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言二拍｜警世通言｜第三十二卷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杜石娘怒沉百寶箱 掃蕩殘湖立地基 龍翔鳳舞是崔維 左環滄海天一帶 右擁太行山萬維 歌集九邊雄爵塞 衣冠萬國仰垂衣 太平人樂華須是 永永金歐共日輝 這首詩 單誇我朝燕京建都之盛 說起燕都的形勢 北以雄關 南亞屈下 真乃金城天賦 萬年不拔之機 當先洪武爺掃蕩湖塵 定鼎金陵 視為南京 到永樂爺 從北平起兵靖難 遷於燕都 視為北京 只因這一遷 把個苦寒地面變作花錦世界 自永樂爺九傳至於萬利爺 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子 這位天子 聰明神武 德福堅權 十歲登基 在位四十八年 削平了三處寇亂 哪三處 日本官白平秀吉 西夏破成恩 波周楊應龍 平秀吉侵犯朝鮮 破成恩楊應龍 試圖官謀反 先後削平 遠夷漠不畏服 真個是 一人有慶 民安樂 四海無虞 國太平 話中單表 萬利二十年間 日本國官白作亂 侵犯朝鮮 朝鮮國王上表告急 天朝發病 犯海枉舊 有戶部官准奏 莫進兵興之際 兩響未沖 展開納粟入建之力 原來納粟入建的 有幾般便宜 好讀書 好科舉 好種 結末來 又有個小小虔誠結果 以此 換家公子 復仕子弟 到不願做秀才 都去園裡做太學生 自開了這裡 兩經太學生 各天至千人之外 內中有一人 姓李名賈 自甘先 浙江紹興府人士 父親李步正 所生三兒 為賈居長 自幼讀書在祥 未得登科 園裡入於北雍 因在京作踐 與同鄉柳玉春見生 同遊教坊寺院內 與一個名姬相遇 那名姬姓杜名美 排行第十 院中都稱為杜實娘 生德 渾身雅豔 遍體嬌香 兩彎梅花 遠山青 一對燕名秋水潤 臉如蓮萼 分明卓氏文君 脣似櫻桃 何減白家繁粟 可憐一片無瑕玉 誤落風塵花柳中 那杜實娘自十三歲破瓜 僅一十九歲 七年之內 不知立過了多少公子王孫 一個個情迷異蕩 破家蕩產而不息 院中傳出四句口號來 道是 座中若有杜實娘 鬥燒之量引千傷 座中若時杜老美 千家粉面都如鬼 卻說李公子風流年少 位逢美色 自遇了杜實娘喜出望外 把花柳情懷 一袋挑在他身上 那公子浚教旁溫存信兒 又是撒曼的手 幫襯的琴 與實娘一雙良好 情投意合 實娘因見寶兒貪財無益 久有從良之志 又見李公子忠厚至誠 甚有心向他 乃李公子懼怕老爺 不敢應承 雖則如此 兩下情好玉祕 朝桓穆勒終日相守 如夫復一般 海誓山盟 各無他志 真歌 恩深似海 恩無底 義重如山 義更高 再說杜媽媽 女兒被李公子佔住 別的富家巨士聞名上門 求一見而不可得 初時李公子撒曼用錢 大差大使 媽媽挾金產孝 奉承不暇 日往月來 不覺一年有餘 李公子囊切 漸漸空虛 手不應心 媽媽也就怠慢了 老不正在家 聞之兒子嫖怨 幾遍寫字來喚他回去 他迷戀時寧顏色 終日顏矮 後來 聞之老爺在家發怒 越不敢回 古人云 以利相交者 利盡而輸 那杜十娘與李公子 真情相好 見他手頭愈短 心頭愈熱 媽媽也幾遍叫女兒 打發李甲出院 見女兒不同口 又幾遍將言語 處突李公子 要激怒他起身 公子性本溫客 慈氣欲和 媽媽沒奈何 日主只將十娘斥罵道 我們杭戶人家 吃客穿客 前門送就 後門迎新 門情鬧如火 錢箔堆成墮 自從那李甲在此 混帳一年有餘 莫說新客 連舊主骨都斷了 分明接了個中葵佬 連小鬼也沒得上門 弄得老孃一家人家 有氣無煙 成什麼模樣 杜十娘被罵 耐性不住 便回答道 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門的 也曾費過大錢來 媽媽道 彼一時此一時 你只叫他今日費些小錢 把與老孃辦些柴米 養你兩口也好 別人家養的女兒 便是搖錢樹 千生萬活 憑我家晦氣 養了個退財白虎 開了大門七件事 半半都在我老身心上 倒替你這個小賤人 白白養著窮漢 叫我衣食從何處來 你對那窮漢說 有本事出幾兩銀子與我 道得你跟了他去 我別討個丫頭過活卻不好 十娘道 媽媽 這話是真是假 媽媽曉得李甲囊無一錢 衣衫都點盡了 料他沒處設法 便硬道 老孃從不說謊 當真嘞 十娘道 娘 你要他許多銀子 媽媽道 若是別人 千八兩也討了 可憐那窮漢出不起 只要他三百兩 我自去討一個粉頭代替 只一件 須是三日內交付與我 左手交銀右手交人 若三日沒有銀時 老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 公子不公子 一頓孤拐 打得光棍出去 那時 莫怪老身 十娘道 公子雖在客邊罰鈔 兩三百金還錯辦得來 只是三日特進 限他十日便好 媽媽想道 這窮漢一雙赤手 便限他一百日 他哪裡來銀子 沒有銀子 便鐵皮包臉 料也無顏上門 那時重整家風 美兒也沒得話講 答應道 看你面便寬到十日 比十日沒有銀子 不幹老孃之事 十娘道 若十日內無銀 料他也無顏再見了 只怕有了三百兩銀子 媽媽又翻回起來 媽媽道 老身年五十一歲了 又奉十齋 怎敢說謊 不信時與你拍仗為定 若翻回時 作豬作狗 從來海水斗難糧 可笑錢婆亦不良 料定窮如囊底結 故將財禮難交娘 時夜 十娘與公子在枕邊 議及終身之事 公子道 我非無此心 但教方洛籍 其費甚多 非千金不可 我囊空如喜 如之奈何 十娘道 且已與媽媽議定 只要三百金 但須十日內錯辦 郎君遊資雖慶 然都中豈無親友 可以借貸 倘得如數 妾身遂為君之所有 省受錢婆之氣 公子道 親友中為我留戀行願 都不相顧 明日只作庶莊起身 各家告辭 就開口 假貸路費 湊聚將來 或可滿得此數 起身梳洗 別了十娘出門 十娘道 用心作訴 專聽佳音 公子道 不須吩咐 公子出了院門 來到三親四友處 假說起身告別 眾人道也歡喜 後來須道路費欠缺 亦與借貸 常言道 說著錢便無緣 親友們就不招架 他們也見得是 道理公子是風流浪子 迷戀櫻花 年許不歸 父親都為他氣壞在家 他今日陡然要回 倘或說騙盤纏到手 又喜歡脂粉錢 父親知道 將來好意翻成惡意 始終只是一怪 不如辭了乾淨 便回道 莫盡正直空乏 不能相濟 慚愧慚愧 人人如此 各個皆然 並沒有個慷慨丈夫 肯同口許他一世二十兩 李公子一連奔走了三日 分毫無禍 又不敢回絕石娘 且且含糊答應 到第四日又沒想透 就休回院中 平日間有了杜家 連下處也沒有了 今日就無處投宿 只得往同鄉柳建生寓所借歇 柳玉春見公子愁容可居 問其來歷 公子講杜石娘怨嫁之情 背戲說了 玉春搖手道 未必未必 那杜美 屈中第一名計 要從糧食 怕沒有十壺明珠 千金聘禮 那寶兒如何只要三百兩 想寶兒怪你無錢使用 白白佔住他的女兒 設計打發你出門 那夫人與你相處已久 又愛絕麪皮 不好明言 明知你手內空虛 故意將三百兩賣個人情 限你十日 若十日沒有 你也不好上門 便上門時 他會說你笑你 落得一場褻瀆 自然安身不牢 此乃煙花逐客之計 足下三思 休備其貨 拒遞予意 不如早早開交為上 公子聽說 半上無言 心中疑惑不定 玉春又道 足下莫要錯了主意 你若真個還鄉 不多幾兩盤費 還有人搭救 若是要三百兩時 莫說十日 就是十個月也難 如今的事情 哪肯過緩急二字的 那煙花也算定你沒出告債 故意設法難你 公子道 仁兄所見良事 口裡雖如此說 心中割捨不下 依舊又往外邊 東揚西告 只是夜裡不進院門了 公子在柳建生獄中 一連住了三日 共是六日了 杜十娘連日不見公子進院 十分著緊 就叫小廝四兒接上去尋 四兒尋到大街 恰好遇見公子 四兒叫道 李姐夫 娘在家裡望你 公子自覺無言 回復道 今日不得工夫 明日來吧 四兒奉了十娘之命 一把扯住 死也不放 道 娘叫咱尋你 勢必同去走一遭 李公子心裡也牽掛著婊子 沒奈何 只得隨四兒進院 見了十娘 默默無言 十娘問道 所謀之事如何 公子眼中流下淚來 十娘道 莫非人情淡薄 不能足三百之數嗎 公子含淚而言 道出兩句 不信上山勤火益 果然開口更好人難 一簾奔走六日 並無珠兩 一雙空手 休見芳卿 故此這幾日不敢進院 今日成命呼喚 人齒而來 非莫不用心 實是事情如此 十娘道 此言休使錢婆知道 郎君今夜且住 且別有商議 十娘自備酒窯 與公子歡飲 睡至半夜 十娘對公子道 郎君果不能辦一錢也 且終身之事 當如何也 公子只是流涕 不能答一語 漸漸五更天曉 十娘道 且所握序入內 藏有碎銀一百五十兩 此切私序 郎君可持續 三百金 妾任其辦 郎君亦謀其辦 十娘起身 將入附公子 公子驚喜過望 喚童兒持入而去 進到柳玉春玉中 又把一來之情 與玉春說了 將入拆開看時 序中都裹著零碎銀子 取出對時 裹是一百五十兩 玉春大驚道 此婦真有心人也 公子道 倘得玉成 絕不有負 當下 柳玉春留李公子待遇 自出頭 各處去借貸 兩日之內 湊足一百五十兩 交付公子 道 吾代足下告債 非為足下 失憐杜十娘之情也 李甲拿了三百兩銀子 喜同天降 孝竺言開 欣欣然來見十娘 剛是第九日 還不足十日 十娘問道 前日分毫難借 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兩 公子將柳劍生事情 又述了一遍 十娘以首加訛道 是吾二人得罪其怨者 柳君之利也 兩個歡天喜地 又在院中過了一晚 四日 十娘早起 懟李甲道 此銀一交 便當隨郎君去矣 舟車之累 何當預備 且昨日 與姊妹中借得白銀二十兩 郎君可收下 為行資也 公子正愁路費無出 但不敢開口 得銀甚喜 說有未了 寶兒洽來敲門 叫道 美兒 今日是第十日了 公子聞教 豈互相言道 嘗媽媽厚意 仗欲相請 便將銀三百兩放在桌上 寶兒不料公子有銀 漠然變色 似有悔意 十娘道 兒在媽媽家中八年 所至金箔不下數千斤矣 今日從糧美事 由媽媽親口所定 三百斤不見分毫 又不曾過期 倘若媽媽失信不許 郎君持銀去 兒即刻自盡 恐那時人財兩失 悔之無疾也 寶兒無辭以對 府內籌劃了半賞 只得取天平對準了銀子 說道 事已如此 料留你不住了 只是你要去時 急驚就去 平時穿戴衣飾之類 毫釐休想 說吧 將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門 逃鎖來就落了鎖 此時九月天氣 十娘才下牀 尚未梳洗 隨身就衣 就拜了媽媽兩拜 李公子也作了一衣 一夫一婦離了錢婆大門 李於託卻金鉤去 百尾搖頭再不來 公子叫十娘且著片時 我去換個小轎抬你 全往柳榮清寓所去 再多道理 十娘道 院中諸姊妹 平息相候 禮儀化別 況前日 又呈她借貸路費 不可不宜謝也 乃同公子到各姊妹處謝別 姊妹中為謝月朗徐素素 與杜家相敬 猶與十娘親厚 十娘先到謝月朗家 月朗見十娘突寄舊山 驚問其故 十娘背述來音 又引李甲相見 十娘指月朗道 前日路資是此位姊姊所帶 郎君可致謝 李甲連連作一 月朗便叫十娘梳洗 一面去請徐素素來家相會 十娘梳洗已畢 謝徐二美人各出所有 淬墊金串 搖簪薄耳 錦繡花裙 鑾帶繡縷 把杜十娘裝扮得煥然一新 備酒作慶賀宴席 月朗讓臥房 與李甲杜美二人過宿 四日又大排宴席 便請院中姊妹 凡十娘相厚者 無不必急 都與她夫婦把展昌喜 吹彈歌舞 各逞其常 勿要盡歡 只飲至夜分 十娘向眾姊妹一一稱謝 眾姊妹道 使子為風流領袖 今從郎君去 我等相見無日 何日長行 姊妹們尚當奉送 月朗道 後有定期 小妹當來相報 但阿子千里兼關 同郎君遠去 囊謝蕭條 增五約數 此乃吾等之事 當相與共謀之 勿令子有窮途之旅也 眾姊妹各為為而散 事晚 公子與十娘仍肅謝家 至五穀 十娘對公子道 吾等此去 何處安身 郎君亦曾記憶 有定著否 公子道 老夫盛怒之下 若知取計而歸 必然家矣不堪 反之相累 輾轉尋思 尚未有萬全之策 十娘道 父子天性 豈能終絕 既然倉促難犯 不若與郎君 於蘇杭聖地 全作伏居 郎君先回 求親友於尊大人面前 勸解和順 然後攜妾於歸 彼此安妥 公子道 此言甚當 四日 二人起身辭了謝嶽郎 暫往柳建生御中整頓行裝 杜十娘見了柳玉春 倒身下拜 謝其周全之德 一日 我夫婦必當重報 玉春慌忙答禮道 十娘鍾情所歡 不以貧懼一心 此乃女中豪傑 樸陰風吹火 兩曲曲合獨掛齒 三人又飲了一日酒 次早 擇了出行吉日 顧謙轎馬停蕩 十娘又遣童兒寄信 別謝嶽郎 臨行之際 只見姦魚紛紛而至 乃謝嶽郎與徐素素 拉眾姊妹來送行 嶽郎道 十子從郎君千里監觀 囊中消索 吾等甚不能忘情 今何懼薄禁 十子可儉收 或長途空乏 亦可少注 說吧 命從人 切意描金文具至錢 封鎖甚固 正不知什麼東西在裡面 十娘也不開看 也不推辭 但殷勤作謝而已 須與 與馬騎騎 僕伕催促起身 柳劍生三杯別酒 和眾美人送出崇文門外 個個垂淚而別 正是 他日重逢難欲畢 此時分手最堪憐 再說 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陸河 捨路從州 去好友瓜州差使船 轉回之便 講定船錢 包了倉扣 必及下船時 李公子囊中 你道杜十娘把二十兩銀子與公子 如何就沒了 原來公子在苑中 逛得衣衫襤褸 銀子到手 未免到借庫中 取數幾件穿著 又置辦了鋪蓋 勝來只夠叫馬之費 公子正當愁悶 十娘道 郎君勿憂 眾姊妹合贈必有所計 乃取要開箱 公子在旁自覺慚愧 也不敢窺去箱中虛實 只見十娘在箱裡 取出一個紅絹帶來 置於桌上道 郎君可開看之 公子提在手中 覺得沉重 起而觀之 皆是白銀 計數整五十兩 十娘仍將箱子下鎖 亦不言 但對公子道 稱眾姊妹高情 不如徒戮不罰 即他日浮喻無月見 亦可稍作無夫妻山水之費矣 公子且驚且喜道 若不遇恩卿 我離家流落他鄉 死無葬身之地矣 此情此德 白頭不敢忘也 自此 每談及往事 公子必感激流涕 十娘亦趨亦撫慰 一路無話 不疑日行至瓜州 大船停泊暗口 公子別顧了民船 安放行李 曰明日清晨 減江而渡 其時中東中旬 明月如水 公子與十娘坐於舟首 公子道 此處都門 困守一艙之中 似故有人未得暢渝 今日獨聚一週 更無碧季 且已離塞北 出進江南 已開懷暢飲 一書向來抑鬱之氣 恩卿亦為何如 十娘道 且久書談笑 亦有此心 郎君言及 足見同志爾 公子乃攜酒聚於船首 與十娘鋪盞並坐 船杯交盞 飲至半憨 公子直知對十娘道 恩卿妙音 六院推手 貓相遇之初 美聞絕調 折不盡神魂之飛動 心事多為 彼此鬻鬻 鑾鳴奉奏 久已不聞 僅清江明月 深夜無人 肯為我一歌否 十娘信意薄發 隨開喉頓嗓 取扇暗拍 五五夜夜 歌出圓人詩君美 半月情雜句上 狀元直斬與禪君一曲 名小紅桃 真歌 聲飛蕭漢雲接柱 響入身泉魚出遊 卻說他州有一少年 姓孫名傅 自善賴 暉州心安人適 家資巨萬 基祖揚州重言 年方二十 也是南雍中朋友 生性風流 貫向青樓買笑 紅粉追歡 若嘲風弄月 倒是個輕薄的頭 是有偶然 其夜一泊舟刮舟渡口 獨酌無聊 忽清得歌聲嘹亮 鳳吟鑾吹 不足欲其美 起立船頭 駐廳半賞 方知生出臨州 正欲相訪 乃淺樸者 前窺蹤跡 訪於州人 但曉得是李相公固的船 並不知歌者來歷 孫傅想道 此歌者必非良家 怎生得他一見 輾轉尋思 通宵不寐 挨斥五更 忽聞江風大作 即曉 同雲密佈 狂雪飛舞 怎見得 有詩為證 千山雲樹滅 萬鏡人蹤絕 偏舟唆立翁 獨調寒江雪 因這風雪阻渡 舟不得開 孫傅命捎弓移船 泊於李家舟旁 孫傅貂帽壺裘 推闖甲座看雪 直拾娘書洗方壁 仙仙玉手揭起舟旁短簾 自破魚中殘水 粉容微露 卻被孫傅窺見了 果是國色天香 魂搖心蕩 迎眸注目 等候再見一面 遙不可得 沉思久之 乃倚窗高吟高學士 梅花詩二句道 雪滿山中高士臥 月明臨夏美人來 李甲聽得臨舟吟詩 梳頭出倉 看是何人 只因這一看 正中了孫傅之計 孫傅吟詩 正要引李公子出頭 好乘機攀話 當下慌忙舉手就問 老兄尊姓何諱 李公子敘了姓名相冠 少不得也問了孫傅 孫傅也敘過了 又敘了些太學中的閒話 漸漸親熟 孫傅便道 風雪祖州 乃親前與尊兄相會 是小弟之幸也 周次無聊 欲同尊兄上岸 就酒四中一酌 少領清會 萬望不懼 公子道 萍水相逢 何當厚饒 孫傅道 說哪裡話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各較捎弓打跳 同而張傘 迎接公子過船 就於船頭作揖 然後讓公子先行 自己隨後 各個登跳上岸 行不數步 就有個酒樓 二人上樓 見一副潔淨座頭 靠窗而坐 酒保列上酒窯 孫傅舉杯相勸 二人賞雪飲酒 先說些斯文中套話 漸漸引入花柳之事 二人都是過來之人 志同道合 說得入港 亦發成相知了 孫傅摒去左右 低低問道 昨夜尊周清歌者 何人也 抵甲正要賣弄在行 遂時說道 此乃北京名妓 杜十娘也 孫傅道 既是屈中姊妹 何以歸兄 公子遂將出遇杜十娘 如何相好 後來如何要嫁 如何借銀討她 始莫根由 背戲述了一遍 孫傅道 兇邪利人而歸 固是快事 但不知尊府中 能相容否 公子道 見事不足慮 所慮者 老夫姓嚴 尚費愁除爾 孫傅將機就機 便問道 既是尊大人未必相容 兇所邪利人 何處安頓 亦曾通知利人 共作計較否 公子傳媒而答道 此事曾與小妾議之 孫傅欣然問道 尊寵必有妙策 公子道 他意欲僑居蘇杭 流連山水 使小弟先回 求親友婉轉於家軍之前 四家軍回塵作喜 然後圖歸 高明以為何如 孫傅晨銀半賞 故作悄然之色 道 小弟乍會之見 嬌淺言深 誠恐見怪 公子道 正來高明指教 何必謙遜 孫傅道 尊大人位居方面 必言為不知賢 平時既怪兇有非禮之地 今日既容兇 取不潔之人 況且 賢親貴友 誰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 兇往去求他 必然相拒 就有個不識時務的 進言於尊大人之前 見尊大人一色不允 他就轉口了 兇盡不能和睦家庭 退無辭以回復尊寵 即使流連山水 亦非長久之計 萬一資府困結 豈不進退兩難 公子手中只有五十斤 此時廢去大半 說道資府困結 進退兩難 不覺點頭道士 孫傅又道 小弟還有句心腹之談 兄肯否聽否 公子道 長兄固愛 更求進言 孫傅道 殊不見親 還是莫說吧 公子道 但說何妨 孫傅道 自古道 婦人水性無常 況嫣花之輩少真多假 他既系六院名書 相識定滿天下 或者南邊緣有舊約 解兇之利 且待而來 以為他世之地 公子道 這個恐未必然 孫傅道 豈不然 江南子弟罪功輕薄 雄流利人獨居 難保無餘強鑽學之事 若妾之同歸 欲增尊大人之怒 為兄之計 未有善策 況父子天倫必不可絕 若為妾而處父 因計而棄家 海內必以兄為浮浪不驚之人 以日 豈不以為夫 弟不以為兄 同袍不以為友 兄何以立於天地之間 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 公子聞言 茫然自失 疑兮問計 據高明之見 何以教我 孫傅道 樸有一計 於兄甚辨 只恐兄逆枕兮之愛 未必能行 使樸空廢辭說爾 公子道 兄誠有良策 使弟再度家園之樂 乃弟之恩人也 又何但而不言也 孫傅道 兄飄零歲餘 言勤懷怒 歸隔離心 設身一處兄之地 常寢食不安之時也 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 不過為迷花戀柳 揮金如土 一日 必為棄家蕩產之人 不堪長計家業爾 兄今日空守而歸 正處其怒 兄倘能擱任兮之愛 見機而作 徒願以千金相贈 兄得千金以報尊大人 只說在京受管 並不曾浪費分毫 尊大人必然相信 從此家情和睦 當無間言 須與之間轉禍為福 兄請三思 徒非談利人之色 實為兄 效忠於萬一也 李甲原是沒主意的人 本心懼怕老子 被孫傅一席話 說透兄中之疑 起身作一道 溫兄大教頓開茅塞 但小謝千里相從 亦難頓絕 榮歸與商至 得妾心懇 黨奉父爾 孫傅道 說話之間一放婉曲 彼既忠心為兄 必不忍使兄父子分離 定然欲成兄 還鄉之事矣 二人飲了一回酒 風停雪止 天色已晚 孫傅叫家童算還了酒錢 與公子攜手下船 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 未可全拋一片心 學說杜石娘在舟中 擺設酒果 欲與公子小酌 近日未回 挑燈以待 公子下船 石娘起迎 見公子顏色匆匆 似有不樂之意 乃滿針熱酒勸之 公子搖手不飲 一言不發 竟自牀上睡了 石娘心中不悅 乃收拾杯盤 為公子解一舊枕 問道 今日有何見聞 而懷抱鬱鬱如此 公子嘆息而已 終不啟口 問了三四次 公子已睡去了 石娘委覺不下 坐於牀頭而不能寐 到夜半 公子醒來 又嘆一口氣 石娘道 郎君有何難言之事 頻頻嘆息 公子擁背而起 欲言不語者幾次 撲簌簌掉下淚來 石娘抱持公子於懷間 軟言撫慰道 且與郎君情好 已及二載 千辛萬苦 歷盡艱難 得有今日 然相從數千里 未曾哀泣 今將渡江 方圖百年歡笑 如何反起悲傷 必有其故 夫婦之間 死生相共 有事盡可商量 萬物會也 公子再次被逼不過 只得含淚而言道 蒲天涯窮困 蒙恩卿不棄 委屈相從 成乃莫大之德也 但反覆思至 老夫未居方面 居於離法 你我流蕩 江河抵止 夫婦之歡難保 父子之倫又絕 與兼蒙心安孫友邀飲 為我籌集此事 寸心如歌 石娘大驚道 郎君意將如何 公子道 圖室內之人 當居而彌 孫友為我畫一記頗善 但恐恩卿 不從耳 石娘道 孫友者何人 既如果善 何不可從 公子道 孫友名富 心安言商 少年風流之事也 也見文子清歌 因而問及 蒲告以來歷 並談及南歸之故 許易玉以千金聘辱 我得千金 可藉口以見無父母 而恩卿 亦得所添 但情不能捨 是以悲氣 說罷 淚如雨下 說罷 淚如雨下 石娘放開兩手 冷笑一聲道 為郎君畫此記者 此人乃大英雄也 郎君千金之資既得恢復 而且歸他姓 又不至為行禮之類 發乎情只乎禮 成兩便之策也 那千金在哪裡 公子收淚道 未得恩卿之諾 僅尚留彼處 未曾過手 石娘道 明早快快應承了他 不可錯過機會 但千金重事 須得對足交付郎君之手 切實過周 不為古庶子所欺 時已四古 石娘急起身 挑燈梳洗道 今日之壯 乃迎新送舊 非彼尋常 亦是知粉相擇 用意修飾 花前秀傲 極其華艷 香風拂拂 光彩照人 妝束方完 天色已小 孫父差家童到船頭候信 石娘威窺公子 心心似有喜色 乃催公子快去回話 及早對足銀子 公子親到孫父船中 回覆依允 孫父道 對銀一事 須得利人莊臺為信 公子又回覆了石娘 石娘即指描金文句道 可便抬去 孫父甚喜 即將白銀一千兩 送到公子船中 石娘親自簡看 足色足術 分毫無爽 乃首把船銜 以首招孫父 孫父一見 魂不附體 石娘起朱脣 開好齒道 方纔箱子 可暫發來 內有禮郎露銀一紙 可簡還之也 孫父視石娘 以為甕中之鱉 即命家童 送那描金文句 安放船頭之上 石娘取鑰開鎖 內結抽屜小箱 石娘叫公子 抽第一層來看 只見翠羽鳴噹 搖簪薄耳 沖刃魚中 約值數百金 石娘拒頭之漿中 離家與孫父 及兩船之人 無不驚詫 又命公子再抽一箱 乃玉簫金管 又抽一箱 僅古玉紫金頑器 約值數千金 石娘盡頭之魚水 岸上之人 觀者如賭 其聲道 可惜可惜 正不知什麼緣故 最後又抽一箱 箱中附有一匣 開匣釋之 夜明之珠 約有銀把 其他祖母綠貓眼 珠般益寶 目所未睹 莫能定其價之多少 眾人齊聲喝彩 喧聲如雷 石娘又拒頭之魚漿 離家不覺大悔 抱持石娘痛哭 那孫父也來勸解 石娘推開公子在一邊 向孫父罵道 我與李郎悲長艱苦 不是容易到此 如以姦淫之意 巧為禪說 一旦破人姻緣 斷人恩愛 乃我之仇人 我死而有之 必當訴之神明 尚妄想枕蓆之歡呼 又對李假道 且風塵數年 思有所積 本為終身之計 自與郎君 山盟海誓 白首不渝 前出都之際 假託眾姊妹相贈 箱中蘊藏百寶 不下萬斤 將潤色郎君之妝 歸見父母 或憐妾有心 收坐中跪 得中委託 生死無憾 誰知郎君 相信不深 或於福矣 忠道見氣 今日當眾目之前 開箱出事 使郎君知 區區千金未為難事 且獨中有欲 恨郎眼內無珠 命之不沉 風塵困脆 不得脫離 又遭棄捐 今眾人各有耳目 共作證明 且不負郎君 郎君自負妾耳 於是眾人聚觀者 無不流涕 都唾罵李公子 負心薄性 公子又羞又苦 且悔且氣 方欲向石娘謝罪 石娘抱持寶匣 向江心一跳 眾人疾呼撈救 但見 雲暗江心 波濤滾滾 杳無蹤影 可惜一個 如花似玉的明姬 一旦葬於江榆之腹 三魂渺渺歸水府 當時旁觀之人 皆咬牙切齒 爭欲全毆李賈和那孫婦 匡得李孫二人手足無措 即較開船 分途遁去 李賈在舟中 看了千金 轉欲石娘 終日潰毀 欲乘狂急 終身不全 孫婦自那日受驚 得病臥牀越渝 終日見杜石娘在旁垢罵 掩眼而視 人以為江中之暴野 卻說劉玉春在京坐見完滿 梳妝回鄉 廷州瓜布 偶臨江靜簾 拾墜銅盆魚水 覓漁人打撈 及之撈起 乃是個小俠兒 玉春氣俠觀看 內解明珠一寶 無價之珍 玉春厚賞漁人 留於牀頭把玩 是夜夢見江中一女子 凌波而來 是知 乃杜石娘也 盡錢萬符 速以禮郎薄杏之事 又道 想成君家慷慨 以一百五十金相助 翻譯西間之後 徐圖報答 不亦事無終始 然美懷盛情 亦亦未忘 早見曾以小俠 從此不復相見矣 言氣 猛然驚醒 諷之石娘已死 歎息累日 後人評論此事 以為孫復謀奪美色 輕置千金 故非良事 抵甲不識杜石娘一片苦心 碌碌蠢才 無足道者 獨謂石娘千古女俠 豈不能密議家律 乃錯認李公子 明珠美玉投於盲人 一致恩變為仇 萬眾恩情化為流水 深可吸也 有詩歎雲 不諱風流莫妄談 單單情字廢人參 若將情字能參透 換作風流也不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