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秀深度專訪（五）｜「造神運動」奪走年輕生命！偷聽美國之音的女孩｜戈壁灘上的愛情與背叛｜ #金石縱談 #每日爆新聞

《哲學》是作家韓秀寫的第一本書 後來這本書出了新版 並更名為《亞國號的返航》 就是這本書 這本書是韓秀的代表作 也是他的自傳體小說 說是小說是因為韓秀借用了小說的寫法 情節的鋪陳、人物的塑造、對話的呈現 都非常的具有故事性 不過裡面所有的故事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韓秀通過他超強的記憶力 把發生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新疆的故事 用文字重現在讀者的眼前 在這本書裡韓秀寫了自己的故事 也寫了很多別人的故事 造神運動的冤魂是書中第一個涉及到死亡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叫吳月華 這吳月華 被 被整在新疆這是揭發的一個部分 死在勞改隊裡他用一根繩吊起來 也在我的《哲學》裡有 就是他特別清了那個時候 對特別清了而且他是被人揭發 揭發的這是隻有文革當中會有 因為是毛的像 他們揭發他是用毛的像來做了月經紙袋 這是您哲學裡的第一個故事 對 你說像這樣的事情不是作死嗎 對不對他為什麼要這樣 你知道那些上海青年 到了那以後都想辦法要回上海對不對 當然要爭取表現 結果是當地的一個貧農出身的一個女人 幫他們的忙 整了這個女孩子 貧農出身的一個人 她當時在新疆的一個狀態就是 這個造反派沒有造反派 他們這些人所謂貧農出身的老職工 他們就成了造反的力量 所以她說她在洗手廁所裡頭看見了什麼東西 所以她拎著那個東西就到了連隊的辦公室 打開來一看還得了嗎 誰幹的這事吳嶽華 他真的幹了嗎 沒有不是他 就是別人陷害他的 根本跟那東西沒關係 他做的一件事情是什麼呢 上海其實宿舍啊，女宿舍 常常有男學生進來 兩個人卿卿我我的 吳月華看不下去 說：這是公衆場合，幾乎是 對不對？你們這個樣子太難看 那些女孩子就 就想要整他，要報復 然後就跟這個老女人說 咱們想個什麼轍，找他點麻煩 你有什麼建議嗎？ 他就拎着那東西上了隊部 那些上海女青年也嚇壞了 也嚇得夠嗆 可是那個時候 這是一個整人的最簡單的辦法 到處都是老毛的石膏像 碎了的話 不都是天大的罪呀 而且送禮，人結婚什麼送禮，都是送這些東西，紅寶書 你除了把它供在那兒以外，你能把它怎麼辦？ 那時候都是一件大事兒都得特別萬分的小心 結果是出現這樣的情況，那他還有救嗎？ 他沒救了，就去了批鬥 被打得一塌糊塗，然後送勞改隊 勞改隊這個工程一支隊，這個勞改隊離我們五連很近 你都可以看見那些勞改隊的人手上有鏈 手也是鐵鏈，腳上有腳鐐 他們都是之前犯了罪的人 犯什麼罪？誰說他們有罪？有過法庭嗎？ 所謂的犯，所謂的罪人，所以我說他是中國的古拉格 那裏頭有多少這個仁義之人，我們根本不知啊 也不知道他們是誰，吳月華是個冤魂 他是被冤枉的，他是被造成的一個冤枉 造神運動裏頭的一個冤魂 所以他被關被抓被鬥 但是他每年都寫上申訴 他說那東西不是我放的，我從來沒碰過 他說我從來沒碰過一張毛主席的像 我從來沒做任何不尊重毛主席的事情 每年都被批下來，說胡說 繼續關繼續關 關到有一天他受不了了 你知道那個勞改隊的樣子是什麼 是沒有房頂的 就是純地下的所謂地窩子 那地窩子是我們這種正常人住的 他們那個可怕到什麼程度 先打坯，你知道打坯嗎？ 用土和了水合成泥 擱在木頭模子裏頭打坯 打出來那個坯就自己蓋牆 把那個牆啊，你就有三面是有牆 一面你可以出來 就你一個人可以睡在那裏頭的那麼個地方 然後那個坯牆上呢有個釘子 有一個釘子給你掛衣服 晚上你就睡在你的被子裏 把你的衣服掛在那 四邊四個角有崗樓 崗樓上是軍人，現役軍人 大拿着槍 沒有房頂，他們可以看得見每一個在那個勞改隊裏的人 夜裏在哪兒 他就只有三堵牆，但是沒有房頂 沒有房頂，現在這遺蹟都還在呀 這遺蹟還在，所以那個地方不讓人去，就在那兒 成千上萬的人進去了，沒有人活着離開呀 只有那些國軍將領，他們到了兵團 然後再從兵團返鄉 其他的就都沒有了 灰飛煙滅 還有也簡單 人死了以後往沙漠裏丟就行了 維吾爾人看到了 會把那屍首好好的包一下 頭北腳南給他埋下去 只有維吾爾人會幹這種事 漢人那種丟到沙漠裡 所以吳月華他上訴再上訴再上訴 沒有得到澄清之後 他把他自己用他的褲腰帶 吊在那一根木頭釘子上 就把他自己吊死了 然後我們去收他的東西的時候 基本上沒有什麼就一個小被子卷 其他啥都沒有 活活的被冤枉然後被迫害致死 活活的被 被折磨死 也是一個當時很年輕的一個生命 沒錯沒錯 他吳月華應該比我小呀 嗯上海女孩 上海女孩 所以他就變成了這個 這總算是上海人裡頭有一個人是被批判的 這個也是他們一個指標嗎 是指標這你得完成 不能說上海來的人沒有被批判 沒有沒有人每個人都是好人哪有這回事 上海人裏頭無論如何都得有個指標 這就是政工團隊他們的要有一個指標 但是所以他們那些用積極的靠攏組織的上海人 他們當然也就得想轍呀 這個女人他們最看不上 因爲這個女人老是覺得她們跟那些 男孩子混在一塊很難看對不對 吳嶽華上訴 四次被駁 回四次以後 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在土牆的衣鉤上上吊身亡 那已經是1973年離他刑滿釋放的日子還有兩年 吳月華的結局讓人唏噓同情 韓秀稱他是造神運動中的冤魂 在一個充斥着審查、批鬥、揭發的日常生活當中 正常的人性被扭曲了 人性惡的一面被無限地放大了 吳月華的慘死不僅僅是一個人的悲劇 更是人性的悲劇、時代的悲劇 這樣的悲劇今天是否已經完全消失了呢? 接下來的一個故事 主人公是韓秀的一位很特別的朋友 韓秀說和這位朋友的交情 是在接觸的第一秒鐘 在無言中確定下來的 這是一位漂亮的女孩 韓秀稱她爲戈壁灘上的一股清泉 韓秀和她結識是在連隊的廣播室 她的名字叫朱小梅 朱小梅 她是我遇見的第一個在新疆兵團裏頭聽美國之音的人 這個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 居然在那個地方還能聽到美國之音 美國之音的發射臺你知道在哪裏？尼泊爾 所以在南疆，你聽美國之音比聽中央廣播電臺容易多了 沒有雜音 然後那個播音員的那個普通話講得之漂亮 很容易就混過去了 只要你不聽見那最後一句 說這裏是美國之音，對不對？ 你其他的你怎麼知道是什麼廣播電臺呀？ 我第一次被介紹到廣播室去，是指導員 他是個河南人 他帶我去他說那有個朱小梅 他說那個朱小梅啊，我們得想收拾她 他說因爲她這個男女關係亂七八糟的，我們得整她 他說所以我們得有個人代替她 我走進去的時候，我一耳朵就聽清楚了 那是美國之音 您靠什麼判斷那是美國之音？ 他講的那個國際形勢，你一聽就聽得出來 他講國際形勢跟中央廣播電臺講國際形勢是一回事嗎？ 絕對不是一回事，我一聽我就知道了 我在山西的時候就有過機會聽美國之音 但是那個時候是模模糊糊的 因爲他在內地沒有新疆兵團這麼厲害 這清楚極了 小梅就呆在那裏幾乎不敢動 我就手 到他身邊就把那個臺轉掉 我把那個臺轉掉 因爲我知道快到那最後一句了 我把那個臺轉掉 我們那個指導員什麼都沒聽 聽明白 他根本就沒聽 所以他以爲就是 廣播電臺就是廣播電臺 他以爲只是中央廣播電臺 然後後來我們就說到廣播電臺的事情了 說你就是問朱小梅 說你剛纔在聽什麼 我說朱小梅在聽河南人民廣播電臺的節目 河南 我們那個指導員大爲高興 他河南人 他說沒想到這個人沒有口音 他講的這麼好 我說他大概在北京工作很多年了 什麼什麼 就幫他圓過去 韓秀在新疆的連隊還有兩位男性的好朋友 一位叫做張庭源一位叫陳建 他們在60年代末的大批判高潮當中 因為敢說真話而互相認識 在大批判中即使是遠在新疆邊陲的一個基層連隊 也經常會接到來自中央文革的指示 身為文化旗手的江青今天要批判三個司機 明天要批判莎士比亞 韓秀和張庭源、陳健 就是在拯救這些文化大師免於水火之中的行動中 結下了牢固的友誼 這個是從首先江青批判三個司機開始 這太難了 從北京傳到新疆這遙遠的傳送 不是現在的電郵對不對 這是別林斯基、託斯托耶夫斯基 然後是表演系統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這是江青最恨的三個俄國人 所以他有了權力他是所謂文化棋手了 所以他要打倒這三個司機 這傳傳傳傳傳到了新疆兵團的時候 這三個司機就變成了三隻死雞 這些人根本就說不出來Belinski有什麼 Belinski是誰呀對不對 不知道嘛哪裡知道是不是三隻死雞 這是難啊難死 所以那個時候關於三個司機呢 我們的太祖就是我跟張庭元跟陳建 這兩個名字都是假名 因為我在寫《多餘的人》的時候 我並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活在世上 所以我沒有用他們的真名字 我們就還是用書裡的名字好了 那麼我跟張天元是最早加入這個 就是幫助指導員跟連長去弄清楚這些要做的 這都是什麼 因為江青的幺蛾子 他們完全不懂 我就跟他們說了 我說這個東西啊 我說傳下來已經很久 我說再過幾天很可能就沒有什麼反應的話 我們就不必緊跟對不對 你說也說不清楚 就我說我要跟你講Belinski 那我能跟你講兩天 你要講Stanislavski體系 那是 中國話劇界從前就尊為這個老祖先的這種老祖宗的這種態度 我說這個話都太長，而且跟我們兵團並沒有什麼關係 最要緊的是 Tolstoyevsky 跟我們兵團有什麼關係 他們不是軍人，我說不是軍人，他們不是什麼政府總統什麼的 我說這一點都不是，等一會兒果然等了 沒幾天根本銷聲匿跡沒有了 過不了幾天說要是要批一個姓沙的 還是英國人 我一聽，我跟張庭元我們互相看 姓莎的英國人大概就是莎士比亞 莎士比亞，張庭元還跟他分析呀 跟他講說這個東西恐怕不行 好像是這個馬克思他們都有話的關於莎士比亞 好像還蠻讚賞的 還蠻讚賞的 那又一呆 那我乾脆就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 我有那本書通信集 我說這馬克思寫信給 Laura 就是他的女兒 他說莎士比亞的詩是很好的 有很多你都要背下來 莎士比亞的詩是很好的 你一個得背下來再跟 Laura 說 那個劉水珠說真的 我說那我翻看這一頁 他也識字，他不是完全不識字 那信是馬克思寫給他女兒的 然後上面我還把那個鉛筆畫一條線 我說這是莎士比亞這四個字 然後說你要記得你還要背下來 他說那這文化旗手怎麼辦 這裏真正 想說的是 陳建的故事 陳建是爲了一個叫阿玉的上海女青年 主動申請調到韓秀所在的連隊的 陳建是老右派的兒子 而阿玉已經是預備黨員 是一個緊跟毛主席革命路線的所謂好青年好乾部 一個當然的左派 然而這卻不妨礙陳建對阿玉一往情深 我們就發現這個陳建他是一個右派之子 右派的兒子 地富反壞右 我們說黑五類對不對，地富反壞右 死不改悔的走資派 最後一個什麼 臭老九知識分子 這是黑五類 他在第五類 這右派的兒子 那你不是就死定了嗎 我說我們就跟他講阿玉 他是在上海沒工作，他是一個閒職的人 所以他們清掃上海的時候就把他從上海弄來 可是人家是工人出身 你跟他那瞎弄什麼 你這最後的結果不是你倒黴嗎 我說這東西不行的了 我說而且那個阿玉那是什麼樣的一個女人 對不對一張口就兇巴巴的 他說沒有，他跟我在一塊的時候蠻溫柔的 這真是沒辦法了，這真是沒辦法了 所以他是一門心思要跟阿玉 是他出身好 他這個出身好 出身沒問題，她又特別的會緊跟 上邊有什麼指示她是生龍活虎 所以她爬得很快 很快的就從一個小組長變成一個小班長 然後變成了個小排長女子排啊 臉底下不是排嗎她變成了個小排長 就更神氣了 所以她也常常到團部去 他在團部做什麼 那我們不知道 我們自己認為他是去開會的 這個陳建有一雙巧手 你知道我們不是胡楊林都伐掉了嗎 那些胡楊林燒的燒 還是有木材 所以他拿那些木材做傢俱 嚮往著憧憬著 將來有個小家庭 反正也回不去 還有也沒聽說有誰能回得去 所以他也就一直有這個想法 連隊的指導員對陳建和阿裕的戀愛是公開支持的 他的理論是這場戀愛可以證明 我黨有力量把一個可以改造好的子女改造過來 成為革命隊伍當中的一員 不過革命的風雲莫測 人們紛紛議論阿裕要被推薦為工農兵學員 要去上大學了 上大學呢意味著戶口轉入大城市 三年兩載之後 再由大學在全國範圍內分配工作 重回戈壁灘的可能性 幾乎為零 據說阿裕有可能成為工程兵學員 而且他要進的大學是復旦 這個陳建就不為所動 爲什麼呢？因爲這個阿裕他是 一直守口如瓶 他一直說他要紮根邊疆 要在邊疆這個鐵了心幹革命什麼東西的 陳建相信了這些話 我跟張庭元就跟他說那都是胡扯啊 有一天他遠走高飛你怎麼辦 他不管，他還在那磨他那個，磨他那傢俱 那套傢俱真漂亮 牀啊，櫃子啊，牀頭櫃啊 什麼小茶几啊，椅子啊什麼的 他還做了 一盒積木給我這個學校裏的小孩子玩 做得極漂亮 那當然都是已經後話了 有那麼一天指導員就來了 在一個下霜的 夜晚師部 的卡車來了 阿裕坐進了駕駛樓，踏上了返鄉的歸程 而與阿裕一起進入卡車的，還有那套人見人愛的傢俱 當然是有卡車，有師部的卡車來接的 師部的卡車爲什麼要來接呢 一個是送阿裕去搭這個 車到大河沿回上海 離開的這個時候，我們才明白 爲什麼師部要派卡車來呢？ 因爲那要把那堆傢俱拉回 所以拉回師部去 原因何在？師部的一個幹部看中了那一套傢俱 所以阿裕是用這一套傢俱買了他的買路錢 這套傢俱不用一分錢 就從陳建的地窩子裏 搬到了師部去 阿裕也坐着那輛車到了師部 然後換車到大河沿回上海 陳堅一個人留在地窩子裏 然後陳堅呢給了我那盒他做的，他用那些下腳料做的這個 做了一盒積木給我，他說你學學生 如果不是這樣，這個積木可能是說他給自己未來的小孩做的 對了，他會是多好的一個父親，他會是多好的一個丈夫 但是對於阿裕來說，他什麼都不是 阿裕自己的政治前途比什麼都要緊 爲了 做這次對韓秀 老師的專訪 我今年又重讀了這本《亞果號的返航》 雖然是時隔七年再讀 但是裏面的每一篇故事依然深深地打動我 書裏寫的都是平凡的普通人 在那樣一個錯亂的年代 被捲進了政治的漩渦 被吞噬 有的丟掉了生命 有的喪失了靈魂 當然也有的保持了人性的尊嚴與光輝 他們遠在西北邊陲的故事 本來註定會淹沒在歷史當中 不會有人知曉的 但是因為韓秀手下的筆 這些故事被呈現在無數的讀者面前 讓人們瞭解在那個年代 那樣一個地方的真實面目 正因如此 這些普通人所經歷的苦難 所付出的代價 也許就有了一層意義吧 所以我說文革是罪孽是罪惡是這個樣子 我的第一本書是寫了一些別人的故事 1976年韓秀 離開新疆 返回北京 之後的兩年裡韓秀為了返回美國做出了最大的努力 並在重重風險下與駐北京的美聯處建立了聯繫 最終1978年在中美關係緩和的大潮下 中共政府放行韓秀成功返回了美國 希臘神話裏的亞果號沒有返航 但是韓秀的亞果號成功的返航了 韓秀重返美國的經歷也非常的傳奇和曲折 韓秀呢，已經在多次節目採訪當中回憶了這個過程 本系列的專訪呢，就不再涵蓋這一段了 下期節目是我們專訪韓秀的最後一集 我們將聊聊寫作，聊聊信仰 聊一聊他現在的生活 我是金石，感謝您的收看，再見 去了呃，尚貝的堡，嗯，去了尚貝的堡，我去看了 他我隔離 隔離 隔離