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廢棄的建築，正在慢慢變回荒野。駱丹《無人之境》

《無人之境》這部作品裏面有很多廢棄的建築 但奇怪的地方是 你看久了以後會慢慢的分不清 哪些東西屬於人 哪些東西已經重新屬於荒野 比如一根電線桿歪在戈壁裏 半堵牆陷進沙土裏 廢棄的橋橫在空曠的山谷中間 那些東西明明是人造的 可在風和時間裏面待久了以後 它們已經開始長得像岩石 像是土城 像是某種被荒野重新吸收回去的東西 《無人之境》是諾丹在2020年開始拍攝的一種作品 在疫情剛開始的時候 有一天他下樓買東西 突然發現整座城市都空了 街上沒有人也沒有車 後來他回憶的那個瞬間說 以前好像那些看起來井井有條 穩定運行的世界 好像突然就失效了 這種感覺其實很多人都有過 在疫情最嚴重的那幾年 我們第一次很具體的意識到 原來現代文明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牢固 很多秩序可能一夜之間就會停擺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 諾丹離開了城市 一路往中國西部走 新疆、甘肅、青海、西藏 很多路線都沿著胡煥庸線 就是那條把中國畫成是兩種世界的線 一邊是人口、城市、農耕文明 另一邊是高原、荒漠、風沙和稀薄的人言 你會發現《無人之境》雖然拍的是風景 但它真正拍的其實是人類的秩序 或者說人類秩序是怎樣慢慢的失效的 那些廢棄的礦區、倒塌的房屋 曾在荒野裏面的工業設施 它們曾經都代表著一種力量 建設、擴張、控制、征服自然 可放到那些巨大的山脈裏面以後呢 突然就會變得特別的短暫、特別的輕 諾丹後來一直在談一個東西 叫做絕對秩序 他說在人類建立的秩序之外 自然裏還有存在一種更大的秩序 比如山脈、風、巖層、時間 這些東西不會因為人類意志而改變 人建立起來的文明 只是暫時的覆蓋在上面的一層東西罷了 時間久了 自然就會重新的把一切慢慢的吞回去 所以看《無人之境》的時候 你會有一種很強烈的尺度感 不是空間尺度 而是時間尺度 那些山已經在那裏幾萬年 而人類留下的遺跡 幾十年就可能開始坍塌 諾丹說過一句話 如果把地球歷史壓縮成24小時 人類出現的時間只有最後4秒 所以這些照片真正龐大的東西 不是風景 是時間本身 而且《無人之境》有一種很奇怪的時間感 你會發現這些照片不像是一個瞬間 更像是一段時間被壓進了同一個畫面裏面 過去、現在、還有未來 混在了一起 諾丹這次也用了非常極端的拍攝方式 超高的像素 多次的曝光 後期拼合 幾乎把相機的性能推到了極限 所以這些照片的細節特別的驚人 你遠看是一片荒野 但靠近以後 會發現裏面藏著很多細小的東西 比如岩石的裂縫 鐵鏽 碎玻璃 牆體剝落的痕跡 而且這些畫面沒有明確的焦點 你的世界會一直在裏面移動 從廢墟走到山脈 從地面走到天空 再慢慢的回到某一個細節裏 這一點其實很像中國古代的長卷 它不是西方攝影那種單點透視 它不是一眼就告訴你主體在哪裏 而是讓你自己在裏面行走 而這樣的觀看方式也很特別 因為諾丹真正想要改變的 可能不只是攝影內容 還有人看待世界的方式 現在很多的影像都太快了 主體 情緒 信息 一秒鐘之內就想要抓住你 但《無人之境》完全的相反 它很慢 甚至是有點沉默 你剛開始看呢 可能覺得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是看久以後 會慢慢的感受到一種壓迫感 因為那些照片會不斷的提醒你 人類其實不是世界中心 在城市裏面有很多特別重要的東西 工業 身份 慾望 效率 競爭 放在幾萬年的時間裏面 會突然變得很小 但是《無人之境》並不是在講虛無 它也不是那種大自然真偉大 人類真渺小的簡單感嘆 諾丹有一句話其實特別的重要 他說 雖然人的存在非常的短暫 但對於每一個具體活著的人來說 這種短暫又是絕對的 我覺得這句話就特別的接近這部作品真正的底色 因為它最後還是回到了人 只是這個人不再站在世界的中心 而是第一次開始認真的理解 自己只是時間裏面的短暫停留 而這其實也是諾丹在整個創作生涯裏面 變化的很重要一步 他早期拍《318國道》 《南方北方》 一直都在看中國社會裏面的現實和個體 後來的作品《豎哥》就開始慢了下來 他開始用19世紀的絲綁色影 去拍《怒江峽谷》裏面的少數民族 長時間的曝光 緩慢的拍攝 人在畫面裏面變得安靜起來 而到了《無人之境》這部作品裏面 人幾乎徹底從畫面裏面消失了 可這也恰恰是在這裏 他開始進入到一種更深的東西 不是社會 不是故事 而是存在本身 後來我一直都覺得 《無人之境》其實並不是一組關於荒野的作品 它更像是一次在精神上面的後撤 從城市裏面後撤 從信息裏面後撤 從人的聲音裏面後撤 一直推到風 山脈 廢墟和時間面前 然後你會突然的發現 很多我們以為牢固的東西 其實都是短暫的存在 包括文明 包括城市 甚至包括這個時代本身 如果你也發現自己學攝影學到後面 最難的已經不是參數 構圖調色了 而是你不知道一張作品到底該往哪裏拍 為什麼有些照片很簡單卻很有力量 有些照片很漂亮卻很空 那你可能真的需要系統補一下攝影審美了 我做了一個攝影藝術觀看的研究室 不是資料包 而是帶你從大師作品 攝影室 畫冊 藝術審美裏 一點點去建立真正的觀看能力 如果你也想要進入到這個研究室裏面去學習 聯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