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結】我的貓死了,新來的侍女在梅樹下埋它。青石碑上刻著古怪的符號“c a t”。這符號我認得——上一個刻下它的穿越女,屍骨早寒了。雲岫回頭撞上我的目光。《我的侍女在埋貓》 #有聲小說 #小說 N491
1 次觀看·2026年1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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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貓死了,新來的侍女在梅樹下埋它
青石碑上刻着古怪的符號CAP
這符號我認得,上一個刻下她的穿越女
屍骨早寒了,雲秀回頭撞上我的目光
臉色慘白如雪,我撫袖輕笑,怕什麼?
本宮也好奇這符號究竟何意?
我的侍女雲秀是個頂了救人身份的孤魂
她以爲自己藏得天衣無縫
但我一眼就洞穿了她的來歷
因爲在她之前,我親手了結過她的一個同鄉
留她到今日,只因她身上有些東西
和那個妄想爬龍牀的蠢貨不太一樣
雲秀頂替的這個宮女原本叫春煦
前幾日,春煦犯了錯,捱了十板子
擡回來時還剩半口氣,再睜眼
那裏就換了人,我爲何如此篤定?
只因上一個頂着穿越女名頭
在我面前高喊人人平等的蠢貨
正是我親自下令杖斃的
雲秀以爲她演得很好
可那眼神,那偶爾溜出脣邊的古怪字眼
甚至她看這深宮時那種藏不住的居高臨下的憐憫
都太扎眼了,日子沉悶得像一潭死水
留着她,不過是想看看這個新來的異鄉客
會不會也走上那條自尋死路的老路
晚膳剛撤下,殿外便響起太監監事的通傳,皇上駕到
我起身迎至殿門,臉上掛起得體的溫婉
皇上今兒怎麼得空過來?
江南連日暴雨,堤壩告急的摺子雪片似的飛進御書房
蕭徹已大半月未曾踏足後宮
他攜了我的手往內殿走,掌心乾燥溫熱
煩心事總算理出個頭緒,想着你便過來瞧瞧
待落了座,宮人奉上香茗,他端起茶盞
指腹無意識摩挲着杯沿,忽而像是隨口一提
算算日子,劉美人的胎快足月了吧?
我執壺的手不可察的一頓
劉美人
那個父親不過從五品小官,入宮後如同隱形人般
若非身懷龍裔,幾乎要被遺忘的劉美人
皇上日理萬機,竟連劉美人的產期都記得這般清楚
我挑眉,語帶一絲恰到好處的嬌嗔
蕭徹朗聲一笑,拉過我的手輕拍,昭昭這是醋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緩下來
朕想着待劉美人生下孩子
無論是皇子還是公主,都抱來給你撫養
他目光沉沉落在我臉上,帶着一種刻意的憐惜
太醫說你的身子難有子嗣
朕不願你膝下荒涼,便送你一個孩子
大婚數年,我的肚子始終不見動靜
太醫院院首曾當着他的面斷言
我體質虛寒,恐難成孕
但這不代表我願意替旁人養孩子
拒絕的話已到脣邊
眼角餘光卻猛地捕捉到侍立一旁的雲秀
他垂着頭,可那目光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在我身上
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憐憫
憐憫,我是大梁的皇后
母親出身百年士族,父兄執掌北境二十萬鐵騎
她一個卑賤宮女,憑什麼憐憫我
就因我生不出孩子,還是我終究婉拒了蕭徹的好意
十月懷胎的苦楚,我雖未經歷,卻並非無知
奪人骨血,平白惹一身腥臊
可劉美人臨盆那日,蕭徹身邊的大總管朱露
還是親自抱着個明黃襁褓踏進了我的坤寧宮
是個小公主,小小一團臉皺得像直眉長毛的猴子
朱露抱着孩子,覷着我的臉色,小心翼翼道
娘娘,皇上的意思是,您若瞧着喜歡,便留下
若是不合心意,奴才即刻給劉美人送回去
我的視線下意識飄向雲秀
果然又是那種眼神
濃得化不開的憐憫底下還翻湧着別的什麼
我看不懂,只覺得刺心,送回去
我揮袖,聲音裏聽不出半分波瀾
朱露顯然沒料到,愣了一瞬,才諾諾抱着孩子退下
其他人退下
我目光鎖住雲秀,雲秀留下
殿門合攏的輕響中
雲秀眼底那點憐憫瞬間被驚懼取代
她指尖微微發顫
我倚着軟枕,目光如刀
雲秀,你在可憐本宮?
雲秀撲通一聲重重跪倒
額頭抵着冰涼的金磚
奴婢不敢
奴婢萬萬不敢
倒是比上一個骨頭軟些
我垂眼
看她伏在地上的單薄脊背,因恐懼而繃緊
你當本宮是瞎子
什麼都瞧不出
她肩膀抖了一下,沉默片刻
像是豁出去了,猛地抬起頭
眼中竟有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
娘娘恕奴婢死罪
奴婢奴婢只是覺得
皇上把小公主抱來
並非真心想彌補娘娘無子的遺憾
我端起手邊的茶盞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寒芒
啊
指尖摩挲着溫潤的瓷壁
那你以爲皇上此舉意欲何爲?
自入主中宮,我與蕭徹舉案齊眉
是世人稱羨的帝后情深
什麼奇珍異寶,流水般送入坤寧宮
他留宿在此的時日遠超六宮總和
若有妃嬪膽敢冒犯,輕則降位,重則打入冷宮
滿朝上下誰不道一句帝后情深,六宮無顏色
從未有人敢質疑蕭徹待我的用心
我很好奇,這個意識之魂究竟看到了什麼?
雲秀眼底掙扎得厲害
我冷眼旁觀,並未給她任何承諾
她入宮時日不短,想必早已聽聞
我曾賜死過一個自稱穿越女的狂徒
時間一點點流逝,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嗶嗶
終於,雲秀像是抽乾了所有力氣
又像是孤注一擲,啞聲道:
娘娘可知林婕妤的身孕也快六個月了
林婉,林婕妤,吏部尚書林崇的嫡女
我與蕭徹大婚四年,選秀入宮
性子安靜的近乎怯懦,不爭不搶,常年抱病,深居簡出
在這奼紫嫣紅的後宮,如同一個模糊的影子
入宮多年,僅因資歷熬了個婕妤位分
前年一場大病,蕭徹憐他體弱
特旨免了他每日的晨昏定省
誰成想這病秧子竟有這般好福氣
蕭徹踏足他宮中的次數屈指可數
偏偏就中了頭彩
算算日子,他被診出喜脈
竟與劉美人相差無幾
雲秀提他作甚?雲秀直直看向我
眼神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洞悉
奴婢鬥膽猜測
皇上急著把劉美人的孩子塞給娘娘
是想絕了娘娘
日後將林婕妤的孩子抱養過來的心思
心口像是被冰冷的鐵錘狠狠砸中
我面上紋絲不動,手指卻在袖中驟然收緊
雲秀聲音沉得發冷,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她又是一個響頭磕下去,額上瞬間見了紅痕
奴婢知道,她抬起頭背脊挺得筆直
目光坦蕩得近乎悲壯
林婕妤體弱,生產必是鬼門關
若她不幸,她留下的皇子無論出身還是外加助力
都是娘娘您過繼嫡子的最佳選擇
我呼吸猛地一滯
林婉剛診出喜脈不久
一次宮宴後微醺
我曾倚在蕭徹懷裡
半真半假的玩笑
林妹妹那身子骨
怕是經不起生養折騰
若她真生下個小皇子
臣妾倒想抱來膝下
親自教養
也省得她勞心勞力
那之後不久
劉美人便意外有孕
而劉美人
父親只是個偏遠之地的七品縣令
我抬起眼
目光如冰刃刮過雲秀的臉
告訴本宮這些
不怕本宮立刻殺了你
雲秀是家中遭了災被親生爹孃賣進宮的
我要她死如同碾死一隻螻蟻
她瞳孔猛地一縮身體控制不住地輕顫
卻死死咬住下脣
片刻後竟蹦出一股孤勇
怕啊奴婢怕得要死
她聲音發顫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但奴婢更怕怕娘娘您將來死不瞑目
劉美人的孩子是早產的
生產那日外面剛下過一場急雨
她不小心在濕滑的宮道上跌了一跤
孩子便急吼吼地出來了
所幸母女平安
她宮裏伺候的人因着小公主平安落地
只捱了頓板子
如今想來
劉美人那一跤
摔得太過巧合
胎已近足月
我早免了她的請安
雨後地滑
她有什麼非出門不可的理由
我喚來心腹錢嬤嬤
去
查查劉美人出事那日
她宮裏外
可有什麼蹊蹺
同時
我召了當日在場的太醫
太醫回話恭敬,劉美人素來康健
小公主雖早產些時日,但胎裏養得好,並無大礙
精心將養便是
皇上欲將孩子抱給我養,並非祕密
太醫答得滴水不漏,林婉的名字在我舌尖滾了滾
又強行念下
若蕭徹真如雲秀所言
這些太醫未必乾淨
打草驚蛇得不償失
我轉而換來自幼隨侍的暗衛首領
去趟鎮國公府,告訴父親
京中恐有風雨,北境軍務需慎之又慎
太醫院新進了一位陸醫女
據傳此女師承隱世的神醫谷,乃谷主親傳弟子
是晉王妃太后的親侄女,爲太后沉痾難愈的病體
親自入山請來的
陸醫女入宮不過旬日
太后纏綿多年的病勢竟真有了起色
一時間她成了宮中的香餑餑
位分高的嬪妃都想請她診個平安脈
唯獨那位體弱多病的林婕妤
自陸醫女入宮,一次也未宣召過
這日與蕭徹用午膳,我加了一注他喜歡的清蒸石魚,狀似無意道
皇上聽聞陸神醫妙手回春,太后鳳體都大安了
林妹妹那身子骨,太醫院調理了這些年也不見起色
不如請陸神醫去瞧瞧
我眼波流轉,留意着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有病治病,若無大礙調養調養也是好的
您說呢
蕭徹神色如常地嚥下魚肉
拿起錦帕試了試嘴角,語氣平淡
陸神醫近日出入各宮診室,難免沾染病氣
林婕妤懷着龍胎,最是嬌貴
若過了病氣,反是弄巧成拙
他脣角彎起溫和的弧度,眼神卻沒什麼溫度
待他平安生產後再說吧
他那身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不急在這一時
我面上笑意未減,還是皇上思慮周全
皇嗣爲重,卻該謹慎些
不過我頓了頓
蕭徹側目看我
林妹妹爲皇家開枝散葉,勞苦功高
待她產下龍裔
這結餘的位分是不是也該動一動了
林婉是在陸依女入宮前生產的
與劉美人不同
她身子雖弱,孩子卻足月落地,瓜熟蒂落
天矇矇亮便發動
直折騰到月上中天,才終於誕下一位小皇子
身爲皇后,我本該親臨坐鎮
可誰讓我是鎮國公謝衍的嫡女
誰讓蕭徹的聖寵將我高高架起
這些年宮裏嬪妃生產,我從未踏足產房半步
我不能生養,何宮皆知
那些女人只怕巴不得我不去
沒人願意自己拼了命生下的孩子
被我這無子的皇后看上
以蕭徹待我的偏寵,我若開口,他定會點頭
林婉誕育皇子有功,晉爲昭容
內務府呈上幾個封號
蕭徹硃筆一圈,擇了個臣字
小皇子滿月那日
冊封陳昭榮的聖旨一早便送了過去
我提議在陳昭容宮中擺幾桌
慶賀她進位之喜
蕭徹卻擱下硃筆
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疏淡
進位已是恩典
慶賀便免了
她身子弱,不宜喧鬧
言語間
彷彿那位他誕下長子的女人
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物件
小皇子的滿月宴本就儉省
臣妾是想借妹妹進位的喜氣
也讓後宮姐妹們鬆快鬆快
我堅持道
蕭徹沉默片刻,終於頷首
罷了,依你
宴席設在臨晚的靜怡軒
因她體弱,蕭徹特旨允她獨居一宮
這些年除了蕭徹和伺候的宮人
鮮少有妃嬪踏足此地
劉美人要照料小公主,只遣人送了賀禮
五子的惠妃卻多飲了幾杯
她曾有過一個皇子,未滿週歲便夭折了
此後便再未有過身孕,性子也越發沉鬱
娘娘,雲秀悄然貼近我耳畔,聲音壓得極低
惠妃娘娘方纔離席更衣,在迴廊拐角處不慎扭傷了腳踝
我目光掃過席間言笑晏晏的衆人
最終落在主位上強打精神的林婉身上
她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着疲憊,卻努力維持着端莊
姐妹們高興,多飲幾杯,失儀也是難免
我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臨近幾桌聽見
太醫畢竟是男子,此時召來不便
我轉向林婉,脣角含笑,語氣卻不容置喙
這樣吧,雲秀,你持本宮手令
去請陸神醫過來一趟,爲惠妃瞧瞧
林婉聞言,臉色微變,下意識地開口,皇后娘娘
這……
她身旁一個面容刻板的老嬤嬤立刻搶道
稟皇后娘娘,昭容娘娘,小皇子該餵奶了
我眉梢微挑,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
哦,陳妹妹竟是親自哺育皇子
目光在她略顯單薄的身形上打了個轉
林婉垂下眼睫,臣妾,臣妾身子近來尚可,便想親自餵養
胡鬧,我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反駁的威儀
哺育皇子何等辛勞,自有乳母代勞
今日姐妹們齊聚爲你慶賀
你這主角若離了席,豈非怠慢了衆人
林婉抿緊了脣,袖口下的手指微微蜷起
片刻,她抬起臉,已恢復平靜
是臣妾遵命
宮門下藥前
陸醫女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我的坤寧宮
燭光下,她揭下覆面的薄紗
露出一張清麗卻隱含英氣的臉
雙眼彎起,笑意盈盈
昭姐姐,別來無恙
我朝她伸出手,阿徵,過來坐
陸徵,我母親的義妹
神醫谷谷主的掌上明珠
亦是我最親近的玩伴
她在我身側的繡墩坐下,湊近低語
聲音帶着醫者的敏銳
昭姐姐,我尋機探過那位陳昭容的脈了
氣血充盈,脈象穩健
莫說陳疾救急
連尋常體虛都算不上
下一沉,太醫院的就當呢
可尋到了,陸徵秀眉微蹙,搖頭
怪就怪在這裏
我藉口研習婦人調理之法
想調閱她的脈案,竟被告知
陳昭容入宮以來的所有脈案
皆屬祕檔,非聖諭不得查閱
她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我試着旁敲側擊打聽幾句
那些太醫個個諱莫如深,眼神躲閃
我怕打草驚蛇,沒敢深問
我握住他微涼的手,心頭五味雜陳
阿徵,你長大了
陸徵懶然一笑,剛想說什麼
指尖無意間搭上我放在案几的手腕
他笑容倏地僵住,神色陡然變得嚴肅
不由分說便扣緊了我的脈門
殿內的氣氛瞬間凝滯
許久,陸徵才緩緩鬆開手,臉色凝重的能滴出水來
昭姐姐,你並非天生體寒難孕
你是被人下了極陰損的絕育之藥
年深日久,已入臟腑
送走陸徵後,我召來了雲秀
和前兩次一樣,她跪在冰冷的地上,眼底的惶恐藏不住
我審視著她,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可知這位陸神醫是本宮的表妹
雲秀身子一顫,幾乎扶倒在地,奴婢知道
袖中的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我盯著她烏黑的髮頂說,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上一次雲秀告訴我,蕭徹的獨寵是替林婉擋明槍暗箭的盾牌
他如今縱容我的一切榮寵
將來都會化作廢後,甚至誅殺我的利刃
雲秀抬起頭,眼中是切齒的恨意,聲音卻壓得極低
奴婢還知道
待皇后娘娘的父親和兄長奉旨回京述職
踏入京城之日,便是通敵叛國的罪名扣下之時
謝氏滿門,她一字一頓,如同詛咒
除卻遠在江南遊學的六公子
上至老國公,下至襁褓幼子
皆會慘死屠刀之下,便是娘娘您
她眼中泛起水光,帶着悲憫
亦會被賜下鎮獄三尺白綾
我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很冷
本宮知道你是異世之魂
可你如何知曉這些尚未發生之事
雲秀瞳孔驟縮,臉上血色褪盡
掙扎片刻,終是化作一片認命的坦然
因爲娘娘所處的這方天地
於奴婢而言,不過是一卷書冊
而奴婢是知曉書中命運的窺書人
在雲秀艱澀的解釋中
我明白了,穿越與穿書的天塹之別
她那死去的同鄉
只知穿越
對此間命運一無所知
纔敢癡心妄想爬龍牀
而云秀
是帶着劇本來的
她知道所有人的結局
知曉命運洪流的走向
只可惜
我
蕭徹
林婉
都只是這書中
爲主角鋪路的配角
許多細節
他也模糊不清
雲秀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宿命感
這本書的主角
是娘娘您的幼弟
謝小六公子
謝家滿門罹難那日,府中一位忠僕
用自己的幼子替換了六公子,趁亂將他送了出去
六公子隱姓埋名,流落江湖,吃盡世間之苦
十數年後才得以手刃仇讎,爲謝家洗雪沉冤
一股酸澀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
還好謝家血脈未絕,我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情緒
如此說來,蕭徹與林婉下場亦不會好
雲秀用力點頭,他們是書中的惡之源
是主角必須踏過的基石
結局自然悽慘
他還想再說什麼
殿外響起錢嬤嬤刻意壓低的聲音
娘娘,劉美人那邊有消息了
進來,錢嬤嬤躬身入內
行禮後低聲道
娘娘,奴婢打探清楚了
劉美人那日之所以冒雨出門滑倒
是因她戴了一掛南珠鏈子突然崩斷
珠子滾落滿地
她踩中滑倒,才致早產
她說着,從袖中取出一個不起眼的靛藍小布包
雙手奉上
這便是那串斷鏈
奴婢在幾處斷口
發現了人爲切割的細小痕跡
我接過布包
捻出那串光澤瑩潤卻已斷裂的珠鏈
顆顆圓潤飽滿,是上品
既是有人蓄意謀害
此物便是鐵證
你如何輕易得手?
我冷聲問
下手之人豈會留下如此把柄
錢嬤嬤聲音更低
回娘娘
這鏈子是皇上月前賞賜給劉美人的
事發後,劉美人的貼身宮女偷偷將散落的珠子撿了回去
想設法重串
奴婢尋機用一串成色相似的仿品替換了出來
她頓了頓,呼吸有些急促
可沒過兩日,奴婢安插在劉美人宮中的眼線回報
皇上身邊的朱祿公公親自去了一趟
又將那串仿品給拿走了
我與芸秀的目光在空中一碰
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寒意
一切都串起來了
劉美人再不受寵懷的也是龍翼
內務府城上的御賜之物絕不敢有絲毫怠慢
更何況是蕭徹親自賞下的東西
再加上陸徵對林婉健康的確認
我藉口憂思成疾將母親宣召入宮
蕭徹聞訊又流水般賜下無數珍貴補品
若是以往我心中或許會略過一絲被重視的御帖
可如今看著那些錦盒只覺得無比諷刺
自從雲秀點破黨建牌的真相
我便潛了最精幹的暗樁日夜盯著靜怡萱的動靜
明面上蕭徹留宿臨晚宮中的次數
記錄在同史之上依舊少得可憐
臨晚還是朝一時每月一次
生了皇子晉為昭榮後也不過增至兩次
但這只是擺在明面上的
更深入蟲石蕭徹時常緊帶著貼身大太監朱祿
如同鬼魅般避開巡守悄無聲息地潛入靜怡萱
一待便是大半宿
天色將明未明時又悄然離去
除了靜怡萱的死忠和林婉的心腹
這深宮之中竟無人知曉他們夜夜聲歌
細想之下也不足為奇
若非暗樁親眼所見,誰能相信,堂堂一國之君,
竟能爲一個女人,做到如此鬼祟地步?
母親來時,雲秀正爲我講述她那個世界,光怪陸離的故事
母親見我倚在窗邊軟榻,面色蒼白,頓時慌了神,急步上前
昭兒,聽聞你
我立刻握住母親微涼的手,引她坐下
母親莫慌,女兒無事
屏退所有宮人,殿內只餘我們母女
我依偎着母親,如同幼時撒嬌
昨夜女兒夢見父親和兄長回京了
北境的風沙似乎更烈了
母親聞言憐愛地撫着我的鬢髮
傻孩子,皇上沒告訴你嗎?
歲末你父親和兄長便會奉旨回京述職
知道我語氣平靜無波
女兒只是想念父兄了
邊關苦寒,聽說也有些新奇玩意兒
想託兄長給我捎帶些回來
說着,我將一封早已備好的
用蜜蠟封的嚴嚴實實的信塞進母親手中
女兒想要的東西都寫在裏面了
煩請母親尋可靠之人,快馬加鞭,務必親手交到兄長手上
信中用了只有我和兄長才懂的密語
即便落入蕭徹手中也不過是一封尋常的家書
訴說着女兒家對父兄的思念和對邊關風物的好奇
至於母親,她與我一樣,生於錦繡,長於安樂
過早知曉蕭徹的豺狼之心於她而言絕非幸事
若她藏不住情緒被蕭徹看出端倪那才真是滅頂之災
等待父兄迴音的日子漫長而膠著
雲秀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他又斷斷續續地
將書中那些與我相關或無關的劇情
一點一滴地灌入我耳中
我這個皇后
在書中不過是個推動劇情的符號
出場寥寥
雲秀說得更多的
是弟弟小六流落江湖後的種種磨難
是他如何在泥濘中掙扎求生
又是如何在血與火中淬煉成鋼
最終先翻那龍椅
為謝家討回血債
關於蕭徹和林婉的結局
雲秀反反覆覆
對我講了無數遍
若非他一遍遍用那慘烈的結局澆灌我的恨意
我不知自己能否在蕭徹虛情假意的關懷下
忍住一刀捅死他的衝動
這個世界與雲秀或許只是一段文字
與我卻是浸透血淚的真實
蕭徹要寵誰愛誰我本不在意
嫁他之前我便知帝王後宮繁花四景
謝家助他登臨九五,他可以不感恩
可以忌憚謝家兵權,但他不該
將通敵叛國這等誅九族的髒水
潑向爲我大梁戍守邊關滿身傷疤的父兄
不該將我當做他心上人的肉盾,用虛假的榮寵將我架在火上烤
更不該親手斷了我爲人母的可能
這些年,我信了太醫,信了
那天生體寒的鬼話,從未疑心枕邊人
若非阿珍誤打誤撞診出這口怨毒之氣,我咽不下,更不會咽
林婉得了宸字封號,又誕下皇長子
再想如從前般隱形,已是癡人說夢
更何況,暗地裏還有我推波助瀾
很快便有人咂摸出蕭徹待她的不同尋常
同是昭容位分,陳妹妹宮裏的用度擺設
瞧着可比旁人的都精細貴重幾分呢
惠妃拈着帕子,語氣酸的能擰出汁來
她資歷老,雖不得寵,卻也有幾分臉面
曾以爲自己與蕭徹是特別的
直到林婉入了他的眼,愛與恨都藏不住
蕭徹的心在林婉身上
好東西自然忍不住往靜怡軒裏塞
從前我不知情,免了林婉請安
如今既知她體健
這晨昏定省的規矩自然要立起來
露面的次數多了
有些東西便捂不住了
可不是嗎?
另一位錦德昭容虛位
並無封號的楊昭容
也涼颼颼地接話
眼神刀子似的刮過林婉略顯蒼白的臉
陳姐姐這臣字封號
聽着就比咱們的尊貴
我端坐上首,目光掃過衆人
最終落在極力降低存在感的林婉身上,脣角含笑
陳妹妹爲皇上誕育皇長子,勞苦功高
自然與衆不同,何止是不同
惠妃看向林婉,陳妹妹的福氣咱們可是拍馬難及
皇上攏共也沒去靜怡軒幾次,偏生就懷上了
還順順當當生下了健壯的皇子
她話鋒一轉,目光瞟向坐在末位垂頭不語的劉美人
劉美人倒是與陳妹妹前後腳有孕
可惜啊,生的是位公主,還是早產的
楊昭容立刻陰陽怪氣地附和
哎,同人不同命喲
陳姐姐生個孩子就從昭儀跳到昭容,封號尊貴
劉美人呢,生了小公主,不還是個美人嗎?
被點名的劉美人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手指死死揪着帕子,卻因爲位分低微,只能將頭埋得更低
好了,我將茶盞輕輕往案几上一擱
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本宮乏了,都散了吧
衆妃嬪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告退
劉美人,
我出聲叫住那抹倉皇欲逃的淺碧色身影
你留下,殿內空寂下來
劉美人僵在原地,目光惶惑不安
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她聲音細若蚊啊
我將錢默默尋回的那個靛藍布包
隨手丟在她腳邊
劉美人,
瞧瞧這東西
可還眼熟
劉美人渾身一顫
蹲下身撿起布包的手指都在哆嗦
當她看清裏面那串斷裂的南珠時
猛地抬頭
眼中盡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這
這是
她的臉色變了又變
從驚愕到恍然
再到一種冰冷的絕望
她再次看向我
眼中竟鼓起一絲微弱的勇氣
這卻是臣妾之物
爲何
會在娘娘這裏?
本宮若不讓人將她換出來
我盯着她瞬間褪盡血色的臉,一字一句
你以爲你現在還能看到她嗎?
劉美人嘴脣翕動,最終死死抿住
臣妾愚鈍,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她垂下眼睫,我輕笑一聲,帶着洞悉的瞭然
不,你明白,否則又怎會自小公主落地
便與她同吃同住,寸步不離
連乳母都近不得身
劉美人猛地抬頭,眼中最後一絲僞裝徹底碎裂
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壓抑許久的恐懼和委屈決堤而出
化作滾燙的淚水
求皇后娘娘給臣妾母女指一條活路
自那日後,林婉的日子便不再平靜
明槍暗箭接踵而至
蕭徹來我坤寧宮的次數也陡然頻繁起來
多半隻是坐坐,陪我吃頓飯,說些無關痛癢的閒話
絕口不提事情,這倒讓我鬆了口氣
知曉他真面目後,每一次靠近都讓我胃裏翻江倒海
噁心的只想作嘔,他走後我總要伏在盆邊吐上一場
好在這樣的煎熬並未持續太久
這日午膳剛擺上,鎮國公府便傳來急訊
母親病重,已延請數位名醫,皆束手無策
我手中玉柱啪的落在桌上,抬眼望向蕭徹時
眼中已盈滿哀求和驚惶
皇上臣妾,臣妾想帶陸神醫回府侍奉母親湯藥
蕭徹面露憂色,放下碗筷,可要朕陪你同去
虛僞
他若真心想去,又怎會多此一問?
我強壓下心頭翻湧的噁心
眼中淚光盈盈,語帶哽咽
皇上允臣妾出宮已是天恩
臣妾豈敢?再耽擱,皇上處置國事
況且,我微微側過臉,露出脆弱的景象
若皇上同去,按規矩,臣妾今日便得回宮
母親病勢沉重,女兒,女兒想在她榻前多盡幾日孝心
蕭徹沉吟片刻,終是嘆息一聲
伸手似想撫我鬢髮,被我狀似無意的避開
罷了,既如此朕便準你在府中多住幾日
他頓了頓,又道
你母親病重,陸神醫便留在府中照料吧
太后鳳體既已大安,暫時也用不上他了
我心中冷笑,他是怕陸崢留在宮中
遲早會戳穿林婉體弱的謊言吧?
面上卻是一片感激,臣妾謝皇上隆恩
他做夢也想不到,母親根本沒病
與上次一樣母親病重只為掩護一人祕密回京
我的兄長謝雲阿昭書房門一關隔絕了外界
謝雲風塵噗噗的臉上滿是急切壓低了聲音
究竟出了何事母親信中語焉不詳指道你性命攸關
接到你的密信我批下大軍
只帶了欽慰星夜堅誠趕回
我常常吐出一口濁氣
江蕭徹如何以我為盾忽悠靈婉
如何給我下絕育藥
如何密謀栽贓謝家通敵叛國之事
源源本本道出
只引去了雲秀川書這驚世駭俗的一節
只說他心細如發窺見端倪
我順頭摸瓜才知這滔天陰謀
謝雲聽完如遭雷擊
久久不能言語
他臉色鐵青額角青筋爆起
半掌才從齒縫裡擠出聲音
阿昭此事可有實證
我抬眼目光與他赤紅的雙眼相對
通敵意識尚未拿到鐵證
但是……我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切齒的恨
阿昭為我診脈確認我不能生育
非是天命而是被人用基因損的藥物所害
宮中太醫無數各個醫術精湛卻無一人點破
兄長以爲這是爲何?
砰
謝雲一拳狠狠砸在紫檀書案上
堅實的案面竟現出裂痕
他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如血
蕭徹狗賊,欺人太甚!
滔天的怒火在眼中燃燒許久
才漸漸被冰冷的殺意取代
謝雲死死盯着我
阿昭,你待如何?
我閉上眼,雲袖描述的謝家滿門喋血
幼弟流亡的畫面再次浮現
兄長可知,若蕭徹奸計得逞
謝氏滿門會是什麼下場?
我笑得悽楚,雞犬不留
包括我這個無用的皇后
只有我死了,林婉才能名正言順登上後位
謝家通敵這柄快刀,正好用來斬斷我這塊絆腳石
謝雲雖是武將,卻非莽夫
他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鷹隼,緊盯着我
你是想……
我迎着他的目光,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頭
兄長,這條路是謝氏滿門唯一的生路
我只在鎮國公府待了一夜
翌日清晨
便帶着雲袖
乘著皇后鑾架
在禦靈君的護衛下
浩浩蕩蕩回宮
該交代的
昨夜已與兄長徹夜長談
眼底那濃重的青黑
倒成了母親病中最真實的模樣
消徹見我形容憔悴
眼底布滿血絲
面上騰溪之色更濃
皇后怎如此不顧西奉體
我勉強扯出一絲疲憊的笑
母親病逝反覆臣妾憂心如焚夜不能寐
蕭徹文言安撫幾句又命內庫開了庫房
流水般賜下無數名貴藥材送往鎮國公府
此外還讓太醫院院首親自送來一個精巧的發狼瓷瓶
這是太醫院新進調配的養生玩藥
蕭徹直起我的手將瓷瓶放入我掌心
笑容溫和得無懈可擊
皇后既不願撫養他人子嗣
朕便想著總要再努努力
讓皇后得償所願擁有自己的骨血
魏李一陣翻腳
我強忍著噁心故作訝異地睜大眼
這藥能治臣妾的
蕭徹含笑點頭
太醫院一直未曾放棄鑽研此症
朕怕你嫌湯藥苦澀
特意命他們製成蜜丸方便你服用
他指腹輕輕摩挲我的手背,眼神深情款款
阿昭,朕只願你歡喜無憂
看著他這副深情面具,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若非知曉斷我子嗣的元兇就是他
此刻聽這番話,怕真要感動涕零
我面上適時地浮起一絲遲疑和脆弱
可太醫不是斷言臣妾此生
蕭徹面不改色,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安撫
先前是怕空歡喜一場讓你更添愁緒
故而一直瞞著你,如今總算有了幾分把握
他攏緊我的手,阿昭,給朕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可好
我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湧的冰寒
在抬眼時已是滿目感動晶瑩
皇上,臣妾何德何能
蕭徹滿意地笑了笑,又叮囑我務必按時用藥
便藉口前朝還有緊急軍務起身離去
他一走,我臉上的溫順感激瞬間褪盡
只剩一片寒霜雲袖
我從瓶中倒出一粒赤褐色
散發著奇異甜香的藥丸
遞給心腹侍女
立刻送出宮
交到兄長手中
讓他務必請可靠之人驗明此物
結果不出所料
這藥丸
絕非蕭徹口中那助孕養生的聖品
它內含數種陰鬼之毒
會如腐骨之蛆般
慢慢侵蝕人的元氣
令人纏綿病榻
痛苦不堪
卻又不會立時斃命
近來林婉被惠妃她們擠兌得夠嗆
皇上這是
借您的手
給他的心上人出氣呢
雲秀氣得臉頰鼓鼓
沒錯,蕭徹是在替林婉報仇
在我的刻意縱容和推波助瀾下
林婉往日所想的那些特殊
正漸漸暴露在六宮妃嬪眼前
能在這吃人的地方活下來的
誰不是七竅玲瓏心
我不怕被人笑話失察
我只要林婉親身體會一遍
這些年因我擋箭牌身份而承受的所有算計
只是蕭徹的反應依舊超出了我的預料
他將林婉看得比我想象的更重
他不過受了些言語刁難,行動掣肘
蕭徹就迫不及待地來替他討債了
我把玩着手中冰涼的琺琅小瓶
心中對父兄歸京那日的期盼,從未如此刻骨
皇后娘娘手中這藥瓶,瞧着真是精緻
想必又是皇上欣賞的吧
一聲沉省,許昭儀目光掃過我隨意擱在案上的小瓶
語帶羨慕,衆妃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我眼鋒掠過下手的林婉
她正低頭撥弄着腕上的玉鐲,看似平靜
耳根卻微微泛紅,指尖無意識地收緊
我脣角彎起一抹羞澀又甜蜜的弧度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殿內所有人聽清
這是皇上心疼本宮
特意讓太醫院爲本宮研製的養生丸藥
說是與女子調養身子
易得子嗣大有裨益
話音落下,林婉撥弄玉鐲的手指猛地頓住
低垂的臉頰血色盡褪,連脣瓣都失了顏色
我恍若未見,悠然拿起那琺琅小瓶,遞給侍立一旁的雲秀
這樣的藥丸,本宮這裏還有幾瓶
陳妹妹爲皇上誕育皇長子,勞苦功高
這一瓶便賞賜給陳妹妹吧
林婉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慌
隨即被強壓下去
她僵硬地起身,接過雲秀遞來的瓶子,指尖冰涼
臣妾謝皇后娘娘恩典
我的目光緩緩掃過神情各異的妃嬪
最終定格在林婉的臉上,笑意更深
皇長子日漸康健,還望陳妹妹養好身子
多爲皇家開枝散葉纔是
畢竟,我刻意頓了頓
欣賞着她眼中無法掩飾的恐懼
這滿宮裏論起福澤深厚
侍寢最少卻一舉得男的,也唯有妹妹你了
那瓶養身聖藥賜下不過兩日
林婉便在御花園偶遇了楊昭容
不知何故,兩人爭執起來
混亂中,楊昭容不慎將站在蓮池邊的林婉推入了
冰冷刺骨的池水中
蕭徹聞訊震怒,當場下旨將楊昭容位分連降三級
貶爲才人,撤去綠頭牌,打入冷宮
錢嬤嬤向我稟報此事時
我正在燈下展開兄長自北境送回的密信
他與父親已在歸京述職的路上
我囑託之事亦已辦妥
我將密信湊近燭火
橘紅的火焰貪婪地舔舐着信紙
化作片片飛灰
雲秀
我看着最後一點火星熄滅
轉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再同本宮說說你們那個世界吧
雲秀的臉上浮現出朦朧的嚮往
她思索片刻才輕聲道
奴婢的世界人也分高低貴賤
有人生在雲端生來便擁有一切
有人卻生在泥沼終其一生只為一口飽飯掙扎
我微微詫異這與前一個穿越女
口中那人人平等的樂土截然不同
她繼續說著眼中有了光
但讀書很便宜
無論男女無論貧富
都要讀很多很多年的書
不用跪拜任何人
女子也能走出家門
憑自己的本事掙錢養家不依附男子
律法上是一夫一妻
但那些有錢有勢的男人
背地裡照樣養著許多女人
就像就像這個世界的外室
而那些外室生的孩子
同樣有資格繼承家業
和這裡最不同的大概是行路
嘴角彎起帶著懷唸的笑意
我們有飛機有高鐵一日之間可行數千里之遙
還有手機,便是隔著千山萬水
也能瞬間看到對方的臉,聽到對方的聲音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
飛機掠過長空,高鐵風馳電掣,手機連通萬裏
女子昂首闊步,都是些我聞所未聞的景象
我看著燭光下她柔和的側臉,心中某個角落一點點變得柔軟
本宮一直想問,我打斷她的描述,目光沉靜地看著她
當初你為何對本宮那般坦誠?
你就不怕?待本宮利用完你知曉的一切,便殺你滅口嗎
穿書是他最大的祕密,也是他唯一的保命符
他若咬死不說,任憑我如何猜度,也斷不會想到畫本子上去
更不會知曉那血淋淋的未來
按雲秀所說,他在那個世界也讀過許多書
編造一個能取信於我的謊言
對她而言並非難事
可她卻在明知我曾杖斃過一個穿越女的情況下
選擇了對我剖開一切
為何她當真不怕死
怕啊
雲秀沒有絲毫猶豫,回答得斬釘截鐵
她抬起頭,目光清澈坦蕩,直直望進我眼底
奴婢怕得要命
剛醒來時得知自己在皇后娘娘身邊伺候
嚇得幾晚不敢閤眼
他頓了頓,眼中卻漸漸浮起一種奇異的信任和溫柔
但奴婢就是知道,皇后娘娘您
不是那種會過河拆橋兔死狗烹的主子
當初看看那個故事時她及時改口
臉上帶著一絲追憶的恍惚
奴婢雖知都是假的,可還是替娘娘您不值,心疼得緊
覺得那蕭徹簡直不是東西,虛偽陰毒
噁心
雲秀此刻說起話來
毫無顧忌
帶著她那個世界特有的直白和憤慨
沒想到一睜眼
奴婢竟真成了娘娘身邊伺候的人
她說著說著
自己先笑了起來
雙眼亮晶晶的
像落滿了星辰
奴婢那時就在想啊
會不會是老天爺也看不過眼了
才把奴婢丟過來
幫娘娘您
撕開那渣男的真面目
她甚至揮了揮小拳頭
帶著一種莫名的熱血
炮灰怎麼了
炮灰
也能有春天
也能掀翻棋盤
冬月
朔風捲着大雪
撲簌簌地落滿了宮闈
前朝的空氣
也如同這天氣一般
一日冷過一日
吏部尚書林崇
林晚的父親
被人一紙訴狀
告到了督察院
罪名是
貪墨河工銀兩
草菅人命
證據鑿鑿,言之切切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
瞬間鬧得沸反盈天,滿城風雨
蕭徹在御書房摔了摺子大發雷霆
可衆目睽睽,鐵證如山
他再想袒護,也不得不將林崇停職拘押在府
派了親信去詳查,水至清則無魚
這道理我懂,蕭徹更懂
只要林崇做得不算太過分
蕭徹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他萬萬沒想到,竟有人敢將此事捅破天
這把火足足燒了半個多月,燒得朝野震動,人心惶惶
靜怡軒裏,林婉據說哭暈過去好幾次,眼睛腫得像桃
在出來請安時,脂粉都蓋不住那份憔悴和驚惶
而蕭徹的焦頭爛額之下
一些更隱祕的流言,如同冰層下的暗流
在朝臣勳貴之間悄然湧動
最終蕭徹頂著巨大的壓力,也只能罰了林崇一筆鉅款
在亭奉一年,算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可這輕輕落下的一記耳光
卻實實在在地抽在了林婉臉上
也抽在了那些依附林家的官員心上
林婉回去後便真的一病不起
而朝堂之上對蕭徹如此偏袒的不滿
如同冰封的湖面底下暗流洶湧
上一個直言進諫的御史早已告老還鄉
在我父兄抵達京畿的前一日
蕭徹在早朝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
毫無徵兆地噴出了一大口鮮血
腥紅的血點濺在明黃的龍袍上觸目驚心
整個太醫院的太醫被火速召至寢殿
圍在龍榻前輪流診脈
個個面色如土,冷汗涔涔
皇上脈象紊亂博雜,似虛似實
臣等從未見過如此怪症
像是像是數種藥力相沖相剋
相剋激盪臟腑所致
太醫們竊竊私語,卻無人敢開方下藥
不過一夜,蕭徹彷彿蒼老了十歲
眼窩深陷,氣息奄奄
爲首的院判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對着侍立一旁的我深深一揖,聲音發顫
皇后娘娘,皇上龍體實在兇險莫測
臣等束手無策
懇請娘娘速速召回陸神醫
唉,我面露焦灼,嘆息一聲
真是不巧
陸神醫前幾日已離開鎮國公府
說是雲遊四海尋訪古方去了
本宮也尋他不着
蕭徹雙目緊閉,昏迷不醒
寢殿內聞訊趕來的妃嬪跪了一地
抽泣聲低低壓抑
陳昭榮留下世疾
我目光掃過衆人
落在臉色慘白如紙的林婉身上
其餘人等都退下吧
林婉猛地抬頭看我
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驚懼
她張了張嘴
終究什麼也沒說
只低低應了聲
太醫們惶惶然守在殿內
我與林婉一坐一立在寢殿外間的暖閣裏
隔着嫋嫋的藥氣和薰香,沉默對峙
我細細打量了眼前的女人
確實很美,帶著一種楚楚可憐的風韻
可這絕非蕭徹對她情根深種的理由
雲秀說過,只因林婉幼時
曾給過落魄皇子蕭徹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
若蕭徹未曾對謝佳琪那歹毒心思
未曾對我下那絕子藥
單憑這份情誼,我或許還能高看她一眼
可惜沒有如果
我並未對林婉做什麼
可當晚靜怡軒便傳來急報
陳昭榮突發高熱,來勢洶洶
我立刻帶著人趕了過去
殿內藥氣彌漫,林婉燒得臉頰通紅
神志模糊地囈語著
小皇子年幼,最易染疾
我站在牀前,聲音不高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陳昭榮病勢如此沉重
若過了病氣給皇長子,誰能擔當得起
我轉頭看向錢嬤嬤
即刻將皇長子抱離靜怡軒
交由柳昭儀暫時看顧
乳母嬤嬤隨行伺候
應用具皆換新的
錢嬤嬤立刻應聲是娘娘
林婉身邊的老嬤嬤還想阻攔
皇后娘娘
小皇子離不得生母啊
昭容娘娘醒來,若不見小皇子
本宮說了,我冷冷打斷她
皇嗣爲重
一切等陳昭榮病癒再說
蕭徹得知消息時已是後半夜
他掙扎着想從病榻上坐起
目眥欲裂,喉嚨裏發出呵呵的嘶響
皇兒給朕抱回來
我端坐在離龍榻不遠處的圈椅上
慢條斯理地撥弄着茶盞
皇上這是怕臣妾將您的寶貝兒子據爲己有
我抬眼,脣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蕭徹死死瞪着我,胸口劇烈起伏
又嗆出一口血沫
皇后休得胡言,朕正是
皇上是想說,太醫院已爲本宮研製出了靈丹妙藥
本宮很快就能有自己的孩子了。我輕笑出聲,放下茶盞
可惜啊皇上,臣妾此生,怕是,都不會有自己的骨肉了
蕭徹渾濁的眼中猛地爆出厲光
我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龍榻前
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如冰珠砸落玉盤
不會有了。因爲皇上您賜給臣妾的那些好藥
臣妾感念臣妹妹辛勞, 全都轉贈給她了。
蕭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死死抓住錦被
手背上青筋糾結
喉嚨裡發出低吼
來來人
他用盡力氣嘶喊
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聲音
因為宮城內外
九門上下
已盡在鎮國公謝衍的掌控之中
蕭徹身邊的心腹
早已被拔除乾淨
我緩緩俯身
湊近他耳邊
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
低語道
知道你費盡心思弄出來的好東西
最後都進了你心尖上那位的肚子裡
皇上您可還歡喜
蕭徹猛地瞪圓了眼睛
眼中是滔天的憤怒和難以置信
你何時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死死盯着我
要是你
是啊
我直起身,笑得雲淡風輕
皇上莫不是忘了
陸神醫是本宮嫡親的表妹?
我的手指輕輕拂過自己平坦的小腹
意有所指,夫妻一場
總得有來有往
蕭徹的臉扭曲得如同惡鬼
喉嚨裏呵呵作響
卻再也說不出一個清晰的字
皇上是想說
不怕朕
誅你九族嗎?
我學着他方纔的語氣
眼中盡是嘲諷
蕭徹喉嚨裏發出呵呵的怪響
渾濁的眼中終於湧上巨大的恐懼
蕭徹
我平靜地看着他
如同看着一個死人
你以爲
本宮會毫無準備嗎?
宮門外的喊殺聲早已停歇
這深宮內外
守衛皆已換上了謝家軍的玄甲
是的
反了
父兄已至,刀兵已動
這是我謝家唯一的生路
我也曾想過殺了蕭徹
扶持他年幼的兒子登基
我做那垂簾聽政的太后
可蕭徹會忌憚謝家兵權
他年幼的兒子長大後就不會嗎?
他身後的林氏以及那些虎視眈眈的宗室
就不會嗎?
與其將謝家的命運寄託於未知的新帝
寄託於所謂的忠心和情分
不如將這江山徹底改姓謝
蕭徹徹底病倒了
病得口不能言,身不能動
我模仿着他的筆跡寫下了傳位詔書
只不過那位置沒有傳給他任何一個尚在襁褓的兒子
而是傳給了我的父親,鎮國公謝衍
朝堂之上自然有忠臣跳出來
涕淚橫流,痛斥亂臣賊子,品級私臣
可惜他們的女兒甚至外孫都在我手中
這些年藉着蕭徹的獨寵,我早已不動聲色地掌控了六宮
蕭徹那些見不得光的陰私,他如何構陷忠良,如何偏袒林氏
如何爲了林婉不惜損害國本,樁樁件件
都通過許昭儀那位在督察院任職的兄長,悄然散佈於市井之間
對升斗小民而言,誰坐龍椅?
姓蕭還是姓謝,遠不及一碗飽飯來得實在
父親在北京戍邊多年,保境安民,深得邊民之心
謝家軍軍紀嚴明秋毫無犯
這些早已深入人心
至於後世史書如何評說
呵,活着的時候痛快了
誰管死後洪水滔天?
直到父親身着十二章紋袞服
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賀
山呼萬歲之聲如潮水般湧來
我才終於有了一絲真實感
原來改朝換代
踏碎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龍椅
並沒有想象中那般艱難
我依舊住在原先的宮殿
只是身份從母儀天下的皇后
變成了新朝的長公主
我將蕭徹那些有名無份的妃嬪召集起來
新朝初立,萬象更新
我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惶恐或茫然或隱含期待的臉
爾等皆身不由己
今日本宮與爾等兩條路
其一,願歸家另覓良緣者
本宮賜莊蓮一份,保爾等餘生衣食無憂
其二,願留於宮中安度餘生者
本宮亦會妥善安置,必不薄待
我指了指侍立一旁的許昭儀
如今已是許太妃
如何抉擇,悉聽尊便
定了主意,報與許太妃即可
都是被鎖在深宮中的可憐人
何必再爲難?
至於林婉和蕭徹,他們不同
新帝登基那日,一壺御酒
了結了這對苦命鴛鴦
父親的皇位得來終究染血
蕭徹雖啞了廢了,但只要他還活着
對那些前朝遺老而言就是一面旗幟
我容不得半點隱患
至於林婉,她活着時沒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蕭徹身邊
如今我成全她,讓她與蕭徹同赴黃泉
也算全了他們一場情深
在我的利劍下,雲秀成了父親的義女
對外便不提你曾名雲秀了
我看着跪在階下還有些懵懂的女孩,語氣溫和
你本家姓甚名誰?日後便用回本名吧
雲秀,不,此刻她該叫回原名了
陸夏猛地抬起頭,眼中是巨大的震驚和不敢置信
真,真的可以嗎?
娘娘,不,長公主殿下
我被她那呆愣的模樣逗笑了
自然
你既已是父皇義女
便是本宮的義妹
下主此名
乃是被父母賤賣入宮的苦命人
若讓他們知曉自己的女兒搖身一變成了公主
只怕會生出無窮麻煩
平白污了你的清淨
我討厭麻煩
更不願陸夏再揹負那不堪的過往
陸夏恢復了本名
獲封永寧郡主
賜居我的長公主府相鄰的府邸
日子陡然清閒下來,我時常望着宮牆發呆
陸夏口中那個女子,一個昂首闊步的世界
如同種子悄然在我心底生根發芽
阿夏一日在暖閣對弈,我落下一子,狀似隨意地道
我們辦個書院如何?只收女子
陸夏執棋的手頓在半空,眼睛瞬間亮了
書院只收女子,嗯,我點頭
教她們識文斷字,也教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總不能一輩子都指望父兄夫婿
父親知曉我因蕭徹下藥而永絕子嗣後
愧疚痛悔了許久
我不過提了一句,他立刻下旨
命工部選址,禮部徵召博學且開明的儒士
戶部撥付錢糧
昭陽所想,利在千秋
放手去做,父皇為你撐腰
父親如是說:
我只需動動念頭,自有無數人為我奔忙
女子書院落成那日,我帶著陸夏前去巡視
青磚黛瓦,窗明幾淨,朗朗讀書聲隨風飄來
人人平等
我望著那些或稚嫩或已顯風霜
卻同樣閃爍著求知光芒的女子面龐,輕聲喟嘆
聽起來如空中樓閣
在這世間終究難如登天
陸夏曾提過那個美好的詞
我知道他心嚮往之
世家勳貴豈會甘心放棄手中權柄
豈會容忍販夫走卒之女與他們平起平坐
我轉頭看向陸夏,目光清醒而平靜
投胎是門學問
許多事從落地啼哭那一刻起便已註定
我能做的不過是撕開一道縫隙,讓光照進來
讓他們知道這世上的活法並非只有深宅後院這一條路
姐姐說的我都懂
陸夏脣角彎起,眼中沒有失望,只有理解和一種踏實的暖意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華貴的郡主服飾,笑道:
就像我做過了這金尊玉貴的郡主
再讓我回去當那朝不保夕動輒得咎的小宮女
我也是萬萬不肯的
將心比心,那些生來便在錦繡堆裡的貴人們又如何肯
她挽住我的手臂,聲音清脆,充滿活力
姐姐能開這女子書院,爲天下女子謀一條不一樣的路
已是開天闢地頭一遭,已經很棒很棒了
我不禁莞爾,女子書院在中秋之後正式開課
來此求學的女子不僅無需繳納束脩
書院還管一日兩餐,筆墨紙硯皆由書院供給
更誘人的是,經授課夫子評定合格者
還能被薦往京中新設的女吏署,或爲書吏
或掌庫房,月銀豐厚,足以養活自己,甚至貼補家用
消息一出,京城震動
無數平民百姓,甚至小吏之家,爭相將女兒送來
連一些以嫁做人婦的女子,也鼓起勇氣前來詢問
首批三百個名額,一日之間便被搶爆一空
若非陸夏腦子活絡,搗鼓出什麼香皂琉璃鏡之類新奇玩意
開商鋪賺得盆滿鉢滿,源源不斷貼補書院
我這長公主怕是真要舔着臉去向父皇討銀子了
在陸夏的建議下,書院不教那些風花雪月的琴棋書畫
夫子們傳授的是實打實的謀生之計
算賬理賬、文書撰寫、藥材辨識、紡織新法
甚至還有基礎的律法條文
我與陸夏常去書院走動
一次他見教珠算的老夫子告假
竟自告奮勇頂了上去
他講的依舊是些這個時代沒有的東西
什麼阿拉伯數字複式記賬法
卻深入淺出,聽得那些女子們眼睛發亮
看著講臺上神采飛揚眉飛色舞的陸夏
看著他眼中那份純粹的改變些什麼的熱忱
我心中久違的平靜與歡喜,如同春水般緩緩漾開
前路或許依舊漫長,或許荊棘密佈
但總得有人去做那第一個揮動柴刀劈開荒境的人
路才會在腳下一寸寸延伸向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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