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集沉靜式聽完整本《紅樓夢》 睡前聽曹雪芹的《紅樓夢》，第十二集：大觀園試才題對額——賈寶玉唯一的高光時刻

睡前聽完一本書,我是夜半書生,今天我們共讀的是《紅樓夢》,接下來的五十個夜晚將與大家共同沉靜時聽完,整本《紅樓夢》每晚一集,今晚是第十二集,大官員試才題對訛,寶玉唯一的高光時刻。 上回咱們說了甲元春省親,一場煙花一樣的榮耀,三個時辰的相聚,換來一生的孤獨,那今天這一回咱們把時間倒回到省親之前,大官員剛修好,甲正要進去巡視,順便把各處亭臺樓閣的匾額和對聯都定下來,他帶了一群清客,還破天荒地帶上了甲寶玉。 這一回是寶玉在全書中唯一一次讓他爹刮目相看的時刻,咱們得好好講講這段,話說大官員終於修好了,甲真、甲蓮、甲榮幾個人在園子裏轉了一圈,各處都查驗過了,確認沒有披露,纔來向甲正稟報,甲正聽了,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話,既然園子修好了,匾額和對聯也該定了。 我明日親自進去看看,順便把各處都提了。甲真連忙硬了,退下去安排。甲正爲什麼要親自去提匾額呢?因爲大官員是園春省親用的,園子裏的一草一木,一匾一連,都代表着甲府的體面,如果隨便找人提,提得不好,丟了甲府的臉面是小,失了皇家的體面是大。 所以甲正決定親自帶着親客們進去走一趟,現場看,現場擬,現場定,務求每一個匾額都配得上這座園子。 第二天一早,甲正換了一身便服,帶着十幾個親客,沾光,顫聘人,成日新,補顧修等人,從榮國府的正門出來,往大官員走去。走到半路,甲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問了一聲,寶玉呢,把他叫來,旁邊的小廝連忙應聲去了。甲正身邊的親客們聽了這話,面面相去,心裏都在嘀咕。 老爺平時見了寶玉不是罵就是打,今天怎麼主動叫上了?甲寶玉當時在幹什麼呢?他在院子裏閒逛,正跟丫鬟們說笑,突然一個小廝跑過來,氣喘吁吁地說,二爺,二爺,老爺叫你,趕緊的,老爺已經往大官員那邊去了。 寶玉一聽,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沒了。他趕緊整了整衣服,擦了擦額頭的汗,低着頭快步往大官員趕去。他心裏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爹叫他幹什麼,是考功課還是發現了什麼錯事要訓他。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裏打復稿,想着待會兒要是被罵了該怎麼回話。寶玉到了大官員門口,賈政已經帶着親客們進去了。他趕緊跟上去,走到賈政身後,垂手站好,喊了一聲老爺。賈政回頭看了他一眼,板着臉說了一句,你近日做什麼功課?可曾讀書? 寶玉低頭說,讀了。賈政哼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然後一群人就正式進了大官員。大官員有多大呢?書裏沒精確寫面積,但從描述來看,寧國府和榮國府各佔了半條街,大官員是把兩府的後面打通合在一起修的,方圓大概三里左右。 一進門先是一座假山,蒼翠的石頭堆疊起來,像一道屏風擋在眼前,把後面的景緻完全遮住了,這叫開門見山,不能讓人一進門就把園子看透了,要有趨靜通幽的趣味,讓人一步一步地發現美。 賈政站在假山前面,停下腳步,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那假山堆得確實好,石頭錯落有致,高高低低,中間有一條窄窄的石階,蜿蜒而上,兩旁種着藤蘿和碧粒,綠意蔥濃。 賈政越看越滿意,點了點頭,他沒有立刻說話,先回頭看了看那些輕客,輕客們都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等他們先開口,果然,沾光第一個站出來,拱了拱手說,"老爺,此處山石疊翠,取靜通幽,以晚生於見,莫若提疊翠二字,既寫實又有古意。 賈政沒說話,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善聘人連忙補充,疊翠固然好,但有些太直白了,以晚生之見不如景障二字,既形容了山石之美,又暗含錦繡文章之意。 賈政還是沒說話,伸手摸了摸賈山上的石頭,似乎在等更好的答案,成日星又說,"塞香爐如何?此山形似香爐,且又在大門入口處,有迎客之意。 賈政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終於開口說了一句,"俗。 清客們一聽這話,全都閉嘴了,誰也不敢再亂說,賈政也不看他們,轉頭問寶玉,"你也擬一個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聽不出是考還是罵,寶玉一直站在最後面,低着頭,本來沒打算開口,聽見賈政點他的名,他愣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看那座賈山,又看了看那蜿蜒的石徑。 他想了想,說了一句,"莫若曲靖通幽楚。 賈政聽了沒有立刻評價,只是嗡了一聲,沒有罵,也沒有誇,清客們立刻開始拍馬屁,張光說二爺天分高,善聘人說二爺才情遠,成日星說,"這五個字比我們的強多了。 賈政聽見清客們誇得太過分了,纔開口說了一句,"豈有此理,他一個小孩子家,懂什麼?" 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往上翹了一下,寶玉看見了,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爹沒生氣,而且好像還挺滿意,一群人繼續往裏走,過了賈山,眼前豁然開朗,一池碧水,一座小橋,橋邊種滿了翠竹,綠得像一汪濃墨,風吹過的時候,竹葉沙沙作響,水面上飄着幾片落花,水裏仰着幾尾錦鯉,紅白相見,游來游去。 賈政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清客們,清客們這回學乖了,不敢先開口,齊齊看向寶玉,賈政也看向寶玉,問了一句,"此處如何?" 寶玉想了想說,"這是第一處行信之所,元春姐姐省親,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裏,墨若有鳳來儀四字,有鳳來儀,鳳凰來了,是吉祥的意思,正好呼應元春省親。鳳凰是白鳥之王,也是皇后的象徵,用在這裏既典雅又應景。 賈政聽了,摸着鬍子說了一句,"畜生,畜生,可謂管窺犁側矣。管窺犁側是什麼意思呢?就是從主管裏看天,用瓢涼海水比喻見事短淺,聽上去是在罵,但你仔細品,他沒說滾下去,沒說在胡說打死你,而是掉了一句文週週的批評詞,一個真正生氣的父親是不會有心思掉書袋的。 賈政心裏對寶玉的答案還算滿意,只是當着親客們的面不能誇,只能用罵來掩飾。親客們都是人精,聽出了這個罵裏的味道,又趕緊補了幾句讚美。賈政這回沒有再反駁,只是揮了揮手,事已繼續走。 接着到了一處種滿香草的地方,叫橫梧苑,那地方長滿了杜若、橫梧、彩蘭、青芷,風一吹滿院子都是幽香,清新淡雅,沁人心脾。賈政又問寶玉,此處如何?寶玉說,此處有香草,莫若橫芷清芬四字。橫芷是指香草,清芬是指清雅的香氣。 既寫了詩經,又有詩書的雅緻。賈政摸着鬍子說了一句,倒也罷了,然後又批評了一句,只是不肯讀書,偏學這些歪門邪道。親客們立刻打圓場說,二爺的詩才比我們這些俗人強百倍,老爺不必苛責了。 賈政笑了笑,沒再說話,轉身繼續往前走,然後到了一處臨水的亭子。那亭子建在水中央,四面都是水,只有一座曲折的石橋通上去,水面上飄着幾朵睡蓮,水底有井裏遊動,水光烈焰,倒映着藍天白雲。 賈政站在亭子裏四面看了一圈,問親客們,此處該提什麼?親客們這回不敢亂說了,齊齊看向寶玉,寶玉想了想,說,此處臨水,水光烈焰,莫若沁芳二字。沁芳,沁人心脾的芬芳,既寫了水滇的花香,又暗含了青春年華的美好。 賈政聽了半聲沒說話,他站在亭子裏看着水面,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臉上二字容易,再做一幅七顏對聯來。寶玉脫口而出,繞低柳借三高翠,隔岸花芬一脈香。 這句對聯的大白話就是,低岸上的柳樹借了水的碧綠,隔岸的花香順着水流飄過來。對賬工整,意思也好,既寫了景又寫了情。賈政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沉默了片刻,才說了一句,也寒罷了,然後轉身就走。 清客們跟在後面,偷眼看着賈政的表情,他的嘴角是微微翹着的。這一路上,賈政一直在罵寶玉,畜生、孽障、不讀書的東西,但你仔細數數,他罵歸罵,卻從頭到尾沒有讓寶玉回去,也沒有打斷寶玉的話,更沒有說,你閉嘴。 每次寶玉提完之後,他都會讓寶玉接着走,接着提,而且他每次罵完之後都會補一句題外話,要麼是批評他不讀書,要麼是嫌棄他旁學雜收,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心裏是滿意的,至少是不討厭的。 只是那個時代的父親,尤其是像賈政這樣的傳統父親,不能當着外人誇兒子,誇了顯得輕浮,誇了兒子會驕傲,所以他們只能用罵來表達認可。 這就是賈政式的父愛,他心裏覺得兒子還行,嘴上卻一定要說,你個畜生,他心裏覺得提得不錯,臉上卻一定要擺着,他心裏其實挺高興,但表現出來永遠是哼,也就這樣。 像不像今天很多父母,心裏愛得不行,嘴上永遠在數論,你考了一百分,他說別驕傲,這才哪到哪,你拿了獎,他說那有啥用,又不能當飯吃,你幹成了一件大事,他說也就運氣好罷了。 賈政就是那個時代的嚴父母版,永遠板着臉,永遠在挑刺,永遠不肯當面說一句好話,但你要是真的一無是處,他早就不讓你站在他面前了,更不會讓你在大觀園裏一路跟着提匾額,這是寶玉一輩子裏唯一一次在賈政面前證明了自己。 他十三四歲,在大觀園裏對答如流,每一個匾額每一幅對聯都讓清客們心服口服,他爹嘴裏罵着畜生,心裏其實在說還行,但你注意到沒有,賈政夸人的方式是用罵來包裹的。 寶玉聽懂了沒有?他聽懂了,他後來出了園子,鬆了一口氣,跟小廝們說,今日可着實賞了臉了,他知道自己今天爭氣了。 雖然他爹一句好話都沒說,他爹今天罵他的次數和平時一樣多,但罵完之後還會讓他繼續提,那就是認可,因爲一個真正生氣的父親會讓他滾出去,不會讓他一路跟到最後,可是這種被認可的感覺太短暫了。 大觀園提對額之後,賈政又恢復了那個嚴厲的父親形象,寶玉後來捱打被罵被嫌棄,再沒有過像今天這樣的時刻。 大觀園提對額,是賈寶玉一生中唯一一次讓他爹刮目相看,也是他們父子之間最後一場還算溫和的相處,從那以後,賈政看寶玉越來越不順眼,寶玉躲賈政越躲越遠。 大觀園修好了,父子之間的距離也修好了,從偶爾還能同遊修成了一見面就打架,父愛的溫度只在那一回裏短暫地閃了一下,就再也沒有亮過。 逛完大觀園出來,賈政又板着臉訓了寶玉一句,回去好好讀書,別整天想着逛園子,然後轉身走了,寶玉站在門口,看着他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說了一句,嚇死我了,旁邊的小廝們圍上了,笑着說,二爺今天可露了大臉了,老爺一路都沒罵你,就是誇獎你。 寶玉笑了笑,說,你們懂什麼?他罵的還少嗎?但他心裏知道,今天這一回,他爹心裏是高興的。 大觀園的匾額就這麼並了下來,取靜通幽處,有鳳來儀,橫指清分,慶芳雜,都是寶玉你的。後來圓春省親的時候,看見這些匾額誇了不止一次,他問賈政,這些是誰提的?賈政猶豫了一下,說,是寶玉。 圓春聽了點了點頭,說,倒難爲他了,小小年紀有這般才情,那一刻賈政心裏在想什麼呢?他臉上沒有表情,但心裏應該是高興的。 他兒子在貴妃娘娘面前替他爭了光,賈政和賈寶玉這對父子是《紅樓夢》裏最複雜的一對關係。賈政愛不愛寶玉呢?愛的,但他愛的方式是永遠板着臉,永遠在挑剔,永遠不肯說一句軟話,那種愛壓得寶玉喘不過氣來。 寶玉後來出家當和尚,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終於不用再面對他爹那張臉了。他爹那張臉代表的是他恨了一輩子的那個規矩,那個體制,那個容不下真性情的世界。 元春下了旨意,姐妹們搬進了園子裏,黛玉住了肖香館,寶釵住了恆吳院,寶玉住了怡紅院,大觀園的熱鬧日子開始了。 可黛玉心裏始終橫着一根刺,那塊金鎖,那個賴頭和尚的話,那句不離不棄,芳齡永繼,他越愛寶玉,就越怕失去它。 他第一次在花種邊哭,吟出了那首《葬花吟》,那不是矯情,是一個孤女對命運的悲鳴。今晚的夜很長,故事還沒完,明晚同一時間,咱們聊聊那場著名的行爲藝術,黛玉葬花。晚安,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