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黃鼠狼變人

寫說深山裏有座小廟,廟裏住著個瞎眼老尼姑,這日夜裏風雪交加,竟來了個美貌女子借座,老尼姑雖下,卻死活不讓女子進屋,拿著掃帚在門口亂打,嘴裏喊著,這裏沒你的地界,那女子在風雪裏哭得淒慘,就在這時,老尼姑那雙瞎眼裏竟然流出血淚來,這到底怎麼回事呢? 明朝萬曆年間,大雪封山,把這蒼茫九嶺裹得嚴嚴實實,半山腰上有座破敗的觀音庵,庵裏住著個法號叫慧純的瞎眼老尼姑,這慧純師太雖說雙目失明,可心眼透亮,平日裏靠著給人誦經祈福,挖些草藥肚子,性格孤僻倔強,從不輕易與人往來, 凡是看到這兒的人,只要留下一句子氣東來,日後定會順風順水,財運不斷。 這日夜裏,北風呼嘯,捲著鵝毛大雪把那廟門拍得啪啪作響,慧純師太正摸黑撥弄著那盞如豆的油燈,呼聽的外頭有人敲門,動靜不大,卻急促得很。 師父,行行好,開門吶。 那聲音細細軟軟,聽著是個年輕女子在這寒風裏顫巍巍的,叫人好聲憐憫,可慧純師太手裏正攆著的佛珠猛地一挺,那雙灰白凹陷的眼窩微微移動,像是聽到了什麼極為可怕的聲音。 她非但沒去開門,反倒一把抄起門後的那把禿了毛的竹掃著,摸索著幾步搶到門口,隔著門縫大聲嚇道:「走開,這裏沒你的地界。」 外頭那女子似乎動得不行,帶著哭腔哀求:「師父,我迷了路,腳都要凍掉了,只求借個火烤烤,天亮就走。」 慧純師太手裏掃著把地倒得咚咚響,嗓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子狠勁:「我這妙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趕緊走,別髒了我的地。」 那女子在風雪裏哭得更淒慘了,一聲聲叫著:「師父好狠的心啊,您不是出家人嗎?怎麼見死不救啊?」 慧純師太心頭一顫,可手裏的掃著握得更緊了,甚至用掃著把那門板頂得死死的。 就在這時,借著一閃而過的雪光,竟看見老尼姑那雙灰白的瞎眼裏,緩緩流下兩行嫣紅的血淚來,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躺下,在那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瘮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還得從三年前說起。三年前,這九嶺山下有個年輕貨郎,名叫李二順。 這李二順是個苦命人,爹孃走得早,留下他一根扁的兩個光,靠著走街串巷賣點針頭獻腦度日。 他為人實誠,從不缺斤短兩,若是遇上個哪家大娘手頭緊,便是賒帳他也樂意,甚至有時候自己餓著肚子,也要把那剩下的半個饅頭餵給路邊的野狗。 村裏人都說,二順是個實誠君子,只是這命太苦,二十好幾了還沒娶上媳婦。 且說這一天,李二順挑著擔子從外鄉收帳回來,路過九嶺山腳下,日頭已經偏西,冬天的日頭短,眼瞅著天就要黑了,他腳底下緊趕忙趕,正走著,忽見前面路邊握著個黑乎乎的東西。 李二順心善,放下擔子湊過去一瞧,原來是個昏倒在路邊的老婦人,這老婦人衣衫藍綠,頭髮花白,這大冷天裏身上竟連件棉襖都沒有,只披著件單薄的灰布衫,凍得臉色發青,氣若油絲。 李二順二話沒說,趕緊把自己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舊棉襖脫下來,裹在老婦人身上,又從擔子裏摸出一個冷硬的饅頭,用溫水壺裏的水泡軟了,一點點味進老婦人口中。 過了好半場,老婦人才悠悠轉醒,睜開眼見是個年輕後生在救自己,便掙紮著要起來磕頭。 李二順連忙攔住,說道:「大娘,您這是怎麼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您要去哪兒啊?」 老婦人嘆了口氣,聲音嘶啞,後聲了:「我是個逃荒的,家裏人都沒了,本想去山上那座觀音庵投奔個遠房親戚,誰知走到半道體力不支,若不是遇上你,怕是這就成了野狗的口糧了。」 李二順一聽是去觀音庵的,心想那不就是惠晨師太的廟嗎?雖然那師太脾氣怪,但這救命的事不能不管。 她便說:「大娘,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我背您上去吧。」 老婦人有些過意不去,推辭了幾句,終究是身子虛,便趴在了李二順的背上。 李二順背著她,那是步履維艱,冬天的山路又是雪又是冰,稍不留神就是萬丈深淵。 膽得硬是咬著牙,一步一步把老婦人背到了廟門口。 到了廟門口,天已全黑,李二順敲開門,惠晨師太提著燈出來,那雙瞎眼對著門口晃了晃,還沒說話,鼻子動了動,忽然冷哼一聲:「一股子窮酸氣,又是哪個要犯的?」 李二順也不惱,笑著把老婦人放下,說明瞭原委。 惠晨師太聽了,瞎眼皮一翻,對著老婦人說道:「你要投奔親戚,我這廟裡沒親戚,只有孤鬼,要是想借宿,就自己去西邊柴房,別在我眼前晃悠。」 李二順借師太這番說話,心裡有些不適滋味,便從懷裡掏出僅有的幾十文銅錢,悄悄塞在老婦人手裡,說道:「大娘,這錢您拿著,買點熱乎吃的。師太雖嘴冷,心倒是不壞,您且安心住下。」 安頓好老婦人後,李二順便下山去了。 沒過兩天,李二順正在村裡自家那破草屋裡修補擔子,忽聽著外頭有人敲門,開門一看,竟是那日救下的老婦人,此時她化了一身乾淨整潔的青布棉襖,頭髮也梳得整齊,精神頭十足,手裡還提著個籃子。 大娘,您這是…… 李二順有些驚訝,老婦人笑咪咪地進了屋,把籃子放在桌上,揭開不蓋,裡頭竟是一隻熱氣騰騰的燒雞和一壺酒。 她拉著李二順坐下,說道:「二順啊,那天多虧了你。」 我也沒審好報答的,這觀音安裏的師太雖然眼下,但據說早年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有些積蓄。 她跟我說了,讓我在山下給她置辦些貢品,順便來看看你。 其實這老婦人並非真的是桃花的,她本是雲遊四方的修行人,有些見識。 她看李二順面相忠厚,心起愛才之意,便想給她紙條名錄。 久過三巡,老婦人壓低聲音對李二順說:「二順,你心眼好,但這日子過得太苦。 我觀你這面相,最近有紅顏心動,只是這姻緣裏帶著點坎坷。 你若是信得過我,明日一早,你去後山的桃花岸,那裏有棵歪脖子老柳樹,樹下埋著個紅漆木匣子。 你把它挖出來,裏頭有銀釵一支,你拿去賣了,本錢也就有了。」 李二順聽得雲裡霧裡,心想這大娘莫不是喝醉了,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銀釵? 但他看著老婦人那篤定的眼神,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李二順半信半疑地去了後山,果然在老柳樹下挖出了個木匣子, 打開一看,裏頭真有一支做工精緻的銀釵。 他雖沒見過大使面,但也知道這釵子怕是不值幾十兩銀子。 李二順是個時尚人,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擔心。 他想這東西來路不明,萬一是哪家小姐丟的,或者是臟物,若是拿了這錢,豈不是壞了良心? 於是他沒敢賣,反而在村裡貼了告示,又去鎮上衙門報備了,若是無人認領,他纔敢動用。 這一等就是半個月,不僅沒人認領,反倒是鎮上有個開當鋪的王員外聽說了這事,特意把李二順叫去。 這王員外是個急功好義的人,見李二順食金不昧,心中大家在賞,不僅按市價買下了那支銀釵, 還覺得李二順這人可教,便問他願不願意去自家的綢緞莊做個管事,李二順自然求之不得。 這一來二去,日子漸漸好了起來,他在綢緞莊幹得勤懇,不到一年便積攢了些家底,還在村裡蓋起了三間大瓦房。 這期間,他也常去山上看望那老婦人,老婦人就在觀音庵住下了,平日裡幫著惠臣師太種菜掃地。 說來也怪,那惠臣師太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對這老婦人卻頗有幾分容忍,兩人常在深夜裡竊竊私語,不知在說些什麼。 且說這一日,李二順在鎮上辦事,路過一座石橋,見橋上圍了一圈人,擠進去一看,原來是個賣身葬腹的女子。 那女子跪在雪地裡,一身素白,雖面容憔悴,卻難掩那清秀的姿容,眉眼間透著骨楚楚可憐的勁兒,正如開篇所說,是個極美貌的女子。 這女子自稱叫秀娘,說是外地人,隨父親來此經商,誰知父親染了重病去世,積蓄花光,無奈之下只能賣身葬腹。 圍觀的人只是點點,有的嘆息,有的則是心懷不軌的打量。 李二順想起自己當年父母雙亡,無人幫扶的淒涼,心中不忍,便上前問道:「姑娘,你需要多少銀子?」 秀娘抬起頭,見是個衣著體面的後生,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低頭說道:「只要能葬了父親,幾兩銀子都行, 只求恩人能給父親埋口棺材。」 李二順二話沒說,掏出銀兩幫他料理了後事,又見他孤苦無依,便提議送他去山上的觀音庵暫住, 那裡好歹有個落腳處,等過了這陣風頭,再做打算。秀娘聽說是去尼姑庵,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頭答應了。 李二順這就帶著秀娘上了山,這就接上了咱們開頭的那一幕。 風雪夜,李二順領著秀娘敲開了觀音庵的門,慧晨師太提著燈站在門口,那雙瞎眼雖然看不見,但她側著耳朵,似乎在極力捕捉著什麼動靜。 李二順拱手道,師太,這姑娘真是可憐,山下風雪太大,我想讓她在您這借宿一宿,明日我便接她下山。 慧晨師太還沒說話,住在廟裡的那個老婦人卻聞聲走了出來,老婦人一見秀娘,臉色陡然一變,那眼神就像是被掙紮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慧晨師太身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慧晨師太聽完,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她猛地舉起手裡的掃帚,沖著秀孃的方向亂打,嘴裡喊著,這裡沒你的地界。 李二順嚇了一跳,趕緊護著秀娘,不解地問,師太,您這是做什麼?出家人慈悲為懷,這風雪天的,您怎麼能把人往死路上趕? 慧晨師太氣得渾身發抖,那雙瞎眼裡竟流出血淚來,她指著李二順的方向,顫聲道,李二順,你個糊塗蟲。 這,這不是人,這是禍害。 你把她留下,我這廟就要她了。 秀娘嚇得躲在李二順身後,瑟瑟發抖,哭得梨化。 黛羽,師父,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您為何要這般羞辱我? 若是嫌我晦氣,我走便是,說著就要往風雪裡衝。 李二順哪能看著她去送死,一把拉住她,轉頭對慧晨師太說道,師太,您今日若是不說出個道理來,我也不能看著她死。 您平日裡脾氣怪也就罷了,今日這是救命的事。 慧晨師太似乎痛苦到了極點,她捂著胸口,那血淚越流越兇,染紅了僧袍。 旁邊的老婦人這時候開口了,她沉聲說道,二順,你聽我一句勸,這姑娘身上帶著一股子妖邪氣,不是我不留的,是留不得。 你若是信我,就讓她走,若是硬要留,你們都走,別連累這妙。 李二順一看這架勢,心裡也犯了嘀咕,但他看著秀娘那楚楚可憐的樣子,心想這明明是個活生生的人,哪來的妖邪,定是這兩個老人家老眼昏花,或者有什麼偏見。 既然師太不收留,那我今晚也不走了,我就在這門口守著,陪著秀娘姑娘,明日一早我們就走。 李二順也是個倔脾氣,索性把扁擔往地上一出,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 慧塵師太聽著動靜,忽然長嘆一聲,手中的掃帚,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她摸索著,走到李二順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那手上全是冰涼的汗水和血淚。 慧塵師太聲音淒涼,二順,你是個好孩子。 罷了,罷了,天意如此,你們進來吧。 李二順大喜,趕緊扶著秀娘進了廟。 老婦人站在一旁,眉頭緊鎖,想要阻攔,卻被慧塵師太擺手製止了。 進了大殿,慧塵師太讓老婦人去燒些熱水,自己則坐在蒲臀上,一言不發。 秀娘縮在角落裡,低著頭,不敢看人。夜深了,風雪更大了。 李二順因為折騰了一下午,也有些乏了,便靠在柱子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睡到半夜,李二順忽然覺得一陣寒意襲來,脖子後面像是有人在吹涼氣。 他猛地驚醒,睜眼一看,只見大殿裡那盞油燈忽明忽暗,慧塵師太和老婦人都不見了蹤影, 而那個叫秀孃的女子正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對著他的胸口筆畫。 李二順嚇得魂飛魄散,正要大喊,卻發現自己喉嚨裡像是塞了團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 只見那秀娘臉上的表情全變了,原本的楚楚可憐此刻變得猙獰扭曲, 那雙眼睛裡透著貪婪的胸光,嘴裡喃喃自語,把心掏出來,把心掏出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聽得噗的一聲巨響,一扇窗戶被人撞開,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撲面而來,緊接著一道火光沖天而起。 是老婦人的聲音,只見老婦人手裡舉著一個火把,另一隻手拿著個銅盆,盆裡燃著熊熊烈火,火中似乎燒著什麼符咒之類的東西,她猛地將銅盆扣在秀孃的身上,那秀娘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這聲音根本不像是人發出的,倒像是野獸的嘶吼,只見她身子一扭,竟化作一隻巨大的黃鼠狼,渾身冒著火星,在大殿裡四處亂竄,撞翻了供桌,碰到了香爐。 這時候,惠臣師太也不知從哪冒了出來,她手裡抓著一把糯米,對著那黃鼠狼就灑了過去,那糯米打在黃鼠狼身上,就像子彈打在肉裡一樣,發出噗噗的聲音,冒起陣陣黑煙。 惠臣師太大喊,李二順這纔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扯下供桌上的紅布,照著那黃鼠狼撲了過去,那畜生被紅布罩住,頓時動彈不得,在地上翻滾著,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像老婆子,多管閒事。 壞我好事,原來這秀娘根本不是什麼賣身葬父的良家女子,而是山裡成了精的黃鼠狼變的,她看李二順印堂發黑,但越是正望,若是能吃掉她的心,便能修成大道,於是便幻化成人形,利用李二順的善良,想要騙取信任侯下手。 惠臣師太早就聞出了她身上的騷氣,所以才死活不讓她進門,之所以流出血淚,是因為她早年在山中修行時上了根基,動用天眼識破妖術便會遭死反噬。 此時,天已經朦朦亮了,老婦人一腳踏著那紅布包,手裡拿著根木棍,對著裡頭就是一頓猛打,直到那裡面沒了動靜,才停下手來,李二順癱坐在地上,看著眼前這一切冷汗濕透了一身,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意識心軟,差點送了性命。 老婦人踏了口氣,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二順啊,你心善是好事,但這世道人心險惡,更有那妖魔鬼怪藉著人心作祟。你若是不分青紅皁白的爛好人,遲早要吃大虧。若不是惠臣師太早早看破,又用血淚之術破了她的護身妖氣,今晚你就成了她的盤中蠶了。」 李二順這才明白,原來師太那血淚,竟是為了救她而付出的代價。她連忙跪在惠臣師太面前,磕頭如搗蒜:「師太,您的大恩大德,二順沒齒難忘。」 惠臣師太虛弱的白白手,瞎眼裡的血已經止住了,只剩下兩行乾涸的血跡。她摸索著福氣李二順,語重心長地說道:「二順,你要記住,善良是根本,但智慧是眼睛。無底線的善良,只會成為惡的溫牀。 今日這畜生雖除,但你也該好好反省反省了。」經此一事,李二順像是換了個人,她依舊樂善好施,但多了一份警惕和判斷。她不再盲目地施捨,而是學會了分辨真偽,學會了保護自己。 後來,李二順在鎮上做起了正經生意,娶了一位賢慧的妻子,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她常常帶著妻兒上山看望惠臣師太和老夫人,那座觀音庵也在她的資助下翻修一新。 但那個風雪夜,那雙流血的瞎眼,卻成了她一生揮之不去的記憶,時刻提醒著她,善良要有鋒芒,行善須辨善惡。 這人啊,還得是心善才能基輔,但這善心得帶點鋒芒,不能看見誰可憐就掏心掏肺,有時候那可憐人背後藏著吃人的心。 就像李二順,若不是遇到個真本事的師太,早成了那黃鼠狼的典型。咱們做人,心要熱,眼得亮,多存善念,但也得提防著點事道險惡,這才叫活得明白。 至此故事完,感謝您的收聽,祝願我的每位聽眾,吉星高照,遇難成祥。本故事勸人向善,吾不良引導,咱們下個故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