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爾曼·黑塞《悉達多》 豆瓣9.4分！拯救靈魂 人生之書 P35 - 第35集_結束的開始 全書完

第一集 婆羅門的兒子 在烏陰下 在岸邊船旁的陽光下 在水楊樹和無花果樹的陰影下 那位漂亮的婆羅門兒子西達多 同他的朋友戈文達一塊長大 他在河邊摘借沐浴和獻祭的時候 太陽把他細窄的雙肩曬成褐色 當他父親向學者們講道時 當他在芒果樹林裡玩耍時 他的眼睛映出光的影子 西達多很早就參加了學者們的談論 很早就開始同戈文達辯論 很早就同他一起認真練習沉思冥想的技藝 他已經曉得了如何默唸這個字中之字 OM 吸氣時他在心中默唸 呼氣時他也在默唸 他的靈用於一處 眉宇間透露出純潔精神的光輝 他已經明白瞭如何在自己心靈深處 去認識那不滅的同宇宙合一的阿特曼 他父親心中很是高興 因為兒子既聰明又可目之識 看著兒子一天天成長 他父親期望他長大後成為偉大的教士 學者婆羅門徒中的巨擘 每次看到他走路 看到他坐下 看到他站起 他母親心中總是充滿了驕傲 西達多強壯英俊 四肢勻稱 見到母親的時候 總是姿態優雅風度翩翩 彬彬有禮 西達多在街道上走過的時候 很多婆羅門的少女看到他 看到他高貴的眉毛 帝王般的眼睛和修長的身材 愛情就在他們心中燃起 他的朋友戈文達 也是一個婆羅門的兒子 戈文達愛他的程度超過任何別的人 他愛西達多的眼睛和清朗的聲音 愛他走路的姿態 愛他舉手投足間完美的風采 他愛西達多所做的和所說的一切 尤其愛他的物力敏銳而強烈的思想 堅決的意志高尚的使命感 戈文達知道 西達多不會變成一個平凡的婆羅門 一個懶惰的祭祀官 一個貪婪的買空賣空的商人 一個毫無價值卻又自誇的演說家 一個邪惡奸詐的教師 或者一大群羊中善良卻愚蠢的一隻 不 戈文達自己也不願意成為這些人中的任何一種 也不願成為千千萬萬個婆羅門中的一員 他願追隨著可愛偉大的西達多 如果西達多變成了神 進入了大徹大悟的境界 那時候戈文達依舊願意追隨著他 做他的朋友 做他的伴侶 他的僕人 他的池茅人 他的影子 人們就是這樣的愛著西達多 他使人人都感到快樂 可是西達多自己卻並不快樂 在無花果園的玫瑰小徑上徘徊的時候 在淡藍色小樹林鈴音下沉思冥想的時候 在每日的贖罪沐浴中洗濁手腳的時候 在從容的芒果林深處以完美的姿態獻祭的時候 他是人們的快樂的泉源 他們都愛他 然而在他自己的心中 卻沒有快樂 夢和不息的思潮 從河裡 從夜間閃爍的星星 從太陽熾熱的光線中 源源不絕地向他襲來 他常常做夢 心靈常常不寧 這些夢和這種不寧從獻祭的煙中生起 從離聚沸駝的詩句中散發出來 從老婆羅們的講道詞中滴滴落下 西達多已經開始在自己身上 感覺到了有不滿的種子 已經開始感覺到父母的愛和朋友戈文達的愛 不能永遠使他快樂安寧滿足和充實 他已經開始懷疑那些聰明的婆羅們 他高貴的父親母親以及別的師長 是不是已經把他們大部分和最好的智慧都傳給了他 是不是已經把他們全部的知識都倒進了他焦渴的杯子 他的杯子沒有滿 他的智懷沒有飽 他的靈魂不安寧 他的心情不平靜 齋戒沐浴是好的 不過用的終究是水 水沒有把醉喜去 沒有把苦惱的心解脫出來 向諸神獻祭和祈求是很好 然而這就夠了嗎 獻祭給他快樂了嗎 諸神又是怎麼一回事 真的是普拉加巴蒂創造了世界 難道世界不是阿特曼所單獨創造的 難道諸神不是一些造的像你我一樣的形體 不但到頭來不免一死 而且還短暫如朝露 那麼向諸神獻祭這種行為是不是好和對 是不是明智 是不是值得 除了向他阿特曼唯一的那一位 人還應該向誰獻祭 向誰致敬 如果阿特曼不是在我之中 不在心底的深處 不在每個人都具有的永恆中 那麼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他 他住在什麼地方 他的永恆的心在什麼地方跳動 然而這個我 這個心底的深處又在哪裡 他不是肉不是骨 他不是思想不是意識 聰明的人們都是如此講的 那麼他究竟在哪裡呢 為了探究我探究阿特曼 還有別的路途值得尋找嗎 沒有人指出過這樣的路途 沒有人知道過這樣的路途 他父親沒有過 那些師長們和智者們沒有過 那些聖歌裡也沒有過 婆羅門知道一切事情 他們的神聖經典記載著一切事 他們研究過一切事情 世界之造成 語言之起源 食物吸氣吐氣器官之排列和諸神的行為 他們知道太多太多的事情 然而如果他們偏偏不知道這件重要的事 這件唯一重要的事 那麼他們所知道的一切事情還值得知道嗎 神聖經典上的許多詞句 尤其是歌者奧義書都提到過這個心底的深處 書上寫道 你的靈魂就是整個世界 書上又說 人睡著的時候會進入到自己心底 住在阿特曼之中 這些詞句中充滿了奇妙的智慧 罪人的語詞把先人們所有的知識全記載在這些經書上 純潔的有如風裙採集的密 聰明的婆羅門一代一代採集並保存的這些無數的知識 人們不可輕易的忽略過去 然而對這最深奧的知識 不但完全瞭解還親身經歷過的婆羅門 祭司智者又在哪裡 在睡眠中得到阿特曼 在清醒中 在生活中 在任何地方 在言行中也能活出阿特曼 懂得這樣祕訣的人在哪裡 西達多認識許多值得敬重的婆羅門 尤其是他父親 純粹 博學 備受尊敬 他的父親實在值得人們仰慕 他神態安詳 舉止高貴 身性善良 言辭睿智 頭腦中滿是敏銳而高尚的思想 可是即便那麼博學的父親 生活幸福嗎 內心安寧嗎 難道他不也是一個不知足的探求者嗎 他不也是滿懷著渴求的去和聖泉 去行祭禮 去讀聖書 去參加婆羅門的討論嗎 他沒有錯 但為何每天要把自己洗滌一心 試圖洗清自己的罪孽 難道泉源不在他自己心中 難道阿特曼不在他身中 人必須在自己的我中找到泉源 人必須保有這泉源 此外一切都是虛假迂迴和錯誤 這些就是西達多的思想 就是他的渴求 也是他的悲哀 他常常重複誦念 歌者奧義書的一節詩句 犯天之名實在就是撒地羊 而覺悟者將得入天堂 天堂似乎總是不遠 但是他卻從來沒有真正到達過 他的渴望也就從來沒有熄滅過 那些他認識並且欣賞的賢者之中 沒有人真正到達過天堂 也沒有人完全熄滅過永恆的渴望 戈文達 西達多對他的朋友說 戈文達 同我一起到榕樹下去沉思冥想 他們到榕樹下打坐 離此相隔二十步 西達多坐下後 在唸AUM之前 先輕輕誦吟詩句 AUM是弓 劍是靈魂 犯天是劍的目標 射手大膽對之瞄準 固定的冥想完成之後 西達多站起身來 天色已晚 到了晚間摘借沐浴的時刻 他叫西達多 西達多沒有應答 西達多坐在那裡出神 目光凝緻 像是望著一個遠方的目標 舌尖在上下牙齒之間露出一點點 他似乎沒有在呼吸 他這樣坐著 沉浸在冥想中 嘴裡念誦著AUM 靈魂成了一支劍 指向犯天 有一天 幾個沙門經過西達多所住的城鎮 他們一行三人 全是四處流浪的苦行者 形容受消疲憊不堪 年紀不老不輕 肩上躺著血滿是塵土 身體幾乎赤裸著 被太陽曬得屈黑 他們孤獨陌生陰冷 像是混跡於人類世界中的 三隻枯瘦的豺狼 他們周身瀰漫著一種氣息 激情已然沖淡 漠然的修行 無情的克己 晚上冥想時刻過了之後 西達多對戈文達說 明天清晨 西達多要去加入沙門的行列 他要成為一個沙門 戈文達聽聞這些話 頓時臉色發白 從朋友堅毅的表情裡 戈文達看到了他 視如離弦之箭的決心 此刻戈文達意識到 事情終於就要開始了 西達多要去走他自己的路了 他的命運 以他自己的自我展開了 想到這些 戈文達的臉色 蒼白得有如曬乾了的香蕉皮 哦 西達多 他叫起來 你父親會準許嗎 西達多的目光看過來 他的樣子像剛剛醒來 在閃電般的一瞥之間 他看到了戈文達的靈魂 也看到了他的憂慮 隱忍 我們別吐沸口舌 戈文達 他平靜地說 明天天亮的時候 我就要開始過沙門的生活了 這件事我們別再討論了 西達多走進屋子 父親正坐在樹皮席子上 他走到父親身後 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直到父親感覺到他在背後 是你嗎 西達多 老婆羅門問道 你心裡有什麼話就說吧 西達多說 父親 我是來告訴您 如果您允許的話 我非常想明天離開您這家園 去加入苦行者的行列 我願意成為一個沙門 我相信父親您不會反對 老婆羅門一言不發 他沉默得如此之久 以至於小窗外 一顆顆星星都偏離了原來的位置 兒子抱著雙臂默然而立 父親坐在席上堅口不語 唯有夜星在空中悄然移行 沉默終於打破 父親說 雖然婆羅門不予口吐火爆而憤怒的言辭 但我心中卻充滿了不快 我不願再聽到你提出這種要求 老婆羅門慢慢地站起來 西達多依舊抱著雙臂默然而立 你為什麼還等在這兒 父親問道 您知道為什麼 西達多回答道 父親滿腹不快地離開那間屋子 回到臥室躺到牀上 一個小時過去了 他無法入眠 起身奪來奪去走出臥房 透過那間屋子的小窗望進去 他看到西達多依舊站在那裡 雙臂交叉在胸前 一動也不動 衣袍反射著微微白光 他心裡感到苦惱 又回到牀上 又一個小時過去了 老婆羅門仍然不能入睡 於是又起身來回奪步 他走出屋子 看到月亮已經升起 他從那小窗望進去 西達多依舊站在那裡不動 雙臂依舊交叉在胸前 月光照在他赤裸的頸骨上 老婆羅門心裡苦惱 又回到牀上睡下 又過了一個小時 又過了兩個小時 他一次次的起身 從那窗口望進去 看到西達多還是站在那裡 在月光裡 在星光裡 在黑暗裡 時間一分分過去 他一次次的悄然起身 向那間屋子望去 看到西達多仍然站在那裡沒動 他心中充滿了憤怒 焦慮 恐懼 哀傷 在破曉前的最後一個小時 他再次走進那間屋子 那年輕人還在那裡站著 他覺得兒子又高大又陌生 西達多 他說 你為什麼還等在這兒 您知道為什麼 你要一直站著 等到天明 等到中午 等到晚上 我要站著等下去 你會疲倦的 西達多 我會疲倦 你會睡著的 我不會睡著 你會死的 西達多 我會死 你寧願死 也不願服從你的父親 西達多一向服從他父親 那麼你願意放棄你的打算 西達多一向服從他父親 第一道曙光射進了屋子 老婆羅們看到西達多的雙膝 在微微顫抖 然而西達多的臉卻沒有顫抖 他的眼睛凝望著遠方 這位父親此時才明白 西達多再也不能在家裡陪他了 西達多已經捨棄他了 父親撫住西達多的肩頭 你可以到森林裡去 他說 去成為一名沙門 如果你在森林中找到了幸福 你就回來把幸福的祕訣交給我 如果你找到的是幻滅 你也回來 讓我們在一起去向諸神獻祭 現在 去吧 去吻別你的母親 並且告訴她你要到什麼地方去 而我此刻該到河裡 去行今天的第一次摘解沐浴了 他的手從西達多肩上放下 走出房去 西達多舉步想走 但身體不禁搖晃了一下 他強行支撐住自己 向父親躬身行禮 然後到母親那裡 照著父親的話 與母親吻別 黎明時分 他邁開麻木僵硬的雙腿 慢慢離開 仍然在沉睡的城鎮 一個敦符的身影 從城邊最後一間茅屋旁站起來 走到那苦行者身邊 是歌文達 你來了 我來了 歌文達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