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 是誰，捏造了這些妖女？

這是我們認識的妲己，狐媚惑主，酒池肉林，助紂爲虐 但這是我們不認識的妲己，戎裝披甲 手持戈盾，統領大軍，鎮定自若 這不是我瞎編的翻案文學 而是中國社科院和臺灣中研院的學者 用真實的考古證據復原出來的形象 同一個人爲什麼會差別這麼大 從戰場上英姿颯爽的女將軍 到深宮裏狐媚惑主的九尾狐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妲己還不是唯一一個 歷史上鼎鼎有名的上古三大妖女 褒姒墨喜也都經歷了一樣的命運 這一期我們就來回答一個問題 到底是誰捏造了這些妖女 公元前十一世紀，周朝剛剛把商朝推翻 就遇上了所有造反的王朝都要面對的難題 憑什麼？你周人原本也只是殷商底下的一個小弟而已 憑什麼把老大幹掉，自己當王？ 光是靠拳頭硬，可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還得要有一套讓人心服口服的說法 於是上書的作者就拋出了天命這個概念 君王賢明有德，上天就把統治權賜給他，天命降臨 君王失德，上天就會收回這個授權 失去天命，王朝完蛋 然後下一個更有德的人接棒 如此循環往復，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 這套邏輯乾淨俐落，把改朝換代解釋的明明白白 不是我們周人以下犯上啊 是商紂王他自己荒淫無德，丟了天命 我們周文王德性滿分，是老天爺選中的接班人 所以才當上了王 問題是天命這個東西，它看不見摸不著的 老天爺又不會發個官方通知說 商王你好，你的統治許可證已到期，將不予續期 那要怎麼判斷天命，它到底是站在誰這邊呢？ 於是敘事就需要一些看得見摸得著的信號 氣候異常是預兆，大臣的言行是預兆 民心向背更是預兆 慢慢的女人也被塞進了這套天命系統裡 國語的作者在夏商周三朝 每一個亡國君身邊都配上了一個妖女 夏桀攻打有施氏，有施獻上了末喜 夏朝沒了 商紂攻打有蘇氏，有蘇送來了妲己，商朝覆滅 周幽王攻打褒國，褒人獻出了褒姒 西周也滅亡了 國語還給他們起了一個特別狠的名字 女戎，戎就是兵禍的意思 你攻打別人，別人給你送來了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毫不費力從內部就把你給消滅掉了 是不是很厲害 那我們坐下來冷靜想一想 現實世界哪能這麼巧 工整的就跟劇本一樣 夏商周滅亡的原因是一大堆複雜的權力博弈內亂外患 可見他們這麼一加工直接濃縮成一條超好記的亡國公式 末代暴君加絕色美女加寵愛失度 加女人干政等於國家的滅亡 紅顏禍水的流水線框架到這兒基本上就搭好了 但事實卻是妲己的故事毫無根據 褒姒的大戲是從八個字擴寫而來 大概率是憑空杜撰的 接下來我們來看看他們是怎麼慢工出細活 雕琢出這三大妖女的豐滿形象的 妲己的影子最早在尚書裏出現 就是周武王牧野之戰前 對著全員動員喊話的那篇檄文裏 裡面有一句特別著名的話 牝雞無晨，母雞就不該打鳴 緊接著就指責商紂王為婦言是用 什麼都聽女人的 注意啊最早的這段話裡根本就沒有出現妲己 沒有九尾狐沒有炮烙酷刑 更沒有挖比干七竅玲瓏心的劇情 罪名就一條：商紂王聽女人的話 甚至連這個女人叫什麼都沒有交代 只是控訴牝雞無臣 潛臺詞就是女人就該待在禮教劃定的位置上 不該插手國事 問題是誰規定的？女人就該待在哪個位置幹些什麼呢 他又憑什麼這麼規定呢？ 現代考古發現告訴我們的是 商王的配偶本來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插手國事 主持最高規格的祭祀 手握兵權，親自帶兵打仗 本來就是他們的本職工作 就說婦好，商王武丁的配偶 甲骨文清清楚楚地記下了他的戰功 一次性徵兵一萬三千人 征討羌方 你周人不允許女人幹這幹那的 人家殷商的女人能者多勞，礙着你什麼事兒了嗎？ 哎，還真的礙着他們事兒了 周武王在牧野之戰的戰場上對着千軍萬馬做戰前動員 本來應該是鼓舞士氣 爲什麼偏偏要專門點一下商王只聽一個女人的話？ 一個躲在深宮裏沒有威脅的女人 值得在大軍面前特別拎出來警告嗎？ 還是說周人真正忌憚的是戰場上那個英勇善戰的女將軍？ 因爲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得通 後面商朝滅亡之後 周人不但殺了妲己 還要斬首焚屍，舉着頭顱一路巡遊展示 這不是對一個深宮裏嬌弱妃子該有的仇恨 更像是對一個曾經讓你吃過大虧的敵方指揮官纔會有的恨意 所以歷史學家黃明崇教授推測 妲己很可能作爲將軍真實參與了商周之間的戰爭 甚至給周人造成了重創 才換來他們這麼深的恨意 所以黃教授參考比妲己早六代的高年級師姐婦好 重新設計了妲己的形象，就是我們開篇看到的戎裝披甲的樣子 回到妲己的形象演變這條線上，到了國語 尚書裏那個讓商紂王聽話的女人才終於有了名字 叫妲己，這是1.0版本 再到司馬遷寫的《史記》 有了商紂王的愛妲己，妲己之言是從 但是酒池肉林、十重刑、刑暴政的還是算在了商紂王頭上 妲己更多隻是一個被寵愛的女人，這是2.0版本 一直到了西漢劉向寫的《列女傳》 妲己才正式背下了所有的黑鍋 她喜歡誰誰就升官，討厭誰誰就被砍頭 犯人受炮烙之刑慘叫，她就在旁邊咯咯地笑 比干勸諫她就慫恿紂王 聽說聖人的心有七竅，那就挖出來看看 最後劉向直接蓋棺定論，以為亡紂者是女也 搞垮商朝的就是這個女人，這是3.0版本 到這兒還沒完呢 一個壞女人哪有妖怪刺激啊 元明的小說繼續魔改 加入了被妲己迫害的原配姜皇后這個角色 到了明代的封神演義定稿 我們今天熟知的妲己終於定型了 狐狸精加絕世美人加酷刑設計師 就是王朝的毀滅者 一個半真實的人物就這麼被一層層加工 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 褒姒的故事更直觀 我們可以一步一步清晰地看到她的整個製造過程 最早的源頭是詩經，就短短八個字 赫赫宗周，褒姒滅之 沒有烽火臺，沒有一笑傾城 也沒有諸侯救駕，就是簡簡單單的甩鍋 強大的西周毀在褒姒手裡 到了國語，直接開啟玄幻模式 給褒姒安排了非常離奇的身世 傳說她來自一個裝滿了毒龍口水的神祕盒子 開始有味道了 然後在呂氏春秋開始出現了為了讓她笑 反覆發假警報的情節 再到史記，司馬遷把兩條故事線合併 補全了完整的劇情 烽火臺有了，諸侯有了 冰山美人的笑容也有了 諸侯們不上第二次當也有了 我們從小到大聽的那個歷史典故 到這兒框架算是定型了 《列女傳》又在史記的基礎上 繼續填充了更多的細節 後世還在不停地加碼 直到褒姒都已經不是人了 是從夏朝就存在的惡靈化身 多麼熟悉的配方 一個壞女人哪有妖怪刺激 一句話八個字，跨越了幾百年，加了五次戲 故事已經面目全非 那真實的歷史裏，西周到底是怎麼滅亡的呢 根據現代學者的考證，真相其實平淡得多 就是一場牽涉國內外多方勢力的權力鬥爭 周幽王在戰亂裏被殺，西周就此落幕 跟美人沒什麼關係，甚至都沒有點燃烽火臺的事 複雜的朝堂鬥爭，多方博弈 普通人聽着就頭大，傳播不開 但是一旦簡化成了男人爲了討美女的開心 把國家都玩沒了，理解門檻歸零 但是戲劇張力直接拉滿 這就是爲什麼妖女敘事生命力總是這麼強 傳播學有個說法，集齊三星 血腥、明星、兩性衝突的故事 最容易口口相傳 妖女裏面 末喜幾乎可以說是純原創選手 夏桀生活的時代距離國語成書隔了上千年 我們沒有夏朝同期的文字記錄 考古也沒有發現同時代的銘文證明 甚至連司馬遷的史記夏本紀裏都壓根沒有寫末喜 但是司馬遷他做了另一件事 把這個天命的敘事徹底閉環 他在每個王朝的開端 又對應工整地安插了一個賢良的聖母或者賢妻 用美德幫君主迎來了天命 夏朝有塗山氏女教大禹的賢妻 商朝有始祖契的賢母簡狄 周朝更厲害直接湊齊了周氏三母 周王季的賢母太姜 周文王的賢母太任 周武王的賢母太姒 到這兒天命的模型完美閉環 王朝的開端有賢女輔佐天命降臨 王朝的末期妖女禍主天命收回 女人這個天命指示燈正式上線 女性被分成了兩類：可敬的跟淫蕩的 順從這套規則的是賢妻良母，是值得歌頌的道德模範 試圖反抗掙脫這套框架的，就是禍水妖女 像妲己、莫喜、褒姒，她們不是歷史裏實打實的罪人 她們是被精心設計出來的道具 用來填滿天命敘事裏需要有人背鍋的空白 因爲執筆寫故事的人從來都不是她們 回到最開始的問題，到底是誰捏造了這些妖女 並不是某一個史官的傑作 妲己從尚書裏那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婦人 到封神演義裏的狐狸精，中間橫跨了兩千多年 她的每一次版本進化，都藏着當時寫書人或大或小 或明或暗的需求跟私心 下次我們再讀到類似的故事 不要急着問這個女人怎麼這麼壞 而應該警惕地反問一句 是誰需要她這麼壞 我是酸不雞，看懂博物館，下期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