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文里的中國 在廣東惠州，遇見愛吃荔枝的蘇東坡。

詩文在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我現在在廣東惠州 身後是蘇東坡當年住過的合江樓 他就是在這座城市寫下了那首家喻戶曉的 日啖荔枝三百顆 不辭長作嶺南人 今天我們不打開語文課本 我們剝開一顆荔枝 看看裏面究竟包裹了一個怎樣的蘇東坡 羅浮山下，四時春 盧橘楊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顆 辭常 作 嶺南人 我現在在的地方是蘇東坡的同款機位 我身後的景象和他千年前看到的大抵相同 遠處那座被雲霧籠罩的山 就是他詩中的羅浮山 羅浮山 嶺南第一山 百越群山之祖 它不是一座孤峯 它是一片綿延數百里的山脈 在這座山脈的東南路 有一座溫潤且豐饒的城市 惠州 惠州位於廣東省東南部 群山擁後，大海橫前 日照充足，雨水充沛 春天在這裡不止停留三個月 暖意幾乎籠罩三百天 四時皆春，鮮果次第綠意滿眼 東坡先生就是在這樣的風景中感慨 願意長久地 生活在惠州 如果用蘇軾的《惠州一絕》 《食荔枝》這首詩打開惠州 那這座城市確實稱得上是上天饋贈的沃土 結合今天的實際情況來看也確實如此 此刻我坐在這裡吹著海風 喝著咖啡 十分愜意 惠州緊挨深圳 靠近香港 是粵港澳大灣區的重要節點城市 正因如此 所以最初我看這首詩時想當然的覺得 蘇軾雖然謫居到了一個離汴京遠一些的地方 但這裡物產豐饒自然風光優美 他喜歡吃這兒的食物又好吃 所以他滿心歡喜地決定留下來 好像並無不妥 可是蘇軾並不是生活在21世紀 他生活在千年前的北宋 且是一個從小就身懷政治理想的士大夫 帶著這樣的思考 當我在打開北宋的地圖時 一切都有了不同的答案 北宋的都城汴京在黃河邊 惠州在南海邊 兩地相距六千多里 想要從汴京到惠州 要先南行至贛江 之後棄船登岸 翻過大庾嶺 再順著北江至廣州 逆東江上行 全程水陸聯運差不多要走半年 在宋代有一個專門的說法 叫過嶺 這個嶺指的就是大庾嶺 對官員來說 嶺北是中原 嶺南是天涯 北宋紹聖之前的七十餘年 朝廷有一種隱形的默契 盡量不讓中樞重臣過嶺 但輪到蘇軾時 這份默契被打破了 蘇軾一路從河北定州去向了嶺南 那一年他已經59歲 這不是蘇軾第一次被貶了 烏臺詩案之後 他就沒有過過幾年安穩的日子 黃州汝州杭州登州潁州揚州定州 朝廷一會兒用他，一會兒貶他 十幾年來他被命運反覆拋擲 人到花甲之年又來到了嶺南 我的困惑是，即使是再樂觀豁達的人 經歷了十幾年過山車一樣起起伏伏的人生 他真的還能發自內心的說一句 不辭長作嶺南人嗎 這句話裏幾分心安 幾分自我安慰 又有沒有幾分自我證明呢 沒人能替蘇軾回答這個問題 所以我決定 去到他剛來惠州的那個春天 親自問問他 我還給他帶了一份禮物 枇杷已熟，燦金珠 霜落初長，豔欲去 蘸借垂蓮十分盞 一郊空腹，五車書 青湖暖碗，槐芽餅 紅點冰盤，或夜雨 醉飽高眠真事業 敢問是蘇子瞻先生嗎？ 正是，姑娘是 詹使君請來的客人 不是，我聽說先生今日在詹使君府上 我是特意來尋您的 使君公事忙，剛走，留我一人偷閒 你若不嫌，坐下共飲幾杯 那就卻之不恭了 你來得巧 這枇杷是今早上剛從樹上摘的 這魚是今早上我從東江裏釣的 這槐葉冷淘是使君府上的廚子做的 樣樣都鮮 你且嚐嚐 入口 涼滑 還帶着一絲槐葉的清香 這魚生看着也嫩 鮮得緊 先生如此盛情 我也不好空口白吃 聽聞先生喜甜食 晚輩特給先生帶了一份禮物 先打開看看 此物 是酒 是藥 黑沉沉的 不似中原之物 先生 打開 看看 有甜香 還有一股子衝勁兒 此物是一種飲品 無毒 好極 甜裏透氣兒 氣兒裏透涼 這一口下去 像無數小珠子在舌上叫 先生 妙啊！你 這究竟爲何物 此物名喚 可樂 可樂 可樂 先生是 聽過此物 多年以前 我有位友人要去文登做官 文燈偏遠 他心中不樂 我便寫信寬慰他 說文燈雖稍遠 百事可樂 天底下竟真有個 東西名喚可樂 而且還被我蘇紫簪喝到 先生 晚輩鬥膽一問 文燈雖稍遠 到底還在中原 如今身處大禹嶺以南 先生還 百事可樂嗎 這鱸魚鮮得緊 這琵琶甜得很 坐在這裡 有風有酒 還有這可樂 我為何不樂呀 先生這話 聽著是樂 可若只撿這些快活的說 倒像是先生故意不提別的似的 那我倒想先問問你 這百事可樂，該當何解？ 自然是諸事皆喜，萬事皆樂 若要這世上百裝飾，樣樣都歡喜 件件都順遂才肯讓自己樂一樂 年輕人你可就太貪心了 可先生當初寫百事可樂 難道不是這個意思嗎？ 自然不是百事可樂 是說，在人間百裝飾裏 總有那麼幾件，是能叫人樂的 可這世上之事總有輕重 若最重的事都敗了 剩下那些零碎的小事 就算樂，又能 怎麼樣呢？ 我年輕時心想着人生 只有一件大事 我念書，中舉入朝 一心想着治君堯舜，治國安寧 可後來這件大事 我做得起起伏伏 今天被貶，明天被招 後天又被趕了出來，若我這一輩子 就拿這一件事當做歡喜的由頭 那我在黃州就該垮了 先生在黃州開荒耕地 自號東坡居士 您手持竹杖，腳踩芒鞋 在沙湖道上淋雨 您泛舟於赤壁之上，直至東方既白 先生在黃州可沒垮 您在黃州做的事可多了 小友，你方纔說 人生總有輕重 是 老夫這一生最重的事 怕是在汴京那幾年 翰林學士 給皇上講學 這些你一句沒提 可你偏把在黃州那些 淋雨喝酒看月亮的事 記得這樣清楚 請問 這是 什麼 道理 若只以功名為樂，功名一段 若只以民生為樂 民生一壞你就散 可你若愛擺莊事 會吃會睡 會種地，會寫詩，會交朋友，會看花 會和江峯說說話 就算有人從你手裏 奪，能奪走幾？ 越多，越具體 他們 越 拿 不 去 來，小友 飲一杯 今天在百事裏 你又給我添了一件 福暖碗 碗 槐芽餅 紅點冰盤 破葉魚 醉飽高眠 真是夜 此生有味 再三餘 人生真正的滋味，恰恰就藏在這些空閒的時光裏，值得好好品味 被貶惠州以後，朝廷拿走了他的官職 把一個真正的閒人還給了惠州 那這些餘下的時光，東坡先生拿來做什麼了呢 帶着這份好奇，我在惠州尋找蘇東坡的足跡 這橋 名爲西新橋 當年蘇軾來到惠州，看見百姓過湖要坐小船 常常風浪翻覆 他想爲百姓修座橋，但他沒有實權，也沒有俸祿 於是，他就把皇帝御賜給他的細腰帶捐了 那細腰帶，是他身上最值錢的東西 我身後的這座橋 在過去將近一千年的時間裏修繕過無數次 但是東坡先生定的西新橋之名卻一直沿用至今 後世給這條長長的堤起了一個名字 叫做蘇堤 這井，名爲 東坡井 白鶴峯地勢高 山上淺層地下水鹹苦 周圍百姓只能下山挑水喝，十分不便 蘇軾來此地後，自己出錢僱工鑿井 鑿出了甘甜的地下水與這一帶的百姓共享 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口井 是白鶴峯遺址唯一留存下來的宋代實物遺存 據說從宋朝一直到自來水普及之前 白鶴峯一帶的居民一直都是在 用蘇軾當年打的這口井來取水 這樹名爲將軍樹 紹聖三年，惠州荔枝大豐收 惠州太守張範邀蘇軾來太守東堂赴宴 品嘗這棵名叫將軍樹結出的荔枝 東坡先生就是在那一天寫下了那句 日啖荔枝三百顆 不辭長作嶺南人 我現在在惠州的中山公園 我手指的那個方向就是太守東堂的原址 我身後也是一棵荔枝樹 但這個是後世新栽的 古時候的荔枝樹雖然已經消亡 但是我腳下的這片土地 卻是當年蘇東坡實實在在站立過的地方 我身後的這間書齋名為《思無邪》 是東坡先生的書房 初到惠州時蘇東坡沒有住所 他在合江樓與嘉佑寺之間搬來搬去 紹聖三年東坡自知北歸無望 於是他終於下定決心 傾盡畢生積蓄在白鶴峯上買地蓋房 此生在惠州終老 他把書房命名為思無邪 客廳起名德有鄰 他與鄰居十分要好 夜裡散步會穿過小巷 去敲鄰居翟秀才的家門與他閒聊 手頭不寬裕的時候 就在林婆家裏賒些酒喝 林婆也從不催賬 他在院子裏鑿了井 種了花 還沿着庭院四周 種下許多荔枝樹 荔枝跟蘇軾之間的交集 不只是在惠州而已 東坡先生三十多歲離開四川老家眉山時 他的友人蔡子華在蘇宅爲他種下了一棵荔枝樹 他們之間彷彿有一種無聲的約定 待荔枝紅透就是歸期 怎料蘇東坡一生漂泊 此生再沒能回到四川老家，嘗一口故園的荔枝 晚年時他又在白鶴峯新居種下荔枝樹 期待等荔枝熟了可以跟家人一起分享 視頻剛開始的時候我的困惑是 蘇軾的不辭長作嶺南人這句話裏 有沒有幾分自我安慰，有沒有幾分自我證明呢 但是當視頻進行到此時 我的困惑已經全然消散了 他並沒有自我安慰 也不想向任何人證明任何事 他只不過是用了三年的時間認真生活 想把他鄉變成故鄉 把惠州的百姓當成自己的父老鄉親 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停止漂泊 踏實地做一個愛吃荔枝的嶺南人 可惜命運待東坡太薄 紹聖四年二月，白鶴峯新居落成 蘇軾的長子蘇邁攜妻兒從宜興趕來惠州 一家人終於團聚了 彼時剛剛種下的荔枝抽出了新芽 東坡井也湧出了甘甜的井水 四無邪的書架上剛剛擺好了書籍 然而四月噩耗又至 這一次的導火索是蘇軾寫的一首小詩《縱筆》 白頭消散滿霜風，小閣藤牀寄病容 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清打五更鐘 詩中說：我雖然頭髮花白拖著病軀 但是日子過得還算安穩，在春日裏睡得十分酣甜 這首詩傳到了汴京，被當朝宰相張敦看見了 張敦看完十分不悅 他說：你蘇子瞻竟然還能過得如此快活 於是一紙詔書再貶蘇軾 這一次他要去到北宋疆域的極南之地 海南儋州 是 你 先生還記得我嗎 當然記得，我還在想呢 什麼時候還能再喝上你那可樂 我帶著呢 嗯，還是這個 味道 甜裏帶氣兒 氣兒裏透涼 先生，你去儋州 比惠州還遠 您這身體 哎走便是了 黃州也遠，惠州也遠 如今不過是再遠一些 先生您不是剛在白鶴峯 新居種下了荔枝樹嗎 那鄰居翟秀才還等着您晚上去串門呢 林婆爺給您留了酒 先生您說您爲什麼就 爲什麼就不能管住這支筆是不是 是管住這支筆興許荔枝就吃上了 你管住了這支筆 興許白鶴峯新居就住下了 管住了這支筆 說不定子由先生也能來跟您團聚 你們不是在年少的時候就說好了 老了要歸隱田園夜雨對牀嗎 管住這支筆 也許我就能在惠州終老 可你知道嗎 我蘇子瞻一生跌宕 這心始終是熱的 若要讓我從此不寫不看不說 這心就是 那我還寧願早年在黃州獄中 就死在泥牆裏 先生人都說東坡居士 是一個貪吃的樂天派 我怎麼覺得您像是個倔老頭 哈哈哈哈 對，是倔 小姚到底還是被你看懂了幾分 哈哈哈哈 小姚 你還記得 我當年在黃州寫過一首定風波 記得 誦來聽聽 莫聽穿林打葉聲 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 輕勝馬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 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 微冷山頭斜照，恰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 飛去 也無風雨 也無情 晴 我覺 得他 不會翹 二郎腿 人生如夢 一樽還酹 不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