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獨》深度講解 《百年孤獨》精讀09：香蕉公司來了，馬孔多再也回不去了

上一集我們講完了奧雷利亞諾第二的一生 他靠著佩特拉克特斯身上那股神奇的繁殖力發了大財 又用一場漫長的狂歡把錢全部花光 最後在空蕩蕩的老宅裡安靜地老去 他的人生像一場盛大的煙火 炸開的時候照亮了半個馬孔多 熄滅之後只剩下滿地冰冷的灰燼 可你要知道 個人的命運在跌宕 放在時代面前 也只是很小的一朵浪花 就在奧雷利亞諾第二忙著在家裡開宴會的時候 馬孔多外面的世界 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最先傳來的消息是火車 是的 火車 在那之前 馬孔多人最遠的出行工具 就是騾子和牛車 他們覺得世界 就是從鎮子這頭的沼澤 到鎮子那頭的山脈 中間這一小塊地方 外面有什麼 他們不太關心 也不太想知道 可是有一天 有人從沼澤地那邊跑回來 氣喘吁吁地說 有一條鐵做的長龍 正在往這邊開過來 它冒著黑煙 發出轟隆轟隆的巨響 跑得比最快的馬還要快 沒有人相信它 大家都覺得它是中暑了 或者喝多了 直到那一天 火車真的開進了馬孔多 汽笛聲尖銳地劃破天空 黑色的濃煙 從煙囪裡滾滾冒出來 車輪碾過鐵軌 發出有節奏的 咣噹咣噹的聲響 全鎮的人都跑到車站去看 老人主著柺杖 孩子騎在父親的肩膀上 女人們提著菜籃子站在路邊 所有人都仰著頭 張著嘴 看著這個龐然大物緩緩停下 車門打開 走下來一群穿著西裝 打著領帶 提著皮箱的外地人 他們皮膚更白 說話口音很怪 看人的眼神 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禮貌 這些人是來做什麼的 他們是來種香蕉的 準確地說 他們是來開香蕉公司的 為首的是布朗先生 一個美國人 臉上總是掛著職業性的微笑 說話滴水不漏 他帶著工程師 會計師 律師 保安 還有一整套完整的管理體系 像一支裝備精良的軍隊 浩浩蕩蕩地開進了馬孔多 他們買下了鎮子周圍 大片大片的土地 把原來的森林和沼澤推平 種上了一眼望不到邊的香蕉樹 綠色的蕉葉連成一片海洋 風一吹 翻起層層疊疊的綠浪 香蕉公司來了之後 馬孔多的變化 快得讓人跟不上 原來的土路 被修成了柏油路 原來的茅草屋旁邊蓋起了磚房 鎮子上出現了電影院 百貨商店 電報局 還有專門給公司高管住的別墅區 那些外國人住在乾淨整潔的洋房裡 有草坪 有花園 有游泳池 他們過著和馬孔多本地人 完全不一樣的生活 他們吃麵包黃油 喝冰鎮汽水 週末舉辦網球派對 他們和本地人之間 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你看得見對方 卻摸不到 也走不進去 本地人呢 他們的生活也變了 很多原來的農民 失去了土地 變成了香蕉公司的工人 他們每天天不亮就起牀 走進悶熱潮濕的香蕉園裡幹活 摘香蕉 扛箱子 修鐵路 工作又苦又累 工資卻少得可憐 公司給他們蓋了簡陋的工棚 幾十個人擠在一間屋子裡 沒有乾淨的飲用水 也沒有像樣的醫療條件 有人在幹活的時候受傷了 公司隨便給點錢就打發走 有人病死了 就用草蓆一捲埋進亂葬崗 可是即便這樣 還是有源源不斷的外地人 從各個省份湧過來 他們聽說馬孔多有活幹 有飯吃 就拖家帶口地趕過來 鎮子的人口 在短短幾年裡翻了好幾倍 馬孔多再也不是 以前那個安靜的小村鎮了 以前街上你遇到的都是熟人 大家互相點頭打招呼 現在街上擠滿了陌生人 南腔北調的口音混在一起 塵土飛揚 噪音不斷 妓院 酒館 賭場一家接一家的開起來 夜晚的馬孔多燈火通明 音樂聲 吵架聲 女人的笑聲 一直持續到天亮 有人在這裡發了財 有人在這裡爛掉 整個鎮子 像一個被吹得越來越大的氣球 鼓鼓囊囊的 亮閃閃的 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爆 波恩迪亞家族 也被捲進了這場變化裡 奧雷利亞諾蒂爾 靠著以前的家底 還能維持體面的生活 他的妻子費爾南達 依舊端著他的貴族架子 努力想讓家裡 保持過去的規矩和體面 可是外面的世界 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他那套規矩 在家裡都快要守不住了 他的孩子們在長大 他們會看見街上的陌生人 會聽見工人們的抱怨 會接觸到那些 他不想讓他們接觸的東西 費爾南達感到不安 他覺得這個陣子 正在變得粗鄙 混亂 不可理喻 他能做的 就是把家門關得更緊 把孩子看得更嚴 而雙胞胎裡的另一個 和在阿爾卡蒂奧第二 選擇了完全不同的路 他沒有像兄弟那樣 躲在家裡享受生活 他一頭扎進了香蕉園裡 他和工人們一起幹活 一起吃住 一起挨罵 他親眼看見 工人們過的是 什麼樣的日子 他看見有人 在高溫下中暑倒下 公司的保安 站在旁邊冷眼旁觀 他看見有人 因為說了一句不滿的話 就被拖出去打個半死 他看見工人們的孩子 在污水裡玩耍 因為喝了不乾淨的水 一個接一個的生病死掉 和在阿爾卡蒂奧第二的性格裡 有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 他不像他兄弟那樣 喜歡熱鬧和狂歡 他更沉默 更冷 也更嬌真 他覺得這樣不對 工人也是人 不該像牲口一樣被對待 於是他開始帶頭 組織工人和公司談判 他們提出的要求很簡單 改善住宿條件 提高工資 受傷了要有賠償 生病了要有醫生 這些要求放在今天看 再合理不過了 可在那個年代 在香蕉公司眼裡 這就是造反 布朗先生表面上 刻刻氣氣地接待工人代表 答應會考慮他們的訴求 轉過身 他就調來了更多的保安 還聯繫了政府的軍隊 他的邏輯很簡單 這些工人就是嫌日子太舒服了 給點顏色看看 他們就老實了 談判談了一輪又一輪 沒有任何實質進展 工人們的不滿越記越深 終於有一天 罷工開始了 所有的工人都放下了手裡的活 走出香蕉園 走上街頭 香蕉園裡的香蕉熟了沒人摘 一列列火車空著車廂停在車站 整個香蕉公司的運轉 徹底停了下來 罷工的規模越來越大 附近鎮子的工人也紛紛響應 幾千個工人聚集在馬孔多 喊著口號 要求公司答應他們的條件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緊張 又興奮的氣息 工人們覺得 只要他們團結起來 就一定能贏 赫塞阿爾卡第奧 第二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是工人代表 是這場罷工的領頭人之一 他看著眼前黑壓壓的人群 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他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確的事 一件有意義的事 他甚至隱約覺得 也許波恩蒂亞家族的人 這一次可以不困在自己的孤獨裡 可以和很多人站在一起 可是他太天真了 他不知道 資本和權力聯手的時候 講道理是沒有用的 政府的軍隊已經在路上了 一列滿載士兵的火車 正在向馬孔多時來 他們帶著步槍 帶著機槍 帶著子彈 他們不是來調解的 他們是來鎮壓的 而鎮上的大多數人 還沉浸在罷工勝利的幻想裡 他們以為只要堅持下去 公司就會妥協 他們不知道 一場即將被徹底抹去的屠殺 正在悄悄逼近 講到這裡 我想稍微停一下 香蕉公司進入馬孔多 表面上看是帶來了文明和進步 帶來了火車和電影院 帶來了工作和收入 可剝開這層光鮮的外殼 你看到的是掠奪 是壓迫 是人命如草芥 馬孔多的繁榮 是建立在無數工人的血汗之上的 而這種繁榮 註定是脆弱的 當被壓迫的人開始反抗 當資本的利益受到威脅 暴力就會登場 這不是馬孔多獨有的故事 這是全世界很多地方都發生過的事 進步的代價 往往由最底層的人來支付 下一集 我們會講那場著名的大屠殺 三千多個工人聚集在車站廣場上 等著和政府談判 然後槍聲就響了 子彈像雨點一樣掃過來 男人 女人 孩子 一排排地倒下 屍體被裝上火車 拉到海邊 扔進海裡 然後 這件事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政府說沒有死人 公司說沒有衝突 鎮上的人也慢慢開始說 好像是有那麼回事 可具體死了多少人 誰也記不清了 只有和塞阿爾卡第奧第二 他從死人堆裡爬了出來 他記得一切 他用他的餘生 守著這個祕密 也守著這場集體失憶裡唯一的清醒 我們下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