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聽完一本書，今天我們讀——芭芭拉·施托克的《梵高》

睡前聽完一本書，今天我們讀 梵高，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時刻？ 你拼盡全力在做一件事，身邊沒有一個人理解你 你說的話，他們聽不懂；你做的事，他們看不懂 你的熱情在他們眼裏是幼稚，你的堅持在他們嘴裏是固執 你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看着他們的背影，忽然發現 自己是一個人在曠野裏走，風很大 沒有人替你擋一下 今天這本書 講的就是這樣一個孤獨的人 他一生畫了九百多幅油畫 一千多幅素描 生前只賣出去過一幅 他窮到買不起顏料 靠弟弟每月寄來的錢活着 他被鄰居叫做瘋子 被趕出小鎮 被送進精神病院 三十七歲那年 他倒在一片麥田裏 他叫文森特 梵高 你可能看過他的向日葵和星月夜 但你可能不知道 那個畫出這些光芒的人 他的生命裏幾乎沒有光 今天我們翻開這本圖像小說 走進梵高生命最後的日子 也順着他的來路往回看一看 一個被世界拋棄的人 是怎麼成爲後來照亮世界的人的？ 這本書是荷蘭漫畫家巴巴拉·施托克的作品 他畫風率真 笨拙 卻能畫出人心底最深的東西 本書由阿姆斯特丹 梵高博物館聯合策劃 確保每一個場景 都有史料支撐 全書用圖像小說的形式 把梵高生命最後幾年的故事 一筆筆畫了出來 南法的陽光 精神病院的鐵窗 麥田裏的烏鴉 全部活在紙上 1835年 梵高出生在荷蘭南部的小鎮 金德爾特 他是家中的長子 上面還有一個夭折的哥哥 同名同姓的文森特 剛出生就死了 梵高的整個童年 都活在一個替代品的陰影裏 他的母親從未走出喪子之痛 對活着的這個文森特 始終冷淡而疏遠 父親是一個嚴厲刻板的牧師 對梵高的孤僻和沉默極其不滿 梵高從小就不知道 怎麼跟人相處 別的孩子在田埂上 追逐打鬧的時候 他一個人蹲在草叢裏 用樹枝 在地上畫螞蟻的路線 他能看一整個下午 他畫那些螞蟻 畫完一隻 再畫一隻 好像那些微小的爬行動物 纔是他的同類 他說畫完 口齒不清 眼神總是飄忽不定 在學校裏被同學嘲笑 父母覺得他古怪 弟弟妹妹們 也不跟他親近 16歲那年 他被家裏送去海牙 在叔叔的畫廊裏當學徒 他學會了看畫 賣畫 談論畫 他的眼光很準 一眼就能分辨出一幅畫的優劣 但他太直了 不會討好顧客 一個富人太太走進來 指着牆上一幅庸俗的風景畫 說要買 梵高直接說 這幅畫不好 您別買了 老闆氣得臉都綠了 他在倫敦 巴黎的分店都待過 每一次都是因爲態度問題被辭退 後來他去當老師 在寄宿學校教法語 那些富家子弟懶散傲慢 他管不住 又被辭退了 再後來 他去做牧師 去了比利時最窮的煤礦區 博裏日納 那裏的礦工 每天下到幾百米深的礦井裏 肺裏吸滿煤塵 四十歲就死了 梵高跟他們同吃同住，把自己的衣服和口糧都分給窮人 自己餓得皮包骨頭，可教會嫌他太出格 一個牧師怎麼能把自己搞得像乞丐？他們開除了他 那一年，梵高27歲，沒有工作，沒有錢，沒有方向 他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失敗的人，他給弟弟提奧寫信 信裏寫着 我像一個被遺棄的人 站在十字路口 不知道該往哪走 但就是從那時候起 他開始拿起鉛筆畫畫 他畫那些礦工 他們的脊背彎成一張弓 推着煤車從黑暗裏鑽出來 畫那些農婦 他們彎腰拾土豆的時候 裙子拖在泥地上 沾滿了土 他發現 當他把這些東西畫下來的時候 心裏那種堵着的東西就散開一點 他在信裏寫 我想要畫出那種 人們把生命的重量扛在肩上 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樣子 那一年 他決定當一個畫家 從27歲到33歲 梵高輾轉在荷蘭的幾個小鎮之間 他跟着不同的畫家學過一陣子 但大部分時間 是自己摸索 沒有錢請模特 他就在街上 田裏 收容所門口 畫那些窮苦的人 拾荒者 拄柺杖的老人 懷孕的寡婦 他把他們一個一個畫下來 他畫人的手 粗糙的 關節粗大的 指甲縫裏嵌着泥的 他在信裏說 畫農民的手 比畫貴婦的臉更重要 因爲手會說真話 他畫人的臉 溝壑縱橫 眼睛底下有青色的眼袋 嘴角往下垂着 像被什麼東西一直拉扯着 這一時期的畫 顏色很暗 灰褐色的泥土 墨綠色的樹 鉛灰色的天空 梵高拒絕用明亮的顏色 因爲他覺得那些 在泥地裏彎腰的人 就應該是暗色的 如果給他們塗上鮮亮的顏色 反而不真實 他要畫出那種沉甸甸的 被生活磨出繭子的質感 他畫了吃土豆的人 畫面上 一家五口 圍坐在一張方桌旁 頭頂懸着一盞煤油燈 桌上 只有一盤剛出鍋的土豆 他們的手伸向那盤土豆 手指粗短 關節突出 指甲縫裏的泥還沒洗乾淨 燈油的光照在他們臉上 明暗交錯的陰影裏 能看到他們的眼睛 木然 疲倦 沒有光 只有一種被日子掏空了之後的靜默 梵高把這幅畫寄給提奧 父親寫道 我想讓看畫的人聞到土豆的味道 聞到煤煙的嗆味 我要讓他們感覺到 這些人是用自己的雙手 從土地裏刨出食物的 他們的手重過地 他們的臉被風吹了一輩子 提奧回信說 畫太暗了 巴黎人不喜歡這個 你得來巴黎看看 梵高沒有馬上走 他在荷蘭 又畫了兩年 固執地覺得真實 比流行更重要 但他心裏 也慢慢開始動搖 他想要光 他想知道 那些明亮的顏色 到底能畫出什麼來 1885年底 梵高去了安特衛普 在那裏 他第一次看到魯本斯的畫 那些宏大的 飽滿的 色彩豐沛的 巴洛克傑作 肉感的裸體 飛揚的綢緞 金碧輝煌的背景 整個畫面像一桌盛宴 酒肉香氣撲面而來 梵高站在那幅畫前面 張着嘴 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在信裏寫道 魯本斯讓我覺得自己之前的畫 都太灰了 像墳頭上長的草 他開始試着用更亮的顏色 試着讓畫面活起來 但他窮得叮噹響 租了一間比壁櫥大不了多少的工作室 沒有錢請模特 就在街上畫流浪漢和碼頭工人 他在安特衛普待了不到一年 因爲長期營養不良 掉了好幾顆牙 照鏡子的時候 他發現自己瘦得像一具用薄皮包着的骷髏 1886年2月 他坐火車去了巴黎 巴黎是另一個星球 提奧在蒙馬特經營一家畫廊 把梵高介紹給了當時最前衛的畫家們 莫奈、雷諾阿、畢沙羅、修拉、高更 梵高每天泡在畫展和咖啡館裏 看那些色彩明亮 筆觸輕盈的印象派作品 那些畫裏沒有灰褐色的泥土 有的是陽光落在水面上的碎金色 是風吹過草地時，草尖的顫動 是天空在一秒鐘之內 變化出的幾十種藍色 梵高第一次覺得 畫布上可以裝得下陽光 他瘋狂地嘗試新技法 點彩 純色並置 短促的筆觸 他的調色板 從褐黑色 變成了紅黃藍綠紫 他畫了很多次畫像 因爲請不起模特 他只能畫自己 他戴着草帽或氈帽 穿着粗布外套 臉色蒼白 眼眶下面 有一圈青灰色 他不斷地畫自己 好像要通過鏡子裏那個人 確認自己還活着 但巴黎的日子並不好過 城市太吵了 人太多了 他應付不了複雜的社交 不知道怎麼在飯局上接話 不知道怎麼跟人開玩笑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 又染上了梅毒 經常發高燒 牙痛 他酗酒 酷愛酒 那種綠色的液體喝下去之後 會產生幻覺 能短暫地讓人忘記一切 他畫了那幅苦艾酒與玻璃杯 畫面上只有一杯淡綠色的液體 和一支歪倒的菸斗 背景空無一物 那就是他在巴黎的全部生活 他在巴黎待了兩年 畫了幾百幅畫 但一幅都沒賣出去 提奧幫他努力推銷過 可收藏家們看了都搖頭 筆觸太粗了 顏色太不自然了 人臉都是歪的 像沒畫完的東西 沒有人願意掏錢買一張畫壞了的玩意兒 梵高開始覺得 巴黎不屬於我 他需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 只有天空 田野和太陽 1888年2月 他離開巴黎 坐了一整夜的火車 來到了法國南部的小城 阿爾勒 阿爾勒的一切 都讓梵高亢奮到極點 陽光猛烈地讓人睜不開眼 天空 是一種沒有被任何東西污染過的 純粹的藍 藍到讓人心慌 麥田裏的麥稈黃得發白 風一吹 就翻滾成金色的浪 羅訥河在城邊緩緩流過 傍晚時河水被夕陽燒成橘紅色 碎金一樣的光斑 在水面上跳動 他在信裏寫滿了驚歎號 這裏的色彩太美了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光 我想畫一百幅畫 每一分鐘都有人應該被畫下來 他像餓虎撲食一樣 每天天不亮就揹着畫架出門 一直畫到天黑纔回來 他的臉被南法的太陽曬得通紅 紅頭髮裏沾滿了灰塵和顏料 可她毫不在意 她在田野裏一蹲 就是七八個小時 雙腿發麻都站不起來 他租下了一棟房子 拉馬丁廣場街角那棟外牆 刷成明黃色的小樓 他給它取名叫 黃房子 兩層樓 樓下是畫室和廚房 樓上是兩間臥室 他花了很多錢買新傢俱 一張核桃木的大牀 兩把藍色的椅子 一張白色圓桌 一面鏡子 他甚至爲客房 專門畫了一幅向日葵 金黃色的花瓣 在藍綠色的背景上燃燒 掛在牀頭正對的位置 他爲什麼要花這麼多心思 因爲他有一個巨大的夢 他要在這裏建立一個南方畫室 一個藝術家的共同家園 他要邀請全歐洲 最優秀的畫家來阿爾勒 一起住 一起畫 一起討論 黃房子就是他們的基地 他在信裏寫道 我們要像兄弟一樣生活 共同創造一種新的藝術 這裏陽光飽滿 任何人來了都會被點燃 他第一個邀請的人 是保羅高更 高更比梵高大五歲 當時已小有名氣 他原本是股票經紀人 收入豐厚 有妻有子 過着中產階級的體面生活 但他覺得太假了 就辭了職 拋下家庭 跑去塔西提島畫土著人 他的畫色彩濃烈 線條簡約 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 梵高崇拜高更 覺得他身上有一種 自己渴望卻得不到的東西 那種強悍的 不討好的 絕不動搖的自我 從1888年春天開始 梵高給高更寫信 一封接一封 他用最滾燙的語言 描述阿爾勒 黃房子 陽光 向日葵 他在信裏寫 你來吧 我專門給你準備了房間 我給你畫了一幅向日葵 掛在牀頭 這裏的一切 都是爲你準備的 他甚至畫了一張臥室的草圖寄過去 讓他看看 自己未來的房間有多漂亮 高更一開始不想去 他在布列塔尼畫得正起勁 但梵高太執着了 連提奧也幫忙勸說 提奧是畫商 他想撮合兩人合作 高更最終答應了 秋天來阿爾勒 梵高收到回信的那天 在房間裏轉了十幾圈 笑得像個孩子 他站在黃房子的客廳裏環顧四周 牆上掛滿了畫 陽光從窗口灑進來 地板上一片金黃 他覺得自己終於不是一個人了 1888年10月23日 高更到了 梵高去火車站接他 人群裏一眼認出了 那個穿着深色大衣 板着臉走出來的男人 梵高衝上去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緊 像要把積攢了半年的期待 全部揉進去 高更被他抱得有點僵硬 拍了拍她的背說 好了好了 我來了 那天晚上 他們喝了酒 聊到了深夜 黃房子的燈 一直亮到凌晨 剛開始的幾周 是梵高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他們白天一起出去寫生 去阿里斯康的古墓群 那些羅馬石棺 在夕陽下發着暗紅色的光 去蒙馬儒的修道院廢墟 殘破的拱門立在荒草裏 像沉默的墓碑 去羅訥河邊看夜景 河面上燈影碎成一片 晚上回到黃房子 他們喝酒 抽菸 聊藝術 梵高畫了高更的椅子 一把暗紅色的扶手椅 上面擱着一本書 和一根點燃的蠟燭 高更畫了梵高的向日葵 用自己的方式 重新詮釋了那束花 他們在深夜爭論藝術 吵到鄰居都聽得見 但第二天 又一起出門畫畫 梵高在信裏寫 我和高更在一起的時候 我感覺到自己活得更激烈了 他逼我往更深處想 但愉快沒有持續太久 高更和梵高 骨子裏是兩種完全相反的人 高更冷靜 理性 自律 畫畫之前先構思三天 每一筆都經過計算 像下棋 他說 繪畫是思考的結果 不是衝動的產物 梵高截然相反 他是靠衝動畫畫的人 看到一片麥田 心裏湧起一陣巨大的震顫 他就要立刻把它畫下來 顏料擠得厚厚的 筆觸又猛又快 像在畫布上搏鬥 他恨不得直接把眼睛看到的東西 揉碎了抹上去 兩個人面對面畫同一個模特 出來的東西完全不一樣 高更站在梵高身後看他畫畫 指出這裏比例不對 那裏顏色太跳 梵高一開始還忍着 後來直接頂回去 我畫的 就是我看到的 你看到的是你的 我看到的是我的 爲什麼非要一樣 高更說 那是因爲你看錯了 梵高說 我看沒錯 是你太平了 他們吵得越來越兇 高更想畫虛構的 幻想的 塔西提的傳說 他要逃離現實 建造自己的精神王國 梵高 只想畫眼前真實的東西 麥田 樹 人 天空 他要把現實死死摁在畫布上 不讓它溜走 這已經不是技術分歧 而是根本的哲學對立 梵高的情緒開始失控 他本來就間歇性的精神異常 高更的到來給了他巨大的刺激和壓力 像兩股力在體內對撞 他整夜失眠 躺在牀上瞪天花板 腦子裏全是畫面 聲音 線條在旋轉 有時那些聲音是真的 高更在隔壁打鼾 有時是幻聽 有人在他耳邊說他畫得不夠好 說高根瞧不起他 他喝苦艾酒的頻率越來越高 喝下去之後人會恍惚 亢奮 胡言亂語 高根看着他一天比一天嚇人 開始後悔來阿爾勒 1888年12月23日 星期日 下午 兩個人又大吵了一架 具體吵了什麼 歷史上沒有定論 有人說爲了錢 有人說爲了女人 有人說只是一幅畫的構圖 深夜 梵高拿起一把剃刀 站在二樓浴室的鏡子前 他割下了自己左耳的耳垂 血噴出來 順着臉頰流到脖子 染紅了襯衫領口 他用毛巾把割下來的耳朵包好 走出黃房子 穿過漆黑的街道 去了附近一家妓院 他把手帕包 交給一個叫拉歇爾的妓女 他說 你給我什麼 梵高說 拿着 保管好 然後他轉身走進夜色 踉蹌着回了黃房子 他倒在牀上 血浸透了枕頭 第二天早上 警察找到了他 把他送去了阿爾勒的醫院 高更給提奧發了一封電報 上面寫着 文森特出事了 我走了 然後他收拾行李 坐上回巴黎的火車 他沒有去醫院看望梵高 沒有跟他說一句再見 他們共同生活了 62天 黃房子的笑聲 從此斷了 梵高在醫院住了兩週 提奧從巴黎趕來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 看到梵高半張臉纏着紗布 眼眶凹陷 嘴脣乾裂 梵高見到提奧 像個孩子一樣哭了 抓住他的手說 我是不是瘋了 我是不是完了 提奧說 你沒有完 你太累了 休息一段時間 繼續畫 梵高出院後 回到黃房子 但阿爾勒的居民 不再接納他了 孩子們朝他扔石頭 大人在他窗戶上塗鴉 三十多個鄰居聯名籤 請願書送到警察局 要求把梵高關起來 理由是他精神失常 威脅公共安全 1889年2月 梵高再次入院 5月 他自己提出要住進精神病院 聖雷米的療養院 聖雷米在阿爾勒東北25公里 是一座修道院改建的 高牆鐵窗 牆頭上嵌着碎玻璃 院子裏瀰漫着消毒水和藥水的味道 病人的房間像牢房 一張窄牀 一張木桌 一把椅子 鐵柵欄封住窗戶 從縫隙往外看 能看到山腳下的麥田 和幾棵絲柏樹 絲柏樹筆直向上生長 樹梢擰着勁旋轉 像一團凝固的黑色火焰 梵高在這裏住了一年 這是他最孤獨的時光 他不敢跟別的病人接觸 他發作時傷人 他沒有朋友 沒有熟人 只有提奧偶爾寄來的信 他每天唯一的慰藉 是走廊盡頭一間小小的畫室 護工上午帶他過去 下午再把他送回來 但他依然在畫 他在那間畫室裏畫窗外的風景 畫那棵絲柏樹 畫了無數遍 早晨的 正午的 黃昏的 陰天的 畫麥田 風掃過時 麥浪的曲線 畫鳶尾花 院子裏那大片紫色的花 每一朵 他都仔細端詳過 他畫了星月夜 深藍色的天空 在旋轉 星星大得像燃燒的火團 月亮是金色的 整個宇宙都在翻湧 咆哮 那是他在深夜 透過鐵窗看到的景象 他用自己的想象 把它變成了一個奔騰的世界 他在信裏寫道 我們在貧瘠的土地上行走 在重壓下勞動 但我們仍然要畫出那些 在我們眼前閃耀的東西 太陽 月亮 星星 麥田 無論發生什麼事 都是屬於我們的 他的發病越來越頻繁 有時連續幾天 陷在極深的抑鬱裏 不吃不喝 蜷在牀上，像一具還有呼吸的屍體 可每一次清醒過來 他第一件事 就是抓起畫筆 他好像在和死神賽跑 要在自己熄滅之前 把所有光留在畫布上 講到這裏 我們必須停下來說一個人 沒有他 梵高活不過三十歲 他可能在二十八歲 就餓死在荷蘭的泥地裏了 他叫提奧 梵高的弟弟 比梵高小四歲 性格溫和 懂事 善於交際 他在巴黎做畫商 收入不高 但穩定 從梵高決定畫畫的那天起 提奧就再沒斷過對他的資助 每個月寄錢 200法郎 150法郎 買顏料 畫布 付房租 看病 吃飯 梵高一生沒有任何其他收入 但提奧給的 不只是錢 他是梵高唯一能說真話的人 現存梵高寫給提奧的信 有650多封 幾乎每星期一封 在那些信裏 梵高把什麼都告訴他 畫了什麼 天空是什麼顏色 哪個顏料用完了？ 昨晚夢到了什麼？ 今天心情好不好 他高興時寫滿感嘆號 絕望時信紙被淚水打溼又曬乾 提奧每一封都回 他從不敷衍 會認真點評梵高的畫 哪裏好 哪裏要改 他會鼓勵 這幅畫有進步 你繼續這個方向走 他也聊自己的生活 畫廊的客人 新認識的姑娘 巴黎的天氣 他從未說過 你別畫了 找個正經工作吧 從未說過 你的畫賣不出去 別浪費錢了 從未說過 你能不能懂事一點？ 他只是每個月按時寄錢 然後在信裏寫 文森特 你繼續畫 我相信你 總有一天 大家會看到你的光 梵高一生只賣出去過一幅畫 1889年布魯塞爾畫展上 安娜百合花四百法郎 買了紅色葡萄園 就這一幅就四百法郎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 有人從來沒有放棄過他 從來沒有 所以有人說 梵高的每一幅畫 都是兩個兄弟共同完成的 梵高用筆提奧用心 1890年5月 梵高離開聖雷米 坐8小時火車回到巴黎 提奧在火車站接他 看到他從車廂裏走下來時 差點沒認出來 瘦得脫了形 紅頭髮裏 摻了大片灰白 臉頰塌陷下去 但眼神比從前平靜 不像以前那樣亢奮 反而安靜得讓人不習慣 梵高在提奧家住了幾天 但提奧家太小 新生的孩子也需要空間 梵高提出搬去一個安靜的小鎮畫畫 提奧幫他聯繫了巴黎北邊的奧維爾 那裏離巴黎三十公里 有瓦茲河和麥田 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提奧又找了一位加歇醫生來照顧他 加歇自己也畫畫 是印象派的支持者 懂藝術家的心 梵高見了他後對提奧說 他有點抑鬱 但眼睛裏有一種溫柔 梵高在奧維爾租了拉烏旅館的五號房間 房間很小 窗戶朝東 每天早上的陽光會照進來 落在褐色的木地板上 他又開始拼命畫畫了 比從前更拼 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來過 每天早上五點半起牀 天還沒亮透 就揹着畫架出門 一幅接一幅 幾乎每天一幅 在奧維爾的兩個多月裏 他畫了七十多幅油畫 他畫加歇醫生 一個憂鬱的中年男人 坐在藍色扶手椅裏 手撐着桌子 臉側着 眼神裏有很深的悲傷 梵高在信裏說 我畫的是我們這個時代心碎的表情 他畫奧維爾的教堂 石器的尖頂 刺向鉛灰色的天空 天壓得極低 教堂的輪廓 在畫面上扭曲抖動 像一個強忍恐懼的人 他畫麥田 金色麥浪在風裏翻滾 墨藍色的天空下 一群烏鴉張開翅膀飛過 像一片黑色的問號 那幅畫叫麥田群鴉 很多藝術史家說 那是他的絕筆 畫完那幅畫後 他給提奧寫了最後一封信 我畫完之後 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 1890年7月27日 星期天 早上,梵高揹着畫架走出旅館,對老闆說,我去外面畫畫。 老闆在擦杯子,頭也沒抬,早點回來吃午飯。 梵高答應了一聲,出了門。他沒有去常去的麥田, 他走得更遠,穿過小樹林,到了麥田深處一個隱蔽的地方。 麥子已熟透 金黃一片 風一吹沙沙響 天上沒有太陽 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 幾隻烏鴉在頭頂盤旋 他放下畫架 放下筆 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左輪手槍 那是他之前從老闆那兒借來的 說是趕烏鴉用的 沒人懷疑過 他把槍口對準胸口 閉上眼睛 扣下扳機 砰 槍聲在空曠的麥田裏響了一下 很快被風吹散了 附近農民聽到一聲響 以爲是獵人在打兔子 沒人過來查看 子彈偏了 沒打中心臟 他倒在麥田裏 血從胸口滲出來 染紅了旁邊的麥稈 他掙扎着想站起來 可沒力氣了 他就那樣仰面躺着 看着鉛灰色的天空 聽着烏鴉叫 不知躺了多久 傍晚 他踉踉蹌蹌走回旅館 捂着胸口 臉色慘白 襯衫上全是血 旅館老闆嚇壞了 文森特 你怎麼了？ 他沒回答 扶着樓梯扶手 一步一步爬上五樓 推開門倒在牀上 老闆趕緊叫來加歇醫生 醫生當場給提奧發電報 梵高受傷 速來！ 提奧連夜坐火車趕到歐弗爾 他推開五號房間的門 梵高還醒着 他躺在那張小牀上 蓋着薄毯子 臉色白得像紙 眼睛深陷進去 但眼神是清醒的 看到提奧 他嘴脣動了動 說了一句話 版本不一 有人說他說的是 我想就這樣死去 有人說他說的是 提奧 我盡力了 提奧走過去 坐在牀邊 握住了他的手 兩兄弟誰都沒再說話 窗外的風 從窗縫漏進來 吹動桌上的蠟燭 兩天後 7月29日凌晨 梵高停止了呼吸 他死時 37歲 提奧一直守在旁邊 6個月後 提奧也走了 長期的悲傷和梅毒併發症 徹底拖垮了他 他被安葬在奧維爾的山坡上 緊挨着梵高的墓 兩座墓碑並排立着 加謝醫生 在墓旁種了常春藤 藤蔓慢慢長起來 把兩座碑連在一起 兩兄弟 再也沒有分開過 梵高活着的時候 沒被人看見 可一百多年後的今天 無數人站在他的畫前 仰着頭 沉默着 眼眶溼潤 他們看到麥田 星空 向日葵 和一顆始終沒有低下去的頭顱 書裏有一個畫面 我看了很久 梵高在聖雷米精神病院的房間裏 站在鐵柵欄窗前 陽光從縫隙裏漏進來 落在他紅頭髮上 一道一道的 他低下頭 拿筆在紙上畫那棵四百樹 四百樹的樹梢 擰着勁兒往天上衝 像一條被點燃的黑色火蛇 窗外有鳥叫 有牧羊人唱歌 可那些聲音都穿不過鐵窗 他的世界裏 只剩下筆尖和紙摩擦的沙沙聲 他沒有哭 沒有問爲什麼是我 他只是低着頭 一筆一筆畫 因爲他知道 如果不畫 他就什麼都沒了 畫畫是他跟這個世界之間 唯一的通道 是他證明自己還活着的方式 他在信裏寫 我常常覺得 自己無比富有 當然不是錢 而是我找到了 可以全心全意投入的事情 一個住在精神病院裏的人 被所有人拋棄的人 窮到買不起顏料的人 說自己無比富有 他找到了一件事 值得他燃燒全部的自己 梵高的一生 到底告訴了我們什麼 一個人不需要被所有人理解 也可以活得很完整 他一生都在找認同 家人的 朋友的 女人的 社會的 他什麼都沒得到 但他沒有因爲沒有認同 就停下來 他知道自己是誰 知道來這世上 不是爲了賺錢出名討好誰 而是把自己看到的 感受到的 那種讓人心顫的美 留下來 他沒做到世俗的成功 但他做到了更難的 始終忠於自己的眼睛和內心 一百多年後 我們站在他的畫前 看到的不是顏料 是一顆沒被世界改變過的 赤誠的靈魂 無論發生什麼 貧窮 孤獨 疾病 被拋棄 那些麥田 星星 鳶尾花 都是他的 誰也奪不走 一個畫家眼裏的光 梵高倒在麥田裏的時候 手裏沒有筆 但他留下了九百多幅油畫 和一千多幅素描 他們告訴一百多年後的人 有一個孤獨的靈魂 走過這片大地 被壓垮過無數次 但每一次他都抬起頭 看見了光 你可能永遠不會像他那麼窮 不會被人當瘋子趕走 但你一定有過那樣的時刻 你努力做一件事 身邊的人不理解你 你想分享心裏的感動 別人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你站在人群裏 比獨處時更孤獨 如果那一刻來了 想起文森特 想起他在鐵窗後面畫星星 想起他在麥田裏倒下之前 把最後一眼天空留下來 他的一生只說了一句話 不要停下你手裏那支筆 睡前聽完一本書 今天我們讀完了芭芭拉 斯托克的梵高 最後我想問你 如果明天是你的最後一天 你手裏那支筆 你唯一真正擁有的東西 你會用它畫什麼 寫什麼 留下什麼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