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韓式內卷？韓國電競真有那麼強嗎？【百國千城】

打遊戲拿到冠軍，真的就不用去當兵了嗎 2023年杭州亞運會，胖鼠最不想回憶的一集 差不多就是韓國英雄聯盟代表隊拿到了金牌 領獎臺上，李相赫和隊友披着韓國國旗 臺下的韓國觀衆喊得那叫一個聲嘶力竭 很多中國網友看到之後，反應過來一件事 喲吼，這Faker坐在電腦前敲幾下鍵盤 這兵役問題就這麼解決了 對於一個職業壽命可能就那麼幾年的電競選手來說 不用離開賽場一年半，當然是很重要的 尤其是韓軍那麼壓抑的地方 那真是誰去都是一個不吱聲啊 多說一句，Dave的這種大明星 當兵當到一半，還得被抓去參加亞運會 實在是太好笑了 這種事最魔幻的地方就在於 如果把時間往前倒個二三十年 韓國父母看見孩子天天往網吧跑 反應應該和中國家長沒啥區別 你這小子是不是不想上大學了？ 是不是準備一輩子都在電腦面前吃泡麪了？ 不去三星或者現代，我生你有何用？ 可到了今天，同樣是打遊戲 普通的孩子打到半夜那叫沉迷 職業選手打到世界冠軍叫做爲國爭光 一個要被家長拔網線，一個能身披國旗拿金牌 順便把兵役這個韓國男人的人生大關繞過去 那麼問題來了 韓國這個國土面積不大，人口也就五千多萬的國家 爲什麼能夠把網吧打遊戲 發展成一套比許多傳統體育還要成熟的職業體系呢 爲什麼從星際爭霸到魔獸爭霸，再到英雄聯盟 在一隻胖叔從小學生到奔四男人的遊戲之路里 爲什麼韓國人打電競好像有點強呢 歡迎回到地獄之，我是胖叔的配音 覺得玩遊戲還是開心最重要的事情吧 首先，遊戲一定要能玩 韓國人肯定是愛玩遊戲的 愛玩的人多了去了 哪個國家的網吧裏還沒蹲過幾個 自稱本區第一的精神小夥呢 真正特殊的地方是 韓國把網吧大神、電視臺、通信財閥 遊戲公司、職業俱樂部 和政府管理機構 全都塞進了一條流水線裏 而這條流水線的起點 很多人會說是什麼全民娛樂計劃 但是按照胖叔的理解 這條流水線的起源 是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 當時的韓國 那真是差點把自家的漢江奇蹟 給玩成跳進漢江的大結局 韓國財閥在經濟高速增長時期瘋狂擴張 藉着短期美元外債去投資長期項目 汽車鋼鐵化工房地產 什麼賺錢就上什麼 主打一個膽子有多大貸款就有多大 等東南亞金融風暴席捲而來 國際資本集體跑路時 韓元匯率一路往下砸 韓國能動用的外匯儲備迅速見底 只能跑去找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救命 人家美元是來救你了 可是代價呢？金大中 代價就是企業倒閉了 財閥重組了 大規模裁員這就來了 無數原本以爲能在一家企業幹到退休的韓國人 突然發現 所謂公司就是家 翻譯過來 原本是公司需要你的時候你是家人 公司還不起債的時候你就是路邊垃圾 危機過後韓國政府急着尋找新的增長點 開始把信息通信和知識經濟 推到國家戰略的位置 韓國政府修寬帶 當然不是為了讓全國人民 組隊去打星際爭霸吧 他們的心還沒有大到這個程度 政府真正想要的是通信設備 互聯網服務和軟件產業 但政策這東西經常就是這麼回事 你種下去的是信息高速路 路邊先長出來的 最後卻是一大片網吧 韓國的地理條件大家都知道 一共就那麼點地兒 那麼點平原 這換誰來都得搖頭啊 於是韓國城市人口密集 年輕人大量住在面積不大的公寓裡 家裡有時候也沒啥電腦 父母也未必允許你佔著電話線打遊戲 PC房也就是韓國特色網吧 正好把這種問題一次性解決了 機器比家裡的好，網速比家裡的快，價格還不貴 出了門走不了多遠就能看到一家 到了1999年前後 韓國已經出現了1萬多家PC房 熱門街區甚至能夠做到 樓上補習班教你怎麼考大學 樓下網吧教你怎麼把大學夢做出白日夢 最關鍵的是 韓國網吧從來就不只是一個偷偷摸摸玩遊戲的地方 還是那個問題 韓國城市人口密度大呀 朋友放學以後一起去 同事下班以後一起去 網吧這地方都是好去處 因爲佔地小啊 於是它既是遊戲廳也是社交球場 還是廉價的社交空間 別的國家玩家在家裏 對着電腦單機休閒 而韓國玩家已經在網吧裏形成了穩定的對戰文化 誰菜誰尷尬 誰強誰身後站着一圈人 突出一個電子版的街頭鬥毆 區別只是輸的人不用去醫院 最多再去前臺再充兩小時 然後1998年他來了 他帶着電競夢想來了 沒錯，《星際爭霸》來了 這款遊戲對於韓國電競來說 基本上相當於一塊 正好掉進熱油鍋裏的炸雞 實際口感和火候全都對上了 這款遊戲出的時候 暴雪還是個偉大的有夢想的公司 不是現在這個人均都想脫口談的玩意 《星際爭霸》當時對電腦配置的要求已經算是很低了 甚至都不需要什麼3D運算 而且可以方便聯機 三大種族差異明顯 比賽節奏也很強 然後呢 一個外行可能看不懂什麼運營科技樹和資源交換 但他至少能夠看懂一件事 一邊的兵快被殺光了，這哥們估計要急了 而且星際爭霸特別適合韓國那套極端的競爭文化 韓國社會幹什麼都喜歡排名 學生看學校排名，員工看公司排名，藝人看榜單排名 連補習班門口都恨不得貼上一張 本月進步最快的學員是劉敏熙，他要讀中專了 現在遊戲裏終於也能排名了 那還可惜什麼 網吧冠軍打街區冠軍 街區冠軍打城市冠軍 城市冠軍再去電視上 挨什麼林耀煥啊這種人的揍 於是很多韓國人一看 原來不讀書也行啊 這一套極其殘酷 但又非常清晰的上升通道 就這麼從網吧的地板上長了出來 有了選手 接下來就得有人把比賽 拍得像是個正經的東西 韓國電視臺很快發現 這電競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廉價節目 你拍電視劇得請明星搭佈景 拍足球得扛着設備跑遍全場 但是拍星際爭霸呢 找兩臺電腦幾個攝像機 再請一個能把基地的農民偷了 這種事喊出國家存亡感的解說員 節目就有人看嘍 於是 OGN 和 MBC Game 等專業頻道 開始長期轉播比賽 給選手設計出場儀式 給強強對決編故事線 給宿敵之間剪宣傳片 原本只是網吧裏兩個人互相點鼠標 可到了電視上燈光一打音樂一響解說一吼 畫風立刻從孩子不務正業升級成了兩個種族的命運 將在今晚決定 韓國人算是最早搞明白一件事 這電競啊和傳統體育都差不多 只不過不是把遊戲畫面播出來就行了 它也需要明星恩怨逆襲，算是個連續劇 2000年前後，韓國政府批准成立了 後來被稱爲 KeSPA 的韓國電子競技協會 職業選手註冊賽事規則 俱樂部資格排名和紀律管理 逐漸都有了統一的框架 職業玩家不再只是網吧裏那個手特別快的小夥 而開始成爲了一個能夠登記籤合同拿工資的職業 這一步非常重要 全世界當時都有遊戲高手 但很多地方的電競還是草臺班子 今天這個老闆心情好，辦一個比賽 明天贊助商跑路了 冠軍獎盃還沒捂熱，主辦方先失聯了 韓國則開始給這個行業裝上聯賽俱樂部轉播和管理機構 別的地方還在組織村口杯 而韓國已經準備成立足協了 至於這個足協後來是不是會官僚化，那就是後話了 然後韓國財閥進場了 SKTelecom KT 三星 等大企業先後贊助或經營職業戰隊 這些財閥是被電競少年的夢想感動了嗎？ 肯定不是啊 人家的算盤那打得比選手的鍵盤都響 那時候的韓國通信企業正在爭奪寬帶手機和年輕用戶 電競觀衆恰好是一群最願意花錢升級網絡購買電子產品的人 贊助戰隊，對面天天出現在電視上 選手贏得一場比賽，相當於替通信公司打了一整晚的廣告 你就想一下，沒有電競 誰他喵的知道SKT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於是韓國電競形成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商業閉環 政府修網絡，網吧提供玩家和觀衆 遊戲公司提供項目 電視臺把比賽包裝成娛樂節目 財閥出錢養俱樂部 俱樂部再生產明星 吸引更多的年輕人 每一環都有自己的利益 所以這套系統不需要誰什麼爲愛發電 它自己就能和某個紅色戰隊一樣賺起來 最誇張的時候 釜山廣安裏海灘的星際爭霸職業聯賽決賽 能夠吸引到十萬級別的現場觀衆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 十萬人不是去看世界盃，也不是去看什麼韓國愛豆 而是擠在海邊看幾個小夥子坐在玻璃房裏點鼠標 這種畫面要是放在20多年前 足以讓全世界那些堅持打遊戲不能當飯吃的家長 集體陷入沉思 壞了，這幫人好像真吃上飯了 而且吃得還挺不錯 然後不僅企業下場了 韓國空軍還辦過一支 叫做 Air Force ACE 的職業戰隊 在服役中的職業選手能夠繼續參加比賽 別的國家空軍宣傳片 一般是拍戰鬥機劃過天空 而韓國空軍的思路比較清晰 我們的兵不僅會保衛領空 還會甩飛龍呢你還別笑 這其實證明了電競在韓國已經不再是邊緣愛好 而是被軍隊企業和電視臺共同承認的國民文化 但是吧，韓國人最擅長的從來不只是建立產業 他們更擅長把任何產業都給捲成訓練營 職業戰隊普遍採用集中住宿和高強度的訓練 年輕選手住進戰隊宿舍 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圍繞着電腦轉 教練也分析錄像安排訓練賽研究版本 隊內還有主力替補和青訓層層競爭 普通人打排位連輸三局可以關電腦罵一句隊友太坑 而職業選手連輸三局 第二天可能就被發現自己已經連人帶椅子被抬走了 然後一看來了一個16歲的天才，把你的位置給搶了 這套體系的好處非常明顯，紀律統一，訓練效率極高 戰術執行的像是流水線一樣精密 韓國隊伍經常會給人一種感覺 五個人腦子裏好像裝了什麼同一個操作系統 一個人剛動，其他四個人已經知道下一步要幹什麼 但代價也很明顯 選手在俱樂部面前很容易變成消耗品 天才少年多的是 你不聽話，不適應版本狀態稍微差一點兒 後面就有人等着替你 韓國電競製造冠軍的方式 和韓國財閥製造員工的方式其實相當接近 集中管理，服從前輩 長時間勞動，用殘酷的淘汰換取極高的效率 所謂的電競夢想 到了這裏也就沒有宣傳片那麼熱血了 最後站在聚光燈下的是Faker 更多人則是在青訓營和次級聯賽裏 坐壞了腰，熬壞了狀態 20歲出頭就發現自己既沒有拿到冠軍 也沒有留下多少繼續讀書和就業的退路 一個行業能夠穩定地產出明星 不代表每一個走進去的年輕人都能夠成爲明星 好萊塢也能穩定地生產影帝 但你不能因此就建議全班同學 一起退學去洛杉磯蹲片場 而且韓國人這麼玩 這套產業裏還有一個非常尷尬的軟肋 韓國人把賽事運營得再專業 遊戲的知識產權呢？ 《星際爭霸2》推出前後 鮑雪和喀斯巴就賽事授權 轉播權和商業利益 狠狠地幹了一架 韓國人覺得 我替你把《星際爭霸》做成了國民項目 這套聯賽是我自己養出來的 可暴雪一看 等會兒 這遊戲是我做的呀 你們拿我的遊戲開聯賽賣廣告 怎麼好像沒有人問過我這個親爹 韓國人一下子傻了 這他喵的，國際足聯再強 也沒人能夠突然宣佈足球這個項目 下個月你們國家不能踢了 跟電競不一樣 遊戲公司可以改版本改規則 收授權費，還可以直接把服務器一關 你哭去吧你 這裏我們再給暴雪吐口痰 胖叔相信每一個暴雪黑都曾經愛過他 暴雪不當人了是吧 那韓國俱樂部隨後把大量的資源 轉戰到了英雄聯盟 並且把星際爭霸時代積累下來的戰隊宿舍 教練組青訓錄像分析和電視包裝全部搬了過去 更重要的是英雄聯盟是五個人的團隊競技 比一對一的星際爭霸更適合俱樂部管理 單人項目裏超級明星就是成績本身 俱樂部再強也不能替他操作 團隊項目裏教練可以輪換陣容 設計體系俱樂部的控制力自然大得多了 當然流水線只要開始印錢 就一定會有人想着從旁邊接根管子偷油 2010年 韓國星際爭霸職業圈爆出大規模假賽事件 多名現役和退役選手 掮客以及非法博彩網站人員被調查起訴 到了2016年 曾經的世界冠軍 Life 又因爲操縱比賽被終身禁賽 一個天才選手 本來應該靠操作決定勝負 最後卻有人拿錢讓他故意把比賽演輸 這就相當於武俠大會打到決賽 觀衆才發現 大俠昨晚就已經把劇本發給莊家了 假賽醜聞為什麼對韓國電競打擊特別大 因為這套產業最核心的商品不是遊戲 而是公平競爭這四個字 觀眾願意看 是因為他相信臺上確實有人在拼命 贊助商願意花錢 是因為冠軍真的代表了實力 如果比賽的結果可以明碼標價 那燈光越華麗解說喊得越激動 整個節目就越像是一場裝修豪華的詐騙現場 那我為什麼不去看電視劇呢 而兵役優惠又把這種爭議推到了更加敏感的位置 2023年杭州亞運會把電競列為正式獎牌項目 韓國選手拿到金牌後 也能進入了針對優秀體育人才的特殊服役體系 支持者說足球選手能夠靠亞運金牌獲得待遇 同樣能夠代表國家比賽 憑什麼就得低人一等呢 可反對者則會問 一群由協會選出來的職業玩家 參加的還是商業公司擁有的遊戲 為什麼能夠獲得普通青年夢寐以求的兵役優惠 選誰進國家隊 誰能吃到這塊政策的紅利 又該由誰來監督呢 韓國社會最荒誕的地方就在這裏 從2011年到2021年 韓國一度實行所謂的灰姑娘法 禁止未滿16歲的孩子 在午夜到早上6點登錄網絡遊戲 也就是說，同一個國家 一邊擔心孩子打遊戲打壞了 恨不得半夜直接拔掉全國的網線 而另一邊又把最會打遊戲的那幾個人送進了亞運會 拿了金牌以後身披國旗受表彰，享受兵役待遇 這套邏輯其實非常韓國 你做一個普通玩家，那你就叫沉迷 但你要是做到全國前幾名 那就叫國家軟實力 你在補習班裏考到第十名 家長問你爲什麼不是第一；你在服務器裏排到第十名 俱樂部問你爲什麼還沒進青訓 遊戲並沒有讓韓國年輕人逃離那套排名社會 它只是給排名社會又加上了一塊顯示器 所以韓國電競爲什麼會強？答案並不浪漫 不是韓國人天生適合打遊戲 也不是某些政府高瞻遠矚 20年前就算準了有個叫做李相赫的會出生 它是金融危機後的產業轉型，國家寬帶建設，密集城市生活 PC房文化、電視娛樂工業、財閥行銷 和韓國式高壓競爭偶然撞在一起 最後滾成了一個巨大的雪球 不過這裡還是要補上一句 這韓國電競強，並不等於韓國人隨便打開一個遊戲 都能把全世界按在地上摩擦 韓國真正形成長期統治力的 其實主要集中在星際爭霸系列、英雄聯盟 以及一段時間內的守望先鋒等少數項目 魔獸爭霸3裡韓國也出現了一大批的怪物 但中國同樣也有很多優秀的選手 這個項目更像是中韓高手輪流上臺互相折磨 很難說是韓國一家包場 至於CS、DOTA2、帝國時代、使命召喚這些項目 韓國偶爾也能冒出高手 甚至打出一些不錯的成績 但從來沒有建立起 星際爭霸和英雄聯盟那種穩定持續成建制的統治力 遊戲也並沒有讓韓國年輕人逃離補習班 財閥和排名社會 韓國人只是把這些熟悉的東西全部搬到了電腦裡 又開設了一門叫做電競的新科目 所以韓國電競真正的祕密從來就不是什麼神祕的民族手速 而是韓國社會最熟悉的那套玩法 選準一個賽道集中資源 建立流水線 然後讓所有人圍着同一張排行榜一路往上卷 直到卷出一個冠軍 韓國把遊戲改造成了另一個韓國 好了，本期的原著就到這裏了 喜歡本期的彥祖們記得給胖叔點贊評論轉發 咱們下期再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