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文學 【睡前讀物】《瘟疫年紀事》一場瘟疫,撕開一座城市的眾生相 | 西方文學史上講述瘟疫最富盛名作品,笛福代表作
2026年1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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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本書和世界說晚安
今天我們讀笛福的《瘟疫年紀史》
這部書是西方文學史上描寫
瘟疫最負盛名的紀實作品
被視爲研究1665年倫敦大瘟疫最重要的文學文獻
它不渲染慘烈不堆砌悲痛
只是冷靜的記錄
一座城市在疫病圍困下的日常
記錄普通人在巨大未知力的恐懼
掙扎與選擇
兩百多年來
每當人類遭遇大規模疫病
這本書總會被重新打開
人們從這些百年前的文字裏
看見自己也看見苦難面前人性真正的模樣
故事開始於1665年春夏之交的倫敦
敘述者亨利福是一位住在倫敦東區
靠近河岸街巷裏的馬具商
他的鋪子出售馬鞍繮繩
馬具和皮革製品店面不大收拾得乾淨整齊
亨利是個細心的人習慣把賬目
天氣街坊的消息一樣樣記在簿子裏
日子過得安穩而規矩瘟疫到來之前
倫敦還保持着它的喧囂與秩序
清晨,河岸邊的駁船靠岸
卸下成捆的貨物,街道上人聲不絕
賣麪包的推車,補鞋的手藝人
互相招呼的鄰居,市集照常開市
沒有人料到,一場巨大的災難正順着商船的航跡
悄悄向這座城市靠近,瘟疫的最初消息來自城外
有人從荷蘭的傳聞裏聽見疫病的名字
又有人說,靠近碼頭的貨物裏混進了不該進來的東西
最開始
病例只在倫敦最東側的貧民區零星出現
官方印製的死亡公告上
偶爾新增一兩例原因不明的熱病死亡
城中大多數人並不把這些放在心上
人們習慣了遠方傳來災禍的消息
總覺得災難停在別處
不會落到自己身邊
亨利福在筆記裏寫下
那時候的人總是抱着僥倖,以爲災禍離自己還十分遙遠
亨利的兄長,一位和他一樣謹慎的生意人最早察覺了不對
當城中病例從幾例漸漸增加到十幾例
兄長找到亨利,勸他趕緊離開倫敦到鄉下避難
兄長已經安頓好了自己的家人
他對亨利說:疫情正在逼近
留在城裏是在拿命去賭
亨利確實動過走的念頭
他盤算着把鋪子裏的貨物交給信得過的夥計
收拾細軟僱一艘小船
把家事和貨物先運到鄉下的安全處
自己隨後動身
可偏偏在他準備離開的當口
意外接連發生
他託付的那位船伕
答應把貨物載到對岸再回來接他
卻一去不返
連同貨物一起音訊全無
他原本指望隨行的僕人也獨自逃出了城
一連串的變故
讓亨利漸漸生出另一種念頭
他開始相信這一切不是偶然
而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是命運要他留在倫敦
親眼見證這場災難
他最終放下離開的打算
這是他一生裏最重要的選擇
他將獨自留在城中
一步步看着整座城市
被瘟疫一點一點吞
最初的幾個星期恐懼是緩慢蔓延的
每週的死亡公告
張貼在教堂門口
所有人都可以湊上前去查看
數字從十幾人漲到幾十人
再到上百人
人們開始意識到危險是真實存在的
流言在全城遊走
有人說用某種草藥燻蒸就能防住疫病
有人說,在身上佩一道符咒
瘟神便不敢近身
還有遊走街頭的占卜者
預言世界末日將至
人們爭相購買據說能避毒的香料藥草和藥劑
用煙火燻房間
以爲濃煙能擋住看不見的敵人
亨利走在街上
看見這些慌亂的人們
他知道沒有人真正懂得疫病是如何傳播的
這些香與符咒煙與藥水
都只是人們在巨大的未知裏
爲自己求來的一點安慰
倫敦市政當局很快頒行了一連串法令
想要擋住疫病的去路
其中最嚴苛的一條是房屋封閉制度
只要一戶人家中查出有瘟疫的病人
整棟房屋立刻被封
房門落鎖,由專門的看守晝夜駐守
屋裏的人無論是否發病
都必須在屋內待到隔離期滿
40天不得外出
看守負責遞送食物和水
也負責阻止屋中人出逃
這條法令的初衷
是切斷疫病向外擴散的通道
卻在無數家庭裏釀成悲劇
房屋一旦被封
一家人擠在狹小空間裏
疫病便在最親近的人之間來回傳染
亨利親眼見過許多這樣的家庭
一戶人家的男主人最先發熱
官員查驗後房屋當場封閉
短短几日妻子孩子相繼倒下
屋裏的人無路可逃
只能在門內聽着彼此的呻吟,等着各自的結局
看守守在門外
聽着屋裏不間斷的哭喊卻不能開門
有人絕望之下想從窗戶翻出去
被看守攔住重新關回屋內
在瘟疫面前家不再是最安全的庇護所反而成了牢籠
亨利寫道
當死亡走進一戶人家
他不會輕易離開
直到帶走他想帶走的人
隨着疫情一天重過一天
大批富人貴族和官員開始逃離倫敦
馬車晝夜不停
載着人和細軟
往鄉下的莊園奔去
有錢的人能帶走家人
帶走財物
在城外覓得一方安全
留在城裏的
大多是手頭拮据的平民
他們沒有積蓄沒有車馬沒有去處
只能困在城中
貧與富之間的鴻溝
在災難面前被照得分明
富人擁有選擇逃離的權利
窮人只能留在原地等待命運降臨
亨利在街上走
看見昔日繁華的西區大宅
大門緊閉
主人早已遠去,而貧民聚居的宅巷裏卻擠滿了無處可逃的人
城市像被掏空了一半可留下來的人反而更多了
死亡人數持續攀升城裏原有的墓地很快不夠用
市政在幾處空地上開闢了大型集體墳坑
專門掩埋瘟疫死者
入夜之後運屍車穿行在寂靜的街道上
車伕推着大車一路呼喊讓人把死者擡出來
無論白天黑夜只要聽見那句拖着長音的吆喝
便是運屍車到了
許多死者來不及體面安葬被連夜送往大坑
一層屍體一層泥土草草掩埋
混亂之中
有人還未完全斷氣就被抬上運屍車,埋進了土坑
亨利曾在一個深夜遠遠站在墳地邊
看着那座巨大的土坑
坑裏層層疊疊的遺體
被泥土半掩着,死亡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看見一個男人妻子和幾個孩子都死於瘟疫
他趁着看守不備,縱身跳進墳坑
想要和家人一同埋葬
行人衝上去
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他拉上來
那個男人跪在坑邊,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力氣
亨利把這一幕記在筆記裏
許久沒有言語
瘟疫帶來的不只是死亡
還有人心的分裂
恐懼讓一部分人變得自私而冷漠
看見路人咳嗽
便遠遠繞開
曾經彼此招呼的鄰居
隔着街道互相猜忌
不再往來
還有人隱瞞家人的病情
害怕房屋被查封
害怕被隔離
悄悄把病症藏起來
把死去的親人趁着夜深偷偷掩埋
這種隱瞞讓疫病一刻不停地繼續擴散
連累了許多無辜的人
亨利寫道:人們刻意隱瞞病痛
是爲了躲避鄰里的排斥
也爲了躲過房屋的封閉
即便他們心裏清楚
這樣會把死亡帶給身邊更多人
但災難之中也並不是只有灰暗
亨利遇見三名來自鄉下的勞動者
疫病爆發前
他們離了家鄉,結伴到倫敦尋活兒幹
疫情一起,工廠和鋪面紛紛關門
他們沒了工錢又沒能趕在封城前出城
便被困在了這裏
三人沒有住所沒有積蓄只能四處流浪
他們沒有染病,也沒有就此分開
而是彼此照應
尋一處空地露宿,輪流去覓食
約定絕不搶奪別人的東西也絕不落下任何一個人
他們路過瘟疫肆虐的街區
看見別人的苦難心裏生出悲憫
他們不主動靠近病患卻也從不落井下石
其中一個人說:我們都在同一場災禍裏
沒有人能真正獨善其身
亨利遠遠望着這三個人的背影
在筆記裏記下這一段
他們是這座城中地位最低的普通人
沒有力量對抗瘟疫
卻守住了心裏那點最樸素的東西
醫療在那個時候能做的極其有限
醫生不斷嘗試救治病人
可對於鼠疫幾乎沒有什麼有效的手段
染病的人身上會長出黑色的腫塊
伴隨高熱譫妄很少有人能撐過去
有些醫生冒險上門看診
自己也被感染倒在病人的牀榻邊
藥劑師日夜調配各種藥膏藥劑大多徒勞
倒是有不少江湖庸醫
趁亂兜售假藥編造種種立竿見影的方子
騙走窮人最後的積蓄
亨利見過一個窮苦的婦人
傾盡所有買了所謂的特效藥
到頭來依舊沒能救回自己的孩子
苦難之上竟還有人趁火打劫
借著一場災難牟利
疫情到達頂峯的時候
每週的死亡人數攀升到了數千
最高的一週超過了八千
整座倫敦幾乎變成一座空城
市集關閉商舖關門街道空蕩
往日的喧囂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讓人心悸的死寂
白天街上只有零星行人彼此隔著老遠
到了夜裡只偶爾響起運屍車的聲音
教堂不斷舉行葬禮可尋常的哀悼儀式已經取消
不再有成群的人送別不再有禱告的對列
屍體被匆匆運走掩埋,許多家庭全家覆沒
沒有一個活下來的人去為死者哀哭
一棟屋子空了,就等清理的人進去收拾遺物
隨後繼續空著,整座城市不斷有這樣的空屋出現
亨利獨自走在空曠的街道上,感受著這座城市的寂靜
他寫道城市依然矗立在那裡
可住在其中的人正在一個一個地消失
恐慌之下也催生出許多極端的事
有母親看見孩子染病,絕望地幾近發狂
做出旁人攔不住的舉動
有丈夫失去妻兒之後精神徹底垮掉
整日呆坐在空屋裡
連那些奉命看守房屋的人也承受著巨大的煎熬
他們既要執行命令把門封死
又要整日聽著屋裡的哭喊,良心備受撕扯
有的看守心生憐憫,悄悄放鬆管束
偷偷給屋裡遞些吃的
也有的看守鐵石心腸
任憑屋裡的人怎樣哀求,都不肯施以援手
在生死的重壓之下
同一個職業會生長出截然相反的人性
亨利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心裡明白,災難從不會讓
所有人都變成同一種模樣
亨利自己也一直在直面內心的恐懼
他每天都要翻看新的死亡公告
看著上面的數字一次次上漲
忍不住去想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
他時常檢查自己的手臂頸窩,
看有沒有腫塊和紅斑
夜裏聽見遠處傳來的哭喊,
便輾轉難眠
他反覆思量生與死
思量這場苦難到底意味着什麼?
他並不篤信瘟疫是上天對人的懲罰,
卻承認人在疫病面前是何等渺小
災難剝去了文明的外殼
把人最真實的模樣暴露出來
善與惡,勇敢與怯懦,自私與悲憫
在同一個人身上,在同一座城裏同時顯形,
就在疫情最嚴酷的當口
亨利注意到一件值得深思的事:
人們起初以爲疫病會不分貧富貴賤,
平等地奪走人命
可現實並非如此,
瘟疫大量帶走的是窮人
窮人住的擁擠,
房屋狹小,
缺少乾淨的水,
也缺少充足的食物
一旦疫病進了街區,
便會在他們中間快速蔓延
富人住得寬敞
可以閉門不出囤足糧食
染病的可能自然更低
苦難從來不是平等的降臨到每個人頭上的
貧窮放大了瘟疫帶來的毀滅
讓最無力躲避的人承受了最沉重的代價
亨利在一段沉思後寫道
災禍降臨人間的時候
它不會公平地對待每一個人
過了最酷烈的頂點
疫情終於出現緩慢的轉折
死亡數字不再上漲
而是開始一點點回落
這個變化來得極其緩慢
幾乎讓人察覺不到
經歷了長久恐懼的人們
不敢輕易相信災難正在退去
依舊閉門不出,依舊迴避聚集
每週公告上的數字從數千降到數百,再降到幾十
街巷裏才漸漸重新出現零散的行人
關了很久的店鋪,有少數重新打開了門板
但城市的傷口不會這麼快癒合
許多家庭永遠失去了親人
許多房屋留着死亡的氣息
倖存下來的人心裏都留着長長的陰影
市政依舊維持着管控不敢立刻解除禁令
擔心疫情反覆,繼續限制集會繼續盯着死亡統計
亨利仍舊留在城裡繼續記錄
他看見走出家門的人們
神情沉重沒有慶祝
這場災難沒有勝利者只有活下來的人
他們帶著失去的記憶繼續生活
瘟疫徹底退去之後亨利回頭去看這一整年
他清點自己記下的全部見聞
整理一張張死亡公告把無數家庭的悲歡
一件件寄存下來他沒有去寫英雄
也沒有渲染離奇的情節
他寫的是普通人
寫他們的慌亂與謊言
寫他們的自私也寫那一點微小的善意
他估算著這場瘟疫奪走的性命
照官方公佈的數字約有近7萬人喪生
可亨利相信實際的數字遠不止這些
恐怕已經接近十萬
他寫道人在巨大的災禍面前
才會真正看清自己有看清身邊的同類
很多人在瘟疫結束之後迅速忘掉了苦難
人們回到日常重新爭執重新追逐重新猜忌
亨利對這一點保持著一貫的冷靜
災難會過去但人性
不會因為一場災難而永久改變
苦難會留下記憶可時間會沖淡記憶
人們太容易回到從前的日子
把經歷過的恐懼與失去一點一點淡忘
全書的末尾亨利依舊在倫敦
瘟疫散去,城市慢慢復甦
街道重新有了人聲,市集恢復了交易
遠處的船隻再次靠上河岸的碼頭
可是那些永遠離開的人,不會再回來
亨利寫下這部日記,不是爲了控訴
也不是爲了大聲的警示
他只是想把1665年倫敦發生的一切
原原本本地留下來,留給後來的人看
讓他們知道,當一座城被瘟疫圍困
普通人會經歷怎樣的恐懼
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又會承受怎樣的失去
他在日記的末尾留下一段安靜的話
災難可以摧毀人的身體
卻抹不去人性裏那些微弱的光
即便在最深的黑暗裏,也總有人守住底線
彼此扶持,夜色慢慢沉下來
筆記寫到這裏,緩緩停住
亨利在瘟疫之年的全部所見與所及
都留在了這本《瘟疫年紀事》裏
故事沒有激昂的結局,沒有奇蹟降臨
只有一座城市從巨大的創傷裏,一點一點喘過氣來
那些空曠的街巷, 深夜裡的運屍車,
城外的集體墳坑, 恐懼中的人群,
還有那三個流落街頭的勞動者之間不變的善意。
都封存在了書頁之間
我們不必刻意去回想那些苦難的細節
沉重的故事已經安靜地沉澱在書頁裡
人類漫長的歷史中總會反覆遇見災禍
災難會考驗人性, 會暴露脆弱
也會讓人看見微光
生命本身既脆弱
也堅韌
現在把注意力慢慢放回呼吸
氣息緩慢地吸入
又緩緩地吐出
身體一點點鬆弛下來
肩膀放低
四肢舒展
不用再想那些故事裡的苦難
書頁已經合上
1665年
倫敦的風正慢慢遠去
四周安靜下來
夜色安穩
願你沉入平緩的睡眠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