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海絲”游，宋元泉州古蹟與貿易史探秘紀行（西亞僑民遺蹟、印度教遺蹟、世界遺產盤點）【合集】 P2 - 2.泉州的波斯古建築在哪裏（清淨寺）

泉州老城通淮門附近，離梵佛寺遺址不遠 有一座可能是全中國香火最旺盛的關帝廟 而它的西面不遠處 一行略顯寂寥又突兀的中東風格建築，默默佇立 它就是我們今天視頻的主角 清淨寺，一座千年歷史的傳奇清真寺 清淨寺是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這是個含金量很足的榮譽 因爲當年福建省內總共也只有三處 2021年，清淨寺隨着泉州其他古蹟 也成功入選了世界遺產 與年代相仿的一些中國清真寺不同 清淨寺大部分建築的外觀是典型的西亞風格 更具體些說是波斯風格 舉個例子 清淨寺中間建有半穹頂或拱頂的長方體門樓 就是非常典型的波斯風格伊萬門 這種設計一般認爲最晚起源自帕提亞薩珊波斯時期 現存的薩珊帝國泰西封皇宮遺址就有這種伊萬門遺存 如果你去伊朗的伊斯法罕、亞茲德等古城 可以看到許多中古大清真寺也有這樣的門樓 像是伊斯法罕巨裏清真寺的四伊萬門 當然它們要比清淨寺的宏偉精緻許多 關於清淨寺這個門樓，我看有人說是汲取了中國藻井的樣式 但我個人認爲大致還是原裝的波斯風格 門樓穹頂上方有網格狀雕花 實際上它是波斯阿拉伯的穆卡納斯裝飾 又被翻譯成鐘乳石龕口 一般認爲它和伊萬門一樣也是起源於伊朗 同樣也是遍佈伊斯蘭世界的建築裝飾 伊朗當地的穆卡納斯裝飾 可以非常繁複 看起來就像是個蜂窩 也總讓我想起深圳機場的天花板 這倆的共同點就是對密集恐懼症患者並不友好 門樓西邊就是清淨寺曾經的主體建築奉天塔 供穆斯林禮拜使用 屋頂早已塌陷只剩幾根立柱和周圍殘存的牆壁 西北側牆體中間凸現的部分就是米哈拉布 之前有介紹過穆斯林禮拜須向着麥加的方向 而米哈拉布就是標誌麥加方向的壁龕 然而這個米哈拉布是朝西北方向的 麥加卻是在泉州的西南方 這個略顯尷尬 同很多清真寺一樣 清淨寺的禮拜大廳裏也有古蘭經的書法裝飾 自然也是阿拉伯文 我也看不懂 好在裏面有這些古蘭經段落的解讀 可能是因爲宋元時期 泉州的穆斯林很多人都從事商業 清真寺裏特意節選了古蘭經裏這麼兩段 商業和買賣不妨礙他們唸誦安拉做禮拜納天課 船舶靠安拉的恩惠航行于海洋 總之，生意要做，神也要拜 不能因爲賺錢而忽視紀律 那這座清真寺到底是什麼時候修建的呢 答案就在清淨寺門樓的北側 上面兩行阿拉伯文銘文 這裏直接給出泉州宗教石刻一書中的銘文 銘文裏有提到，這座清淨寺是泉州最古老的清淨寺 叫做聖友寺，或者音譯爲艾蘇哈布清淨寺 那清淨寺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呢？之後會說 接着看，回曆400年，大致是公曆1009年 回曆或者說伊斯蘭曆是以穆罕默德從麥加遷徙的日期 即公元622年7月16日作爲紀元的伊始 對於數字敏感的人會立即察覺到，622加上400是1022 這和1009年差了十來年 這是因爲伊斯蘭曆是純陰曆 每年只有354天左右 也不設農曆意義上的閏月 這個曆法就很有熱帶沙漠的特色 畢竟四季更替並不算明顯 但這個曆法放到溫帶地區，就有點難以指導農業生產了 再接着看，回曆710年，也就是公元1310年 某人修繕了這座寺廟 把這個很長的名字拆開看 艾哈麥德是這位男子的名字 本或者說一本表示是某人的兒子 那後面的穆罕默德是這位男子父親的名字 古德西原意是耶路撒冷人 是一個伊朗姓氏或者說族名 當然他也可能只是一個稱號表示神聖 這個人別稱拆開看 哈茲是去麥加朝聖過的人 盧肯表示支柱 伊斯蘭教五功裡的功就是這個詞 希拉奇即施拉子人 是說他的祖籍 舉個例子 伊朗大詩人薩蒂·施拉茲 他名字裡的施拉茲就是希拉奇 這種姓名最後用某人籍貫結尾的情況 在泉州伊斯蘭石刻中特別常見 下一期裡我們會多次看到 舍拉子是波斯南部的古城 波斯帝國的首都波斯波利斯就在這附近 清靜寺修繕前約18年 大詩人薩蒂魂歸故里舍拉子 而在清靜寺修繕後約5年 舍拉子又誕生了另一位大詩人哈菲茲 我也去過哈菲茲在施拉茲的陵墓 還是法國人幫忙修的 關於這個銘文 現在回頭想想也很神奇 一位施拉茲人 700多年前跨越萬水千山 並將自己的名字銘刻在亞歐大陸的另一端 流傳至今 而我也無意間大致走過了他們的旅程 回到泉州 除了這一塊阿拉伯文銘文 清淨寺裏還有三塊明代的漢字碑文 其中一塊《崇立清淨寺碑》寫於明正德二年 也就是公元1507年 其實它的大部分內容是謄抄了一份 公元1350年雕刻的元代石碑 主要記述了當時修繕清淨寺的事宜 這塊元代碑文的作者吳建 卻是一位不信仰伊斯蘭教的漢人 他也是元代時泉州地方誌《清源續志》的主要撰寫者 這裏挑一些有意思的地方 看看當時的漢人文人是如何認識伊斯蘭教的 第一句，西出玉門萬餘里，有國曰大食，於今以帖直式 大食很明顯就是大食 中國古代對阿拉伯一帶及阿拉伯帝國的統稱 一般認爲來自一個阿拉伯部落，Tay可能和塔吉克是同源詞 以貼直視，個人認爲就是漢制的音變 也就是現在沙特阿拉伯的沿海地區 麥加麥地那也都在這裏 接下來就說阿拉伯半島的地理情況啊 地莽平廣袤數萬裏 沙漠地帶嘛 自古絕不與中國通城池 其實兩地很早就有交流 畢竟有絲綢之路 寒暑應候，民物繁殊 但這一句讀起來不像是熱帶沙漠氣候啊 接下來講民風習俗 重殺 好善 這句聽起來有點矛盾 也有人解釋 重殺其實是宰殺牲畜時有一套特定的規則 書體旁行有篆、楷、草三法 因爲伊斯蘭教不允許偶像崇拜 所以穆斯林的繪畫天賦大體上都點到了書法上了 伊斯蘭書法非常有名 也和中國一樣有各種流派 但這個所謂的篆、楷、草 就是將中國書法套用在伊斯蘭書法上了 下面又吹捧了一番伊斯蘭的科技文化水平 的確也是事實啊 畢竟元朝時伊斯蘭黃金時代還有落日餘暉 接下來就是講伊斯蘭教的起源 初，莫德納國王比安巴爾·穆罕默德 莫德納就是麥地那 伊斯蘭教第二聖城 另外穆罕默德不是在麥地那而是在麥加出生的 不過他的確是在麥地那建立的政權 比安巴爾 碑文後面有解釋 就是天使的意思 現在一般翻譯成先知 這個詞現在在伊朗土耳其中亞印度次大陸也還在使用 有趣的是這是一個波斯語詞源的詞彙 這可能說明當時泉州的伊斯蘭教社區 已經和亞歐大陸上很多國家一樣 受到波斯文化影響很深了 而有大德臣服西域諸國賢稱聖人 文德武德那都是德啊 這裡的西域很明顯就不光是新疆中亞地區了 也包括西亞諸國 其教以萬物本乎天 天無可相 故視天至前而無相赦 亞伯拉罕諸教 也就是一神教體系 傳入中國之後 都會用天來代指那個唯一的神明 無相 也是反映了伊斯蘭教禁止偶像崇拜 每歲齋戒一月 這個說的是伊斯蘭教齋月 具體可以參考之前那個馬來西亞齋月的視頻 沐浴更衣 這個是說禮拜前的大淨小淨 居必異常處 指的是過遊牧生活 穆罕默德的時代的確是這樣 但放到元代就有點過時了 西亞中亞很多穆斯林都是農耕 日西向拜天，靜心誦經 這個說的是朝麥加禮拜 接下來這一段是說古蘭經的內容和結構 但這碑文裏面這個結構除了三十冊勉強能夠對上 其他好像跟古蘭經的差別比較大 例如這個一百三十四部 感覺應該是對應古蘭經的114章節 結果還是錯了 也不知道這個碑文是怎麼通過清真寺教士驗收的 是不是另有內情啊 接着看 雖世殊遇 傳子孫累世 猶不敢一言 最後的先知嘛 古蘭經是不能隨便改動的 接下來就開始說伊斯蘭教是怎麼傳到中國和泉州的 隋開皇七年 有薩哈巴 薩阿德 沃格四者 自大食航海之廣 方見立寺於廣州，賜號懷聖 這裡薩哈巴與前面提到的艾蘇哈布是同源的 表示先知的同伴和子弟 就是說薩阿德·沃格斯這位穆罕默德的同伴 來到了廣州傳教 建立的清真寺就是懷聖寺 現在廣州還有這座清真寺 注意這裡的開皇7年就是公元587年 對伊斯蘭教熟悉的觀眾會注意到 穆罕默德得到天啟是在公元610年 公元587年穆罕默德才17歲 也還沒創立伊斯蘭教呢 這個說法很明顯不對 但這麼大的紕漏 為什麼教眾注意不到 咱也不好說啊 順便說一句，以上重立清淨寺碑這些內容 包括穆斯林開皇年間來中國傳教 幾乎原封不動出現在四百年後編著的《明史西域傳》裏 也不知道他們兩個是不是有統一的參考文獻啊 接下來碑文記載，宋紹興元年 有穆斯林坐船從薩那威來到了泉州 創辦了一座清真寺 薩那威現在叫希拉夫，是中世紀伊朗的大港 這裏還提到了造銀燈香爐以供天 原教旨一些呢，伊斯蘭教是不能夠燃香祭拜的 不過實操裏好像並不少見 清淨寺裏還有一個石制的香爐 據說是宋代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當年禮拜用的 後面就是寫這座清真寺建成後經歷了興衰 直到治正十年，也就是公元1350年 纔有當地官員出面 處理了財產糾紛 並主持重修 這個時候泉州的清真寺大概有六七座 清淨寺的小博物館裏有一張地圖 標出了這幾座清真寺推測的位置 行文最後還強調了下 主持修復的官員皆明經進士 那都是正經科舉出身的 是有一定儒學功底的 其餘事議均以大公至正之心行之耳 非慕其教者 這些官員重修清淨寺 是出於政府職責和儒家禮儀 並不是教徒 我們看一下主持修復的兩位官員 一位是閩海縣籤赫德爾 應該是當地的監察官 名字赫德爾 大概率就是很常見的波斯阿拉伯名字海達爾 獅子的意思 這麼一位西亞血統的高官 到了中國 很可能放棄了伊斯蘭教信仰 還同漢人知識分子一樣 研讀四書，考科舉 到體制內進步 入鄉隨俗了，屬於是 另一位是泉州路達魯花赤謝禹利 按上下文來看，他是赫德爾的下級 謝禹利的家族來自高昌 也就是出現在本系列視頻中無數次的吐魯番 他是回鶻人 一百多年前謝家老祖宗促成了高昌回鶻歸順成吉思汗 其家族在元史新元史中是有列傳的 可以說是家世顯赫 謝玉立本人也是泉州的文化名人 直到現在在泉州各級政府網站上也能看到他的資料 作爲老祖宗跟成吉思汗路過關的正色目其子弟 謝玉立在泉州的政績不錯 搞了許多土木工程 例如修繕泉州文廟擴建泉州城 此外前面提到的《清源續志》也是他組織寫作的 當然這套書現在更有名的 是附在書後面的《島夷志》 這本記述了當時海上絲綢之路各國情況的小書 對中國航海與移民有重大影響 他被編入泉州這一僑鄉的地方誌 也有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感覺 總之二位出身西亞和新疆 參加過科舉考試的學者 參與整修一座波斯人修建的清真寺 這麼一件聽起來很混搭的事情 也體現了元朝泉州的海納百川 與14世紀一種另類的全球化 說到這裏有讀者應該已經發覺 崇禮清淨寺碑中的清真寺建於公元1131年 與清淨寺阿拉伯銘文中記載的修建年份對不上 此外元代碑文刻於1350年 也與門樓上的銘文提到的重修時間不符 現在一般的解釋是崇禮清淨寺碑轉載的元朝碑文 其原始位置應該是在泉州南城的一座清真寺 只不過由於各種原因，清真寺廢棄，石碑被挪進了現在的清淨寺 隨着時光流逝 也漸漸被人看作是艾蘇哈布清真寺留存下的碑文 清淨寺原本可能是清真寺的通稱 也可能特指南城的那座清真寺 就這樣，伴着這塊石碑 有點鳩佔鵲巢的成爲了這座千年古寺的新名字 而艾蘇哈布清真寺這個名稱 雖然明晃晃的寫在了門樓上 也沒有人記得了 一個可能的原因是明朝中葉沒有人能看懂牆上的字了 考慮到清真寺的運作與阿拉伯文很難分割 這個結果倒有點令人啞然失笑 清淨寺裏另一篇明代碑文是明萬曆三十七年 公元1609年的《重修清淨寺碑記》 同樣是由一位泉州本地儒家學者李光進寫作 這篇碑文比較有趣的地方有兩點 一是用太極兩儀甚至二十四節氣這種中國傳統概念 來解釋清淨寺的建築結構，極盡附會之事 二是比較了儒佛穆三家 並給出了明代伊斯蘭教在泉州衰落的解釋 如今的艾蘇哈布清真寺，也就是清淨寺 除了波斯式的清真寺遺址 還有始建於明代的中式禮拜堂明善堂 裏面有一些晚清民國的匾額 很有中式伊斯蘭風格 清淨寺東面還有阿曼王室出資修建的一座小禮拜堂 我不清楚最近有沒有新的變化 這三個建築風格不同 卻也折射出泉州穆斯林社區千年間的風風雨雨及文化變遷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想必身份背景各異的遊客踏入清淨寺後 也會有迥然不同的感觸吧 下一期泉州宋元伊斯蘭教遺蹟 伊斯蘭世界哪位大旅行家去過泉州 鄭和下西洋時在泉州哪裏駐足 改朝換代的歷史洪流中穆斯林社區變遷 以及訪客們的故鄉和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