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言二拍｜二刻拍案惊奇｜卷36 王渔翁舍镜崇三宝 白水僧盗物丧双生

王漁翁舍淨重三寶，白水僧道物喪雙生 詩云：資財自有分定，貪謀枉費躊躇 假使取非其物，定爲鬼神揶揄 話說宋時淳熙年間 臨安府市民沈一 以賣酒營生 家居官巷口 開着一個大酒坊 又見西湖上生意好 在錢塘門外豐樂樓 買了一所庫房 開着一個大酒店 樓上臨湖晚景 遊客往來不絕 沈一日裏在店裏 兼着酒工賣酒 傍晚方回家去 日逐盈盈 算計利息 好不興頭 一日正值春盡夏初 店裏吃酒的甚多 到晚未歇 收拾不及 不回家去 就在店裏宿了 將近二鼓時分 忽的湖中有一大船 泊江攏岸 鼓吹喧闐 絲管交沸 有五個貴公子，各戴花帽 錦袍玉帶 協同姬妾十數輩 徑到樓下 喚九公過來 問道： 店主人何在？ 九公道： 主人沈一今日不回家去了 正在此間 五客多喜道： 主人在此更好 快請相見 沈一出來見過了 五客道： 有好酒只管拿出來 我們不虧你 沈一道 小店酒頗有 但憑開釀紅飲 請到樓上去坐 五客擁了歌童舞女 一齊登樓 暢飲更餘 店中百來個酒罈，吃得罄盡 算還酒錢 多是雪花白銀 沈一是個乖覺的人 見了光景想到 世間哪有一樣打扮的五個貴人？ 況他容止飄然 多有仙氣 只這用了無數的酒 絕不是凡人了 必是五神通道無疑 即到我殿 不可錯過了 一點貪心 忍不住向前跪拜道 小人一生辛苦經濟 敢趁些微末利錢 只夠度日 不到十二分天性 得遇尊神 真是宿世前緣 有此遭際 願求賜一場小富貴 武克多笑道 要與你些富貴也不難 只是你所求何等事 沈一叩頭道 小人市井小輩 別不指望 只求多賜些金銀便了 武克多笑着點頭道 使得，使得 即叫一個黃金力士聽使用 力士向前生惹 武克內中一個爲首的換到近身 附耳低言 不知吩咐了些什麼 領命去了 須臾回覆 背上負一大布囊來，置於地 武克叫沈一來 與他道 此一囊金銀器皿 盡以賞汝 然需到家時看，此處不可泄露，沈一伸手去 隔囊捏一捏,捏得囊裏快快累累,齊聲鏗鏘, 大喜過望,叩頭稱謝不止,懇請雞鳴, 武克率領雞妾上馬,龍竹駕到,其去如飛, 沈一心裏快活,不去再睡,要馱回家去開看。 慮恐入城之際 囊裏狼扛 被城門上盤截 拿一個大錘 隔囊錘擊 在家蹙踏扁了 始不聞聲 然後背在肩上 急到家裏 妻子還在牀上睡着未起 沈一連聲喊道 快起來快起來 我得一注橫財在這裏了 尋稱來 與我稱稱看 妻子道 什麼橫財 昨夜家中櫃裏頭異常響聲 疑心有賊 只得起來照看 不見什麼 爲此一夜睡不着 至今未起 你且先去看看櫃裏着 再來尋唱不遲 沈一走去取了鑰匙 開櫃一看 那裏頭空空的了 原來沈一城內城外 兩處酒坊所用 銅錫器皿傢伙 與妻子金銀首飾 但是值錢的 多收拾在櫃內 而今一件也不見了 驚異道 怪哉 若是賊偷了去 爲何鎖都不開的 妻子見說櫃裏空了 大哭起來道 罷了罷了 一生辛苦多沒有了 沈一道 不妨 且將神道昨夜所賜來看看 儘夠受用嘞 慌忙打開布袋來看時 沈一驚得呆了 說也好笑 一件件拿出來看 多是自家櫃裏東西 只可惜被夜來那一頓捶踏 多弄得歪的歪，扁的扁 不成一件傢伙了 沈一大叫道 不好了不好了 被這夥潑毛神捉弄了 妻子問其緣故 乃說 昨夜遇着五通神道 求他賞賜金銀 他與我這一布囊 誰知多是自家屋裏東西 叫個小鬼來搬去的 妻子道 爲何多打壞了 沈一道 這卻是我怕東西狼狽 撞着城門上盤結 故此多敲打石落了 哪知有這樣事 自家害着自家了 沈一夫妻多氣得不耐煩 重新換了匠人 逐漸製造時 反費了好些工時 不指望橫財，倒折了本 傳聞開去 做了笑話 沈一好些時不敢出來見人 只因一念貪癡 妄想非分之德 故受神道舞弄如此 可見世上不是自家東西 不要欺心貪他的 小子說一個欺心貪別人東西 不得受用 反受險報的一段話 與看官聽一聽 冷一冷這些欺心要人的肚腸 有詩爲證 異寶歸人定夙緣 豈容旁逆得垂涎 試看欺隱皆成禍 使信明明自有權 話說宋朝隆興年間 蜀中嘉州地方有一個漁翁 姓王，名甲 家住閩江之旁 世代以捕魚爲業 每日同妻子照着小舟 往來江上 撒網施罟 一日所得 恰好供給一家 這個漁翁雖然行業落在這裏頭了 卻一心好善敬佛 每將魚蝦市上去賣 若夠了一日食用 便肯將來佈施於乞丐 或是寺院裏打齋化飯 禪堂中木化腐菜 他不拘一文二文 常自喜舍不吝 他妻子見慣了的 況是女流 愈加信佛 也自與他一心一意 雖是生意淺薄 不多大事 沒有一日不捨兩文的 一日正在江中棹舟，忽然看見水底一物 盪漾不定，恰像是個日頭的影一般，火彩閃爍 攝人眼目，王甲對妻子道：你看見嗎？ 此下必有奇異，我和你設法取它起來，看是何物 遂叫妻子離網 嗖的一聲撒漿下去 不多時 調轉船頭 牽江起來 看那網中光亮異常， 笑道： 是什麼好物事啊？ 提上手看， 卻原來是面古鏡 周圍有八寸大小， 雕鏤着龍鳳之紋， 又有篆書許多字 此形像符籙一般樣， 識不出的 王甲與妻子看了道 聞得古鏡值錢， 這個鏡雖不知值多少， 必然也是件好東西 我和你，請拿到家裏藏好， 看有識的 才取出來與他看看， 不要等閒褻瀆了 看官聽說， 原來這鏡果是有來歷之物 乃是軒轅皇帝所造， 採着日月精華， 按着奇門遁甲， 撿取年月日時， 下爐開鑄 上有金章寶篆， 多是祕籍靈符 但此鏡所在之處， 金銀財寶多來聚會， 名爲聚寶之境 只爲王甲夫妻好善， 也是宿世前緣， 何該興旺？ 故此物出現 卻得取了回家 自得此境之後 財物不求而至 在家裏掃地也掃出金屑來 墾田也墾出銀窖來 船上去撒網 也牽起珍寶來 拋棒也拋出明珠來 一日在江邊捕魚 只見灘上有兩件小白東西 趕來趕去 盤旋數番 即跳上岸 將衣襟兜住 卻似蓮子大兩塊小石子 生得明淨瑩潔 光彩射人 甚是可愛 藏在袖裏 帶回家來放在匣中 是夜即夢見兩個白衣美女 自言是姊妹二人 特來隨侍 醒來想到 必是二石子的精靈 可見是寶貝了 把來包好 結在衣帶上 隔了幾日 有一個波斯胡人 特來詢問 見了王甲道 君身上有寶物 願求一看 王甲推道 沒甚寶物 僕人道 我遠望寶器在江邊 跟尋到此 直在君家 即見君走出 寶器卻在身上 千萬求看一看 不必瞞我 王甲曉得是個拾寶的 身上取出與他看 胡人看了 嘖嘖道 有緣得遇此寶 況是一雙 尤爲難得 不知可肯賣否 王甲道 我要它無用 得價也就賣了 胡人見說肯賣 不勝之喜 道 此寶本沒有定價 今我行囊只有三萬緡 盡數與君 買了去吧 王甲道 吾無心得來 不識何物 價錢記不清了 不敢論量 只求指明 要此物何用 胡人道 此名鄧水石 放在水中 隨你濁水皆清 待此泛海 即海水皆同湖水 淡而可食 王甲道： 只如此 怎麼就值得許多？ 胡人道 吾本國有寶池 內多奇寶 只是淤泥濁水 水中有毒 人下去的起來無不及死 所以要取寶的 必用重價 僱着舍性命的下水 那人死了 還要養贍他一家 如今有了此石 只需帶在身邊 水多更清 如同反水 任從取寶總無妨了 豈不值錢？ 王甲道： 這等只買一顆去夠了 何必兩顆多要？ 便等我留下一顆也好 胡人道 有個緣故 此寶形雖兩顆 氣實相連 彼此相逐纔是活物 可以長久 若拆開兩處 用不多時就枯槁無用 所以分不得的 王甲想胡人識貨 就取出前日的古鏡出來 求他賞識 胡人見了 合掌頂禮道 此非凡間之寶 奇妙無量 連咱也不能盡知其用 必是世間 大有福的人方得有此 咱就有錢也不敢買 只買此二寶去也夠了 此鏡好好藏着 不可輕去了它 王甲一言 把鏡來藏好 遂與胡人成了交易 過江三萬民 買了二白石去 王家一時富足起來 人還未舍漁船生活 一日天晚 遇着風雨 棹船歸家 望見江南火把明亮 有人喚船求渡 其聲甚急 王甲料此時沒有別舟 若不得渡 這些人須吃了苦 急急冒着風 繞過去載他 原來是兩個道士 一個穿黃衣 一個穿白衣 下在船裏了 搖過對岸 道士對王甲道 如今夜黑雨大 沒處投宿 得到宅上全歇一宵 實爲萬幸 王甲是個行善的人 便道 家裏雖窩宅 尚有草榻可以安寢 師傅們不妨下顧的 遂把船拴好 同了兩道士到家裏 吩咐妻子安排齋飯 兩道士苦辭道 不必賜餐 只求一宿 果然茶水多不吃 竟到一張竹牀上 一鋪睡了 王甲夫妻夜裏睡覺 只聽得竹牀 歷拉有聲 撲的一響 像似甚重物 跌下地來的光景 王甲夫妻猜想 莫不是客人跌下牀來 然是人跌 沒有的這樣響聲 王甲疑心 暗地走出來 聽兩個道士宿處 既然沒有一些聲息 愈加奇怪 走轉房裏 尋出火種 點起個燈來 出外一照 叫聲： 哎呀！ 原來竹牀壓破 兩道士聚落在牀底下 直挺挺地眠着 伸手去一摸 嚇得舌頭伸了出去 半個時辰縮不進來 你倒怎麼？ 但見這兩個道士 冰一般冷 石一樣尖 儼然兩個皮囊 快然一雙寶體 黃黃白白 世間無此不成人 重重癡癡 路上飛絲難算客 王甲叫妻子起來道 說也稀罕 兩個客人不是生人 都變得硬硬的了 妻子道： 變了何物？ 王甲道： 火光之下看不明白 不知是銅是錫 是金是銀 只待天明才知分曉 妻子道 這等會作怪通靈的 不是銅錫東西 王甲道 也是 漸漸天明 仔細一看 果然那穿黃的是個金人 那穿白的是一個銀人 約重有千百來斤 王甲夫妻驚喜非常 道 此是天賜 只恐這等會變化的 必要走了哪裏去 急急去買了一二十簍山炭 歸家 試山起來 把來消融了 但見黃的是精金，白的是文銀 王甲此前日主有日外之德，以是見饒，又賣了二十子 得了一大築錢，今又有了這許多金銀 一發瓶滿甕滿，幾間破屋沒放處了 王甲夫妻是本分的人 雖然有了許多東西 也不想去起造房屋 也不想去置買田產 但把餘家之事擱起不去弄了 只是安守過日 尚且無時無刻沒有橫財到手 有不消去做的生意 兩年之間，富得當不得 卻只是夫妻兩口 要這些傢俬竟沒用處 自己反覺多得不耐煩起來 心裏有些惶惶不安 與妻子商量道 我家自從祖上到今 只是以漁釣爲生計 一日所得 極多有了百錢 再沒去處了 今我們自得了這寶鏡 動不動上千上萬 不消驚求 憑空飛到 夢裏也是不打點的 我們且自思量着 我與你本是何等之人 驟然有這等非常寶貴 只恐怕天理不容 況我們粗食淡飯 便自過日 要這許多來何用 今若留着這寶鏡在家 只有得增添起來 我想天地之寶 不該久留在身邊 自取罪業 不如拿到峨眉山白水禪院 舍在聖像上 做了圓光 永做了佛家供養 也盡了我們一片心 也結了我們一個緣 豈不爲美 妻子道 這是佛天面上好看的事 況我們知時識物 正該如此 於是，兩個志志誠誠 吃了十來日齋 同到寺裏獻此寶鏡 寺裏住持僧法輪問之來意 普生讚歎道 此乃譚月大福田事 王甲央他寫成一紙 就是邀集何寺僧衆 做一個三日夜的道場 辦齋糧，施襯錢 費過了數十兩銀錢 道場已畢 王甲即將寶鏡交付住持法輪 作別而歸 法輪久已知得 王甲家裏，此鏡巨寶 乃謙辭推脫道 這件物是天下至寶 神明所惜 譚月肯將來施作佛供 自是譚月結緣 吾僧家何敢遇其事？ 譚月自奉着，志在三寶之前 頂禮而去就是了 貧僧不去沾手 王甲夫妻一言 親自把寶鏡安放佛頂後面停當 拜了四拜 別了法輪，自回去了 誰知這個法輪是個尖角有餘的僧人 明知這鏡是至寶 王甲鉅富皆因於此 見說肯舍在佛寺 已有心貪他的了 又恐怕日後翻悔 原來取去 所以故意說個不敢沾手 他日好賴 王甲去以後 就取江下來 覓換一個絕巧的鑄鏡匠人 照着形模 另鑄起一面來 鑄成 與這面寶鏡分毫無異 隨你識貨的人 也分別不出的 法輪重謝了匠人 叫他謹言 遂將新鑄之鏡裝在佛座 將真的換去藏好了 那法輪自得此鏡之後 金銀財物不求自置 悉如王甲這兩年的光景 以至衣鉢充任 買慈布渡疊渡的童奴 多至三百餘人 四剎興旺 富不可言 王甲回去 卻便一日衰敗一日起來 原來人家要窮是不打緊的，不消的盜劫火燒 只消有出無盡，七顛八倒，坐視不着 算計不就，不知不覺地漸漸消耗了，況且王甲 起初財物原是來得容易的，慷慨用費不在心上 好似沒底的吊桶一般，只管漏了出去 不想寶鏡不在手裏，更沒有來的路 一用一空 只夠有兩年光景 把一個大財主 仍舊弄作個漁翁身份 一些也沒有了 俗語說得好 寧可無了有 不可有了無 潑天家事弄得精光 思量道 我當初本是窮人 只爲得了寶鏡 以致日遇橫財 如此富厚 若是好端端放在家中 自然越長越大 哪裏得個窮來 無福消受 卻沒要緊地舍在白水寺中了 而今這寺裏好生興旺 卻叫我仍受貧窮 這是哪裏說起的事 夫妻兩個互相埋怨道 當初是甚主意 怎不阻擋一聲 王甲道 而今也好處 我們又不是賣絕於他 是白白捨去供養的 今把實情去告訴住持長老 原娶了來家 這須是我家的舊物 他也不肯不得 若怕佛天面上不好看 等我們照舊豐富之後 多出些佈施 莊嚴三寶起來 也不爲失信行了 妻子道： 說得極是 爲什麼睜着眼看別人富貴 自己受窮 速急去取了來 不可遲了 商議已定 明日 王甲徑到峨眉山白水禪院來 昔日清師重寶，是個慷慨有量之人 今朝重想舊蹤，無非窮蹙無聊之計 一般談月，貧富不同，總是登臨，苦樂頓別 且說王甲見了住持法輪 說起爲舍淨傾家 目前無奈 只得來求還原物 王甲口裏雖說 還怕法輪有些什麼推顧 不匡法輪見說 毫無難色 欣然道 此原是君家之物 今日來取 理之當然 小僧前日所以毫不遇事 正爲後來必有重取之日 小僧何苦又在裏頭經手 小僧出家人 只這個色身尚非我有 何況外物乎 但恐早晚之間有些不測 或被小人偷盜去了 難爲譚月好情 見不得譚月金面 今得物歸其主 小僧睡夢也安 何敢吝惜 遂吩咐香積廚中辦齋 管帶了王甲乙畢 卻令王甲自上佛座 取了寶鏡下來 王甲捧在手中 反覆仔細轉看 認得舊物宛然 一些也無疑心 拿回家裏來 與妻子看過 十分珍重收藏起了 指望一次前日 財物水一般湧來 豈知一些也不靈驗 依然貧困 時常拿出鏡子來看看 光彩如舊 毫不記事 嘆道 敢是我福氣已過 連寶鏡也不靈了 夢裏也不倒是假的 有改自陳朝駙馬詩爲證 鏡與財俱去 鏡歸財不歸 無復真其影 空留明月輝 王甲雖然保藏鏡子 仍舊貧窮 那白水院只管一日興似一日 外人聞得的，盡疑心道 必然圓鏡還在僧處 所以如此 起先，那鑄鏡匠人打造時節 只說寺中住持 無非看樣造鏡 不知其中舊理 今見人議論 說出王家有鏡巨寶 舍在寺中 被寺僧偷過 只得王家貧窮 寺中豐富一段緣由 竟然才醒得前日的事 未免對人告訴出來 聞之的越恨那和尚欺心了 卻是王甲有了一鏡 雖知是假 哪從正辯？ 不好再向寺中爭論的 只得吞聲忍氣 自恨命薄 其次，叫神叫佛 冤屈無申 沒計奈何 法輪自謂得計 倒是沒有盡藏的 安然享用了 看官 你倒若是如此 做人，落得欺心 倒反便宜 沒個公道了 怎知量大福亦大 積深禍亦深 法輪用了心機 藏了別人的寶鏡自發了家 天理不容 自然生出事端來 漢家來了一個提點刑獄使者 姓渾名耀 是個大貪之人 聞得白水寺僧十分富厚 已自動了玩賢 後來查聽 聞之有聚寶之說 想到 一個僧家要他上萬上千 不爲難事 只是萬千也有盡時 況且動人眼目 何如要了他這鏡 這些財富盡跟了我走 豈不是無窮之力 亦且只是一件物事 甚爲穩便 當下差了一個心腹吏典 叫得宋喜 特來白水禪院 問住持要借寶鏡一看 這一句話 正中了法輪的心病 如何應承的 回典歷道 好教提控得知 幾年前有個施主 曾將古鏡一面 舍在佛頂上 久已討回去了 小寺中哪得有什麼寶鏡？ 萬望提空回言一聲 宋喜道 提點相公， 做明要問這寶鏡， 必是知道些什麼來歷的 今如何回得他？ 法輪道 委實沒有， 叫小僧如何生得出來？ 宋喜道 就是嫩弟時， 在下也不敢回話， 須討嗔怪 巴倫曉得他做難， 寺裏有的是銀子 將出十兩來， 送與立典道 勢必有煩題空回一回， 些小博弈， 勿嫌清閒 宋喜見了銀子， 千歡萬喜道 既承盛情， 好歹替你回一回去 瓦倫送立典出了門， 回身轉來， 與親信的一個行者真空商量道 此經乃我寺發跡之本 豈可輕易露白， 放得在別人家去的？ 不見王家的樣嗎？ 況是官府來借， 他不還了 沒處叫的撞天屈 又是瞞着別人家的東西 明擺告訴人不得的事 如今只是緊緊藏着 推個沒有 隨他要的及時 做些銀子不着 買求罷了 真空道 這個自然 怎麼好輕語的他 隨他要了多少物事去 只要留着這寶貝在 不愁他的 師徒兩個 愈加緊密，不提 且說 立典送喜 取回魂體典相公的話 提點大怒道 僧家直嫩無狀 無上司官取一物 這敢抗拒不肯 宋喜道 他不是不肯 說道 原不曾有 提點道 胡說 無妨的真實在這裏 是一個姓王的婦人 舍於寺中 他卻將來換過 把假的還了本人 真的還在他處 怎說沒有 必定你受了他賄賂 替他解說 如取不來 連你也是一頓好打 宋喜慌了道 帶提點再去與他說 必要取來就是 提點道 快去快去 沒有鏡子 不要思量來見我 宋喜娓娓而出 又到白水禪院來見住持 說 提點相公必要鏡子 連在下也被他焦躁得不耐煩 而今沒有鏡子 莫想去見得他 法輪道 前日已奉告過 委實還了施主家了 而今還哪裏再有 宋喜道 相公說的丁一卯二的 倒有姓王的施主 舍在寺中 以後來取 你把假的還了他 真的自藏了 不知哪裏訪信在度裏的 則好把此話回了他 法輪道 此皆左近之人 見小四有兩貫福財 氣苦眼熱 造出些無端說話 宋喜道 而今說不得了 他起了風 少不得要下些雨 既沒有鏡子 須得送些什麼與他 才熄得這火 法輪道 除了鏡子 隨份要多少 比四也還出得起 小僧不敢吝 憑提控怎麼吩咐 送喜道 若要周全這事 以在下見識 須得與他千金纔打得他倒 法輪道 千金也好處 只是如何送去 宋喜道 這多在我 我自有送進去的門路方法 法輪道 只求情妥得 不來再要便好 即命行者真空 在箱內取出千金 交與宋喜明白 又與三十兩另謝了宋喜 宋喜將得去 又藏起了二百 只將八百送進提點衙內 並道 僧家實無此敬 備些敬價在此 宋喜心裏道 量便是寶鏡 也未必值得許多 可以罷了 提點見了銀子 雖然也動火的 卻想到 有了聚寶的東西 這七八百兩 只當毫毛 不甚稀罕 叵奈這賊禿 你總是欺心賴別人的 怎在你手裏了 就不捨得拿出來 而今只是推說沒有 又不好奈何的 心生一計道 我須是刑獄重情衙門 我只把這幾百兩銀 做了贓物 做他一個私通賄賂 銀元行獄 污衊官府的罪名 拿他來敲打 不怕不敲打的出來 當下 將銀八百兩封住庫內 即差下兩個工人 徑到白水禪院 拿犯法住持僧人法輪 法輪見了工人來道 小的別無他事 不過寶鏡一樁 前件未妥 吩咐行者真空道 提點衙門來拿我 我別無詞頌干連 料沒甚事 他無非生端 詐取寶鏡 我只所去見一見 看他怎麼說話 我也講個明白 他住了手，也不見得 前日送提控送了這些去 想是嫌少 貧得再添上兩倍 量也有數 你須把那話藏好些 一發露行不得了 真空道 師父放心 師父到衙門 要甚使用 只管來取 至於那話 我一面將來 藏在人尋不到的去處 隨你什麼人來 只不認賬罷了 法輪道 就是指了我名來要 你也絕不可說是有的 兩下約定好 管帶兩個工人 有重謝了差使錢了 兩個工人個個歡喜 法輪自是有錢 不怕官府 挺身同了工人 竟到提點衙門來 魂提點升堂 見了法輪 變起臉來 拍案大怒道 我是生死衙門 你這禿賊 怎麼將這衆會 營謀甚是 險獲贓銀在庫 中間必有隱情 快快招來 法輪道 史相公 差典吏要取鏡子 小四沒有鏡子 典吏叫小僧 把銀子來準的 提點道 多是一場胡說 哪有這個道理 必是買主私情 不打不招 可叫造吏託翻 將法輪打得一佛出世 二佛涅槃 收在監中了 提點私下 又叫宋喜去把言辭哄他 要說鏡子的下落 法輪咬定牙關 只說沒有鏡子 寧可要銀子 去與我徒弟說 再湊些送他 贖我去吧 宋喜道 他只是要鏡子 不知可是增些銀子 玩得是起的 待我先討個消息再商量 宋喜把和尚的口語回了提點 提點道 與他熟商量 了，不肯拿出來 就是敲打他也無益 我想，他這鏡子 無非只在寺中 我如今密地差人把寺圍了 只說查取犯法贓物 把他傢俬盡數抄將出來 檢驗已過 哪怕鏡子不在裏頭 就吩咐立典宋喜 兼押着四個公差 度行此事 宋喜受過和尚好處的 便暗把此意通知法輪 法輪心裏思量道 來時曾囑咐行者 行者說：把鏡子藏在密處 料必搜尋不着 傢俬也不好進抄沒了我的 遂對宋喜道 鏡子原是沒有 任憑鄉俠中搜索也不妨 只求提控照管一二 有小徒在彼 不要把家計東西 常記散失了 便是提控周全處 小僧出去 另有後報 宋喜道 這個當得效力 別了法輪 一同公差到白水禪院中來 不在話下 且說白水禪院行者真空 原是個少年風流 淫浪的僧人 有些本房饒富 儘可憑他撒漫 只是一向愛着住持師父 自家相依不得 目前見師父 官提了去 正中下懷 好不自由自在 俗語云 偷得爺錢沒使處 平日結識的私情 交好的婊子 沒一處不把東西來亂塞亂用 廢掉了好些過了 又偷將來 各處寄頓下 自作私房 不計其數 猛地思量道 師父一時出來 需要查算 卻不絕撒 況且 跟就鏡子起來 我未免不也纏在裏頭 趁師父不在 何不卷擄了這偌大家財 連鏡子 多帶在身邊了 星夜逃去他州外府 揚起頭髮來做了俗人 快活他下半世 豈不是好？ 算計已定 連夜把香籠中 細軟值錢的併疊起來 做了兩擔 次日 自己挑了一擔， 僱人挑了一擔 衆人面前， 只說到州里救師父去， 竟出山門去了 去後一日 宋喜才押同四個公差來到 聲說 要搜檢住持僧房之意， 四僧回說 本房師父在關， 行者也出去了， 只有空房在此 公差道： 說不得 我們奉上司明文 搜檢違法贓物， 哪管人在不在， 打進去便了 當即毀門而入， 在房內一看 裏面只是些粗重傢伙， 桌椅狼炕， 空絲空籠 並不見有什麼細軟貴重的東西了 就將房裏地皮翻了轉來， 也不見有什麼鏡子在那裏 宋喜道： 住持師父叮囑我， 腳不要散失了他的東西 今房裏空空， 卻是怎麼呢？ 何似僧衆多道 本房行者 不過出去看師父消息 爲甚把房中搬得恁空？ 敢怕是乘機走了 四個公差 見不是頭 小的沒甚大生意 且把一下的破舊衣服 亂卷 露在身邊了 問衆僧 要了本房僧人 在逃的劫狀 一同送喜來回復提點 提點大怒道： 這些禿驢 這等奸猾 分明抗拒我 私下叫徒弟逃去了 有甚難見處 立時提出法輪 又加一頓臭打 那法輪本在深山中做住持 富足受用的僧人 何曾吃過這樣苦 今監禁的不耐煩 指望折些銀子 早晚得脫 見說徒弟逃走 傢俬已空 心裏以此苦楚 更是一番毒打 真個雪上加霜 怎經得起？ 道在監中不勝狼狽 當晚氣絕 提點得知死了 方纔歇手 眼見的法輪氣心 盜了別人的財物 受此果報 有詩爲證 宴靜偷將 寶鏡衝 番令施主 受貧窮 今朝財散人離處 四大原來本是空 且說行者真空 偷竊了住持東西 逃出山門 且不顧師父目前死活 一徑打點他方去享用 把日前寄頓在別人家的物事 多討了攏來 從寺中帶出去的，放作一處 架起一輛大車 裝載行李 僱個腳伕推了前走 看官 你到住持偌大傢俬 況且金銀體重 豈是一車載得進的 不知宋時進行官鈔 又叫的紙幣 又叫的官會子 一貫只是一張紙 就有十萬貫 只是十萬張紙 甚是輕便 那住持固然有金銀財寶 這個紙鈔物資有了幾十萬 所以攜帶不難 行者身邊藏了寶鏡 壓了車輛 穿山越嶺 待往黎州而去 到的竹宮西頭 忽見大霧漫天 尋路不出 一個金甲神人閃將出來 屈長丈許 面有威容 身披鎖子黃金 手執方天畫戟 大聲喝道 哪裏走 還我寶鏡來 驚得那推車的人 丟了車子 跑回舊路 只恨爺孃不生的四隻腳 不顧行者死活 一道煙走了 那行者也不及來照管車子 慌了手腳 帶着寶鏡 只是往前亂竄 走入林子深處 忽的起陣狂風 一個斑斕猛虎跳江出來 照頭一撲 把行者拖得去了 眼見得真空棲心 盜了師父的物件 害了師父的性命 受此果報 有失爲證 盜竊原爲非分財 況兼寶鏡鬼神猜 早知虎口應難免 何不安心守舊來 再說 漁翁王甲討還寺中寶鏡 藏在家裏 仍舊貧窮 又見寺中日加興旺 外人紛紛議論 以曉得和尚心機調換 沒處告訴 他是個善人 只自家願命薄 夫妻兩個說着 寶鏡在家時節許多妙處 時時嘆恨而已 一日 夫妻兩個同得一夢 夢中金甲神人吩咐道 你家寶鏡 今在竹宮西頭 可去收拾了回家 兩人醒來 各述其夢 王甲道 此乃我們心裏想着 所以做夢 妻子道 想着做夢也或有之 不該兩個相同 敢是，我們還有些造化 故神明由此警報 既有地方的 便到那裏去尋一尋看也好 王甲次日問着竹宮西路徑 穿山渡嶺 走到溪頭 只見一輛車子倒在地上 內有無數物件 金銀鈔幣 約莫有數十萬光景 左右一看 並無人影 想到 此一套無主之物 莫非是天賜我的嗎 夢中說寶鏡在此 敢怕也在裏頭 把車內逐一撿過 不見有鏡子 又在前後地下草中 四處尋遍 也多不見 笑道 鏡子雖不得見 這一套富貴 也夠我下半世了 不如趁早取了它去 省得有人來 整起車來 推到路口 僱一腳伕推了 一直到家裏來 對妻子道 多蒙神明指點 去到西口尋寶鏡 寶鏡雖不得見 卻見這一車物事在那裏 等了一會兒並沒個人來 多管是天賜我的 故取了家來 妻子當下檢看 盡多是金銀寶鈔 一一收拾 安頓停當 夫妻兩人不生之喜 只是疑心道： 夢裏原說寶鏡 今雖得此橫財 不見寶鏡蹤影 卻是何故？ 還該到那裏仔細一尋 王甲道： 不然，我便明日再去走一遭 到了晚間 復得一夢 仍舊是個金甲神人來說道： 王甲， 你不必癡心 此鏡乃神天之寶 因你夫妻好善 故使暫出人間 做成你一段富貴 也是你的前緣 不想兩入奸僧之手 今奸僧多已受報 此鏡仍歸天上去矣 你不要再妄想 昨日一車之物 原即是寶鏡所聚的東西 所以仍歸於你 你只艱辛好善 就這些也享用不盡了 颯然驚覺 乃是南柯一夢 王甲逐句記得明白 一一對妻子說 明知天意 也不去尋鏡子了 夫妻享有寺中之物 儘夠豐富 仍舊做了嘉陵富翁 此乃好善之報 亦是他命中應有之財 不可強也 休慕他人富貴 命中所有方真 若要貪圖非分 是看兩個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