,
也就沒那麼冷了。
四周靜了一瞬,
隨即我聽見他吸了一口氣,
那稚嫩的聲音裏帶着鮮明的怒意。
壞蛋,
你把衣服好好穿整齊,
然後帶我回去,
我幫你教訓他。
我抱着那身柔軟的新衣,
愣住了,
幫我教訓他。
可是不是做了錯事的人
纔會被教訓嗎?
那大伯孃是做錯事了嗎?
正茫然着,
她的聲音又響起,
除了這些,
那個壞女人還怎麼欺負過你?
我正正地
試圖在混沌的記憶裏翻找,
腦海裏反覆一起的是
大伯孃那張刻薄的臉
和那些聽了無數遍的話。
她說她替我打理爹孃留下的田產,
勞心費力,
還得白白供我吃喝,
要我感恩戴德。
她說家裏的米和肉都是給弟弟補身體的,
我要是敢碰,
就小心我的手。
她說我若敢在外面胡說八道,
就將我趕出去,
等那時候,
我凍死餓死也沒人管。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低落,
虛空抱了抱我。
別難過,
我替你一件一件討回來。
我抿了抿乾裂的嘴脣,
猶豫了很久,
才小聲擠出一句,
可是大伯孃很厲害的。
她一巴掌下來,
我眼前能冒好久好久的星星。
話音未落,
四周的空氣驟然一冷。
緊接着,
一股急風憑空捲起,
撕扯着周圍的草木,
樹葉嘩啦啦地響成一片。
她還打你了。
她的聲音依舊稚嫩,
卻浸透了怒意。
我慌忙做出拍扶的動作。
風,
漸漸息了。
我原以爲全天下的長輩
都會很疼很疼自家的小孩,
原來不是這樣的。
那聲音裏浸滿了水汽,
彷彿下一秒就要滴下淚來。
小鬼,
她吸了吸鼻子,
你來當我家裏的小孩吧。
我的爹爹,孃親,
還有大哥嫂嫂,
他們都會很疼很疼你的,
他們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一定可以給你很多很多的愛。
我的心裏又暖又澀,
聽不得她難過。
我急忙對着空氣點頭,
你別難過,
我答應你,
我答應你就是了。
她那點細微的哽咽便止住了。
嗯,
那說好了,
從現在起,
你就是我家的小孩了。
我比你大,
你得叫我姐姐,
叫我知音姐姐。
我立即開口,
喚得毫不猶豫,
知音姐姐,
我叫小草。
小草?
她的聲音帶上嫌棄,
這名字一點也不好聽,
等回了家,
讓大哥給你起個新的。
我們大哥可是狀元郎哦,
學問超級好的,
他一定能給你起個頂好聽,
頂響亮的名字。
我們家看門的大黃狗的名字叫黃霸天,
就是大哥給起的,
是不是超級威風,
超級響亮。
我忍不住笑起來,
我們村長家的小黃狗,
就叫小黃。
知音的語調立刻揚了起來,
那股小驕傲勁又回來了。
我們大哥兩歲就識字,
三歲就能把三字經倒背如流了。
哇,
大哥好厲害,
我們嫂嫂也是出了名的匠門之牛,
刀槍棍棒,
無一不同。
哇,
嫂嫂也厲害。
我聽着,
心裏那點模糊的期待,
像被風吹動的火苗,
樹蒂明亮了起來,
但同時又有些忐忑,
這樣厲害的人,
真的願意認我這個一無是處的髒小孩當妹妹嗎?
大伯家離這兒不算遠,
我緊趕慢趕,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
我點起腳尖,
從半舊的院門往裏瞧,
堂屋只亮着一盞昏黃的油燈,
兩個人影被光放大了,
模糊地印在窗戶紙上,
他們捱得極近,
影子似乎疊在了一處,
至陰好奇的聲音落在我的耳畔,
咦,
他們在做什麼呀?
爲什麼要疊在一起?
我回想了一下,
低聲解釋,
我也不知道,
不過每次大伯和大伯孃這樣疊在一起,
第二天隔壁的嬸嬸就會拉着我問,
你大伯昨晚是不是又打你大伯孃了?
然後總會笑着補一句,
打是親罵是愛,
一把年紀了,
還能這麼黏糊,
至陰的聲音帶着明顯的怒氣,
就算你大伯孃是壞女人,
男人也不能動手打女人,
這算什麼親什麼愛?
她話音未落,
我只覺身旁捲過一陣冷風,
直直朝那扇窗子撲去,
下一秒,
屋子裏爆發出驚恐的尖叫,
有鬼呀!
緊接着是清脆的巴掌聲,
以及大伯又驚又怒的吼叫,
死婆娘,
你扇我做什麼?
不是我,
是鬼,
是鬼扇的,
哎喲,
鬼也扇我了,
瘋了,
你定是瘋了!
屋裏頓時響起重屋落地的悶響,
夾雜着兩人驚慌的咒罵,
亂作一團,
那陣風悄然回到了我身邊,
至陰的聲音壓不住的得意,
怎麼樣?
我替你教訓他們了,
你大伯孃一巴掌,
你大伯更是想攏十巴掌,
解不解氣?
我望着那扇映出慌亂人影的窗戶,
裏面傳來的每一聲驚叫,
都曾是我夜裏蜷縮時最深的恐懼,
此刻已經在我心中
記不起太多的波瀾,
嗯,
解氣,
我應了一聲,
然後低下頭,
知音姐姐,
我覺得真正的親和愛,
是讓人夜裏不怕黑,
不怕聲響,
更不用時時刻刻把自己縮成一團,
去猜內全透或責罵,
什麼時候會突然落下來,
後半句我說得極輕,
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清,
天邊的墨黑被悄然撕裂,
微光滲了出來,
知音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痛苦,
小鬼,
太陽曬得我有些疼,
你記牢了,
進城去,
找一戶姓於的人家,
到了那兒,
就報我的名字,
於知音,
耳畔那裏一直相伴的微風,
隨着他最後一個字音落下,
書遞消失了,
我抱緊了懷裏裝着就衣的包裹,
轉身朝着縣城的方向走去,
我走了好幾個時辰,
城牆微微立在眼前,
我鼓起勇氣走向城門口指手的士兵,
仰頭問道,
軍爺,
請問於家怎麼走?
那士兵低下頭,
目光在我身上打個轉,
從料子細軟的嶄新衣裙,
移到我沾着塵土的臉,
最後落在我那雙指節粗糙的手上,
他眉毛一條,
語氣裏摻進了懷疑,
你這小孩,
倒是稀奇,
穿的是頂好的料子,
可這臉,
這手哪像個富人家嬌養出來的,
你這身衣裳,
該不會是哪偷來的吧?
我臉上一熱,
下意識就想低下頭,
可就在這一剎那,
至音的聲音彷彿又在耳邊響了起來,
你現在是我家的小孩了,
我挺了挺原本習慣性威駝的脊背,
強迫自己抬頭,
迎上士兵那審視的目光,
這衣裳不是偷的,
是家人給的,
我要去於家,
做於家的小孩,
她先是一愣,
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嗤笑,
呵,
大白天就做起夢來了,
就算於老爺家的小姐妹了,
也輪不到你這擬腿子來衝鳳凰,
真真笑死個人,
我當即反駁道,
就是知音姐姐讓我去的,
風言風語,
她伸手用力推了我一把,
快滾開,
別在這礙事,
擋了貴人的道,
我毫無防備,
被她推得踉蹌幾步,
重重跌坐在地上,
手心擦過粗粒的石板,
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
但我顧不上疼,
立刻彈了起來,
又急又心疼地拍打新衣裳粘的塵土,
就在我低頭整理衣裳時,
車輪聲傳來,
我抬頭,
一輛馬車正駛入城門,
車頂插着一面小小的旗幟,
上面有一個我不認識的字,
馬車很快便消失在城門口,
那士兵抱着胳膊,
斜逆着我,
嘲弄的神色更濃了,
瞧見沒,
那纔是瑜伽將來的大小姐,
你這髒小孩,
別在這癡心妄想了,
哪兒來的,
趁早回哪兒去,
我拍打塵土的手頓住了,
我愣愣地看着士兵,
又茫然地望向馬車消失的街角,
什麼意思,
瑜伽的新小孩?
士兵愈發不耐煩,
像驅趕蒼蠅般連連揮手,
滾滾滾,
胡攪蠻纏,
耽誤老子當值,
我低下頭,
沒再爭辯,
轉身慢慢走開,
可就在脫離士兵視線的一剎那,
我提起新衣下襬,
瘋狂地朝着城門內奔去,
一路跑,
一路問,
終於,
在一條寬闊的街巷盡頭,
我看到了那扇氣派的朱砌大門,
我剛停下腳步,
扶着膝蓋喘氣,
就見方纔那輛馬車已停在門前,
車簾掀起,
一個穿着鵝黃衣裙的小女孩,
被摩摩攙扶着,
踏下了車凳,
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
快步迎了上去,
臉上堆着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
素素小姐,
您可算平安到了,
老爺夫人正盼着呢,
一早便吩咐小人在此迎候,
我愣在了原地,
連呼吸都忘了,
素素小姐,
至因讓我來的這個家,
已經有了新小孩了嗎?
我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我懷揣着滿腔的期待而來,
如今只能拜信離開,
那邊那個丫頭,
一個聲音叫住了我,
我抬起頭,
是一位面容嚴肅的摩摩,
她的目光先落在我臉上,
隨即定在了我的衣裳上,
你這身衣裳是哪兒來的?
我心頭一慌,
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那柔軟的料子,
是,
是家人給的,
家人,
摩摩又仔細看了一眼那衣料的紋樣與做工,
嘴角緊緊抿起,
最終,
她沒有繼續追問衣裳,
抬起頭回話,
你可是來應徵丫環的,
我點了點頭,
視線略過她,
又落回那氣派的門庭,
天地之大,
除了眼前這高牆深苑,
我竟想不出還有何處可去,
不會說話,
摩摩促起眉,
我連忙搖頭,
會的,
那便好,
跟我來,
摩摩朝我一揮手,
轉身便走,
今兒個是素素小姐入府的日子,
主子們都在正門,
咱們從側門進去,
莫要衝撞了,
我默默跟在她身後,
走進了這座大的驚人的宅院,
迴廊曲折,
院落重重,
稍不留神便可能迷失方向,
我們穿過幾道門,
最終來到一處較爲僻靜的院落,
這裏屋舍相連,
規制樸素,
該是僕役們起居的所在,
院子裏,
已站着一個女孩,
年紀看起來比我略長几歲,
她穿着一身半舊的粗布衣裳,
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身前,
聽到腳步聲,
才切切地抬起頭,
眼神裏帶着和我如出一轍的不安與茫然,
這是小翠,
也是剛進府的,
你們兩個往後便一同在素素小姐院裏伺候,
摩摩的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掃過,
最後定格在我身上,
尤其是落在我這身過於精緻的衣裙上,
眉頭既不可查地錯了一下,
府裏有統一的衣物,
你這身收好,
莫要再穿出來引人注目,
我連忙低下頭,
硬道,
好,
好的,
摩摩轉身進了旁邊一間屋子,
院子裏只剩下我和那個叫小翠的女孩,
我悄悄望過去,
她也正切聲聲地看過來,
四目相對,
我朝她露出一個乾巴巴的笑,
我叫小草,
她也朝我笑,
聲音細細地,
我是小翠,
這時,
摩摩拿着一疊紙捲走了出來,
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抬眼打揚我們,
可會寫自己的名字?
我和小翠對視一眼,
同時搖了搖頭,
摩摩並不意外,
只是將棄書在石桌上攤平,
小姐正是開萌的年紀,
老爺夫人興許會選個伶俐的,
在一旁陪着讀讀書,
寫寫字,
她頓了頓,
目光在我們之間掃過,
那可是輕生又體面的差事,
我正正地聽着,
陪讀,
寫字,
原來在這高牆裏,
除了低頭幹活,
還有另一條路,
我心裏那點關於家的微弱的火苗,
早在見到那位蘇蘇小姐時便已熄滅了,
如今的我不敢再奢求什麼家人,
什麼溫情,
我只想在這方寸之地紮下根,
活下去,
牽起書時,
李摩摩問我,
原是哪裏人?
我只低聲道父母早亡,
一路流浪至此,
唐得再不肯多言,
她聽了,
也沒深究,
只將印泥推到我面前,
讓我摁下手印,
一旁的小翠去遲疑着,
捏着衣角開口,
摩摩,
小翠這名字實在粗鄙,
能否請摩摩發發善心,
另賜個名字?
李摩摩筆尖一頓,
頗有深意地瞥了她一眼,
你既分到了蘇蘇小姐屋裏,
便是小姐的人,
這啓明的事,
自然該由主子定奪,
我不好越俎代庖,
小翠臉上頓時一陣紅白,
娜娜點頭,
是,
摩摩教訓的事,
手續即畢,
我們便換上了福裏統衣的丫環衣裳,
李摩摩花了約莫半個時辰,
簡略地訓導我們一些最基本的規矩,
如何行禮,
如何應答,
何處可去,
何處絕不可擅入,
隨後,
她便領着我們,
來到正院廳堂外的廊下,
她示意我們止步,
藉着花閣的縫隙,
壓低聲音同我們說,
看仔細了,
上手坐着的是咱家老爺,
旁邊是夫人,
夫人身側那位,
穿鵝黃衫子的,
便是你們日後的主子,
蘇蘇小姐,
大少爺與少夫人京中有職,
尚未回府,
這些主子的面貌,
身份,
可都記牢了,
我凝神望向廳內,
於老爺面容威嚴,
夫人神色落寞,
而被他們籠在目光中心的蘇蘇小姐,
雙手正捧着一盞茶,
她將茶盞推近,
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容目,
父親,
您嚐嚐這茶,
蘇蘇在家時便聽祖母說,
您最愛民前龍井的清香,
老爺接過茶,
眉宇稍稍舒展,
滴滴恩了一聲,
蘇蘇小姐又轉向夫人,
笑得眉眼彎彎,
母親,
祖母這些年病痛反覆,
無暇顧及蘇蘇的功課,
蘇蘇早就聽聞母親詩書兼備,
傾慕已久,
日後若能由母親親自教導,
那便是蘇蘇天大的福氣,
夫人伸出手,
撫了撫她的發頂,
只是在蘇蘇說話時,
那撫摸的動作頓了一瞬,
她的目光落在蘇蘇揚起的笑臉上,
卻又彷彿穿透了她,
落在某個更遠的地方,
你倒是個好學的孩子,
不像阿英,
從小就不愛讀書寫字,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
隨即嘆了口氣,
將那未盡的痛楚掩去,
罷了,
到了家裏,
萬事有母親在,
慢慢學便是,
蘇蘇的表情,
在聽到知音二字時,
凝滯了一瞬,
隨即又讓開更甜的笑語,
將那思憶樣掩藏起來,
她撒嬌般撲進夫人懷裏,
指望母親不嫌女兒愚鈍纔好,
夫人摟着她,
眼神卻再次失焦了片刻,
她或許看見了另一個同樣愛撒嬌的小小身影,
用着相似的語調撲進她懷裏,
那影子與懷裏的軀體重疊,
又分離,
最後只在心底留下一片空芒的鈍痛,
我隔着窗格望着這一幕,
若是知音還在,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撞了進來,
若是她還在,
此刻被那樣溫柔地擁在懷裏的,
就該是她了吧,
她一定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小孩,
正出神間,
衣袖被輕輕一扯,
李嬤嬤的目光掃了過來,
我沒地回過神,
慌忙低下頭,
將所有翻湧的思緒死死壓回心底,
小草記住了,
身旁的小翠也趕緊跟着說,
嬤嬤,奴婢也記住了,
夫人有些倦了,
便吩咐嬤嬤送素素小姐回房歇息,
我和小翠低着頭,
跟在素素小姐與李嬤嬤身後,
穿過幾道月洞門,
便進了素素小姐的院子,
李嬤嬤領着我們上前,
恭敬道,
小姐,
這是夫人撥來您屋裏伺候的兩個丫頭,
我和小翠連忙屈膝行禮,
素素小姐好,
奴婢小翠,
奴婢小草,
素素小姐的目光在我們身上略過,
淡淡應了聲,
知道了,
她正要轉身,
小翠卻上前半步,
臉上堆起熱切的笑容,
小姐一路勞頓,
奴婢先去給您沏盞熱茶可好,
或是看看炕籠夠不夠暖,
奴婢手腳勤快,
定會好生伺候小姐的,
素素小姐的腳步頓了頓,
錯過連點了點頭,
去吧,
小翠的眼睛煞時亮了起來,
她連忙應了聲勢,
便一步一驅地跟在了素素小姐身後,
李嬤嬤看了看還愣在原地的我,
輕嘆一聲,
又搖了搖頭,
可她終究什麼也沒說,
轉身離開了院子,
我一時不知該做什麼,
建院中落葉未靜,
便尋了把竹掃帚清掃起來,
沒過多久,
一聲瓷器碎裂聲從屋內傳來,
緊接着,
便是素素小姐帶着怒意地呵斥,
蠢東西,
你會不會做事?
這茶水燙得能入口嗎?
與方纔在正院廳堂裏
溫言細語的乖順模樣判若兩人,
我放下掃帚,
急步走到門邊,
只見小翠已顫巍巍地跪倒在地,
面前是一攤水漬和碎瓷片,
她臉色煞白,
不停地磕頭求饒,
是奴婢手笨,
是奴婢沒事好水溫,
求小姐開恩,
饒了奴婢這一回吧。
素素小姐的臉上濃着一層寒霜,
她的目光忽地落在了門邊的我身上,
眉頭一挑,
聲音冷冰冰地砸過來,
過來伺候,
是……
我低聲應道,
快不上前,
經過小翠身邊時,
瞥見她眼底略過一絲怨懟,
素素小姐已走到窗邊的貴妃榻旁,
斜倚了上去,
閉着眼吩咐,
捏腿,
我依然半跪在榻邊,
開始小心地揉捏她的小腿,
聽她鼻息淺淺,
似是愜意,
時間一點點流逝,
我的手指從生疏變得機械,
她卻始終沒有叫停,
又過了半炷香,
見她呼吸均勻綿長,
我以爲她睡着了,
手上便不自覺地放緩了力道,
我不叫停,
她的眼睛並未睜開,
你便不許停,
我只能重新用力,
半跪的腿早已失去了知覺,
膝蓋隔在堅硬的地板上,
傳來陣陣痠痛,
一個時辰,
或許更久,
將至賞午,
李嬤嬤先聯進來,
恭聲稟報,
小姐,
老爺請您過去一同用膳,
素素小姐當即睜開眼,
眸子裏一片清明,
哪有半分睡意,
小的了,
她起身,
撫平醫者後便向外走去,
經過人跪在角落的小翠時,
腳步略頓,
你跟着,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屋裏空了下來,
我這纔敢癱坐在地上,
試着挪動雙腿,
一陣鑽心的痠麻刺痛湧上來,
讓我倒抽一口涼氣,
我顫抖左手,
捲起褲管,
膝蓋處已是通紅一片,
邊緣甚至泛起了害人的青子,
我正對着那傷痕發愣,
簾子卻又被掀開,
去而復返的李嬤嬤站在門口,
目光落在我捲起的褲管和那片紅腫上,
她沉默地看了片刻,
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從懷裏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瓷盒,
走過來塞進我手裏,
在主子跟前當差,
眼色要活,
骨頭也得學會軟,
日後機靈些,
少吃些眼前虧,
那瓷盒還帶着她懷裏的些許體溫,
我握緊了它,
喉嚨發緊,
謝謝嬤嬤,
她沒再多言,
轉身便匆匆離去,
到了夜裏,
我作爲值夜的丫鬟歇在外間,
萬籟聚集時,
一陣絮語隱隱約約傳了過來,
我睜開眼,
在黑暗裏屏住呼吸,
藉着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
我看見素素小姐披着外衣,
獨自站在窗邊,
她像在自言自語,
又像在對窗外什麼人說着話,
那個老前婆,
我這般低聲下氣地討好她,
她還是連個真切的笑臉都吝嗇給我,
心裏怕是隻裝着那個死人,
近了片刻,
另一道聲音響起,
想想我們要做的事,
眼下這點委屈,
暫且忍下,
我蜷縮在榻上,
一動不敢動,
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生怕發出一絲聲響,
過了一會兒,
傳來窗飛和尚的聲音,
接着是悉蘇的腳步聲,
她回到了牀邊,
帳篷落下一切重歸寂靜,
我睜着眼望着帳頂,
再沒有一絲睡意,
她口中的老前婆是夫人嗎?
那死了的便是知音姐姐無疑,
還有什麼要做的事?
難道知音姐姐的死並非意外或疾病,
而是別有內情?
我開始密切留意着素素的動靜,
留意她每日去哪裏,
又與何人接觸,
許是我盯得太緊,
神情間泄露了痕跡,
竟引起了她的猜疑,
自那以後,
她不再讓我近身伺候,
跟在她身邊的換成了小翠,
她如今已有了新名字,
叫玉川,
玉川每回見了我,
下巴總是抬得高高的,
眼角眉梢都掛着毫不掩飾的得意,
那一日,
我踏進了裏屋,
便觸了素素的眉頭,
鞋底這樣髒,
也不知在外頭踩了什麼污穢東西,
就趕往裏闖,
沒規矩的東西,
去院子裏跪着,
跪到你知道什麼是乾淨爲止,
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日頭從東移到西,
膝下的刺痛漸漸變成麻木,
最後雙腿彷彿已不是自己的,
就在我眼前陣陣發黑時,
一縷淡雅的衣香停在了面前,
我恍惚地抬起頭,
模糊的視線裏,
是夫人溫婉的面容,
她垂眸看着我,
輕聲問,
小丫頭,
這是犯了什麼錯,
跪在這裏,
混沌中,
我彷彿看見孃親站在光韻裏,
正心疼地望着我,
這些年來受的委屈,
腿上的巨痛,
還有那不敢宣之於口的恐懼,
一起沖垮了心房,
我鼻子一酸,
帶着孩子氣地哭腔開口,
娘,
我腿疼,
塌塌一聲響,
夫人手中原本捏着的檀木念珠掉在了地上,
那雙總是縈繞着淡淡哀愁的眸子裏,
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一年前,
她外出歸家,
匆匆趕到祠堂,
看到的便是被婆母罰跪的女兒,
她的小阿陰陽着滿是淚痕的小臉,
抽抽噎噎地對她說,
娘,
我腿疼,
兩道身影彷彿在這一刻重疊,
夫人在我面前蹲了下來,
她伸出手,
不是攙扶,
而是近乎慌亂地將我拉進懷裏,
雙臂緊緊緩住我的肩膀,
阿英,
阿英不哭,
娘在這兒,
娘給你揉揉,
娘給你上藥,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動了屋裏的人,
玉川探頭一看,
臉色微變,
急忙轉身去請素素,
素素很快走了出來,
見此情景,
當即出聲呵斥,
好你個沒規矩的,
自己犯了錯不知悔改,
竟敢在夫人面前搬弄是非,
誰給你的膽子,
還不快退下,
夫人卻彷彿沒聽見她的斥責,
她扶着我的胳膊,
將我拉起來,
用自己的手緊緊包裹住我冰涼的手指,
隨即轉身,
面向素素,
她臉上淚痕未乾,
眼底也退去了片刻前的恍惚,
她犯了什麼錯?
爲何要這樣罰她?
素素臉上的怒色轉爲委屈,
她快步走到夫人身邊,
語氣放軟,
母親,
是這丫頭行事太沒分寸,
鞋底沾滿了外頭的泥污,
就踩上了屋裏新鋪的絨毯,
女兒不過教導了她兩句,
並未命她罰跪,
誰知她竟自己跪在這裏,
存心想讓旁人見了,
誤會女兒苛待下人,
容不得忍,
她說着,
側頭換道,
玉川,
你一直在旁,
你說,
是不是如此?
玉川立刻上前一步,
回夫人,
小姐所言句句屬實,
卻是這小草行事莽撞在先,
污了毯子,
小姐只是依禮訓誡,
並未下令罰跪,
奴婢也瞧着她跪得可憐,
還勸了她兩句呢,
可她卻說,
她飛快地掃了眼夫人,
又樂樂道,
她說,
她偏要跪着,
好叫府裏上下都看看,
看看新來的小姐,
心思是如何的不善,
速速適時地抬起眼,
望向夫人,
眸中已蓄起一層銀銀水光,
欲墜不墜,
母親,
您都聽見了,
女兒一片好心教導下人,
反被她如此編排構陷,
母親若是不信女兒,
女兒也無話可說,
只怕今日之後,
這府裏的下人們,
更要覺得女兒年輕好欺,
個個都要越過女兒的頭上,
作威作福了,
夫人簇着眉,
目光掃過速速委屈的臉,
又略過一串,
最後,
落回我身上,
你既瞧着這丫頭不喜,
行事也不合你心意,
留她在此,
也是彼此搓磨,
我那裏正好缺個整理書卷的丫頭,
這丫頭,
我便帶走了,
明日,
我讓李嬤嬤,
再挑個更機靈懂事的,
送到你屋裏來,
斷不會委屈了你,
我靠在夫人身側,
頭依舊昏昏沉沉的,
鼻間縈繞的,
全是她衣襟間傳來的,
清雅悠長的薰香,
那香氣並不濃烈,
卻絲絲縷縷,
無孔不入,
我恍惚想起我的孃親,
她極爲愛美,
最愛擺弄那些香花香草,
記憶裏總有一個溫暖的午後,
她坐在院子裏,
石桌上攤着各色香具,
小小的銀杵,
潔白的辭舊,
還有描着青花的香荷,
她將曬乾的花瓣與香草細細研磨,
有時會忽然停下手,
含笑招手叫我過去,
將心調好的香餅湊到我鼻間,
小寶聞聞是桂花香些,
還是茉莉好聞,
後來的我是怎麼離開那個庭院的,
我已全然不記得了,
只隱約感覺到
有些發燙了,
何嬤嬤去請王王鍾過府一趟,
香珠,我瞧她的身量和我的阿英差不多,
你去將我前些日子新縫的那套鵝黃衫子拿來,
給她換上,
香荷,你去小廚房,
讓她們備些清淡的米粥,
用文火慢慢煨着,
等醒了便能入口,
我像是現在一場醒不來的舊夢裏,
夢裏有槐花香,
有孃親溫柔的詢問,
而夢外,
有人正將我破碎的此刻,
一點點拾起,拼湊,
我病了兩日,
才從昏沉里正脫出來,
一睜眼,
一個年輕的女子正俯身瞧我,
見我醒來,
她的臉上煞是湛開喜色,
轉頭朝外間晃盪,
香珠姐姐,小丫頭醒了,
我去稟報夫人,
你快把竈上溫熱的米粥端來,
外頭立刻傳來應答,
哎,我這就來,
那丫環朝我抿嘴一笑,
便腳步輕快地出去了,
香珠姐姐坐在牀邊,
正一勺一勺
爲我吃了小半碗溫熱的米粥,
暖流滑入腹中,
身上總算積聚起一點氣力,
沒過多久,
夫人走了進來,
見夫人進來,
我慌忙想撐起身子,
夫人急步走到牀側,
伸手按在我肩頭,
順勢在牀沿坐下,
你躺着,
別起來了,
她身上那股清雅的香氣,
隨着動作飄來,
引繞鼻端,
我又想起病中那些混亂的夢境,
夢裏總有孃親模糊的身影,
和類似的氣息,
心頭粗然一酸,
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我連忙垂下眼,
謝夫人,
給夫人和姐姐們添麻煩了,
夫人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
燒退了就好,
夫人的手沒有立刻收回,
轉而替我攏了攏散在夾邊的碎髮,
餘下的事不必多想,
只管安心養着,
等你好利索了,
便讓香豬帶着你,
慢慢熟悉這院裏的規矩和活計,
你進來了我這院子,
便是我的人了,
日後,
我護着你,
我猶豫着要不要把那天夜裏的所見所聞告訴夫人,
思索了片刻,
話到嘴邊,
卻又咽了回去,
夫人會相信我嗎?
還是相信她的女兒?
夫人似乎察覺到我心中的掙扎,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如今你寄在我這裏,
便都是自己人,
有什麼話,
但說無妨,
有我呢?
於是我將那夜直訴時,
隔窗聽到的私語,
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
話音落下,
屋裏陷入一片寂靜,
夫人臉上的溫和凝重,
但這駭人的凝重,
只持續了片刻,
快得幾乎讓我以爲是錯覺,
隨即,
她恢復成平日那種帶着淡淡倦意的平靜,
她站起身,
替我掖了掖背腳,
你身子還沒好全,
莫要勞神,
好生休息,
別的事,
不必再想,
說完,
她沒再多言,
轉身便出了房門,
我又在房中靜養了幾日,
身子漸漸鬆快起來,
香豬姐姐見我大好,
便開始帶着我在夫人所居的院落裏慢慢走動,
一面指點着各處,
一面告訴我平日裏的規矩和需要留心的活跡,
陽光透過廊下的花閣,
撒下斑駁的影子,
一切都如此的平靜安寧,
就在這時,
一陣凌亂的腳步聲遊遠幾近,
香河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不好了,
出大事了,
外頭來了好多官兵,
已經把府門圍住了,
那些官兵說大少爺在京城犯了事,
觸怒了天嚴,
要抄家問罪,
還要流放,
香河又急急轉向香豬道,
夫人讓你們從後院小門走,
收拾些要緊的,
不能再耽擱了,
香豬姐姐文言,
臉上的血色退得一乾二淨,
可她畢竟是夫人身邊歷練多年的心腹,
骨子裏那份沉着,
立刻壓倒了恐慌,
她拽着我的手往屋裏走,
小草,
跟緊我,
我的腦海裏一片空白,
抄家,
流放,
我纔剛剛觸到一點家的影子,
感受到一絲被庇護的安穩,
難道轉眼之間,
就要灰飛煙滅了嗎?
香豬衝回下房,
胡亂扯開一箇舊包袱皮,
將自己多年積攢的碎銀餃子
和幾件貼身舊衣塞進去,
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呼吸,
她又拽着我奔向後院最偏僻的角落,
那扇隱蔽的小門就在眼前,
她將沉甸甸的包袱塞進我懷裏,
力道大的讓我踉蹌了一下,
小草,
這是我所有的體積,
都給你了,
你從這門出去,
順着牆根往東,
穿過兩條小巷,
電視市集,
混進人堆裏,
一路跑,
別回頭,
我強迫自己從恐慌中
掙出一絲清明,
也就在這一瞬,
我發現她只收拾了我的東西,
自己卻兩手空空,
我連忙問她,
香豬姐姐,
你呢?
你不走嗎?
香豬回過頭,
眼裏有水光,
我十歲就跟在夫人身邊了,
夫人待我,
如同親人,
如今親人遭難,
我豈能獨自逃命,
便是刀山火海,
前路茫茫,
我也得陪着她,
流放也好,
苦逸也罷,
我毫無怨言,
說完,
她將我往那扇小門推去,
我抱着懷裏沉甸甸的包袱,
正正地站在門外,
門非關閉的一剎那,
一個念頭衝進腦海,
這是知音的家,
她說過,
我來了,
就是她的家人,
那麼,
這裏就是我的家,
家人要遭難了,
我怎麼能逃?
我用力拍打那扇剛剛關上的門板,
嘶聲喊道,
開門,
香豬姐姐,
開門,
我不走,
無人應答,
我來不及多想,
一把將包袱斜跨在身上,
勒緊,
隨後攀住粗糙的樹皮,
手腳並用地向上爬去,
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回去,
終於,
我站在了幾米高的圍牆頂上,
我一咬牙,
縱身朝那院內跳了下去,
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傳來,
我墜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我後怕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全然陌生的女子面孔,
她將我放下,
開口道,
倒是個重情義的孩子,
不像那位,
一聽風聲不對,
鑽狗洞也要跑,
我這才驚魂未定地環顧四周,
哪裏有什麼抄家滅族的混亂景象,
院子裏站着的,
分明是老爺夫人,
香豬香盒,
還有一位氣質輕烈的陌生男子,
香豬姐姐拉住我的手,
小草,
這位是少夫人,
少夫人,
我正了正,
慌忙低頭行禮,
少夫人好,
少夫人朝我微微一笑,
轉身走到了那位陌生男子身側,
香豬的聲音又適時響起,
這位,
便是大少爺,
我趕緊又朝那位清俊的男子行禮,
大少爺好,
大少爺微微汗手,
香盒幾步走上前來,
同我解釋,
小草,
這一切都是我們做的一場戲,
一場戲,
我茫然地看向夫人,
夫人走上前握住我冰涼的手,
眼中滿是歉意,
好孩子,
委屈你了,
也嚇着你了,
她輕嘆一聲,
解釋道,
你那夜說的話,
我聽進去了,
我與老爺商議,
又連夜修書送往京中,
告知了一年,
一年接到信後,
便趕了回來,
她與縣令大人商議,
安排了今日這一出,
外頭的官兵是請來幫忙做場面的,
聲勢越大,
越能讓那居心叵測之人信以爲真,
自亂陣腳,
少夫人冷哼一聲,
那個素素,
一聽說於家獲罪將超,
株連在即,
連一炷香的功夫都沒等,
立刻捲了細軟,
從她早不知何時摸清的偏院狗洞鑽出去,
跑得比誰都快,
她身邊那個玉串,
倒真是忠心,
也跟着一併不見了,
原來是這樣,
我難難道,
眼淚不知怎地又湧了上來,
我差點以爲,
知音姐姐的家,
真的要沒了,
話音落下,
院子裏驟得一靜,
夫人抓住我的手微微收緊,
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輕顫,
你認得阿英?
老爺,
大少爺和少夫人的目光也聚焦在我臉上,
我點了點頭,
深吸一口氣,
將那個夜晚如何被飢餓驅使偷拿貢品,
如何在墓前睡去,
又如何挖出墓匣的經過,
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說到最後,
我正托夫人的手,
面向老爺和夫人,
直直跪了下去,
額頭觸地,
我偷吃祭品,
善覺焚影,
都是大不敬的過錯,
請老爺夫人責罰,
夫人流着淚,
不由分說地將我拉起來,
是阿英讓你來的?
她還捅你說了什麼?
好孩子,
你慢慢說,
都告訴我,
我望着她蓄滿淚水的眼睛,
知音那驕傲的聲音彷彿就在耳邊,
我努力學着當時的語氣,
輕聲複述,
知音姐姐說,
你來當我家裏的小孩吧,
我的爹爹,
孃親,
還有大哥大嫂,
他們都會很疼很疼你的,
她說,
他們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一定可以不計你很多很多愛,
老爺背過身去,
尖頭機不可察地聳動,
大少爺緊抿着脣,
眼底迅速泛起一層紅,
少夫人側過頭,
悄悄用指尖試過眼角,
香珠和香荷早已棄不成聲,
夫人更是一把將我緊緊摟進懷裏,
她的淚水浸溼了我的鬢髮,
聲音破碎得不成句子,
是阿英把你送來的,
定是她捨不得我們,
才把你送到我們眼前來的,
她將我抱得更緊,
彷彿透過我擁抱着那個
再也無法觸碰的身影,
你不是什麼罪人,
你是阿英留給我們的最珍貴的禮物,
另一邊,
素素與玉串
剛從狹窄的狗洞掙扎着爬出,
還未來得及喘口氣,
便被官兵擒住,
素素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不待審問,
她便着急忙慌地
撇清自己和瑜伽的關係,
官爺明鑑,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也不是瑜伽的人,
連旁支都不是,
慌亂中,
她更是將背後的主使
一股腦抖了出來,
原來,
她根本不是什麼瑜伽旁支的孤女,
只是個慣會茶顏觀色的江湖混混,
而將她送入於府頂替素素身份的
是府裏一個平日裏
毫不起眼的洗衣嬤嬤,
這場處心積慮的算計
從一年前便已悄然開始,
那嬤嬤不知從何處
得了陰損的毒藥,
將其下在至陰日常貼身的衣物薰香之中,
至陰生性活潑好動,
一次玩耍時不慎劃破手臂,
毒素便隨着傷口滲入血脈,
起先只是精神稍減,
不過幾日,
年僅八歲的至陰便突然夭亡,
和服悲痛,
郎中來了,
也只倒是急症難救,
至陰去後,
夫人哀悔過度,
神思恍惚,
那嬤嬤又趁機在夫人日常飲用的
安神茶湯裏,
加入了令人心神不寧的藥物,
夫人本就思念亡女成疾,
加之藥物影響,
愈發寢食難安,
形容憔悴,
嬤嬤買通的外間假道士便恰好出現,
在夫人去寺廟祈福時,
那道士掐指一算,
聲稱至陰牽掛至親,
魂魄遲遲不忍離去,
她無法踏入輪迴,
長久下去,
恐成執念,
若要解此困局,
須得尋一個八字相合,
命格有緣的旁支孩子,
過即到西夏成歡,
以慰亡魂,
夫人雖不捨女兒,
但更怕女兒魂魄不安,
在藥物與纏綿的雙重侵蝕下,
她只想遂了女兒的心願,
讓她早日解脫,
這才同意了過即之事,
而那素素便順理成章地走進了瑜伽大門,
成了瑜伽的新小姐,
得知至陰真正的死因,
夫人悲痛攻心,
一病不起,
足足昏迷了大半個月,
湯藥一碗碗灌下去,
她依舊沉沉睡着,
臉色一日比一日蒼白,
大夫私下搖頭嘆息,
說若夫人自己沒了求生的意念,
再好的藥也難拉回來,
我心中揪痛,
日夜守在病榻前,
看着夫人彷彿隨時會消散的模樣,
急得嘴脣都起了療炮,
這日晚間,
我心一橫,
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府,
一路跑回陵園,
夜風寒涼,
吹得四周草木速速作響,
我顧不得害怕,
朝着石碑大聲呼喊,
知音姐姐,
你聽得見嗎?
夫人病了,
病得很重很重,
她醒不過來,
是因爲太想你,
太難過了,
你若還在若有靈,
就去她夢裏看看她,
勸勸她吧,
夫人是那樣好的人,
我求求你,
我不能眼睜睜看着她這樣離開,
我一遍遍哀求,
回應我的卻只有呼嘯的風聲,
絕望之下,
我開始用力磕頭,
前額重重撞在粗粒的石板上,
不一會兒便溫溼熱痛,
眼前驚心亂冒,
求求你了,
知音姐姐,
一陣風拂過,
額上那火辣辣的刺痛
竟奇異地緩解了許多,
我淚眼模糊地抬起頭,
只見知音的魂魄,
不知何時已斜斜坐在了她自己的墓碑上,
她晃着兩隻小腳,
身影在月光下有些透明,
臉上卻帶着那種故作輕鬆的神情,
聲音聽起來懶洋洋的,
吵死了,
小鬼,
你如今成了我的家人了嗎?
我又想笑又想哭,
臉上溼露一片,
夫人心裏,
從來只有你一個女兒,
知音沉默了一下,
扭過頭,
聲音悶悶的,
真笨,
你就不會說,
說你是我的轉世嗎?
這樣孃親或許會高興些,
我搖搖頭,
說得認真,
假的終究是假的,
變不成真的,
夫人朝思暮想的,
是你於知音,
不是我,
也不是任何別的什麼人,
知音樹地用手捂住了臉,
小小的肩膀顫抖起來,
四周的樹葉無風自動,
發出烏葉般的聲響,
我想孃親,
想爹爹,
想大哥和嫂嫂,
想得心都碎了,
可我是鬼,
我不能靠近他們,
我會害了他們,
會給他們沾上晦氣的,
我撐着疼痛的膝蓋站起來,
走到墓碑前,
對着那團光影伸出手,
溫柔地拍了拍她頭頂的位置,
知音姐姐,
你聽過一句話沒有?
她透過指縫,
淚眼朦朧地看我,
什麼話?
再可怖的鬼,
也是有些人朝思暮想,
拼了命也想再見一面的寶貝啊,
知音跟着我,
一同飄回了於家宅院,
夫人的院子裏此刻聚滿了人,
香豬姐姐一見我,
便衝過來抓住我的手臂,
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小草,
大夫說,
夫人怕事,
怕事不行了,
就在今夜了,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什麼也顧不上了,
把腿就朝屋裏衝去,
知音的影子緊緊跟在我身旁,
比夜風還輕,
屋內藥氣苦澀,
老爺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
他坐在牀榻邊,
緊緊握着夫人的手,
聽到動靜,
他抬起頭,
朝我招了招手,
聲音沙啞,
過來,
孩子,
夫人方纔醒了一瞬,
說想再看看你,
我看了一眼身側急得快要哭出來的知音,
快步走了過去,
牀榻上,
夫人面色灰白,
氣息微弱,
她似乎用盡了力氣,
才艱難地掀開眼皮,
嘴脣息動,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小草,
對不起啊,
我還沒來得及給你起個好聽的名字,
知音的魂魄飄到了牀上,
他跪坐在夫人枕邊,
小手虛虛地撫過夫人的臉頰,
然後低下頭,
將沒有實體的額頭,
輕輕地貼上夫人的額角,
娘,
我好想你啊,
我鼻尖一酸,
立刻俯身,
學着知音的動作,
也將自己的額頭,
輕輕貼上夫人滾燙的皮膚,
閉着眼,
將知音的話一字一句複述出來,
娘,
我好想你啊,
夫人原本渙散的目光驟然收縮,
手不知從哪裏生出的力氣,
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
你叫我什麼?
她喘息着,
掙扎着想要坐起來,
知音靠得更近,
整個虛影幾乎要融進夫人懷裏,
她哭着,
一句句說着,
積壓了太久太久的思念和委屈,
而我,
成了她與這人是唯一的傳聲筒,
知音說,
娘,
我是阿英,
我來見你了,
我便跟着說,
娘,
我是阿英,
我來見你了,
巨大的震驚和驚喜在夫人眼中交織,
她張着嘴,
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緊接着,
知音生氣了,
她飄起來一點,
小手鬚鬚地點着夫人的鼻子,
娘,
你不乖哦,
你明明答應了我,
要長命百歲的,
你怎麼說話不算話?
我也立刻皺起眉,
學着她生氣的口吻,
卻忍不住帶了哭音,
娘,
你不乖哦,
你明明答應了我,
要長命百歲的,
你怎麼說話不算話?
夫人眼中的光亮,
熾熱的灼人,
淚水洶湧而出,
阿英,
是我的阿英,
只有我的阿英才會這樣說,
她一把將我緊緊地摟進懷裏,
滾燙的淚水迅速浸溼了我的肩頭,
她失聲痛哭着,
似乎要將這一年多來的所有悲痛,
思念與絕望,
統統傾瀉而出,
阿英,
你終於來接娘了,
這一天,
娘等得太苦了,
知音卻板起了小臉,
我也跟着輕輕推開了夫人,
複述她傳來的話,
娘,
您聽我說,
有兩個叔叔來接我,
他們看我生得可愛,
偷偷告訴我一個祕密,
他們說,
我和孃親,
爹爹,
大哥大嫂,
很快就會再見面了,
所以,
你絕對不能死,
要好好活着,
要不然,
你就真的見不到我咯。
夫人聽着這話,
眼底重新燃起了求生的渴望,
好,
阿英,
娘答應你,
娘一定好好活着,
你,
你也不要讓娘等太久,
好不好?
我伸出手,
勾起夫人的小拇指,
露出一個帶着淚花的笑容,
娘,
拉鉤,
阿英,
我們拉鉤,
不許食言,
夫人隨即轉向香珠,
笑着說,
藥呢,
我要喝藥,
香珠大喜,
我這就端來,
知音的魂魄飄了過來,
它繞到我面前,
虛虛地環抱了我一下,
沒有溫度,
沒有實感,
卻彷彿有千鈞重量,
小鬼,
我要走了,
真的謝謝你,
謝謝你成爲我的家人,
我望着它笑,
它也朝我笑着,
那笑容明亮清澈,
一如我們初遇的夜晚,
隨即,
它本就模糊的身影,
開始一點點化作細碎的光點,
融進四周的空氣裏,
我在心中,
對着那片正在消逝的光,
輕輕地說,
也謝謝你,
知音姐姐,
給了我一個家,
最後一粒光點也隱去了,
屋外,
細微的晨光,
恰好漫過窗簾,
夫人服了藥,
臉上恢復了些許生氣,
它在少夫人的攙扶下,
緩緩走到我面前,
目光溫柔,
方纔,
我想到一個名字,
我仰起頭,
滿是期待地望着它,
夫人笑着說,
若心,
你便隨我姓萬,
叫萬若心,
可好,
我正了正,
低聲重複,
若心,
萬若心,
少夫人在一旁含笑提醒,
若心妹妹,
娘讓你隨她的姓,
這是要認你做女兒呢,
你還不快改口叫生娘,
我這才反應過來,
一股滾燙的熱流,
瞬間衝上心頭,
湧向眼眶,
我退後一步,
端端正正地跪下,
朝夫人深深拜下,
若心,
謝娘賜名,
這名字,
我很喜歡,
非常喜歡,
夫人俯身將我扶起,
好孩子,
從今往後,
這就是你的家,
正是認親那日,
於家一嫂往日沉鬱,
處處透着喜氣,
孃親自爲我梳洗,
用盡了桂花油的闢子,
將我的頭髮梳得又順又亮,
完成精緻的雙壓劑,
戴上她早早就命人打好的珍珠頭面,
嫂嫂將一枚沉甸甸的流金長命,
鎖掛在我頸尖,
笑道,
願我們若心,
從此平安順遂,
大哥送來沉沉一大箱
他少年時臨摹的字帖,
學問根基最要緊,
若有不懂,
隨時來問,
父親將一張地契放入我手中,
那是一間臨街的鋪子,
往後,
也算有點自己的衣幫,
過了幾日,
我們一同去陵園祭拜至陰,
我將那身衣裙重新放回木匣,
埋了回去,
臨回去前,
我悄悄拉住嫂嫂的衣袖,
壓低聲音,
嫂嫂,
我能杖杖你的事,
嫂嫂挑眉,
疑惑地看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其實,
我原來的家就在這附近,
我爹孃去得早,
留下的幾畝良田和一處老屋,
都被大伯和大伯孃佔了去,
如今,
我想把他們討回來,
嫂嫂一聽,
眼睛煞時亮了,
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樣,
竟有這等事,
敢欺負到我妹妹頭上,
走,
嫂嫂這就帶你去,
把屬於你的東西,
連本帶利討回來,
我心頭一熱,
重重點頭,
一行人便轉向我那大伯家,
剛到院門外,
就聽見裏頭傳來大伯孃的嗓音,
她正一邊嗑瓜子,
一邊誇她兒子,
哎呦,
我板真厲害,
要的都比別家娃娃遠,
嫂嫂抬腳就踹開了那扇半掩的破木門,
呆,
裏頭霸佔孤女家產的賊人,
出來,
大哥跟在她身後,
看着自家夫人這風風火火的架勢,
不由得搖頭苦笑,
那笑意裏,
無奈有之,
縱容更甚,
約莫半個時辰後,
大伯和大伯孃已被打得鼻青臉腫,
徹底沒了往日的氣焰,
大伯哆哆嗦嗦地捧上那幾張泛黃的田契地契,
頭都不敢抬,
大伯孃貪坐在一旁,
臉上又是懼又是恨,
她只敢拿眼角瞟我,
嘴裏蚊子哼哼似的嘀嘀咕咕,
沒良心的小蹄子,
早知今日,
當初就該讓你餓死在外頭,
真是白養你了,
我接過田契收好,
這才冷冷看向她,
這屋子,
這地,
從頭到尾都是我爹孃留下的,
你們立刻,
馬上從我家滾出去,
大伯孃習慣性地,
就想伸手來掐我胳膊,
你個小賤,
話沒說完,
嫂嫂一個眼神輕飄飄地掃了過去,
大伯孃伸到一半的手將在半空,
渾身一哆嗦,
脖子縮得跟個鞍脣似的,
剩下的咒罵全噎在了喉嚨裏,
她只能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扳,
我們這就扳,
我忍不住拍手笑道,
嫂嫂威武,
嫂嫂很是受用,
甩了甩手腕,
意猶未盡,
好久沒活動筋骨了,
真是痛快,
往後若再有這等不長眼欺負你的,
記得還叫上嫂嫂我,
我立刻輕輕熱熱地挽住她的手臂,
輕輕搖晃,
知道啦,
我的好嫂嫂,
天下第一厲害的嫂嫂,
等到那一夾子將她們的破爛家世悉數搬除,
我上前將房門,
院門一道道鎖好,
登上馬車,
我靠在嫂嫂身側,
閉上眼,
心裏反覆念着自己的名字,
若新,
前些日子跟着大哥讀書習字時,
我曾特意問過她這個名字的深意,
大哥放下手中的書卷,
慢慢說道,
若字,
有如四肢意,
意涵順從自然的智慧,
新字,
不單隻出聲,
更有革新,
向上的氣象,
若新二字合在一處,
便是期望你能如破曉之光,
順應天時,
抵擋舊塵,
擁抱生生不息的新生,
若新,
萬物煥然,
自此新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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