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兩首《搗練子》。（下）

下面我們來看第二首 這第二首就更好玩了 我們慢慢看 詞的第一句它說 深院靜，小庭空，斷續寒徵，斷續風 先問大家一個好玩的問題 你們覺得到底是院大還是庭大 不用著急回答 可以暫停思考一下 其實這個問題沒有一個標準答案的 說院大的庭大的都有 他沒有一個標準說院是多少平方米亭是多少平方米 放到這一句理來說我認為這裡的院是要比亭大的 深院靜，小庭空 從大處的全景推進到小一點的中景 會有一個鏡頭推進感和慢慢聚焦的感覺 我們知道庭院是住著大戶人家的 裏邊是有各種亭臺樓榭花鳥蟲魚的 金井玉蘭僕人丫鬟總是少不了的 那庭院裡會不會靜，會不會空呢 照現實的狀況來講應該是不會的 所以這兩句看似是客觀的描寫 其實已經有主觀的情緒加入在了裡面 深院不可能完全的靜，小庭也不可能完全的空 是由於我心裏有愁緒 所以小庭和深院都靜悄悄空落落的 是由心觀物，而不是由眼觀物 這裏的景是與心境聯繫在一起的 斷續寒砧斷續風 兩個斷續重章疊字 我們說這種不好 但這就是李煜避巧就拙的刻意爲之 規則是拿來限制我們這些普通人的 對於這些天才 他纔不管你這些規則 規則就是拿來打破的 兩個斷續 把搗練聲在秋風中飄忽不定的那種神韻 表現得很好 爲什麼是在秋風中呢 剛纔講漏了 寒砧就是指搗衣嘛 那搗衣這件事，古人一般是在秋天做的 接下來 詞的鏡頭繼續推進一點 從庭院，從窗外的寒砧聲推進到人 說無奈夜長人不寐 數聲和月到簾櫳 搗衣寒砧之聲，伴着秋夜涼風和月光 從門窗一起泄入 攪擾的人心神不寧 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無奈兩個字點了一下主題 我們好像看見一個充滿愁苦情緒的人 緊皺着眉頭，無限焦慮又無可奈何 這是詞境的核心，畫幅的焦點 以上的鏡頭，不管是庭院也好 還是寒砧之聲也好 那些畫面都是這個焦點的烘托和鋪墊 最後把鏡頭漸隱下來 只留下了數聲的寒砧之音 這首詞到這兒就完了 我們說搗衣寒砧是一個文化傳統的符號 它代表對於出門在外遊子或者征夫的思念 只要是中國人，讀詩詞的中國人 看到這個符號，就會產生這樣固定的聯想 那這首詞要表達和表現的情感就很明顯了 就是一份深切的思念 又是剛纔那個問題 你看作者寫了思念了嗎？ 一個字都沒有寫 但你感受到了嗎？ 老問這個問題，也不是說直接寫的就不好 不直接寫的就好 而是說文學是在意一個表現 你像我們都聽過的一首漢樂府《上邪》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震震 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就是把情感用直接說的方式表現出來的 也是很好的 這還涉及到一個文學體式的問題 不同的文學體式，它的美感特質是不同的 詩這種體式是以感發爲主 是明白地寫出自己的感情和志意 是以引起讀者的感發爲好的 那我們說的曲 曲是以痛快淋漓爲主 一念氣勢很足，當下就感動了 曲是以這樣的作品爲好的 而詞呢，詞要以曲折深隱爲美的 詞不要說的太直 是要有言外之意爲好的 那李煜在這兩首詞裏面都沒有直說 卻把那種相思之愁苦表現得很好 這是一種功力 這也才符合詞的特質的美感的 我們剛纔說這一首比上一首更好玩 上一首是說有些古詩詞在視角上可以模糊去解讀 會有不一樣的感覺 那這一首寫的比上一首更加朦朧 可變換的空間就更大了 我們換一種玩法 這一首我們試著把作者給它模糊 把作者的身份給模糊 這首詞會完全變成不一樣的表達 首先這首詞本身固有的印象是一個 婦人懷念在外的遊子或者征夫 從而滿腹愁苦難以成眠 那我們現在把這個身份給它模糊掉 首先我們先把性別模糊掉換一下 我如果說這首詞不是寫婦人 而是寫一個男性文人懷念他在外的故友 可不可以完全可以的 這首詞只說了無奈夜長人不寐 這個人是男人還是女人是模糊的 那按照我們剛才的假設 把這個人不看作婦人 而看作一個男性也是完全可以的 因為對於外出故人的情義深厚 所以聽到寒砧之聲便擔心 這個朋友在外有沒有冬衣保暖 所以憂愁難眠 雖然沒有跳出思念這個主題 但整首詞表達的境況和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這是把詞中主人翁的性別模糊了 接下來我們試著把詞中主人翁身份地位模糊來看一看 考慮到李煜是個帝王 我們就當帝王來講吧 其實還能假設成很多別的身份的 我們只是拿這個來舉例 大家記得要舉一反三 那這首詞就變成了是說 這個帝王雖然是在宮廷之中 但國家正有邊患 有很多將士正在外作戰 這個帝王體恤這些將士 聽到寒砧之聲 一方面想到這些個戰士可能會受凍受寒 另一方面又焦心於戰事，憂愁難眠 這樣看來，這首詞又呈現出了另一個感覺 所以你看，像這一類的詩詞，只寫了環境和場景 一個朦朧的思緒，表現了一種愁思 它留下的空間是極其大的 媽媽擔憂遊子，美婦人惦念情郎 文人思念故友，將軍帝王苦邊將 都可以囊括在其內 但是要說所有的這些變這些延伸的理解 都還是要基於文本出發 文本里實在沒有的 文本與你解讀的境況實在是不能相容的 是不好亂套入的 通常文本中會有一定的限制 有的限制比較死 比如第一首中 主人翁就限制的比較死 一定是一個美婦人 因爲有云鬢 有晚妝嘛 那有的文本限制又沒那麼重 倒是也可以模糊 比如剛纔說的第二首中的 無奈夜長人不寐 這個人限制就沒有那麼重 第二首中限制比較重的是寒砧 它決定了這首詞的主題是 因相思所產生的仇恨 像這樣的限制我們也可以刻意模糊 就說不去管寒砧這個意象 在傳統文化中所代表思念的意思 就把它當做單純的實際的寫景 那這首詞就沒有了相思的意味 重點就放在了一方閒愁上 這首詞 詞呈現的感覺又會不一樣 考慮到是李煜所寫，李煜又有家國仇恨 所以這一首把寒砧這個意象模糊掉之後 可以說這一首詞是表現李煜對於家國的一種閒愁 閒愁不是說無關痛癢不鹹不淡的愁 而是說一種一閒下來就會湧上心頭的愁 這又是另一種變法 那我們剛纔也說這一首詞或者說這一類詞 作者是可以模糊的 那這一首詞把作者模糊掉，把寒針這個意象作用也模糊掉之後 就可以是寫任何人的任何閒愁 它能囊括的狀況又擴大了很多 那這一首詞是有這樣的包容性的 好了，這兩首詞我們就一起讀完了 中國的這些古典詩歌讀起來，有時候覺得很妙的點就在這裏 一來你要真的去多瞭解一點中國古代的文化常識 多掌握一些中國古代的文化傳統 像拿香草美人作比的傳統 男性文人用女性口吻抒發自己志趣的傳統 喜柔條於芳春，悲落葉於勁秋的傳統等等 要了解用漢喻唐，用長安喻首都 用落日斜暉喻家國將亡 用畫美妝薰香衣比喻對自身高潔品德的修葺 還有剛纔講的，用搗衣喻思念等等 只有瞭解和懂得了這些 才能把這些古詩詞給讀懂、讀深、讀透 二來呢，讀懂之後還可以把它讀擴大 讓它適配於更多不同的狀況 由於這些個古詩詞通常都不是那麼直說的 都寫的委婉曲折和朦朧 這就留給了我們很大的把它擴展的空間 另外古詩詞或者說中文有個神奇之處 就是主謂賓不是那麼完整的 或者講中文的語法是特別複雜和多變的 需要讀者自己去思考想像和補充 所以又增加了一層模糊性 比如很多詩詞中由於主語或者賓語的缺失 或者寫作視角沒有交代的特別清楚的時候 我們就可以去任意轉換一首詩詞作品 把它看成是居者詞還是行者詞 是以男性的口吻在說還是以女性的口吻在說 是以什麼身份立場還有角度在說 都可以去發散地想一想 這些東西一轉變一首詩詞就會呈現出不同的感覺 更並且古詩詞中寫的事件表現的情感 往往不是特指特定具體的事件或者情感 往往寫的都是有共性的事件 比如送行比如登高比如懷古 表現的也都是有共性的情感 比如相思比如愛而不得比如無端惆悵 都是一類情感和事件 所以是很好蔓延到各種不同境況的 由於古詩詞和中文的這些特性 讓我們可以有各種各樣不同的解讀 這真是很好玩的一件事情 今天我們又讀了兩首的李煜的詞 但今天主要講的主題跟李煜關係不大 是給大家分享了一些讀詩詞的方法 讓我們可以把一首詩詞讀成很多首感覺完全不一樣的詩詞 這樣一首詩詞就被擴大了更加豐富了 你的感受也隨之擴大豐富了 今天不是在讀詩詞的深度上做文章 而是在怎麼把詩詞讀得更廣闊的問題上 跟大家簡單的多聊了一聊 但最後要提醒一句 所有的這些發散和延伸 不是亂來的 一切要基於詩詞的文本出發 作者、創作背景、傳統的意象作用等等 根據不同的具體的詩詞 有的時候你可以刻意忽略或者模糊它 使詩詞變換成不同的模樣 把一首詩詞讀得更廣闊 但一定一定要基於文本出發 你要有理有據 你要說得過去 不可強行解讀 不然就會適得其反 不僅不會擴大詩詞 反而會破壞了詩詞 也會讓自己走火入魔 好了，今天的分享就到這裏吧 眼中有日月 心中有詩詞 這裏是給自己的語文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