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档播了19年、约5000期的谈话节目,为什么偏偏在中共十九大前夕突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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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8日,窦文涛、许子东、马家辉坐在熟悉的圆桌边,谈电影《敦刻尔克》。
没有播出事故,没有告别,也没有人想到,这会是《锵锵三人行》的最后一期。
四天后,凤凰卫视宣布《锵锵》“暂时停播”。与此同时,《震海听风录》和《时事辩论会》也一起消失;在微博搜索节目名称,只能看到“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搜索结果未予显示”。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2017年9月8號,竇文濤,徐子東
馬家輝坐在熟悉的圓桌邊,談電影《敦刻爾克》
一個是剛剛下課是吧,一個是馬上要上課,是爲了敦刻爾克
沒有播出事故,也沒有告別儀式
可四天之後,官微卻突然宣佈
因爲公司節目調整,鏘鏘暫時停播,後會有期
同一天,微博搜索鏘鏘三人行
只能顯示根據相關法律法規和政策
搜索結果未予顯示
一起消失的還有鎮海聽風錄和時事辯論會
如果只是敦刻爾克那一期說錯的話
爲什麼三檔視頻節目會同時被撤
連節目名稱都不能正常搜索
一檔播了19年的節目
爲什麼偏偏在19大前的40天消失
今天我們就來尋找撤走這張圓桌的人
強強
三人行
1998年
4月開播
這檔後來成爲鳳凰招牌的節目
起點甚至有點偶然
竇文濤剛剛進入鳳凰的頭兩年,一直都沒有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模仿當時港臺主持人誇張的說話方式
做什麼都表現得大驚小怪
後來臺裏開會準備做一檔每天播出的三人談話節目
有人提議讓竇文濤主持,會場裏竟然響起了笑聲
顯然,當時啊,沒有多少人把這個不像標準
電視主持人的年輕人當成最佳人選
可劉長樂在會場裏問竇文濤,自己覺得怎麼樣?
竇文濤剛說:我覺得也行
但是就被劉長樂給打斷了
劉不想聽後面的猶豫
當場就把這事情給定了下來
於是也纔有了後來的《鏘鏘三人行》
一個不太像標準主持人的主持人
加上兩位臨時進入狀態的嘉賓
就組成了中國電視史上少見的談話空間
一回復以後呢,就互動就產生了
互動產生了,人就會比較理解
所以我覺得真的這個微博
在這個意義上來講
它是中國公民社會的一個很好的媒體
一張圓桌,三把椅子
沒有現場觀衆,也不宣佈誰輸誰贏
節目每天大約20多分鐘
三個人可以談國際新聞
也可以談房價教育婚姻電影和街頭見聞
話題經常
從
一件大事兒
拐到另一個人的生活
又從生活繞回到制度
竇文濤並不着急證明自己
他還經常裝作不懂
問一些觀衆很想問卻不方便問的問題
有時他會故意說一句世俗甚至有些冒犯的話
讓嘉賓來反駁
等嘉賓真認真起來
他又退回到主持人的位置
這不是正襟危坐的時政課
也不是主持人拿着標準答案審問嘉賓
他最重要的特點
就是三個人在鏡頭前各抒己見,平視交流
同一個問題,梁文道可以講思想和制度
徐子東可以從文學作品談人性
馬家輝可以從香港生活講個人感受
陳丹青、王朔、任志強、王猛
馮小剛,還有很多不同背景的作家記者學者
都曾經坐在這張圓桌旁
中國的新聞評論節目通常是由主持人定調
嘉賓解釋,最後再回到正確結論
而鏘鏘卻不要求三個人得出一致的答案
誰也不必代表組織,誰也不必說服誰
這種不整齊,正是它最吸引人的地方
從1998年到2017年,它大約播出了5000期
很多中國人晚上打開鳳凰衛視
不是為了獲得一條獨家新聞
而是想聽這幾個具體的人怎麼解釋這條新聞
我們這個法律難道還不應該廢除嗎
很多先進的國家對吧
包括中國大陸人家都沒有這個了
我們臺灣怎麼還搞這個通姦呢
鳳凰的新聞通常是比央視更活潑
語氣也比大陸的黨媒更接近普通人
又沒有脫離中共可以接受的政治範圍
有人罵他替政府擦鞋
也有人指責他站在西方立場
劉長樂把這種左右兩邊都不滿意
當成鳳凰保持多種聲音的證明
這種做法給鳳凰帶來了品牌和廣告
也讓許多不愛看央視的人覺得
他至少肯多說點人話
鏘鏘正是其中最成功的產品
但鳳凰能夠出售的開放感
始終是由北京決定上線的
地方政府如果不滿鳳凰的批評性報導
可以用切斷當地落地信號相威脅
廣電部門不滿其中的一句話
也可以讓大陸屏幕立即換畫面
鳳凰衛視在香港播出
大陸的許多地方卻可以通過有線電視收看
只要話題進入到敏感區域
大陸轉播系統隨時可能會切斷信號
正在說話的人也會突然消失
屏幕上呢就換上了黃山風景或者一棵迎客松
等敏感段落過去了圓桌呢,又重新出現
所以迎客松成爲了鳳凰觀衆都懂的暗號
有的時候敏感的是臺灣選舉
有的時間呢是中共高層
有的時間甚至只是一句沒有事先寫進稿子的話
大陸觀衆看到迎客松,就知道香港那邊的節目還在繼續
只是自己不能聽
而鳳凰衛視自己的網頁早年也出現過
節目被屏蔽送上迎客松的說法
這是節目製作人員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徐子東後來回憶啊,他和梁文道做上節目
首先想的是自己想說什麼
而竇文濤首先想的卻是這檔節目還能不能繼續播下去
有一次,嘉賓們不斷地把話題往敏感區域推
竇文濤還真生氣了
這不是因爲竇文濤自己沒有立場
而是因爲他的責任和嘉賓不同
嘉賓說完就可走人
而主持人還要保證這明天圓桌能夠繼續出現呢
微博上你應該能夠看到了王立軍的名言
說他曾經跟部下訓話的時候
說:你們要讀書啊,你們要讀書啊
我讀過的書足夠把你們火化了
你們火化了
把你們火化了
2011年竇文濤談到《鏘鏘三人行》節目的管理時說
老闆多年來很少指定他必須做什麼
也很少指定他必須請誰
因爲上面如果讓創作者縮一寸
到了執行層就可能會縮一尺
但他也承認老闆會告訴他底線和規則
鏘鏘的生存方式就是如此
嘉賓往外頂
而竇文濤負責把節目往回拉
某一段越界了
轉播方就放《迎客松》
過後節目還可以繼續
到了2017年審查者不再滿足於切掉某一句話
而是認爲會不斷產生意外言論的節目本身就不該存在
那麼爲什麼一檔已經學會躲避紅線活了19年的節目
突然連周旋的資格都沒有了呢
2017年1月鏘鏘談過天津
一位擺氣球射擊攤的老太太
這位老太太她用玩具槍供顧客打氣球
卻因爲槍支鑑定標準被法院判處有期徒刑
案件在網上引發了巨大爭議
那麼普通人憑生活常識認爲那只是遊樂場的玩具
司法機關卻當真了
按照一套普通人事先不知道的標準
把她當成非法持槍者
鏘鏘討論表面是玩具槍
而真正的問題卻是
當法律和常識發生衝突的時候
普通人該怎麼辦
一套沒有讓公眾充分理解的標準
能不能突然把一個擺攤者變成了罪犯
社會公正的一個最大的問題就是司法的公正
司法不公正等於這個水源被污染
那這流域可就全完蛋了
4月節目又討論四川瀘州的一名中學生墜樓身亡
就說網上出來一篇文章
就說這個孩子是被
幾個官二代
有什麼縣長的兒子
什麼什麼的
其實如果傳統媒體比較專業的話
馬上就可以去調查縣長有沒有這個年齡的兒子
縣長年齡是多大
馬上就可以把這個真相告訴他
這個真相我自己也是後面幾天才知道
而我最早看到的真相我幾乎都相信那是真的了
對鏘鏘來說問題不只是某一條傳言到底是真是假
而是爲什麼地方政府一開口,公衆的第一反應不是相信
而是懷疑他在隱瞞
這就把一宗地方事件變成了政府整體的公信力問題
5月鏘鏘又談到郭麗
郭麗的女兒曾因三聚氰胺奶粉受到傷害
她向奶粉企業維權
後來卻被以敲詐勒索罪
判刑5年
出獄後她繼續申訴
最終才改判無罪
他就說因爲這個郭麗是
因爲他學外語的嘛,他就覺得國外很多這種案例嘛
我告個可口可樂,告個什麼美國會給你賠賠
恨不得上億上億美元
他可能有點就是咱們說太天真了嘛
所以他就覺得我三百萬要得很正常,公司同意了
實際上這時候呢
他是公司就是有一個釣魚執法的這麼一個嫌疑
他實際上已經開始就告他是
敲詐勒索,然後我再說我要賠你錢,我賠300萬,你來談吧
它是這樣一個過程
節目不需要喊司法不公,它只要把這個過程擺出來
觀衆就會追問:一個爲女兒討說法的父親
爲什麼反而坐了五年牢
企業警方和司法機關在這件事裏分別扮演了什麼角色
如果沒有多年的申訴,錯誤會不會就被當成是正確?
8月這個節目又談成都的格鬥孤兒
一些失去家庭照料的孩子被送到了格鬥俱樂部生活和訓練
視頻公開之後,輿論一邊指責俱樂部利用兒童
一邊又問:把孩子送回原來的貧困環境就是更好的保護嗎?
當地政府就來講話了
說:孩子們都跟我回去啊
我們有政策
這個進我們那的那個收容啊還是福利啊什麼機構
每天有多少錢,你們都能吃好的
你們都怎麼怎麼着,政府關心你們
怎麼着
結果呢
又爆出一個事情
這些孩子聽說現在已經有些被強行帶回去了
但是呢,你有沒有問過這些孩子的意願
實際上這其中至少有一部分孩子
他是強烈強烈的不願意回去的
這些節目沒有直接號召反對中共
也沒有把最高領導人掛在嘴邊
只是從具體人的遭遇出發追問責任
讓幾種解釋同時出現
主持人不必着急誰對誰錯
觀衆自己做判斷
而且他幾乎每天都在播
一個月一次的深度訪談可以在播出前反覆審查
一部紀錄片也可以刪掉十分鐘再送審
《鏘鏘》卻追著當天和前一天的新聞錄製
嘉賓範建川曾經回憶
竇文濤事前不與嘉賓對答案
也不限制說法範圍
真實感由此而來
而風險也由此產生
觀眾開始信任的不是電視臺的臺標
而是圓桌邊這些人的判斷
當他們習慣比較不同的意見
宣傳部門就很難再壟斷解釋權
鏘鏘最讓管理者不安的
不只是他談過哪些案件
而是他培養了觀眾
聽取不同解釋的習慣
而到了2017年
中共已經不準備繼續容忍這種習慣了
2016年2月19號
習近平到人民日報新華社和中央電視臺調研
隨後主持召開黨的新聞輿論工作座談會
那次講話留下了一句後來反覆出現的話
黨和政府主辦的媒體必須姓黨
這句話宣佈了一條原則
新聞輿論是黨的政治工作
媒體首先要對黨忠誠
鳳凰不是央視
卻也能進入許多大陸家庭
也允許香港和海外嘉賓說的更多
這種有限開放到了媒體姓黨的時代
首先遇到的問題就是
誰來決定它可以開放到什麼程度
2017年5月國家網信辦公佈新版
《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管理規定》
6月1日起實行政治經濟軍事外交
以及社會突發事件的報道和評論都被納入許可管理
意思並不複雜,討論公共事務不再只是媒體的業務選擇
而是政府發牌以後才準進入的領域
三週以後鳳凰收到了第一次直接打擊
6月22號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點名新浪微博
ACFun和鳳凰網
要求他們停止視聽節目服務全面整改
鳳凰網缺少信息網絡傳播視聽節目許可證
確實也是官方理由之一
但同一份通知還點出了兩項問題
第一大量播放不符合國家規定的時政類視聽節目
第二宣揚負面言論的社會評論性節目
時政類社會評論性
這兩點已經把目標指得很明確了
第二天鳳凰網公開回應
誠懇接受批評,全面清查相關內容
加強管理,並且進一步
同央視新華社等擁有資質的機構合作
這段回應也說明了整改方向
鳳凰不能再依靠自己的編輯判斷生產
和傳播時政內容了
而要更多的依附官方渠道
同一天,鳳凰新媒體還必須向美國
證券交易委員會披露這次監管行動
上市公司公告比面向中國觀衆的公關文字更直接
公告承認,監管通知涉及鳳凰沒有許可證
也涉及若干評論節目違反政府監管規定
這份公司文件證明了
鳳凰新聞的內容問題,不是外界事後的聯想
而是鳳凰收到的監管要求
整改很快就發生了
鳳凰網的相關網絡渠道上的槍槍內容被清理
觀衆不能再像過去那樣通過鳳凰網觀看和轉發了
槍槍卻沒有馬上從鳳凰衛視消失
而是又播了兩個多月
衛星電視不使用鳳凰網的網絡許可證
那麼爲什麼電視節目到9月份也得停呢?
答案是6月只處理了第一階段
先切斷網絡上的擴散
而到了9月就要處理節目本身了
6月份觀衆失去的是觀看入口
而9月份鳳凰失去的是一個節目
在這兩個月中間又出現了一份
幾乎是專門針對鏘鏘三人行節目方法的新規
2017年6月30號
中國網絡視聽節目服務協會
發佈了《網絡視聽節目內容審覈通則》
這份通則要求網絡視聽節目先審後播
專業節目至少有兩名審覈員完整審看
如果只看這些原則
它其實和過去的審查規定似乎也沒有太大區別
但繼續往下看
通則列出的幾條具體禁區幾乎是逐項擊中了鏘鏘三人行
接下來我們就通過幾個案例來看鏘鏘
三人行是怎麼分別踩中了這些雷的
第一項規定是節目不能進行主觀臆測式的評論
2016年5月 29歲的雷洋在北京被便衣警察帶走
幾個小時後死亡
警方說他涉嫌嫖娼遭到盤查之後逃跑並且激烈反抗
家屬卻發現他身上有多處傷痕並追問執法記錄在哪
手機裏的位置記錄爲什麼消失
人死之後爲什麼遲遲沒有通知家屬
鏘鏘連續兩天討論這個案件
第一期叫雷某涉嫖娼被抓後身亡過程成謎
第二期叫雷洋事件繼續發酵現場細節披露
嫖娼他也不該死啊
而且嫖娼無罪啊
我必須解釋一下
嫖娼違法
但不算有罪
他是違反治安條例
就算一個事情違法,就算一個小偷偷了東西了
他是明顯的違法了
他不代表他可以受到過分的武力
甚至造成死亡
當官方通報與現場疑點無法互相解釋時
嘉賓在節目裡必須要根據公開信息復盤現場
判斷哪些說法不合常理,哪些說法不可信
再追問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在正常的公共討論中叫分析
然而在中國新的審核標準裡
卻隨時可能被認定為主觀臆測
第二個內容是
不得以調侃嚴肅話題為主要內容
誒這一條這個鏘鏘就是又踩紅線了
2012年底
重慶北碚區委書記雷政富的不雅視頻被曝光
鏡頭裡的女子名叫趙紅霞
她背後還有商人策劃的色情陷阱和偷拍視頻
一個區委書記倒下之後,更多的官員被牽了出來
這當然是一件嚴肅的官場醜聞
但鏘鏘在2013年1月做這期節目的時候
標題卻叫
日落西山紅霞飛,趙紅霞槍法好
雷政富趙紅霞官員落馬和色情陷阱
全都編進了一句民間的順口溜裏
這就是鏘鏘的說話方式
他不是拿受害者開玩笑
而是用市井語言拆掉權力的莊嚴外衣
讓一樁原本只能出現在紀委通報裏的官場醜聞
變成普通人可以議論可以嘲笑的公共話題
可在新的審覈標準下
這樣的節目恐怕又過不了審了
第三個規定是
不得圍繞容易引發爭議的負面話題展開討論
2017年餘歡辱母案轟動全國
餘歡的母親蘇銀霞因爲欠下高利貸
被十多名催債者圍堵
催債者長時間對其辱罵毆打
警察到場後沒有將雙方隔離,只說了
一句不能打架就離開了接待室
餘歡試圖跟着警察出去,可又被催債者攔住了
混亂之中他拿起水果刀刺傷四人,其中一人死亡
餘歡一審被判無期徒刑,鏘鏘隨後製作了再談聊城辱母殺人案
這期節目
討論的已經
不只是一樁
刑事案件了
而是當母親在自己面前遭到侮辱
兒子反抗到什麼程度纔算是正當防衛
警察到場卻沒有制止侵害
應不應該承擔責任
一份不近人情的判決
究竟是在維護法律
還是在損害法律的尊嚴
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
卻是當時無數中國人都在追問的問題
後來山東高院二審認定
餘歡屬於防衛過當
將無期徒刑改爲五年有期徒刑
最高人民法院公佈的二審結果也說明
當初的爭論並非毫無意義
但按照新的通則
這整期節目都有問題
如母高利貸黑惡催債警察失職司法爭議
幾乎每一個關鍵詞都屬於容易引發爭議的負面話題
第四個規定主持人必須及時批駁錯誤觀點
2017年格鬥教練徐曉東公開挑戰傳統武術
並在一場比賽中迅速擊敗太極拳師雷雷
視頻傳遍全國爭論很快就超出了武術本身
傳統武術到底能不能實戰
所謂的太極大師是真功夫還是一場集體騙局
鏘鏘連續邀請徐曉冬做了三期節目
並讓他講爲什麼要打假
爲什麼要挑戰各個門派
隨後呢,又請來了太極拳師王戰海
連續做了兩期
讓他回應徐曉冬
並在現場展示了太極
竇文濤沒有宣佈徐曉冬代表科學
也沒有把王戰海當成騙子批駁
他把雙方先後請到同一張圓桌前
讓每個人都把話說完
再把判斷留給觀衆
但按照新的規定
主持人不能再只是提問者和周旋者
他必須先確定什麼是正確觀點
發現錯誤觀點之後要立即打斷並且予以批駁
這樣一來徐曉冬說話的時候
竇文濤就必須替傳統武術反駁
而王戰海說話的時候
他又必須替現代的博主糾錯
圓桌不再是用討論問題的地方
而變成了主持人隨時宣佈標準答案的考場
雷洋案不能推理
雷正富案不能調侃
餘歡案不能爭論
徐曉冬與王戰海之間
主持人必須判出誰對誰錯
四條規定執行到底
《槍槍》即使還保留原來的名字佈景和三把椅子
圓桌也已經不存在了
這就是爲什麼它最後沒有改版,而是直接停播
不過,一份行業審覈通則仍然解釋不了具體的時間
爲什麼不是六月呢?爲什麼偏偏是九月呢?
因爲這時距離中共十九
大隻剩一個多月了
2017年8月31號,中共中央政治局宣佈
中共十九大將在10月18號召開
第二天,央視啓動喜迎十九大主題宣傳
官方對這類節目的要求寫得很直白
要爲十九大召開營造良好的輿論氛圍
所謂良好的輿論氛圍
就是讓新聞和文藝節目
圍繞同一個政治目標組織內容
集中展示成就,降低矛盾音量
提前處理不能控制的聲音
9月7號,網信辦又公佈互聯網群組和公衆賬號管理規定
微信微博以及各種群組的運營者
都被要求承擔更直接的內容責任
第二天,《槍槍》播出最後一期
再過四天,三檔《鳳凰》視頻節目同時停播
《槍槍》停播,距離十九大開幕40天
《鳳凰》剛經過兩個多月的內容整改
央視開始統一宣傳議程
幾檔有影響力的評論節目隨即一起消失
這很難解釋成普通改版
當時多家媒體引述鳳凰內部消息稱
停播指令來自廣電總局
宣傳部門不必舉行記者會
也不用向公眾解釋到底是哪句話冒犯了誰
公開文件規定方向
內部指令負責執行
電視臺再以節目調整對外宣佈
公眾
只能看到結果
但沒有公開的判決書
不代表沒有禁播
如果真的只是暫時停播後來就該復播
如果是普通改版節目名稱就不該受到搜索限制
如果是商業淘汰同時被處理的三檔節目
不該恰好都是時評評論
鳳凰當時確實是有經營壓力
但他解釋不了這些現象
9月發生的是對鳳凰時評欄目的集中清理
《槍槍》不是因為最後一期說錯了什麼而停
而是因為十九大前的管理者不再接受他可能說出什麼
過去一棵迎客松可以擋住一句話
到了2017年管理者決定把圓桌整個撤走
過去還想利用鳳凰的活潑和可信度
同時切掉少數敏感內容
如今政治安全壓倒一切
節目魅力反而成了風險
可是如果中共真的不能容忍三個人坐下來聊天
爲什麼竇文濤後來沒有消失
爲什麼圓桌派這個節目還能繼續播呢
圓桌派在《鏘鏘停播》前一年已經上線
同樣是竇文濤坐在中間
同樣有梁文道、徐子東、馬家輝等熟悉的嘉賓
同樣從個人經驗談文化和社會
節目名稱裏甚至還直接就寫着《圓桌》二字
《鏘鏘停播》之後竇文濤繼續錄製《圓桌派》
後來又做了《鏘鏘行天下》
他沒有從熒幕上消失也沒有完全失去說話的機會
這說明被處理的不是竇文濤這個人
也不是三個人聊天這種形式
真正的差別在於時效二字
徐子東2018年接受採訪時專門比較過兩檔節目
他說圓桌派少了一些時效
而鏘鏘曾經每天把普通人的真實聲音傳遞出來
圓桌派是提前錄製的季播節目
主題更多集中在文化生活情感和個人經驗
平臺有充足的時間審看
鏘鏘卻在工作日每天播出
今天發生一宗案件
明天圓桌上就可能開始討論
官方尚未定調
嘉賓已經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對宣傳系統來說
這兩種聊天完全不同
談讀書旅行和中年焦慮
可以被包裝成文化消費
談一名維權父親爲什麼坐牢
公衆爲什麼不相信地方政府
就會追到權力責任
圓桌派保留了竇文濤的談話能力
卻降低了他介入現實政治的速度
《槍槍行天下》把圓桌帶到旅行中
空間看似更大了
而政治時效的空間卻更小了
所以停播後的安排是對《槍槍》的改造
主持人嘉賓和聊天的趣味都可以留下
必須拿掉的是每天對公共事務做出及時判斷的權利
那張圓桌的危險就在這
他讓觀衆看到一個公共事件可以有幾種解釋
專家也可以被質疑,官方結論也不妨礙人們繼續追問
比一句激烈批評更難處理的是觀衆
聽到權威的結論以後
已經習慣坐下來
再想一想
還有沒有別的可能
槍槍用19年培養了這種習慣
圓桌上的人會說錯,也會跑題
但公共討論的意義
本來就不是保證每個人永遠正確
而是權力不能獨佔解釋權
中共宣傳體系的要求則正好相反
事實可以很多,解釋只能有一個
嘉賓可以不同,方向必須一致
主持人可以幽默
但不能讓幽默削弱官方的結論
槍槍最深的衝突,不是某一期節目碰到了某一條紅線
而是圓桌討論與宣傳紀律的衝突
過去這個衝突還能靠竇文濤來周旋
靠尹克松暫時遮擋
而習近平要求媒體全面姓黨
十九大前,又統一輿論
周旋的空間都沒有了
停掉槍槍也不是因爲他在中國最激進
恰恰因爲他不激進
他才走進了最大量的普通人的生活
激烈的政治節目,觀衆一開始就知道立場
《槍槍》卻從電影吃飯和社會新聞開始
讓普通人不知不覺接觸到不同的判斷和解釋
對於一個要求所有媒體服從統一方向的政權來說
這種溫和而持久的影響更難管理
《槍槍三人行》停播以後
後會有期卻一直沒有兌現
竇文濤還在,徐子東
馬家輝和梁文道也偶爾會坐回到他的身邊
但那檔每天面對現實新聞,第二天就可能提出問題的節目
卻再也沒有回來
從結果上看,鳳凰衛視當年的處理非常成功
它沒有製造一個被捕的主持人,也沒有公開宣佈政治禁令
節目方只說暫時平臺限制了搜索,時間慢慢過去
等觀衆在其他節目裏再次看到竇文濤時
停播造成的衝擊也被分散了
這比公開封殺更有效
以調整名義讓節目無聲無息地消失
會讓製作機構自行收緊尺度
不再等監管部門逐句提醒
槍槍的結局向整個行業傳遞了一個信號
即使沒有明顯事故
節目已經播了19年
主持人也懂得分寸
可只要保留不可預知的公共討論空間
就可能被隨時終止
製作人不會再問這句話能不能過
而會先問這種節目還有沒有必要做
主持人不會等嘉賓越線了纔打斷
而會從選題階段避開可能引出責任問題的事件
平臺也不會等待監管點名
而會優先選擇安全可控能夠提前剪輯的內容
一檔節目消失以後
留下的不只是節目表上的空缺
還有後來沒有被提出的問題
回頭看槍槍的19年
他沒有推翻什麼
也沒有改變哪一項政策
只是每天讓幾個人坐下來
把官方新聞還原成普通人的疑問
這些追問
單獨看
都不驚天動地
長期存在
才會形成公共討論的空間
2017年被撤走的
正是這種公共生活中很小
卻很重要的一部分
今天我們就聊到這
如果這期節目對你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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