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望遠行·繡幃睡起》。

要說柳七的歸院長調 我最喜歡的就是今天這一首了 這首詞有細節有畫面 一層一層慢慢展開 最能體現柳七慢詞撲序之功力 最有意思的是這首詞句句不言愁 卻句句含愁 直接來看詞吧 袖帷睡起殘妝淺 無序雲紅不翠 早景凝成金梯鋪險 寂寞鳳樓十二 風緒紛紛煙霧冉冉 永日畫欄 塵影獨影 望遠行南漠春殘 巧歸寂 下篇了 寧地消遣離愁無計 但暗自驚猜買醉 對好景空影相烙 怎奈轉天誅淚 待一遊野歸來 故故解放翠雨 清群重寂 見仙妖惟小 圖信人憔悴 這首詞讀完 我們就能大概感受到詞中的女主人公 但在初讀的過程中 大家注意到沒有 詞中女主人公她所思念的那個對象 她的情人是幹嘛去了 待一遊野歸來 是遊野去了 也就是到外面 縱歌狂酒 循環作樂去了 在傳統回願詞當中 女子所思念的丈夫或者情郎 他們要麼是去征戍邊塞 要麼是換遊求仕 再要麼就是去經商賺錢了 或爲國或爲家 這都還算是有一個正當的理由 但是這首詞中 這個私婦她的情郎是去遊野去了 這就使得這私婦的處境 更爲危險和難堪一點 因爲她不僅要承受相思之苦 她更有一層被棄之憂 她的那個鬼情郎 她面對的誘惑更多嘛 但這裏要說一句 在當時那個社會背景下 男子出去遊野 雖然比起剛纔提到的什麼戍邊啊 換遊啊 經商啊等等的狀況 顯得沒有那麼正當 但也是一挺正常的行爲 遊野雖然是花天酒地 燈紅酒綠的 但在當時 這也有結交朋友 擴大自己名聲 而敗業權貴的一個功能 也是屬於在事業上使勁兒的一個路徑了 在歐陽勇書的名片《蝶戀花》裏面 也有這麼一個去遊野的男子的形象 庭院深深深寂許 楊柳堆煙 簾木無蟲樹 玉樂雕鞍 遊野處 樓高不見 張臺路 他這首詞裏面 私婦所思念的男子 也是遊野去了 所以說起來私婦的情郎去遊野了 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 是一個沒有那麼正當 但是是一個比較正常的現象 詞的前兩句說 秀惟睡起 殘妝淺 無須雲紅不翠 秀惟是閨房裏的牀尾 牀帳 但是是有裝飾繡紋的遺帳 美的 精緻的 這說明什麼 第一 當然是能說明這個私婦 居住的環境還是挺好的嘛 第二 我們之前講過很多次了 在詩詞裏寫 那很大可能都有烘托 或者暗示人物之美的 這麼一個意思 睡起 這兩個字極其平淡 但是卻暗符了 這個女子她整夜輾轉 沉起雍俊之態 你問我從哪看出來的 後一句的殘妝淺嗎 你決定了要好好睡個覺 你會不會帶着妝睡 不會的嘛 一定是把妝卸得乾乾淨淨 舒舒服服泡個澡 然後美美的睡了 可是她不是哦 她自秀帳中醒來 素妝已退 只留下了一點淺淡的妝痕 所以很有可能她是整夜未眠 即使是睡了 那也一定睡得不好 而對於這殘妝 她這會兒也是全無心思 重新勻抹胭脂 描畫眉帶 勻紅補脆 紅味胭脂 脆味眉帶嘛 就是梳妝補妝的意思了 又是懶起 又是無心梳妝 啥寓意 不用講了吧 無序二字是爲全篇的情感基調 這個女子非不欲美 心愛的人不在身邊 她沒給誰看 所以心不在焉 所以萬事皆難 下一句說 早景凌晨 荊梯鋪險 寂寞鳳樓時二 先把幾個名詞解釋一下 早景的話就是 古代房屋天花板上 會有早文 狀如錦蘭的一個裝飾 大家旅遊的時候 逛過一些箇中國大型的堂屋 或者宮殿沒有 在那個天花板中間 一般就會裝飾早景 有圓形的 方形的 或者多邊形的 一般都是一格一格的 每一個方格就爲一景 通常以河 林 蓮等藻類水生植物來裝飾 所以就稱爲早景 有的時候也稱爲奇景 或者富海 都是指這玩意兒了 柳七這裏說的早景 當然沒有我給你看的圖片裏面的 那麼莊嚴和奢華了 我給你找的都是皇家宮殿的早景 柳七這裏早景其實就是 代指樓閣的頂部了 金梯很簡單 不會是真的用金子做成的梯子 金梯只是對樓梯的美稱 這兩個名詞都是美稱 吉言這私戶所居之樓 那是很富麗堂皇和精巧的 可是這精巧的早景上 現在是積滿了灰塵 富麗的金梯旁邊 也都升滿了苔蘚 咋回事呢 不是這樓閣本來荒涼 而是人去樓空 無人打掃 這個私戶他也無心打掃 所以導致成名顯身 以環境之荒蕪 反稱人心之荒蕪 並且是曾經那麼富麗奢華的一個樓閣 現在卻如此灰敗 強烈對比之下 力量更甚 鳳樓本來是指宮中的樓閣 但這裏也是一個美稱 是代指女子所居的深閨 十二就是十二重的意思 報詔報參軍的《待陳思王經落篇》的開篇 就是鳳樓十二重 柳七這裏寫鳳樓十二是 寂延閨房之深庭院之碎 在深深的十二重鳳樓裏 陪伴她的無非寂寞 以樓深欲酬深 十二重 你想想這得多寂寞 這得愁到什麼程度 開篇秀爲睡起 殘妝淺無須吟紅補翠 這是室內的人物 到早景凌晨驚涕撲銜寂寞鳳樓十二 由室內的人物而至閣樓中之景 下面再由閣樓的靜景而推至樓外的遠景 他說 風絮紛紛煙霧冉冉 永日畫欄成影獨影 窗外的柳絮隨風紛紛飄落 一片迷濛的煙霧之中 只看見芳草在冉冉生長 煙霧就是雲煙籠罩中的荒野的草叢 冉冉就是指草木茂盛的那個樣子 風絮煙霧皆是暮春之景 這點了一下時令與後一句關聯 更關鍵的是 他這一句盪開去寫景 我們都知道這肯定是在寓情於景 所以這樣的景色 就是在暗喻這位師父他的心緒與愁思 如風絮般飄搖 如煙霧般綿密 後面的永日畫欄成影獨影 從純景色描寫 慢慢又過度回到景當中的人物身上 永日就是整日漫長的白日 畫欄就是有雕花裝飾的欄杆 華麗的欄杆 成影就是成影 舊時的省字和城字相通 你就不要讀成省影了 他整日倚着雕花欄杆 默默沉思 這就是他一天寂寞生活的概括 永日和獨影二字 真是太沉重了 白晝何其漫長 竟有一刻彷彿覺得有永遠那麼長 獨影何其孤寂 好像廣闊的空間裏 從來都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真是有一份巨大的悲傷和孤獨之感撲面而來 給他帶來更多孤獨之感的動作 和他試圖消解這份寂寞的方式 都是永日畫欄成影獨影 他在畫欄獨影 永日成影 這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孤獨感 而平瀾是爲了遠眺 遠眺是爲了望歸 這也正是他試圖消解這份寂寞的方式 我解釋清楚了吧 那麼他平瀾遠眺 看到的是什麼呢 引出下句 望遠行南漠春殘 巧歸寂 遙望遠方行人的去路 南郊路上春色已殘 卻始終不見他騎馬歸來的蹤影 巧歸寂 就是歸寂巧然 沒啥動靜 也就是不見有人騎馬歸來 其實南漠之上 人來人往是不會很巧然的 只是不是他所思的那個人 騎馬歸來而已 他滿心滿眼都只有他的情郎 別的人在他眼中是會被自動屏蔽掉的 所以他纔會覺得 本來人來人往的南漠之上是巧然的 這裏也是在暗示他內心的失望和荒涼 平瀾遠眺是在襲擊 是在盼望嘛 然而他盼到了嗎 望到了嗎 沒有 只有近乎到絕望的失望 在結構上來說 這上篇最後一句裏的 望遠行三個字是點題 詞排就是這個嘛 順便說一下 望遠行這個排調有令詞版本和慢詞版本 慢詞版本就是始於柳期 這句裏的春殘 與前面的風絮煙霧呼應是勾連起來的 再另外 暮春傷逝 我們之前也講到過很多次了 傷春常有一種美人的青春 被荒廢了 有一種自我可惜 自我可憐的意味 下卻過片句就倆字 寧地 他寧神注視 望眼欲穿 這是緊承上片獨倚和望遠而來的 氣脈是一直延續着的 緊接一句 消遣離愁無計 這份離愁真是濃郁深厚的 無法被消解和遣散掉 對於上片所鋪寫的離愁 這裏有一個小的收束 同時 無計二字 有直疏兇意 引出下文種種掙扎 那他爲了抵抗這份孤獨寂寞和離愁別緒 做了哪些掙扎的行爲和動作呢 但暗自金釵買醉 暗自就是說他默默取下 暗自把他的金釵拿去點壓了 換錢買酒以求一醉 咱們也不知道古時候女生是不是都不咋漲錢 反正丈夫和情人送的首飾倒是都有一些 遇到啥事了 家裏揭不開鍋了 沒錢買酒了等等的 那就變賣首飾唄 原整原爲之的著名道王詩《淺杯懷烈》說 故我無衣收進竊 覓他姑酒拔金釵 賣了金釵換來了酒 可是喝醉之後 他內心的悲苦愁情緩解了嗎 對好景空飲香烙 怎奈轉天逐淚 對着良辰美景獨自飲酒 怎奈酒入愁腸 反而更添眼淚 一點緩解的作用都沒有 反而是愈加難受了 看到這兩句理念的層層遞進了嗎 金釵買醉 見其愁之深切 所以不惜代價 即使是把自己心愛的金釵變賣了 去換酒喝來買醉 但求暫時的解脫 可是酒買來了 卻也只能空飲 無良人對酌 酒意無味 最後則轉天逐淚 酒不醉人人自醉 凡天傷悲 酒本淺愁 可是它的愁非但沒有因酒而排淺掉 反而愁因酒而愈加深厚了 下面說 黛依遊野歸來 故故解放翠雨 清群重寂 這裏由實入虛了 前面所寫的都是她的真實狀況嘛 是爲實 從這句開始 則是她設想她的情郎歸來之後 他們重逢的場景 所以是爲虛 這句說 等她遊野歸來之時 我要特意解下翠雨事物 重新記好輕薄的羅群 故故據張相老先生的詩詞曲與詞繪事裏解釋 故由雲故意或特意也 故故亦同意 翠雨就是翠雨所制之裙飾 或者是翠色的裙帶 她這又是解下裝飾 又是要重新穿裙子 她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呢 兩層 第一是情郎歸來 女子在愛人面前整理衣裝 既是自愛自重 也是對情郎的愛 欲以其最美好的面目相見嗎 另外還含有幾分交層試探之意 試探什麼呢 這就是這個動作的第二層用意 是跟下句連接起來的 下句說 見仙妖微小 圖形人憔悴 帶到她看見我腰支消瘦 腰圍減損 方纔相信我果真爲了她憔悴至此 從即裸裙是爲了讓她看見 我因爲想念你 憔悴的腰圍都小了 看她看見了這個景象 會不會心疼 試探她 她到底還愛不愛我 但不管是爲月極者容 還是交層試探 其中的愛意都是不言自明的 柳妻自己的蝶戀花裏又明具 衣帶漸寬 終不回 衛衣消得人憔悴 這裏也是用了這個句意 她不求他知道 只盼他親眼看見方纔信這相思是真 千言萬語盡在一個性字當中 這個結句不寫當下如何思念 而寫重逢之時 對方見其憔悴方信思念是真 相思磨人 以虛寫時將思念之身翻進一層 柳妻寫 歸中離愁 與女兒心態入微至此 你真是不得不佩服 好 這就是這首詞了 是不是如前所說 句句不言愁 卻句句都含愁 句句不寫相思 卻句句都是相思 語雖淺 而情至深 最後把這首詞的結構 我們再稍微梳理一下 方便我們把它背下來 這首詞的話 上片由睡起而梳妝 而閣樓之景 而倚欄而遠望 由內及外 由靜而動 下片由凝望 而買醉而流淚 而設想重逢 由現實入幻境 時空和場景不斷變幻 心理和情節不斷深化 兩條線 你任選一條 都能很好地背下這首詞了 我們來試一試吧 望遠行留泳 袖圍睡起殘妝怯 無須雲紅補翠 早景凝成 荊梯鋪險 寂寞鳳樓十二 風絮紛紛 煙霧冉冉 永日畫欄 塵影獨倚 望遠行 難莫春殘 巧規計 寧地 消遣離愁無計 但暗自金採滿醉 對好景 空影相嘮 怎奈轉天誅淚 待一遊野歸來 步步解放翠雨 清群重寂 見仙妖微笑 徒幸人憔悴 挺好的一首詞 收集起來吧 今天就到這兒了 眼中有日月 心中有詩詞 這裏是給自己的語文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